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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心依然照碧海―麦贤得女儿谈父母(图)
    2001年8月1日11:27 南方网-南方日报

      

      最近,就读于海军大连舰艇学院政治系的麦贤得女儿麦海珊接受了笔者独家采访,她首次讲述了女儿眼中的爸爸妈妈————一个特殊家庭的真实故事。

      爸爸脾气好吓人

      人们以为我生活在“英雄之家”的光环下,既幸运又幸福。其实,我从小就承受着比同龄孩子更多的心理重压和痛楚。因为爸爸脑部受过重伤,发起脾气来非常吓人,我和哥哥都像躲避“凶神”一样跑得远远的。

      我出生的年月,正逢爸爸“英雄落难”之际。由于毛主席接见他的照片上有林彪在旁,有人便说他是林彪树立的假英雄。爸爸气病了,脾气变得越发暴躁。

      爸爸对我和哥哥的学习,要求非常严厉。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买了一本描红簿,硬逼我描,没有凳子,他就动手制做了一只小凳子给我坐,还买了一张可以折合的小桌子,我一边描,他一边站在我身边指点,每次我都战战兢兢紧张得要命,说不定哪下子没描好,他就发起脾气动起巴掌。后来我上学了,每次写作业,他都站在我身后瞪住我,他语言有障碍,经常口里吱哩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明明一道数学题要解开了,却被他一嘀咕思路又乱了。一次,我饭后正在写生字,他也与往常一样盯在我身后,口中念念有词,我干脆不听他的。写着写着,忽然,一只大手按住我的脑袋,使劲往桌面压。我脑袋被他按得痛极了,气得哇哇大哭起来,丢下铅笔,跑进屋里找妈妈告状:“爸爸打我呢!”妈妈问明原因,向我解释道:“阿珊,刚才你写字头太低了,阿爸怕你长期下去眼睛会近视的。眼下城里人的近视眼很多,他在背后念叨着要你头抬高,你没抬高,他就按你的头,骂你‘要低,就低下去吧!’你爸爸是要你好,只是语言表达不清楚,你听不懂,他就发脾气。你谅解他吧,以后写字头别太低了,知道么?”每当父子父女发生矛盾时,妈妈一方面哄孩子别伤心,回头又要哄当父亲的。如果是父亲错了,她便苦口婆心地劝父亲给孩子陪笑脸。

      有一回,爸爸无端发火,打了哥哥一巴掌,哥哥脸上顿时浮起五道手指印。哥哥气极了,跑了出去。傍晚,妈妈带着我在海边找到哥哥。哥哥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妈妈,突然问道:“妈妈,你与爸爸结婚是自愿的吗?”妈妈猛地一愣,继而苦笑道:“是的,是组织动员的,妈妈自愿的。”“那时,爸爸已患病了吗?”“是的,爸爸那时的病比现在还严重。”哥哥哭喊道:“妈妈,阿爸发脾气好凶啊,我好怕他呀,你为什么样要嫁给这种人呢?”

      今后一定听爸爸的话

      那天晚饭后,爸爸出了门,妈妈抚摸着我们兄妹的头发,叹息着说:“阿斌你已13岁了,阿珊你也8岁了,该懂事了!今天,妈妈就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接着她讲起了21年前的“八·六海战”……

      “妈妈,”我和哥哥屏息凝神地听着,都被故事中的主人公感动得泪流满面,“这个叔叔是谁呢?”

      “他……”妈妈深情地望着我们,“他就是你们的爸爸———麦贤得!”

      “啊————爸爸!”我和哥哥都不禁大吃一惊。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孩子,在妈妈还当姑娘的时候,广播里常常播他的名字,报纸也天天登他的名字和照片,还有毛主席接见他的照片。他在医院的时候,一天就收了780封信呢……哦,对了,我让你们看一件东西。”

      妈妈拿出珍藏的一本像集。她打开像册,翻开了第一页,是毛主席接见爸爸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年轻英武的爸爸。接下来有董必武和陶铸、有贺龙和叶剑英元帅看望爸爸的照片……爸爸如此辉煌耀眼的历史,惊得我和哥哥目瞪口呆。像集后面还夹着一封信,这是昨天妈妈收到的400多位素不相识的青年工人的集体来信,一封热情洋溢的慰问信!“阿斌,你念,也让妹妹听一听!”哥哥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信终于念完了,我和哥哥已泣不成声,哥哥一头扑在妈妈的怀里,我抱住妈妈的双腿,娘仨抱在一起痛哭,内心积蓄多年的甜酸苦辣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倾泄而出。哥哥说:“妈妈,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您为什么那么爱爸爸,您是对的,我错了!”我哽咽道:“妈妈,今后我一定听爸爸的话!”

      “麦英雄在前面!”

      爸爸神情好的时候,很喜欢教我们怎样读书,怎样做好事,怎么懂礼貌。但他说话不清楚,有时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听他重复最多的话是“学雷锋、安业民,大公无私,做一个小小的螺丝钉。”“学雷锋,做好事,听毛主席的话,为人民立新功。”“我的生命是党和人民给的,永远为人民服务……”

      妈妈向我们解释道:“你阿爸是60年代初毛泽东思想灌输起来的,脑子装满了‘听党的话,为人民服务’,‘学雷锋,做好事’。虽然敌人的炮弹使他脑神经受了伤残,但是,原来那些好的思想作风却好像生根、定格了一样,永远保留在他头脑中。”

      我家邻居蔡奶奶脚上长一个毒疮,久治不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偏方,说活蜘蛛能解治此病,可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到哪里找蜘蛛呢?爸爸得知此事,连夜跑到郊区的废弃工棚里,嘴里咬着手电筒,双手举着木棍在棚内敲敲打打,一连几晚,终于抓到了7只大蜘蛛。蔡奶奶的脚疮很快就痊愈了。老人感激得不得了,逢人就夸阿麦是个大好人。

      有一天,爸爸天黑还没回家,这可把妈妈急坏了。他毕竟是个伤残人,万一在街上犯病了……妈妈越想越着急,发动我们兄妹帮着到处找。直到晚上8点多钟,爸爸终于在街的那头出现了。只见他一头乱发,浑身疲惫,一拐一拐地走过人流。原来,他中午在街上看见一个姓温的老工人在钉鸽笼,立即上去当帮手,削竹片,劈木片条,设计小门窗……一晃几个小时过去,到了晚饭时,温伯伯请爸爸到他家吃饭,爸爸横竖不答应,仍然一个人蹲在那里埋头苦干。他向来有个习惯,活儿不完不走人。直到把鸽子笼钉好装到房檐下,他才起身告辞。

      有一次,住在六楼的邻居郑阿姨买了一车蜂窝煤,来不及搬就下起了雨,眼看一车煤就要被雨淋坏,郑阿姨急得直跺脚。爸爸在阳台上看见了,急忙找了两块木板,一次托20来块煤,往楼上搬。郑阿姨劝他少搬一点歇一歇,爸爸以为人家小看他,干得更欢了,一口气把一车煤全搬上了六楼。他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沾满了煤灰,浑身淋得精湿,回到家里,瘫坐在沙发上,累得半天缓不过劲儿,妈妈心疼得直掉泪!后来,郑阿姨专门向妈妈解释,说怎么也劝不住老麦。妈妈笑着打断郑阿姨的话:“老麦就是这么个人,我晓得!”

      在汕头,爸爸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的人。一次逛市场,有个卖甘蔗的小青年短斤少两,好几个顾客复秤后围着他要求补偿。小青年死活不认账,骂骂咧咧一脸蛮横。爸爸问清原委,沉下脸拉着小青年要到市场管理所,小青年急眼了,操起秤杆就照爸爸头上抡。爸爸大吼一声,一把夺过秤杆,一掌下去,“咔嚓”一声,秤杆断为两截。小青年连骂带吼要来决斗,爸爸毫无惧色,把袖子一捋迎上前去。正在这时,市管所的同志闻声赶来,喝住了小青年:“你知道他是谁?他是英雄麦贤得!”小青年一听大惊,拱手作揖,连声道歉。

      还有一次,爸爸走到闹市一个十字路口时,来往车辆互不相让,挤成一团,秩序十分混乱。爸爸冲到车流滚滚的路中央,用身体挡住朝前挤的车辆,大声喊:“前面的车停下,让右边的车通过!”司机一个急刹车,气冲冲跳下来,刚要发火,认出拦路的是麦贤得,二话没说,扭头上车熄火等待,并朝后面的车辆喊:“别着急,麦英雄在前面!”几分钟下来,交通井然有序。爸爸心满意足,哼着小调走回家去。

      “我不做广告!”

      爸爸现任南海舰队汕头水警区副司令,大校军衔,他淡泊名利,没有架子,普通一兵的本色依然。

      十几年来,爸爸一直服用汕头市制药厂免费赠送的“脑力宝”药丸,记忆力有所恢复,癫痫发作的次数也明显减少。厂家因此也提高了知名度。于是,一些企业开始打爸爸的主意,想利用英雄为自己创造“名人效应”。1993年5月,一家制作茶叶罐的厂家派人敲开了我家的门:“麦英雄,请您给我们做个广告,至于报酬,包您满意。”爸爸不假思索,一口拒绝:“我不做广告!”推销员软磨硬缠:“现在是市场经济,好多名人都做广告,人们会理解你的。”无论他怎么劝说,爸爸不再搭理他。妈妈便陪着笑脸解释道:“为产品打广告是好事,但把老麦的名字和商业利益挂钩,这种事老麦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舅舅在汕尾承包了一家酒楼。开张之际,他登门请姐夫给酒楼题词,想讨个彩,扬扬名。爸爸一连几个“不行”加以回绝。舅舅生气了:“现在兴这个,好多领导都题字,就你架子大。”爸爸毫不含糊:“别人我管不了,反正我不干!”舅舅拗不过爸爸,又求妈妈:“姐夫认识大官多,姐夫不写,就请他帮忙,找大领导写一个。”妈妈深知爸爸的脾气,只好耐心地向舅舅讲“只要会经营,照样能发达”的道理。为这事,舅舅和爸妈还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

      对此,我和哥哥也不理解。妈妈为我们揭开了谜底,她说你阿爸一直对党对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荣誉是党和人民给的,自己身为军人和党员,拿党和人民给予的荣誉去换金钱,就等于给党和军队抹黑。

      爸爸对待扶危济困一类公益事业却是非常积极热心,每次捐款他都要走在前。那年,汕头成立残疾人联合会,准备组织募捐活动。消息见报的当天,他就带上200元钱,找到残联工作的郑大妈,嘱咐一定要尽早将心意表达到。部队三次向“希望工程”捐款,爸爸每次都捐100元。妈妈近几年被省市评为“军人好妻子”“现代好军嫂”,每次都有几百元不等的奖金,妈妈总是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交给爸爸。每次爸爸都“自己做主”,把钱全部捐献给了“希望工程”或残疾人事业。

      含泪一饮而尽

      爸爸虽说是伤残之人,但爱好十分广泛,打球、下棋、养鸟、喂鸡,专心致志,其乐陶陶。在多种爱好中,有两件最为钟情,一是书画,二是种花。这是他与病魔作斗争的一种方式。

      初学画,他握笔如锤,举止笨拙,不是把墨瓶碰翻在桌上,就是把红颜色涂到叶子上,把绿颜色涂到花瓣上,一幅画画下来出一身大汗不说,拿给人家看,谁也说不清他画的是啥东西。他自己也生气,脾气上来,笔也摔了,画也撕了。但爸爸有个特点,喜欢听表扬的话。妈妈于是常常夸他有进步。这一夸,爸爸就有积极性,又拾起笔来,一笔一划地描绘。他还专门拜邻居一位画家为师,学习绘画的基本功,渐渐地画山像山,画水像水,花鸟鱼虫也有了神采。爸爸十分得意,俨然艺术大师一般在每幅作品上签上大名,盖上红印,悬于四壁,请人观赏。1996年8月初,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一名军官给爸爸写来一封信,附上一张宣纸,请老英雄书写“精忠报国”四字。爸爸学书画终于盼来了千里求字的知音,高兴极了,立即展纸磨墨,屏息静气,先在白纸上练习,满意了再往宣纸上写。四个字足足花去大半天时间。

      这种“精神调剂法”不仅大大缓解了爸爸的病情,而且也陶冶了他的情操。久而久之,性子急躁的爸爸,越来越变得和蔼可亲了。

      1993年,我和哥哥同一天穿上了海军军装。哥哥考入了海军一所军事学院,我考入南京海军高等医学专科学校。我们离家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为我和哥哥饯行。妈妈举起酒杯说:“这杯酒,阿妈代表阿爸,为你们壮行!”说罢,妈妈豪气十足地一饮而尽。这时,从不喝酒的爸爸把杯中的茶倒掉,换上满满一杯酒说:“你阿妈拉扯你们,拉扯这个家不容易啊!现在,你们长大成人了,要飞向大海了,阿爸今天要送你们三句话:第一,人际关系要处理好,要尊重领导,团结同志;第二,知识面要广,努力学习,多方面发展;第三,要在心里记住,党————祖国!做一颗小小螺丝钉,为人民服务!……”爸爸含着泪花,把酒一口干尽。这是爸爸对我们说的最长、最连贯、最深刻、最精彩的一番话。

      (2001年第7期《传记文学》刘水/文)图片:麦贤得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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