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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进长篇小说《城市面具》破译人性密码


NEWS.SOHU.COM  2005年01月30日16:13  来源:搜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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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江跃进

  城市,这欲望的搅拌机,它的迷人部位和问题都在哪里?它究竟排出什么样的盛宴和痛苦?

  ——作者题记

  第一章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现在正值冬天,雪花仿佛被撕碎的破报纸,纷纷洒下。一夜大风刮来,雪花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文字,突然变得无影无踪。

  像其他城市一样,这座城市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副面孔,只是它让你常常难以捉摸,甚至难辨方向。又是一年,日子就这样随着雪花而去,不着痕迹。可是,时间永远是真实的。当时间穿过身体隧道,呼啦一下让你睁开眼,冥冥中,不知谁突然把你撕开,就像被撕碎的雪花,让你感到震惊:难道这是一座雪花城市,或者破报纸一样的雪花城市?

  不知怎的,今晚中游市长刀南脸色难看。本来这张国字脸,标准而又挺括,现在却被拉长,拉得有些变形和怪异。失眠能拉长面孔,刀南苦苦一笑,照了照镜子,心想:怎么会拉长成这种模样!差点他认不出自己。

  站在镜子前,刀南开始仔细端详自己,眼圈发黑,嘴唇开裂,接连灌了三大杯茶水,还是这样干燥和烦躁,是下雪的缘故还是冬天来得早了点?

  其实,刀南极少照镜子。一个大男人,一市之长怎能变得女里女气,动辄照镜子,孤影自怜,甚而与镜像作伴?但今晚他必须照镜子,仔细照照自己,看看自己究竟怎么了?

  墙上的挂钟一动不动,但时针粗重而又清晰,它明确无误,指向零辰一点。零辰一点?刀南想,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这台挂钟是刀南的爱人崔燕燕特意上街购买的。爱人喜欢折腾。前些日子,她总是觉得墙壁空荡乏味,空荡得让人发呆,乏味得让她无聊,于是突发奇想,她对刀南说,应该装饰一下这空洞的墙壁,哪怕挂些小玩意,也能使房间多些色调,兴许还增添点情调呢。终于等到了双休日,她足足跑了五公里,从小商品市场左挑右选,花了二十元钱买了这台挂钟。挂钟属电子钟,呈椭圆形,外包一层金色锡箔,在灯光的返照下,光斑点点,闪闪烁烁。

  记得那天晚上,当崔燕燕站在椅子上把挂钟钉上去,刀南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打趣道:“你这不是在给我送‘终’吗?”当时崔燕燕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幸亏刀南反应快,一把抱住她,使她已经倾斜的身子又恢复了常态。镇静片刻,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这是让你遵守作息时间,遵守革命纪律。”刀南却笑了笑,“想不到就像秤砣一样,你越来越厚实了。”崔燕燕立刻回敬一句,“老不正经!”

  老不正经?刀南微微一笑,没搭理她。此时,他抬头张望挂钟,一眼望去,双肩突然抖动一下,嘴里嘟嚷起来,——哦,又是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开会、调研、视察、听汇报、看文件、画圈……都忙些什么!可现在,他还是失眠,失眠!一种茫然,一种疑惑,一种不安笼罩着他的周身。

  刚才嘴里嘟嚷了些什么,仅过片刻,怎么就忘了?他为什么会嘟嚷,莫名其妙地嘟嚷一下?下意识、无意识或有意识?他问自己。可是一转念,他的嘴角又勉强挤出一丝无奈:也许今晚的失眠肯定与明天——不,与今天的市委常委扩大会有关,说白了,他刀南能否辞掉中游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职。为了卸掉包袱,近来刀南多次恳请辞去这一职务,并正式递上辞职报告。就这样,近期的市委常委会又多出了这样一个议题。说是议题,实际上提而不议。这个议题纯属刀南“节外生枝”。对于刀南横生而出的叉枝,市委书记程一高不置可否,无心应答,于是其他常委未能响应,个个哑然。

  睡吧,刀南想,干脆躺在床上,和衣而睡,蒙上被角,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睡意。可躺着躺着,睡意全无,脑子很乱,乱糟糟一片,一串串意念不时蹦出,竟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尖锐而可怖。“嚯”地一下,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床,是那种富有弹力的席梦思床,就这样他快步走到桌前,双手用力支撑桌沿。桌上除了一沓批阅过的文件材料外,没有多余什物,一个塑料笔筒,滚圆的笔筒里插满了双色铅笔。

  怎么变得如此神经过敏?对自己这一荒唐举动,他既感到诧异,又觉得可笑。

  所谓桌子,其实是一张写字台。不是常见的那种,比如深褐颜色,宽阔厚重,总是透出一派典雅高贵的气息。这是一张普通的写字台,普通得就像他的为人处事,温和、低调、平淡,时时还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味。

  确实如此。在这个多达八百万人口的省会城市中游市,很多官员包括普通市民们,对市长刀南印象,只有这六个字:温和、低调、平淡。比如,开会做报告或即兴发言,哪怕再激烈动情的话题,刀南极少吊高嗓门,慷慨激昂,或声嘶力竭,至多将语气稍稍加重,语速放慢,同时辅之于幅度不大的手势,适中内敛。再比如,他训斥下级官员时,最常见的一句话“你自己想想吧”,要么“问题出在哪?还是你自己吧”。两个软性的“吧”,如果站在被批评者被训斥者立场,将会体会到多少宽容,多少宽厚,多少宽大!就这样一句“你自己想想吧”,便成了他训人的代名词,以至如果中游市某位官员说上一句“你自己想想吧”,此时已明白无误开始表达这样一个信号:市长刀南要训你了。

  如果说“温和、低调”属于正面内容,很显然“平淡”二字属于负面评价。中游市不少官员认为,作为父母官,与市委书记程一高相比,刀南缺乏一种魄力,一种劲头,一种果断。所谓魄力,那就是大刀阔斧;所谓劲头,应该勇往直前;所谓果断,说一不二时绝不能迁就犹豫。其实,刀南自己也很清楚,作为省会城市一市之长,现在他最缺乏的就是胆量和气势——说白了,如何拒绝平淡。

  岁月像是一副良药,更像是一杯苦酒。当良药和苦酒同时搅拌,搅拌成泛出泡沫的液体,你不得不在悠长的岁月中,品咂那黏稠而又涩涩的滋味。

  刀南在中游市已任职八年:先是担任常务副市长,三年后被正式推选为市长。当初刀南从京城“下放”到东江省一个县级市,然后又调往中游市准备接班。当时的中游市长方克强刚满六十,按照干部年轻化要求,地市级干部特别是党政一把手,一般不超过五十五岁,显然,方克强该退居二线。上任前,本来组织上准备直接任命刀南为代市长,但考虑到中游市离换届还有较长时间,就这样阴差阳错让他多干了三年副市长。对此,刀南倒也坦然。换届时,当中游市人代会选举他为市长,发表施政演说,他曾这样谦虚道:“当几年副市长很好,可以先熟悉情况,体察民情,并从老同志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认为这是最为宝贵的。说句心里话,总不能因为你的到来,没等到换届,就让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老同志下去,不明不白。”

  想不到刀南如此雍容大度,心态平常。这样一来,反而让老市长方克强感动不已。实际上,老市长早已获知内情,当初刀南“下放”,他并未向组织上提出什么条件,更没争取一步到位;如果稍加努力,他完全可以担任代理市长。相反,刀南主动提出,让老市长方克强干完这一届,“当然,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认为方市长继续留用,对下一步开展工作更有利。”刀南说得有道理,就这样,组织上按步就班,三年之后政府换届时,才让方克强彻底退休。

  方克强老了,这一点他本人有自知自明,何况年龄这道杠谁也躲不过去。倒不是自己贪恋权位,霸占“地盘”。人老了,再加上在位置上呆久了,刚刚连任,突然又完全退下,从刀南看来,让人缺乏心理准备,多少有些难以接受。因此,刀南担任常务副市长后,老市长方克强倾其全力,扶持相助。刀南分管工业口子,工业是中游市重中之重,原属于市长主抓的事情,但老市长方克强竭力把刀南推向前台,一切由刀南出面拍板,自己则退居幕后坐阵乾坤,不时给他指点迷津。一旦刀南碰到麻烦,他又挺身而出,立刻站到前台,出面协调,化解矛盾,绝不让刀南受过。

  如此一来,刀南对老市长非常感激,逢人便说老市长胸怀宽阔,真诚热情,为人厚道实在,并说他三生有幸,遇到这样的好上级,真是一种福份。当然,也有不少官员在他面前议论,方克强是只“老狐狸”,“滑溜得很”,他的最大特点,在背后狠狠踹你一脚,你还笑脸相逢,以为他在温柔地摸你一把。还有,“老狐狸”私心很重,已有一套独门独院二层小楼,足有五百平方米,大大超标,又死皮赖脸要了一套四室两厅两卫大房子,这套房子是中游市特意给干部们建造的,他却恬不知耻,为我所“住”。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甚至讽刺谩骂,刀南总是不置可否。实在躲不过去,刀南轻描淡写:“方市长也老同志嘛,累了一辈子,不容易啊!人人都会老的,老了,也该有个颐养延年的去处。当然,房子超标了一点,又多了一套,你们既然信任我,向我反映,我会过问的。如果属实,老市长这样做确实有点过分。”

  刀南怎么会过问呢?其实他早已知道老市长方克强房子“问题”,现要有人反映出来,他必须有所表态,不能再装聋作哑罢了。

  从老市长房子“问题”,引发了刀南“另类”思考,即使老市长没有房子瑕疵,一派清正廉洁,也会有人在背地里议论他,甚至谩骂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有大量拥护者拍马者,但是别忘了,同样也有不少对手和“政敌”,暗地里与你较劲。因引很多干部在台上时,颂扬之声之声不绝,哪怕是对手和“政敌”也是如此,他们给你抬轿子,唱赞歌,让你晕晕糊糊,飘飘欲仙;可是一旦下台,最先跳了出来的就是你的对手和“政敌”,他们对你大加指责,大泼脏水,甚至不弄得你灰头土面,不肯罢休。因为你已下台,常常还会出现这种情形,一些最知心的朋友为了保全自身,尽可能疏远你,与你拉开距离,甚至有的人为了迅速投靠“新主子”,黑着脸皮跳出来,揭露揭发,与你反目为仇,最终“落井下石”。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人生总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三年后,中游市换届,刀南走马上任。可是,不到半年,老市长方克强突患脑溢血,不治身亡。刀南得知这一噩耗时,恰好在北京开会。那是全国市长会议,很是热闹。那天正值休会,市长们正在颐和园里游览吟诗。也许由于阳光灿烂杨柳依依的缘故,刀南诗兴大发,刚背完“二月春风似剪刀”,手机响了。市政府一位秘书第一时间向刀南通报了老市长去世噩耗。当时,春风满面的他,一剪刀咯嚓下来,绞得他心里滴血。当然,少不了眼泪,而且扑漱漱掉了下来。这是真实的悲痛,没有渗入任何虚假感情,毕竟,老市长曾送他一程。

  顾不得解释,也没来得及向大会请假,刀南立刻买了机票飞了回去,直奔殡仪馆。快到殡仪馆时,突然发现自己的领带是火红色的,于是他找了殡仪馆一位工作人员,借了一条黑色领带,以表示对故人的尊重和哀悼悲伤之情。一进入吊唁大厅,刀南突然发现,他竟是第一个走进殡仪馆的市领导班子成员!他们都哪去了?

  往事如烟,斯人已去。一切不会复原,更不会从头再来。

  真快,刀南想。如今他已在市长任上干了五年,可他觉得这个位置越来越干不好,越来越变得尴尬。不仅如此,自从他担任“中游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职后,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对开发区主任一职,近段时期,刀南在常委会上一而再、再而三请辞,他认为自己不适宜担任此职,理由是:作为一市之长,身兼此职大有“政企不分”之嫌。

  开发区从红红火火地筹建那一天算起,如今恰好两个年头。当时,全国各地几乎都在搞“高新技术开发区”和“工业园区”,在这个大背景下,作为省会城市的中游市当然不能落后。那时,程一高还未调任中游市,开发区主要由清河区党政班子主抓。现在回头来看,当初决定搞开发区时,没有什么长远规划,更没什么科学论证,大有心血来潮、一哄而上之嫌。市委市政府只是召集了清河区主要领导和市国土局、工商局等相关部门,开了几个不长不短的会议,潦潦草草地议了议,最后以市委市政府名义,发了一个几百字的《决定》,《决定》要求清河区大胆探索,边干边学,并确定清河区原区委书记牛大海为开发区筹备小组负责人。牛大海是出了名的“敢想敢干”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圈了近万亩耕地。没有企业怎么办?办法很简单,把清河区有点规模的乡镇企业统统搬迁到开发区,重新建厂。据财政部门报表,仅此动作,区财政拿出一亿元,市财政拨款两个亿。

  开发区此如“开发”,刀南大为光火,“你牛大海真牛,几个亿砸下去,砸给自家企业,砸给一堆既没有科技含量又污染环境的倒闭企业,你真想得出!”

  牛大海竟然毫不示弱,当面顶撞:“让这些快要死的企业再次腾飞嘛!”

  “腾飞什么?要知道,它们烧的是国家的钱。”

  前任市委书记却打起了圆场,先摸着石头过河吧,错了,回头再改嘛。而这位市委书记即将远走高飞,调到东部某省担任副省长,在中游市已成了公开的秘密。那时,这位书记大有“平安就好”的意思,先干起来再说,不要搞争论。将心比心,你也不能责怪他。

  但刀南还是坚决反对牛大海这种荒唐做法。于是,他采取了“靖绥路线”和“中间策略”,让牛大海率团到苏州工业园区参观学习,并制定中游市开发区中长远规划。牛大海倒也乐意,他组织了大队人马,不仅在苏州呆了半个月,还跑到上海浦东开发区考察学习了一番,前前后后一个月,竟花两百多万元。牛大海刚参观学习回来,像空降兵似的,程一高突然高空落地,担任中游市委书记。此前,程一高为省委常委,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刀南大感意外。本以为等到那位市委书记调走,自己顺汤顺水接任,可现在半路杀出了个程一高,心里多少有些落差。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程一高在全国曾经都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毕竟是个人物,曾经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果然,程一高出手不凡,一走马上任,就全身心投入到开发区工作上来,这让刀南大有知遇之感。于是他和程一高一样,在市委市政府以及各种会议上,他俩一唱一和,一个腔调,一个口径,配合默契。俩人都说,搞开发区招商引资,对中游市未来经济发展、拉动相关产业、扩大就业,使本市GDP多增长10个百分点多么多么地重要。程一高还说,市委已决定(实际上由他本人临时拍板)市长刀南亲自挂帅,担任开发区主任。

  说是担任,其实也只是个“名分”,随后市委决定,日常工作由开发区所属清河区委书记兼开发区常务副主任牛大海负责。让刀南意想不到的是,开发区虽然也搞了点招商引资的项目,但离他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最让他难堪,开发区还没搞出个模样,牛大海因涉嫌贪污收贿,前不久被省纪委“双规”。此事不仅在中游市闹得沸沸扬扬,连省里主要领导为牛大海“双规”一事还找他责询了几次,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无论怎样解释,他刀南毕竟是开发区的一把手,副手出了事,难道你能脱得了干系,你没有一点责任?

  但市委书记程一高不这样看,刀南不能因为开发区出了贪官污吏,就主动让位,主动请辞。他反复强调,正因为开发区对中游市经济发展举足轻重,正因为开发区需要加强领导,统一指挥,更不能调换刀南,甚至他个人主张,需要再增加一位市级领导担任副职。然后,他又温和地对刀南说:“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换下你,很容易引起外界——特别是省里不必要猜疑,不仅对中游市有影响,而且对你本人也不好。”

  可以说,程一高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是那么推心置腹、旁敲侧击。无论于公于私,应该说,这番话无懈可击。但问题是,中游市搞了开发区后,刀南越来越感到开发区不像当初描绘得那样美妙,既引不来凤,筑不了巢,又没有一个完整而切实的思路和规划,谈何开发?不仅于此,他还有那么点“私心”,倘若开发区搞好了,头等功勋绝不会是他刀南,而是程一高!程一高是中游市一把手,又是省委常委;反之,搞砸了,作为开发区主任,显然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像现在,牛大海被“双规”了,你刀南即使两袖清风,廉正无私,中游市八百多万张嘴你能堵得了吗?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么晚了,谁来找他?

  刀南拿起话筒,皱了一下眉,对方开口了:“不好意思,打搅了!刀市长,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睡得好吗?”

  是房胜友,市政府秘书长。这小子!这么晚了,搞什么名堂?

  刀南有些嗔怒:“你这个夜猫子,干什么好事去了?——哦,对了,我还没睡,睡不着。”

  “真是日里万机啊,可要注意休息。”

  “你这小子,别跟我绕弯子了,想干什么?”

  “……嗯,嗯,”房胜友有些吞吞吐吐,“明天——哦不,现在已是凌晨两点,今天要开常委扩大会,我想发言。”

  “发什么言?”刀南警觉起来。

  “关于开发区主任一职去留问题。刀市长,恕我直言,我认为你不该请辞,不该让位。这么大的开发区,中游市重中之重,市长不抓谁来抓!”像换了个人似的,房胜友不再躲躲闪闪,口气不小,语调也变得坚定而自信。“我仍然认为,开发区出了个贪官,哪怕是十恶不赦的大贪官,并不能说明什么。你说能说明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难道成克杰出事,要让国家主席、总书记负责不成!”

  “别瞎嚷嚷!”刀南显得不耐烦,“怎么这样嘈杂,哪来的音乐声?你在哪?”

  “你也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吗?”房胜友一板一眼地说:“我正在谈一个大——项——目!”

  第二章

  沿着中游市中轴线,从北向南,一直往前走,直到城市尽头,这时你会发现,荒郊村落,一间爬满绿藤的小屋突兀而出,显得尤其扎眼。奇形怪状的大理石垒成墙壁和屋顶,别具山野风味,又像是星外积木,于是不知是谁给它起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星吧”咖啡屋。据说,它是散淡者聚会场所,又是边缘人集会中心。每逢夜幕降临,无所事事的散淡者,还有那些寂寞无聊的边缘人,扎堆在这里,享用着咖啡时光。

  已是深夜,咖啡屋灯光昏红,暗影浮动。有一间不大的包厢,两男一女正在攀谈。一个发福的男人斜躺在沙发上,他敞开领口,由于是白色衬衫,看上去白得晃眼,领带也随之松散。这位发福的男人就是中游市政府秘书长房胜友。如果凑近一看,你会发现,房胜友并不胖,也许昏暗的光线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一种麻痹,尤其在咖啡屋这样特定场所,更是如此。

  坐在房胜友左侧这个男人,倒有些大腹便便,因为此人大名赫赫,他是天宇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著名的民营企业家陈天宇。在房胜友面前,陈天宇表现出应有的礼貌和谦卑,比如,他给房胜友敬烟时,先是微微点头,优雅曼递烟,然后潇洒点火,整个动作很有些贵族风度。这时,房胜友总是微微转身,偏向右侧,向身旁女子淡淡一笑。当然,这种笑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女子则报之以微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包厢里不停播放肖邦钢琴练习曲,尽管每支乐曲不长,一种轻快而跳跃的抒情让人开心。

  这位名叫陈天宇的大老板,曾经名噪一时,被称为“淘金大王”。他原是浙江昆山县一家集体企业工人。一九八六年,自从沈阳防爆器材厂成为中国“破产第一案”,陈天宇所在企业长期资不抵债,不久被当地政府勒令破产。仿佛一片枯叶,一夜间,他丢掉了铁饭碗,竟成了无业游民,开始四处飘落。那年头,正值海南掀起一股开发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闯一闯到外面的世界吧,于是他东揍西借,怀揣两千元钱,与三个“铁哥们”跑到海南开始“淘金”。所谓“淘金”,也就是炒地皮而已,把低价搞来的地皮买给下家,从中赚出差价。

  可是,想在炒地皮上赚个盆满钵满,通体透亮,显然那区区两千元简直是小菜一碟。还是陈天宇机灵,他与几个哥们合计,使出“绝招”,那就是集中财力砸向一个脑袋,让这个脑袋跟着自己的脑袋转,当然,陈天宇知道这样砸,他将承担着很大风险,换句话说,如果被砸脑袋不转,那就惨了;如果真的惨败,只好滚蛋回家。尽管如此,他还是横下一条心,把当地建行分行信贷部主任首先“引诱”出来,其步骤:一、与这位信贷部主任接头、套瓷;二、摆上一桌豪华酒席,三杯两盏,划拳热乎,称兄道弟,最终深入虎穴。当然,礼物最重当属“小姐”。为此,陈天宇不惜成本,百费周折,弄来一位姑娘,让主任大人酣畅淋漓泡上一晚。按照既定“阴谋”,陈天宇大功告成,如愿以偿。

  “怎样?”

  “什么怎样”

  “我问的是那个姑娘怎样?”

  “——好像,好像还是处女。还有血……”

  “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要贷款吗?这样吧……”

  就这样,陈天宇从信贷部主任那里搞到了第一笔贷款。

  实际上,说服黄花闺女将跟一个陌生男人上床并非易事,它是一场“智斗”,更是一场战争。不像如今,满大街充满着暧昧,散发出性欲的气息。那时几乎没有地下色情一说,为了寻找小姐,一个能够“献身”的小姐,陈天宇可谓费尽心思。他西装逼挺,衣锦还乡,他在寻找中,突然发现一个朋友的女儿正在家待业,整天愁眉苦脸。“何不潇洒走一回,”陈天宇大肆煸情,连蒙带骗,把朋友的女儿弄到了手。当时,陈天宇确实豪情万丈,一把塞给朋友五百元钱,“跟我走吧,让你的女儿跟我走吧,到海南去。告诉你,那里是淘金者的天堂,像她这样聪明伶俐,将来一定会发财的。”

  疏通了朋友的思想,也就意味着做通了朋友女儿的工作,做通了朋友女儿的工作,不仅她跟随他来到了海南,如今还放倒了信贷部主任。

  信贷部主任五十岁上下,想不到竟是个好色之徒。第二天,陈天宇一踏进主任办公室,主任大笔一挥,一甩手贷款十万元,然后色迷迷笑着说:“满足了吧。”

  十万元!简直是喜从天降,陈天宇接连说道:“满足,满足……”

  “但我不满足!”

  陈天宇当然明白,主任所谓“我不满足”不是想继续占有,占有一个黄花闺女。好在,不再像当初那样,女孩坚贞不屈,突破“防线”后,女孩开始破罐子破摔。摔碎就好,可以让他占有,再让他开心一段日子。因为那段日子,陈天宇不得不竭力讨好主任,让主任继续“满足”,当然,他也得“满足”女孩要求,比如,陪她逛街,陪她购物,然后吃喝玩乐,然后照单付账,另破小费;否则,凭什么一个良家女孩让一个老男人摆弄。

  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得到了“满足”,从此,陈天宇、主任、女孩变得亲如一家,其乐融融,又各自“满足”了很长时间。

  发财机会到了!梦寐以求的时刻来了!手捏十万巨款,甚至比魔术师还要“魔幻”,陈天宇开始大变戏法,财源滚滚。戏法很简单,那就是:炒地皮。低价圈地,付上一两万元定金,转手倒给下家,大赚差价,“这就是空手套白狼!”陈天宇对哥们暗授秘笈,就这样,炒来炒去,一路高歌。直至九十年代初,他跟那几个哥们赚了个盆满钵满,进账三千万。摇身一变,一时间,陈天宇成了海南 “地皮大王”。

  “钱能使人变质,能使人变成鬼。唉!”陈天宇叹息道。赚足了钱,有了老本,“铁哥们”渐生坏水,互不买账,在一起勾心斗角。发展到后来,他们整天相互盯梢,使绊算计。最可笑的是,有一次,公司账面收支未平,算来算去,不知怎的,多支出一块四毛钱。为这一块四毛钱,两个弟兄竟大打出手,鼻青眼肿。

  “哪怕一分钱,也得明明白白,更要清清白白。”

  “对!亲兄弟,明算账。”两位弟兄振振有词。

  穷时一块打拼,赚了大钱反而撕破脸皮,怎么个个变得财迷心窍?陈天宇深感大势不妙,于是召集弟兄们,做出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弟兄们,该是分手的时候了!强扭的瓜不甜。让我们三下五除二,把赚来的票子统统分掉——”

  “怎么分?”有人急切问道。

  陈天宇大手一挥:“平分!”

  “平分?”

  “一个铜板也不剩,谁也不吃亏,谁也不欠谁。从今以后,自立门户,各奔东西。”

  弟兄们呆呆望着陈天宇,觉得诧异,怎么这样突然,说分就分?

  覆水难收,好在大家平分,谁也没话可说,况且,弟兄们深知陈天宇脾性,他是大哥,向来说一不二。不过,到了分家关头,弟兄们一改往常,突然有些难舍难分,他们相拥相抱,痛哭流涕,以至发展到互诉衷肠,互致郑重,那场景至今让人感动。

  “分家”后,三个哥们继续炒地皮,炒得昏天黑地,有赚有赔,既没进账,也没放血。尽管陈天宇做事一向胆大,但更多的时候,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在炒地皮中,一直与狼共舞,突然吓得一身冷汗。当年在海南炒地皮大军中,有一批来路不明的“狼”,有背景,更有后台,甚至有的能够“通天”。发现这一秘密后,陈天宇从此变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活像美国的FBI(联邦调查局),竭力混入“狼”群,收集情报,打探高层动向,获取经济情报。偶尔一次社交,酒桌上,有位很有背景的高干子弟被灌个半醉,口吐狂言,吓得他腿肚发抖。

  高干子弟嚷嚷,“天宇呀,别他妈地炒地皮了,再炒下去了,当心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拿你的骨头做洋钉。”

  “什么意思?”陈天宇顿时警觉。

  高干子弟酒气熏天,一古脑把中央高层“机密”泄了出来。他嘟嚷道,炒来炒去,现在都在炒银行的钱,用国家的钱炒国家的地皮然后将大把大把的钱揣进个人腰包,装进密码箱,存入瑞士银行,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馅饼!可在咱中国,有!不过,让我告诉你,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千万别告诉别人,天宇,这是绝对机密,新任副总理要动手了。听说,这位副总理属铁腕人物,国外媒体把他形容为“中国的经济沙皇”。随后,高干子弟泄露了高层将对海南炒地皮治理整顿具体细节。……原来如此!所谓治理整顿,其实很简单,银行收紧银根或干脆停止放贷,并责令各银行行长上门收款讨债。机密中的绝密,高干子弟还将整顿日期吐了出来。

  第二天,陈天宇紧急行动,赶快出手。像做爱一样,等待着那日益逼近的“末日”,陈天宇喷涌出一种白色而腥味的快感。看着那些热火朝“地”的拓荒者们,再看看那些沾满口水拈着钞票洋洋得意的家伙们,嗯!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将来得要拿清单!当然,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兴奋而又如此快感,但不知道自己为何快感之后又如此将兴奋扩展成一圈恶毒,一片幸灾乐祸,为什么你会变得恶毒变得幸灾乐祸?为什么你见死不救不向那几位哥们招呼一声?当年他妈的你是盲流,又是流氓,地地道道的盲流流氓下三流下九流。在“末日”来临之前,陈天宇爬上高楼,把自己名下的地皮卖个净光,大量套现,然后行踪诡秘,溜之大吉。

  记得,拿到所有现钞的那一天,陈天宇开始夜不能寐,感慨万千。望着窗外寥廓而奇怪的星空,看看脚下那一片狼藉的土地,机器隆隆,马达轰鸣,陈天宇趴在窗前,突然失声痛哭。

  “哦,海南,我创业的海南/我打拚的海南/我他妈的不要脸的海南/被锹被推土机挖痛的海南/那些王八乌龟吸在你身上喝你血的海南/那些操你阴部那些阳具操你的屁股的海南/有人天天当新郎的海南/有人抹脖子跳楼的海南/啊,让我欢喜让我忧的海南/我永远的海南,疼痛的海南。”

  这是多年以后,陈天宇回忆过去,顺手写下的一首顺口溜,“虽然很烂很粗,但她是我记忆中永远的镜像。”

  没过多久,海南巨大的地皮泡沫破灭了。那几位哥们血本无归,从此又变成了穷光蛋。而他陈天宇,抱着大量现金移师广东,随后他打通关节,竟拿到了炙手可热的外贸许可,大做特做外贸进出口业务,两头吃:把内地的便宜货卖给老外,赚中间差价,再把国外进口设备弄过来,再吃一笔。因此,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滚成了微缩的泰山,微缩的珠穆朗玛峰。

  如今,陈天宇又看中了中游市,这里正在大规模开发,地价便宜,便宜得简直就是白送。冲着这个地价,也能折腾一番。

  “随便聊聊,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不值得回忆。”

  “陈老板果然不凡!”

  “哪里哪里!听说,没过而立之年,您就当上了秘书长……”

  “错了,副秘书长。”房胜友淡然说道,“那年,我刚好二十九岁。……天宇呀,好像你也很年轻,有开拓精神,有眼光……天宇,不到四十?四十出头?”

  “快五十了。人生不过百年,如白驹过隙,匆匆过客,徒有其表呀,哪像您,一言九鼎,一呼百应,前途无量!”虽是初次见面,房胜友口口声声“天宇,天宇”,让陈天宇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不谈这个,不谈政治,”房胜友突然直起身子,表情严肃:“我发现在中国,工作之余,官员们不喜欢谈论政治,而老板们却个个热衷于政治,而不言商,真是怪事!”

  “房秘书长,恕我直言,这并不奇怪。官员们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谈政治吧,他们同样有血有肉嘛!连毛主席这样的老人家还跳舞、写诗、听留声机;邓小平爱好也不少嘛,世界杯足球赛竟一场不落,还经常打桥牌消闲……”

  房胜友立刻打断陈天宇:“别往伟人里说,我们这样小小父母官怎能跟他们比,别扯得太远!”

  陈天宇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唐突,赶紧收住“伟人”话题:“不谈伟人,不谈伟人。”

  房胜友笑了笑。

  在中游市,房胜友已跻入“高层”,今年三十四岁,是最年轻的地市级干部。年初,他被任命为市政府秘书长,括弧:享受副地市级待遇,后又被补选为市委常委。在中国官员序列中,市政府秘书长进入市委常委,极为少见。

  五年前,他到中游市“挂职锻炼”。当时,他是前省长的秘书,正科级,因此一到中游市,立刻被提拔为市政府副秘书长,从正科一下子升为正处,连跳两级。因前省长升迁至国务院工作,在旁人看来,房胜友的“仕途”天平又增添了一个颇有分量的砝码。尽管,房胜友是秘书出身,但他性格豪爽,交际广泛,甚至他能与素不相识的看守大门的老头津津乐道,聊上半天。他能大口喝酒,更能大口吃肉,即使喝得再多,依旧平安无事,工作不误。大学毕业后,分在省办公厅做秘书时,省领导每遇“海量”宾客,总是忘不了带上年轻的房胜友。因此在领导面前,他少有拘束,常放胆直言,无所顾忌。奇怪的是,领导们不仅少有责备之意,有时还很乐意与他聊天。如此一来,惹得那些厅局级们既妒羡又纳闷:一个小小的科级秘书,竟能得到省里所有领导好感,他小子是否有更大的来头,更深的背景?

  其实房胜友既没来头,也没背景。也许敢在领导面前讲话的人太少,加上“童言无忌”,领导们反倒觉得这个年轻人可爱可信。不久,前省长把他调到身边做起了文字秘书。当然,不能说没有酒量因素。房胜友究竟酒量如何,谁都说不清。有一次,他不到半小时就“吹”了两斤高酒精度“老白干”,“吹”完后,仍面不改色,谈笑风生,酒友们大为吃惊,叹为观止。从此“房二斤”这一称呼悄然流传,并声名远扬。时间久了,有人干脆将“房二斤”缩简为“房二”。发展到后来,当面称呼“房二”,他竟毫不在意,点头回应。起初,他对此称呼感到莫名其妙,当一个贴心朋友说出 “房二”来历,他不仅未生怒气,反倒哈哈大笑,然后自嘲道:“我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成了饭囊酒袋?好,好,这个称呼又俗又好!”

  灯光渐渐黯淡,屋内烟雾缭绕。

  房胜友重重吸了口烟,似乎没话找话:“如果毛泽东不搞阶级斗争,不批马寅初,一心一意抓经济建设,现在比不上日本,起码也不亚于韩国。唉!老人家古书看得太多了,《资治通鉴》竟读了十七遍,书中很多章节他都能信手拈来,让人佩服。天宇呀,我还真买了一套,挑了较为熟悉的唐代那部分,硬着头皮翻了翻,至今还没通读一遍。他老人家真有耐力和定力啊!”

  “听说,那是皇帝必备之书。我也买了一套,烫金珍藏本,花了六万元。可是怎么也读不进,文言文,读得脑袋发胀,如今扔在书橱里成了摆设。”

  “你们男人呀,好不容易坐到一起,谈着谈着,就谈起了政治呀历史呀。唉,让我说,中国的男人个个都是政治动物,房秘书长,您觉得我比喻得对不对?”突然,坐在一旁的女子开口了。

  陈天宇对女子白了一眼,赶紧补充道:“男人嘛,哪像你们女人,尽弄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怪政治局里只一个女人。平时大谈什么女性主义女权主义,狗屁一个!如果女人有权,都去搞政治,还会有什么女权、女权主义?”

  后来,房胜友才知道,女子名叫巩娜,名义上是陈天宇秘书,负责公司宣传策划。不过,房胜友一想到女秘,总是忍俊不禁,不就是“公关小姐”吗,用“秘书”做幌子,兴许是个“肉蛋”!巩娜长得不算漂亮,眼睛也不大,但很会“说话”,细长的睫毛一挑一落,别有韵致。

  房胜友看了巩娜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房胜友赶紧转身,面对陈天宇:“刚才我给刀市长打了个电话,他可是个早睡早起的人,怎么也没睡呢?听说,市委要派一个市级领导主抓开发区的日常工作,已提出两个候选人,敝人就是其中之一。刀市长人不错,如果跟他搭班子再好不过——可是,最近刀市长多次请辞开发区主任,看样子他真的想撒手不管了。”

  “听说,刀市长有职无权。”

  “你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大老板神通广大啊!”

  “哪里哪里,我哪里有那么大的神通,老百姓都在下面议论,谁不知道。”

  房胜友沉吟片刻:“市委书记是班长,名正言顺啊!”

  “恕我鲁莽,书记大人对你如何?”陈天宇小心翼翼地问道。

  房胜友开始有些警觉:“问这干嘛?”

  “——哦,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吧:不冷不热,不近不远,不亲不疏,总之‘三不’主义。”

  陈天宇大笑:“把它变成‘三要三不要’,岂不更好!要热不要冷,要近不要远,要亲不要疏,需要我出力的,您尽管发话!”

  “出什么力?”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看看,该扇自己的耳光,我又满口江湖。”

  房胜友略一思索,突然问道:“你有多大的家当?”

  这一问,让陈天宇大感意外,觉得话外有音:“怎么说呢,说实的,还是说虚的?”

  “当然是实数。”

  “所有资产加起来,不下十个亿吧。”

  房胜友将信将疑:“现在玩猫腻的企业不少,说起来资产不少,其实都抵押给了银行,负债经营。认真清算起来,欠一屁股带一胯子债,徒有虚名!我清楚得很——当然,我不是说你,对了,天宇,这会儿你能拿出多少现钞?”

  陈天宇眼珠一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

  “说实数。”

  “两个亿左右。”

  此时,房胜友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这样吧,过些日子咱们再合计,谈谈开发区项目问题……不早了,明天我还要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等我回音。”

  陈天宇迅速抛给巩娜一个眼神, 巩娜望着房胜友,目不转睛:“房秘书长,明晚我请您喝茶,您可要赏脸哟!”

  房胜友挤出笑脸“再说,再说”,顺手夹上皮包,“告辞了,咱们再合计。”

  陈天宇与巩娜出门相送。房胜友打开车门,回头招招手,不一会儿,消失在夜幕中。

  夜色已浓。站在屋外,陈天宇突然自言自语:“不能放过他。”

  第三章

  市委小礼堂。常委扩大会议上午八点半准时召开。主要议题讨论“三农”问题,也就是农民负担过重问题;另外,还有一个小议题,如何加强开发区领导。

  其实,农民负担过重这个问题已议过多次,市委市政府曾连续发了几个通知。比如,占用农用耕地必须按规定予以足额补偿,“绝不能少补或者不补,否则一律不予承认”;对农业特产税则“条件成熟的地方一律免除,对财政确实有困难的乡镇至少要减掉一半”;再比如,对退耕还林、退耕还湖给予农民补助金及补助粮问题,更是三令五申,“公开透明”、“不得挪用”,否则,对相关责任人给予“严肃处理”,情节严重者将撤销职务,触犯刑律的,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应该说,市委市政府文件措辞可谓严厉,如此规格更是前所未有,可是通知下发后,农民负担问题依然严重,上访农民依然不断,而且次数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甚至还出现过多起数百人群聚群访事件。更为恶劣的是,最近有好几拨农民跑到北京告状,上面已追问下来,势态愈发变得严重起来。

  中游市属省会市,就在省委省政府眼皮底下。前天晚上,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接连给程一高打电话,两位“钦差大臣”语气相当严厉。省委书记刘近东竟不给脸面,怒气冲冲,你程一高向来就是一条好汉,敢想敢干,为什么老是在这个事情上给省里找麻烦、捅篓子,你到底想不想干市委书记!省长张猛说话语气也变了,不再像平时那般彬彬有礼,他下了一道死命令,让程一高务必在十五天内解决群聚群访,特别是到北京告状问题。张猛再三提醒,如果告状者一旦在北京把事情闹大,后果难以设想,局面将不堪收拾。老程,这个问题不抓,不行啦!

  两位“钦差大臣”如此严厉呵斥,让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程一高也是省部级官员,曾是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怎么突然如此窝囊!

  仿佛与后来所有从政的技术官员有着一样的人生轨迹,程一高履历简单,线条明晰。他是65级高材生,踏入大学校门不满一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尽管他是农家子弟,有着雄厚的革命资本,并完全具备造反资格,像大多数青年学生一样,他却没能脱颖而出,更没成为蒯大富似的造反英雄,只是夹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里,手握红宝书,高唱革命歌,跟在造反领袖屁股后,雄纠纠,气昂昂,声嘶力竭喊几句“万岁”、“打倒”之类的口号,不显山露水,就这样长征与革命,平庸而平淡。

  一场随大流似的“革命”退潮后,他留校当上了辅导员。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所谓辅导员,每天带着红袖章在教室门前,或在窗口旁晃荡几次,侧听老师有没有反动言论,察看学生是否调皮捣乱。几年辅导员平淡生活,使他深感无聊空虚,于是坚决要求下到工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就这样,组织上把他分配到东北一家特大型企业,下到分厂做了一名技术员。说起来,他学的是汽车制造专业,由于“文革”停课闹革命,所学课程寥寥可数,如果按16开页码计算,最多学了三百个页码。那时,汽车制造高材生看不懂图纸大有人在,而把金属学中的铁碳合金状态图看成天外星云比比皆是。不过,程一高聪明好学,又能吃苦,很快得到了师傅们一致好评,“有知识,有文化,但不是臭老九”,对一个年青的知识分子来说,如此评价,让他喜不自禁。但褒奖归褒奖,遗憾的是,他从没被评过先进生产工作者,因此也从没戴过鲜艳的大红花。尽管他想不通,但不气馁,他继续卖命,继续油渍斑斑——然而,所有的卖命和全部的油渍,仍未得到应有的回报。

  “谁让你戴上一副眼镜?”有人感到惋惜。

  “我近视。”

  “不管你近视还是远视,戴眼镜人很难跟工人打成一片。”

  “我……”

  “别说了,你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是,谁让你戴上一副眼镜?”

  “难道戴眼镜也是错误吗?”

  “当然不能算错误。实话告诉你吧,大老粗们看不惯你戴眼镜,总觉得不是自己人。”

  “那么,谁是自己人呢?”

  “大老粗。”

  他不是大老粗,因为他戴了眼镜,程一高为此伤心痛哭。回到单身宿舍,他怒吼,他发抖,一气之下,狠狠摔碎眼镜,暗暗发誓与之决裂:别了,眼镜。

  然而,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这一点,在程一高身上得到了充分证明。视力,一只眼0.2,另一只0.3,因此你看不清远方的物体。而为了看清这一切,你当然要配戴眼镜,把盲人一样的眼睛矫正为1.2或1.5,这样才与正常人视力没有两样。可你偏偏与眼镜决裂,拒绝正常,拒绝科学——具体说来,拒绝眼科,自然你被撞破了头,也摔了跟头,更惊险的是,有一次旋转的钻床差点搅断你的手指,幸亏师傅在场,他迅速拉掉电闸,让你躲过一劫,未落下终生残疾。

  祸之福所倚。仿佛雨后春笋,程一高随后节节升高。一九七六年,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天安门事件”。随后,学习“两个决定”,大批特批纳吉,全国上下掀起一股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热潮”。此时,程一高已是总厂副总工程师。由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中,他态度消极,拒绝批邓,因此打倒“四人帮”后,上级考察“四化”干部,输送“第三梯队”时,得知这一情况,惊喜万分。想不到,在那种严酷的环境里,竟有如此敢于斗争的英雄,由此作为典型,迅速汇报上级、更上级、上级的上级,上级领导兴奋异常,交口称赞:“难得,难得啊!说实话,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有些附炎趋势。在那种高压政治和路线斗争环境里,能涌现出这样临畏不惧的共产党员,说明我们党在任何情况下,都有一批忠诚的战士,这样忠诚的战士不提拔,还提拔谁!”一锤定音,程一高随即被提拔为厂党委书记兼厂长,一跃成为县处级干部。

  没过多久,程一高被选送到省党校进修学习;一年后,又升任总厂党委书记兼副厂长,享受厅局级待遇,那年他刚满三十五岁。

  八十年代中期,国营企业拉开了第一轮改革序幕,年轻的程一高开始走向前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顶住压力,大发阔斧,采用经济核算手段,以降低生产材料和生产成本为突破口,一举扭转了总厂连续多年亏损局面。随后,他又推进最艰难的人事改革,干部能上能下,打破职工铁饭碗,各分厂采取承包方式,仅过半年,经济效益大大提高,产值翻两番,利润翻了四番,因此他的事迹被媒体广泛报道宣传,成为步鑫生、鲁冠球似的改革风云人物。

  九十年初,在他的推动下,总厂开始国有大型企业股份制改造,他被任命为董事长兼总经理,媒体再次对他进行轮番“轰炸”。当年,他又一次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先进厂长(经理),并登上天安门城楼。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其他荣誉称号,比如,精神文明先进个人、扶贫帮困优秀人物、全民健身标兵贡献奖等等。

  “去吧,能不能把东江省工业搞上去,就看你程一高的了!”组织上如此寄予厚望。

  由于工作突出,组织决定,将程一高从东北直接调入东江省升任副省长,分管工业,希望他打开局面,有所作为。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背景,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这两位“钦差大臣”一直对程一高客气礼貌,敬重三分:“一高同志,就像当年改革国有企业那样,放心大胆地干,我们全力支持你。”

  今天的会议规模非同寻常,可以说,中游市大大小小实力人物都将参会。程一高自上任以来,第一次将在这样的会议上亮相讲话,因此不能不留心一下自己的外表。一大早起床,程一高在镜子前进行了一番梳理,比如把衬衫领扣扣严,领结不能稀松,位置要正,而这几处恰恰是他最为马虎潦草的,常常在电视台镜头或报纸图片中露出“破绽”,惹得女儿程娇娇大加讨伐,“简直乡巴佬一个!就像刚刚挣到两个铜板就摆显的乡镇企业家”。女儿进而讽刺道,在中游市领导干部中,老爸的穿着打扮最没行头,最不讲品味。“什么时代了,既不是革命战争年代,又不是全国一片蓝时期,早已跟国际接轨了,老爸,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如果不注意穿戴,不注意外表,不注意形象,意味着你不懂得尊重别人。穿戴外表,其实一个人素养高低的重要表现。唉!难怪有人说,在企业呆长了,不是大老粗就是粗大老。”

  女儿娇娇才二十几岁,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要评判一番,而且还上纲上线,气急了,程一高大声呵斥女儿,当年共产党打江山,难道靠穿戴打下来?看看延安精神图片展,“毛刘周朱任”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粗布加补丁,小米南瓜汤。蒋匪军穿得倒挺括,毛呢大衣牛皮鞋,抽雪茄或“骆驼”,不照样给赶到小岛上,龟缩在那里。更让程一高气急败坏,女儿娇娇竟扔掉金饭碗,辞职下海办公司做生意,简直疯了,一个小女孩什么不能做,竟做起了什么生意,生意那么好做吗?不知天高地厚!

  “这个,您就别管了。”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又怎样?难道还能管天管地管空气!”

  “你是我女儿。”

  “那也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是……是我的亲骨肉。”程一高说“亲骨肉”时,嘴唇不觉打颤。

  ……

  现在,他的“镜像”已在镜前:一张宽阔的脸,眉宇气轩,目光炯炯,当然,脸上已爬了细密而蠕动的皱纹,两鬓生出不少灰发。为了这灰发,女儿曾多次劝他染一染,染成一头乌发,程一高嗤之以鼻,实在忍不住,甚至打趣道,难道让我给你找个小妈妈不成。此语一出,程一高原本以为女儿会有所反应,不曾想倒,女儿不仅无动于衷,反而似是而非地说,那就看你的男人魅力了。

  现在孩子,真让人读不懂!程一高又气又好笑:“滚到一边去。”

  程娇娇一怔,噘起嘴转身走了。

  市常委扩大会议即将开始。

  今天的到会者除了中游市五套班子领导、公检法、各委办局主要领导、八区两县区(县)委书记和区(县)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中游市所有乡镇党政一把手都来了,足足增加了上百号人。这样庞大的阵势,仿佛变成了中游市中层干部大会。

  上午九点整开会。地点设在市委小礼堂,在市委大楼一层,而程一高办公室就在三层。八点一刻,程一高来到办公室,不像往常,浏览报纸或批阅文件,而是先让秘书杨易泡了一杯茶,然后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几乎每隔两个来回,望一眼墙上挂钟,看上去有些烦躁。还差五分钟,在秘书杨易的陪同下,程一高终于进入电梯,款款下楼。

  小礼堂只有三百个座位,而参会人数大大超过现有座位。会前,工作人员找来六十多把折叠椅,整齐码在墙边,让没座位的人员自己来取。一些已有座位的乡镇领导,看到姗姗来迟的各委办局领导没有座位,赶紧歉让,跑到墙边打开折叠椅,只得坐在礼堂拐角。另有几个乡镇领导不理不睬,在一旁窃窃私语,嘟哝道,能参加这样的会议,算是福份,超规格享受一次“政治待遇”。

  程一高两眼直视,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跟任何人点头招呼,径直走到主席台中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间观念强,是他的一大特点,无论开会还是视察,定好时间,既不早来,也不迟到,恰到好处。他又一次抬腕看表,时针正好指向九点,几乎不差一分一秒。

  “开会了。”程一高提高嗓门,环绕会场一圈,并把桌子敲得“咚咚”直响,这是他开场时的习惯动作:“开会了,不要再交头接耳了!”

  没有会议主持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开场白,他直截切入正题:“中游市农民负担问题为什么一直没能得到很好地解决,问题到底出在哪?你们说问题到底出在哪?——不,还是我来说吧!”

  显然,这样的开场白让人感到突兀,于是,刹那间会场安静下来。

  程一高清了清嗓子,向台下扫视一眼,说道:“不到一年时间,市里连续发了四个通知,其中有两个是紧急通知,据我所知,在中游市历史上从未有过,前所未有!减轻农民负担,减轻农民负担啊!在座的各位大员,扪心自问:你们到底做得怎样?”

  这一问,主席台下有点骚动,几个乡镇干部相觑一笑,吐出舌头,有的甚至做起了鬼脸。

  “我要说的是就清河区。清河区出了个贪官牛大海!当然,有不少问题出在搞开发区前,不过,搞了开发区后,问题更大!他是区里一把手,又是开发区常务副主任,不出事则已,一出事惊人!在中游市,我看这个清河区问题最多、最大!什么上访呀,到北京告状呀,难道这些农民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无理取闹?当然不排除极个别人,耍无赖,告刁状,但我敢说,绝大多数情况下,农民负担太重是上访告状最根本的原因!你们喊,你们叫,什么乡镇财政不够呀,什么工资发不出呀,但我要问一问,一个只有三千户人家的乡镇,竟有一千多人吃皇粮,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摇身一变,全都变成了国家干部,笑话!吃财政,吃国家,吃不到国家,就吃农民。陈皮乡乡长陈小军,你给我站起来!”程一高突然点名。这时,会场里的目光不由四处散开,显然在搜索被点名的陈小军。坐在后墙角折叠椅上的陈小军涨红着脸,神色紧张,歪歪扭扭站了起来。

  说来好笑,陈皮乡乡长陈小军今天特意穿了一套皮尔·卡丹西服,头发梳得溜光,很有做派。昨晚,市委办通知他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他佯装听不清电话,接连问了三次“到底开什么会”,对方有些不耐烦:“市委常委扩大会!”这时,陈小军紧张激动的心情才慢慢松弛下来。市委常委扩大会,怎么“扩”到他这个小乡长身上?不可能吧。不一会儿,他转念一想,莫非只“扩”到他这个陈乡长身上,他乡没有福份被“扩”,如果这样,那么他真是太幸运,就像幸运的丘比特之箭突然向他射来。哦不,丘比特,那是爱神之箭,这可是仕途之箭啊!随后,他不停地打手机,试图验证自己的想法,可是他大为失望,与相熟的那些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接到了会议通知,有的甚至下午就已得到通知,比他还早了几个小时。他一脸懊丧。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能有幸参加这样的会议,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确认,一种荣耀,一种骄傲。说来也怪,这个突如其来的会议通知,竟让他昨夜无眠,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干脆推门而出,来到自家大院欣赏天上的月亮。那是一轮皎洁的月亮,陈小军还真的生出雅兴,在洒满银辉的月光下竟陶醉发呆。这一充满雅兴而又愚蠢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可笑。

  “今天,当着常委扩大会,给大家说清楚,你陈小军人有多少个七大姑八大姨吃财政?”程一高抬起手臂,指着靠近墙角的陈小军。

  仿佛从刚才的月光旅行中猛地惊醒,此时,陈小军着实懵了,一时竟不知所措。

  齐刷刷地,几乎所有参会者的目光朝向他。

  陈小军开始全身哆嗦,满脸涨红。

  稍稍停顿,程一高语气缓和下来:“同志们,我不隐瞒事实,近东书记和张猛省长对我们中游市很不满意,很不满意啊。对中游市不满意,其实就是对我不满意,对在座的各位不满意。当然,你们有你们的责任,但主要责任在我,因为我是市委书记,我是班长!到中游市快一年了,说句心里话,我本人不大愿意呆在这个地方,我深知地方官不好做,如果在省里还是当我的副省长,肯定比在这里日子好过得多。但是,作为共产党员,首先要服从组织,不能患得患失,不能计较个人利益。现在既然组织上决定让我做了中游市的父母官,我责无旁贷,必须要把事情做好,而且只能做好,不能做坏,这就是我对自己的提醒和要求。时刻提醒,严格要求!”程一高抿紧嘴,嘴唇开始打颤。突然,他拿起茶杯,“咕碌”一口,一干而尽,随后又把留在嘴里的茶叶吐了出来。

  “同志们啊!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们的上辈,上辈的上辈都是泥脚子,我就是从农村出来了的,上了大学,做了共产党的父母官。想想我自己,老实说,在大城市呆久了,我也开始忘本了,高高在上,官僚主义,很少下到农村,看个究竟。一年也搞几次农村调研,可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都拣好的让我看。其实我都清楚,这样都做,想让我高兴,更想在自己的脸上抹粉,邀功讨好,升官发财。而农民农村的真实情况又怎样呢?最近,我读了李昌平的一篇文章,写得好啊,真是触目惊心!文章中那些坑农的例子,中游市有没有啊?我看不仅有,甚至有的还相当严重!”

  程一高眼圈红了:“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前两句话,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此语一出,人们被程一高真情流露深为感染,会场一片静寂。

  “陈小军,还站着干嘛!给我坐下。”陈小军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相信,他俯下身,轻声问了身旁的一位乡长:“让我坐下?”这位乡长点点头。

  会议气氛紧张凝重。

  刀南从宣布开会那刻起,一直神情木然,几乎一动不动。程一高今天又是迁怒,又是动情,让他大为吃惊。程一高上任将近一年,在刀南看来,他敢想敢做,甚至有些独断专行,但在刀南印象中,程一高从未有过如此真情告白,说实话,在这样的会上讲这番话简直是掏心窝子的话,不能不让人敬佩。不过,怎么说呢?召开这样的“扩大”会议,本来就有悖常识,今天程一高又如此动情,做秀还是为了某种策略。因为刀南清楚,程一高挨了省委书记近东同志狠狠训斥后,心情一直不好……此时,刀南不愿意再往下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多心,甚至有些卑劣。至于在这种会议上请辞开发区主任,不仅已不太可能,弄不好甚至成为笑柄。

  一夜苦思冥想,失眠难捺,就这样化作一缕不着痕迹的青烟。刀南有些茫然。

  会议结束前,程一高宣布市委常委会决定:一、由分管农业的副市长鲍风柏牵头,纪委、组织部、减负办、农经委、政研室、体改办、人事局、财政局等相关部门组成“减负督察组”,分头下到各区、乡镇督促检查减负通知落实情况;二、各区(县)、乡镇党政一把手配合督察,若敷衍了事、欺上瞒下、谎报实情、应付检查或消极对抗,一撤到底,决不手软;三、在督促检查期间,若再发生农民群访事件,属于哪个地方,由哪个地方党政一把手亲自主抓,否则,造成严重影响和后果,坚决予以撤职,并予以党纪处分。四、市属各部门、各区(县)、乡镇要积极做好上访农民的思想工作,决不能态度粗暴,打骂关押,并切实解决困难农民的生产生活,保证他们有饭吃,有衣穿。

  当然,还有一些具体规定和措施。

  程一高又一次提高嗓门:“省里给我十五天时间,我——不!我代表市委给大座的十天时间,今天是二OOO年二月十六号,二十六号见分晓!”

  话音刚落,程一高的秘书杨易匆匆穿过会场,神情慌乱。他径直跑上主席台对程一高耳语几句,顷刻,程一高脸色煞白,他一挥手:“常委们统统留下!还有公检法,清河区的龙腾,还有,还有陈小军,——其他,散会!”

  第四章

  世上有爱有恨吗?或者,世上既没爱又没恨?或者,就这样无缘无故,爱恨全无,正像眼前所发生的王永民被毒打致死事件那样。

  今晨三更,雄鸡还未报鸣,在陈皮乡派出所一间漆黑的屋里,西岗村农民王永民却被暴打致死,惨不忍睹。王永民光着身子,全身淤血,死后双手仍被细白的麻绳反捆着,脸变形扭曲,而又痛苦万状,闻讯而来的村民们赶到现场,个个唏嘘不已。

  谁都知道,王永民是陈皮乡出了名的上访户,在市里也被挂上号的,内定为“被严加防犯者”。原因在于,近两年他频繁上访,从市减负办、信访办、农经委,到市纪委、市人大、市政协、市政府、市委、省纪委、省人大、省政协、省政府、省委,直至不远万里,跑到北京告状。

  王永民究竟有何冤可诉?原来,事情很简单,简单得让人感到可笑。五年前,村干部“收租子”时,多收了他六十八元七角五分钱,王永民不服,从此走上了漫漫上访路。

  为了这六十八元七角五分钱,起初,王永民找到村干部讲理,对方毫不搭理,别说他妈的六十几块钱,就是六百块六千块,你王永民又能怎样,翻天不成!此语一出,激怒了王永民,于是他跑到乡里找到乡长陈小军评理。那时陈小军刚走马上任,也许新官上任三把火,整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跑,既要操办乡镇企业,村村通公路,户户能收看电视,又要搞计划生育、“双基”达标等大事,弄得他焦头烂额。面对王永民,他双手一摊,苦笑道,我很同情你,你知道吗,现在我连蹲茅坑的时间都得掰开用,实在顾不上。随后,陈小军让他找乡财税所老王所长,并提示说,“关于收费问题,没错,老王所长最有发言权。”王永民对乡长感谢一番,搓着白条径直找到了老王所长。老王所长看了看说道,白纸黑字没错,但村干部到底多收了没有,要有依据,他还得下去核查一下。

  “我不能听一面之词,对吧?凡事要调查研究,只有调查研究,才有发言权嘛。”随后老王所长答应三天之内给予明确回复,就这样,他拎起公文包“赴宴”去了。

  三天后,老王所长没有回复。一个星期后,毫无音讯;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无声无息,王永民再也忍受不住寂寞,又找到乡长陈小军,甚至只要乡长承认村干部乱收费这一事实,这钱就算是打了水漂,就算是被大风刮走。

  事不凑巧,那天陈小军正在召集乡五套班子开会,研究如何集资如何出工,新建一条五公里长柏油公路,通向国道。正当陈小军侃侃而谈时,王永民推门而进,朝他走去,陈乡长,我的事你问了吗?这一突如其来的发问,打断陈小军精彩演说,于是他怒气冲冲,什么事?乱嚷嚷,我正在开会,先给我出去!王永民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就被武装部长连搡带推赶出门外。“啪”地一声,大门被扣上。

  站在门外,过了半晌,王永民才慢慢缓过神。不知怎的,一股凉气直逼而来:难道申诉的大门就这样关上了?刚一想这,突然一只麻雀扑楞楞飞来,停在窗户上,像是觅食,又像是张望。怎么,连麻雀都敢在他眼前大摇大摆?

  

  西岗村只有百户人家,自然环境恶劣,去年人均收入仅五百二十元,除去上缴两百元人头税,还有各种集资捐助等费用外,所剩无几。王永民算过 一笔账,即使风调雨顺,每亩地最多能打出八百斤粮食,加上种子化肥等开支,还有自家口粮,一年到头,不少人家不挣钱,甚至贴钱,因此村民们苦不堪言。

  王永民当过兵,退伍后回到村里。在西岗村,他算得上是个有文化的人,况且又见过世面,村委会本来让他做会计,可没过多久,村委会主任王宏图就变卦了。问及原委,一位乡干部的小姨子把他替了。

  “反正都是泥腿子,种好自家地,守住自家炕,比什么都强。”王永民似乎并不在意。

  部队是一所大学校,部队使王永民养成了收听收看广播电视这一好习惯,平时他特别留心农民减负问题,经年累月,光是剪报竟攒了二十多本,大都属农民减负文章。工整剪贴,细心收藏,村民们常向他讨教,就这样,他在村民们中树立了很高威信。

  王永民平生最最看不起,那些一当上村官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像当上国家主席美国总统,不知道谁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祖坟上全是吃野菜啃树皮拉下的屎壳子。其实他们也是“泥脚子”,怎么一蹿上去就翻脸不认人,变得如此横蛮霸道!

  为了六十八元七角五分钱,更为了不能再让他们乱收费,他必须敲开政府大门。现在,乡大门已被堵死,没了指望。乡里告不通,他一下狠心,告到区里。结果,区里让他回到乡里,就这样,乡里更是不理不睬,冷讽热嘲,有本事你告嘛。不就是六十八元七角五分钱嘛,说实话,还抵不上老子天天灌的酒钱!王永民听后,勃然大怒:这些王八蛋!生儿子没有屁眼的狗东西!

  怎能咽不下这口气!王永民一连几夜窝在家里,大写特写申诉材料,不仅痛陈自己的遭遇,还把近些年西岗村横征暴敛、村干部欺压百姓“十大罪状”一一罗列,他带着感情,满含泪水,竟挥笔写下了煌煌五万字申诉材料。

  多亏了王永民天天写日记,这就是证据!所列“罪状”上面都有详细记载,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时辰,天空晴朗还是阴雨绵绵或者晴转多云有时有小雨乃至狂风暴雨雷电大作,白纸黑字,历历在目,有根有据,清楚无误,因此材料写得扎实具体,有血有肉,充满感情。

  “这是西岗村一本血泪账。”写完后,王永民对村民们悲愤说道。

  一不做二不休,到市里去!到中游市最中心的地方去!到头头脑脑们全都聚集的地方去!让他们看看我王永民到底是不是歪种,到底还是不是一条汉子?!

  王永民先是来到市信访局,一到门口,他掀开外套,把藏在胸口里纸糊的牌子,挂在脖子上,白底纸牌跳出四个大字,尽管歪歪斜斜,却加有一个粗重的惊叹号:“我要喊冤!”

  “我要喊冤!”

  信访办一位姓方的老同志见后大吃一惊。镇静下来,他拉着王永民的手臂,先别喊冤。也许老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也许到他这里喊冤人的太多,见多不怪,于是热情接待了他。老方语气温和,让他把纸牌子摘下,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然后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王永民扯开内衣,从缝合在心窝处一块布兜里扯出一叠材料,双手颤颤巍巍,递给了老方。老方接过材料后,他发现材料已被揣得皱皱巴巴,戴上老花镜,他仔细阅读起来,神情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王永民非常感动,感动得不知该把手放在哪。看着看着,老方怒发冲冠,老方是典型的四川人,他用四川口音大声骂道:“龟儿孙子,这些欺压百姓的龟儿孙子!把材料留在这儿,我会尽快上报,尽快落实,你先回去,等候消息。”

  瞥了一眼老方手里的材料,王永民略略有些迟疑。老方顿时明白,“我复印一份,你把原稿带走。”王永民临走前,老方又用四川话骂了一句“龟儿孙子!”

  应该说,老方属认真负责的信访干部,很快,他把材料缩编成内参;很快,市委书记程一高、市长刀南、分管农业口的副市长鲍风柏,以及市纪委、市减负办等有关领导都画了圈,有的还写下批语,措辞严谨而又严厉。程一高更是激愤难捺,写了一个足有五百字长度的批示,末尾一句言辞尤为强硬:“查实后,请立即告之!对相关责任人要严肃查处,该撤的坚决要撤,绝不能姑息养奸,坑害农民!”

  市里立场明确,态度坚决,市领导都做了相关批复,遗憾的是,王永民不知内情,不可能读到 “高层”指示。批件转发到清河区,区主要领导又做了更加严厉的批复,之后又转发至陈皮乡,乡长陈小军把西岗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王宏图找来,直戳鼻梁,训斥道:“你有几个脑袋!上至市委书记,下至区长书记,惊动了这么多大人物,给我捅了多大篓子,你他妈的有几个脑袋!让我的脸皮往哪搁!真他妈的混蛋……不过,那个刁民王什么来着,也太坏了,竟跑到市里告黑状,根本不把我们这一级政府放在眼里!”接着,他朝王宏图啐了一口:“赶紧给我写出深刻检查,越深刻越好,如果不会写,赶快找个秀才。还有,现在就撤掉你的村支书,保留村委会主任一职,以观后效。”

  王宏图急了:“陈乡长,咋说撤就撤,我这个村支书就没了?”

  “这还便宜了你。”

  “如果不便宜的话,把我一挪到底不成?”

  “对,说得很对!”

  王宏图傻了,赶紧从兜里掏出“大中华”,哭丧着脸哀求道:“陈乡长,我跟你二十年了,看在兄弟的份上,也要拉兄弟一把!”

  陈小军听后,王宏图怎么像是在背台词,对了,那是《南征北战》中的一段台词,国民党的李军长向国民党的张军长求援时一段经典台词,影片中李军长也是这样哭丧着脸。你王宏图搞什么名堂!要背也要背“发展起来才是硬道理”,还有“不怕没有钱,就怕没思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你王宏图真他妈的胡扯蛋,把我这个共产党的乡长看成什么人了!

  “陈乡长,我王宏图跟在您后面屁颠屁颠二十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怎么说撤就给撤了。”王宏图再次哀求。

  陈小军眉毛一扬,语气明显缓和下来,他拍了拍王宏图的肩膀,说道,你还是村委会主任嘛!你还得管事嘛!至于你的村支书,这一回撤定了,不然,我怎么向上交待。村支书一职暂时空缺,至于谁来填补这个空缺,乡里准备考察一段时期后再说,目前西岗村工作还是由你来抓嘛。陈小军猛吸一口“大中华”。

  “党的一贯政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允许我们的同志犯错误,也允许我们的同志改正错误!犯了错误改了就好嘛!改了还是好同志嘛!”陈小军同样吸了一口“大中华”,并补充道。

  事情终于有了转折和突破。

  当日,乡党委撤职决定,以及王宏图长达六页的“深刻”检讨一同上报给区里,区里立刻上报到市里,并就减轻农民负担问题再次向各乡镇发出紧急通知,当然,措辞比市委市政府更加严厉。同样,市里抓住西岗村王宏图这个典型,举一反三,下发通知。《中游日报》、《中游晚报》、中游电视台、广播电台等有关媒体迅速度作出反应,报道了“村官被撤”一事。《中游日报》还在头版显著位置配发本报评论员文章,题为《切实减轻农民负担——从村官被撤谈乡村政权建设问题》。

  西岗村“出名”了。这个默默无闻但却有着青山绿水有着破落农家的小村庄,一夜之间成了中游市反面典型和“减负”标本。当然,王宏图更是“名声大震”,乡邻村舍刮目相看。不过报道中只字不提当事人“王永民”这个主角。

  如此“大名”来得太容易,太快,王宏图气得暴跳如雷。当日,他带着自己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冲进王永民家大骂:“狗娘养的,你等着瞧,老子不干村支书了,照样当村主任,这西岗村还是老子的天下!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你王永民一家老小别想过安稳日子,踏实日子,更别想过小康日子!”

  王永民一声不吭,冷眼对视。而王永民老母亲和妻子惊恐万分,禁不住赔礼道歉,递烟倒茶。老母亲唠叨儿子不懂事,妻子忙说丈夫脾气太倔,在家他还常对我拳打脚踢呢。王宏图却对婆媳俩不理不睬,骂了半个钟头,口干舌燥,自觉无趣,带着儿子们大步流星,“走!”出门时,小儿子王小三恶狠狠瞪了王永民一眼:“当心你这条狗命!”

  乡长陈小军坐不住了,上层领导如此震怒,新闻媒体又如此密集曝光,让他丢尽脸面,一扫平日风光。像是从地狱里逃脱而来,他面如灰土,六神无主,那双曾经亮堂的眼睛,布满了眼屎。他被责令写出书面检讨,并受到内部通报处分。那几天,陈小军一直琢磨,书面检讨也好,内部通报处分也罢,今年年终各种奖项,包括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看样子全泡汤了。

  “年年先进的陈皮乡今年只能吃个大鹅蛋了。”陈小平唉声叹气。倘若年终,在各种表彰领奖大会上,那些个乡长左抱一个奖杯,右揣一纸奖状,在他面前屁股颠颠,牛皮烘烘,那才让陈小军恶心呢,那才叫丢人显眼呢!“这不让人钻地洞吗!”更致命的是,他陈小军一年内将没有升迁可能和提拔机会。近两年,他一直梦寐以求能被提拔为清河区副区长,如果能干上这个位置,再挤进开发区挂个职,那就容易多了。

  同样,清河区委书记兼区长龙腾开始窝火。由于牛大海被“双规”,龙腾带着市委市政府的重托,受命于危难之中任职清河区,他的到来后,本想从新开始,有所作为,可未曾料到,自己刚上任三十天,就在他辖区范围发生如此恶劣影响极坏的事件!旧疮未愈,新伤又添。他觉得,自己最对不住市委书记程一高。赴任前,程书记曾多次找他单独谈话,可谓推心置腹:“让你这个市委办公室主任平调过去,看上去委屈了点,其实并不委屈,我是有所考虑的。清河区担子本身很重,还有一个事关中游市经济发展的开发区也在那里,去了,一定要搞出名堂,搞出政绩,让别人看看。”程一高还一再夸他,“你这个人挺有思想,又能吃透市委精神和领导意图,好好干!最近我正在考虑补选你为常委,当然,还要征得其他常委同意,补不上也别灰心。就这样吧,我等着你功成名就,再回市里。”

  这是一次让他终生难忘的谈话。仅“功成名就”,足以让龙腾热乎了很久。龙腾想,能否升迁那是领导考虑的事情,自己倒也不别过于费心,关键是市委书记如此信任他、理解他,他除了感激,还能说什么呢!

  如今,清河区陈皮乡西岗村出了事,他惟一能做的,也应该做的,那就是写一份深刻检讨,给“一高书记并市委”。

  ——然而,“王永民事件”并未因此而了结。王宏图仍在做他的村官,仍在变本加厉,仍在欺侮王永民一家老小;更恶劣的是,西岗村白条如雪花飞舞,负担没能减轻,反而更加不堪负重。王永民忍无可忍,从乡里到区里,再到市里,又告了一圈,结果,白条还是那个白条,王宏图还是那个村委会主任的王宏图,一切于事无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跟村民们一合计,有钱出钱,没钱出力,让他带领几个人秘密跑到北京,向农业部告状,向党中央告状。

  初次来到祖国首都的几个农民,一下火车,看到偌大的北京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们傻眼了:上哪儿去找农业部?又怎能进入中南海?他们一路走,一路打听,总算运气不错,跑了大半天,终于在农展馆南里11号找到了农业部。

  农业部信访局女处长非常热心地接待了他们,女处长不仅送上热毛巾,还给每人泡了一杯绿茶。王永民大为感动,“扑嗵”一下,他突然跪下。紧接着,其他三位村民也“扑嗵”跪下。女处长惊呆了,她从没见过这一场景,她赶紧拉着王永民的手,让他们起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只有彻底绝望的人才会下跪,只有无路可走的人才会流泪,当听完申诉后,女处长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涟涟,打开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大声怒吼:“不给你们申冤,我决不是人!” 说完,女处长掏出三百元钱,一定要让他们收下,“没别的意思,吃顿饱饭,睡个好觉,等候回音。”

  谁是共产党的好干部,眼前的女处长就是!王永民感叹道,女处长那么大的官,对咱泥腿子这样好,像是对待亲人,再想想那些个芝麻官土老鳖,人模狗样,厚颜无耻,专欺负咱老百姓,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这回可没白跑,有戏了,也有救了!想到这,王永民心花怒放,那些土老鳖,那些王八蛋!这回让女处长这样的大官会好好地整治整治。

  为了省钱,他们连天安门广场都不敢游览——那曾是他们心目中的“圣地”!从能够记忆的那天起,就盼着有一天能仰望她,看她一眼,在她的身旁留下自己的身影。如今近在咫尺,却无法翘首。当晚,他们瑟缩在地下通道,任凭寒风凛冽,任凭白眼横眉,实在太累了!他们和衣而睡,他们在甜甜的美梦中终于等到了天亮。天亮后,他们披着万丈霞光,在火车轮毂不停地滚动中带着激动和感恩,也带着些许遗憾(没能亲眼仰望雄伟的天安门城楼),离开了北京。

  王永民万万没想到,披着万丈霞光的他却倒在棍棒和血泊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如世上总有恶棍和暴徒。

  从北京上访回来后,王永民既兴奋又疲惫,他竟然连脚也不洗,倒头就睡,弄得妻子嗔怒不已。

  而事情就发生在回家的这天晚上。

  当夜,十二点刚过,一干蒙面大汉破门而入,像是神秘大盗,眼珠凸出,手持棍棒,闯进了王永民的家。走进里屋,他们先是蹑手蹑脚,一看准目标,说时迟,那时快,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把王永民从被褥里猛地拖出。王永民妻子还没清醒过来,三下五除二,丈夫就被捆绑着迅速拖走。当时,王永民全身光溜,只穿了一条红裤衩。

  那是乡派出所一间土牢。土牢严严密密,墙面霉斑点点,气味刺鼻难闻。当王永民被扔进后,一个蒙面大汉突然掀掉黑头套——原来是王宏图!此时,王永民已彻底清醒,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王宏图歪着脑袋,点了支烟,重重吐了一个圈:“呸!你王永民本事不小,竟跑到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告我的黑状。有本事呀!你已把我的村支书告掉了,还想把我的村主任也弄掉,现在全中游市人都骂我是恶霸。好一个恶霸,我是恶霸我怕谁,你他妈的能又把我怎样!不想让我痛快是吗,你他妈的活够了是吗,你他妈的今天我让你活够是吗!”他把夹在手指中半截香烟死死一揉,“今晚,倒要看谁活得更好。”说完,王宏图向身旁的汉子抛去眼神,转身走出土牢。

  折磨从此开始。一阵凶狠的乱棒,让泥地上的王永民痛得直打滚,嗷嗷叫唤。已是深夜,寂静的山村,传来一声声凄惨的回音。

  “快求饶吧,王永民,说!我不会再告王宏图王大爷的状。”王宏图回到土牢,用脚顶住王永民流血的鼻尖,大声嚷道。

  痛不如死,倔强的王永民终于喘息着,断断续续呻吟道:“我……我……不会……再告……告王宏图王大爷……的状……了……”

  “这就对了,对了嘛!”王宏图哈哈大笑:“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装孬种了吧,我以为你是一条好汉呢,龟孙子,孬种!孬种,龟孙子!”紧接着,他拉开裤裆,掏出那家伙对着王永民的脸,“现在,把老子的尿喝了,王大爷今晚就放了你。”说完,王宏图憋出一泡尿向王永民撒去。

  “畜生!狗娘养的!断子绝孙……”

  王宏图恶狠狠地往他脸上踹了一脚:“他妈的!敢骂你王大爷,给我往死里打!”

  又是一阵乱棒乱拳……

  第五章

  简直是畜生!猪狗不如!程一高狠狠骂道。

  望着客厅的一排空沙发,程一高一动不动,目光呆滞,面如死灰。

  做了这多年共产党干部,程一高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恶劣事件没见过,但比畜生还要畜生比猪狗还要猪狗如此丧失人性令人发指的事件,还是第一次听到。程一高下意识整了整西服,发现自己的手开始颤动,有些自制不住了。

  怎么了?自己怎么变得这样脆弱、这样软弱、这样虚弱起来?他程一高可不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更不是软弱虚弱的人。

  秘书杨易砌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退出。

  客厅不大,这是市委书记接待室,也就是程一高的接待室。四周围着一排单人沙发,乳黄色,纯牛皮,看上去皮质细腻。书记办公会议和市委常委会基本上都在他的客厅里召开。抬眼望去,乳白色墙壁挂有一条横幅:“天下为公”。这四个字,按孙中山先生手迹放大三倍,规整而又醒目。横幅上镶有深褐色边框,精雕细琢,又不失雅致厚实。程一高特别喜欢这条横幅,他从东北运至东江省,又从东江省带到中游市,一直挂在他的办公室。而来到中游市后,把它高高悬挂在会客厅,更加引人注目。

  市委常委扩大一宣布“散会”,程一高让十一个常委、公检法三家主要领导,以及清河区长兼区委书记龙腾、陈皮乡乡长陈小军悉数留下。

  这时,客厅里除了轻微的走动声,不像往常那样,开会前他们总是相互招呼,寒暄问答,或谈笑风生。客厅气氛显得沉闷,会抽烟的埋头抽烟;不会抽的,则小心翼翼,细心琢磨起程一高表情和动作,有的干脆盯着天花板上的拱形吊灯,那是龙头凤尾形拱形吊灯,典型的中国传统形象造型,素雅华贵,这些灯一旦打开,它总是放射出柔和而纯净的暖色,给人以一种家的感觉。据说为了布置龙头凤尾的拱形吊灯,秘书杨易颇费一番心思。

  刀南率先打破沉默:“性质太恶劣,太恶劣了!德广同志,立刻通知刑警大队将凶手捉拿归案。检察院、法院的同志配合公安,从重从快处理犯罪嫌疑人。一个都不准漏网!”

  公安局长冯德广看了刀南一眼,转身又面向程一高,程一高点头示意。冯德广随即掏出手机,直接拨打市刑警大队林宁大队长,布置抓捕任务。检察长朱卉在一旁也通知了检察院批捕处配合公安局,开出逮捕证,收集证据。

  “另外,市政府秘书处立刻写一份情况汇报,并以市政府名义上报省委、省政府。还有,我的一份检讨随材料附上。”刀南让人通知秘书处。

  “不,包括市委,还有我的检讨!”程一高终于开口:“让风柏副市长向省里汇报。现在就去。不要多解释,就说我们正在缉拿凶手,正在调查。对了,告诉省省,有新的情况我们将随时汇报。”

  “明白了。”鲍风柏转身走了。

  “又要擦屁股了。”坐上车,鲍风柏自言自语起来。

  “擦谁的屁股?”司机打趣道。

  鲍风柏笑而不答。自从来到中游市后,他似乎一直找不着北,更找不到感觉,看上去整天忙忙碌碌,进而一想,自己干得最多就是那种“擦屁股”的事情。比如防火防灾、计划生育,又比如,假种子假化肥劣质酒病猪瘟鸡等等。如果说前者尚属“擦屁股”,那么后者却是自己的本份工作,想不擦也得擦。但问题是,多年堆积下来的那些“硬屎”,绝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擦掉的,擦干净的。

  鲍风柏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今年43岁,属省委下放锻炼的后备干部。他曾担任省委党史办副主任,博士研究生,读硕士时,所学专业马克思主义哲学,攻读博士则专业改为中共党史。在中游市市级领导班子中,他学历最高,也是惟一的博士。两年前,他下放到中游市担任副市长。当时,人们普遍认为鲍风柏所谓下放不过是镀镀金而已,日后要么在中游市接班,要么“远走高飞”。人们不断猜测,他可能是中游市下一届市长候选人,市长刀南则改任市委书记。理由很简单,鲍风柏作为“钦差大臣”,学历高,又年轻,如果在中游市一头扎下,惟有他最具竞争力。有人甚至认为,市长位置非他莫属。

  刚一上任,中游市大小的官员对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恭敬谦和,同时又保持一定距离,这让鲍风柏感到不适。几乎没有人跟交心,在他面前,一副公事公办,或者上级下级,界线分明。当然,也不能完全责怪别人。也许读书太多,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总是散发出一股书卷气,在公开场合下,通常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即使到他讲话做报告,语调也是显得不紧不慢,沉稳有度,言辞慎密,很少流露出玄机锋芒。更重要的是,中游市政坛向来云诡雨谲,有人不敢大下赌注:鲍风柏真的镀金,还是准备随时接班,难以揣摩。

  终于有了答案,谜底也已破解。如今半路杀出了个程一高,担任中游市委书记,市长刀南原地踏步,中游市党政一把手格局尘埃落定,现在看来,不会再有太大的变数。如此一来,鲍风柏也难以往上挪动,至少在中游市挪动空间不大。人们又开始揣摩,这位年轻的鲍副市长镀金大限已到,上调省里或其他城市只是时间问题。又是一年,鲍风柏依然没有动静,种种迹象表明,与人们起初想象大相径庭。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被关注被猜测被揣摩的鲍副市长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程一高呷了一口茶,扫视一眼:“大家都说说吧。”

  一阵沉默。

  “刚才我在常委扩大会上说了,近东书记和张猛省长对中游市农民减负问题相当重视,我们也开了动员大会。你们看,今天的常委扩大会,把那些个乡镇党政一把手们都‘请’来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恶劣事件,”程一高站起来,转过身逼视陈小军:“这起恶劣事件完全可以避免,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你陈乡长倒好,踢皮球,官僚主义,对减负问题漠不关心,对农民疾苦麻木不仁,你的党性哪去了?良心又何在?我建议,从现在起,陈小军停职检查,等问题查清后,再作进一步处理。今天常委们都在,其他同志有没有不同意见?没有举手的,就算同意。”

  大家都没有举手,这就算同意了。

  程一高怒气冲冲,又一次逼视陈小军:“你可以走了。”

  陈小军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说道:“程书记,我……我给了丢脸,我……”

  “不是给我丢脸,而是给中游市丢脸!”程一高突然停顿下来,缓和地说:“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好好检查检查,不要背包袱。陈小军,你也做过好事的嘛!要做出深刻反省。”

  陈小军似懂非懂:“谢谢程书记,”接着,他用期待的目光望了大家一眼,言不由衷,“还有各位常委对我的教育和批评,我陈小军感谢不尽,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说完,陈小军半是依恋半是退步,就这样一步一回头走出会议室。

  陈小军这副“破落相”,不能不让刀南表露出一丝轻蔑,心想,在座的不全是市委常委,常委们还未来得及对他“教育和批评”;还有,这个陈小军似乎把“宝”押在市委书记身上,讨嫌!他陈小军曾经傲慢得很,除了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甚至连他这个市长也爱搭不理。这些年由于城市道路建设,市里征收了不少农用土地,陈皮乡因出卖土地,听说得到一大笔补偿金,有了钱,他陈小军开始“烧”了,于是大兴土木,拆掉原有乡政府大院,盖起了一座十二层大楼,而村民们因征地并没得到应有的补偿和实惠,反而更加贫困。农民失去了土地,又没很好安置,于是农民上访不断,控告陈小军大肆占有土地补偿金。市纪委曾派人下去调查,不知怎的,不了了之。更让刀南愤怒的是,在乡政府新盖大楼前,竟然建起一座仿真天安门,俨然使陈皮乡变成了一个独立王国,他陈小军成了这人王国里的土皇帝。当时,还是副市长的刀南下令限期拆掉这座仿真天安门。陈小军阳奉阴违,清河区原区长牛大海也来说情,什么“下不为例”。后来,由于《中游晚报》以及其他媒体跟踪报道,在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下,陈小军终于羞羞答答把它拆了。为了这个仿真天安门,刀南至今耿耿于怀。

  “龙腾同志也要有一个说法。”程一高不紧不慢地说。

  龙腾诚惶诚恐:“我一定做深刻检查。”

  程一高:“不光是检查问题,是处分问题!”

  这时,刀南插话:“先不研究龙腾的问题。况且,龙腾上任不到一个月,屁股还没坐热,不该承担多大责任。”

  “不应承担多大责任”出自刀南之口,让程一高和龙腾二人很是诧异。如果细细琢磨,刀南绵里藏针,表面上维护龙腾,为他开脱,实际上言下之意,龙腾同样要负一定的责任。

  现在,回过头来看,对于龙腾担任清河区长兼区委书记,刀南曾有过看法,并在常委会讨论时公开表示不同意见。这一点,龙腾心知肚明。

  刀南觉得,龙腾一直在市委办从事党务工作,缺乏基层行政工作经验,下到清河区党政一肩挑,恐怕难以胜任。加上开发区就坐落在该区,既要搞好区里各项工作,又要招商引资、征地建厂,担子不轻。与以往相比,清河区已不再是个“小政府”,而更像是大政府,文质彬彬的龙腾能把握得住吗?当然,刀南明白,程一高一向器重他,赏识他,一方龙腾是身边人,好用;另一方面,寄希望于龙腾能在清河区搞出一片试验田,以带动中游市其他区县,算是程一高没白费心血。当然,如果龙腾搞好了,下一步进入常委就变得顺理成章。近段时期,在不同的场合程一高隐约表露出这样的意思。

  对刀南的异议,程一高这样反驳,龙腾虽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但他为人谦虚厚道、作风朴实、清正廉洁,对干部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更重要的是,龙腾具有大局意识,思路清晰、观念超前,对清河这样的“特”区,就是需要这样的干部!而且,在干部队伍严重不纯的今天,龙腾不可多得。程一高一番“高度”评价,为了不使程一高难堪,刀南不再提出反对意见。看到这种情形,其他的常委也便作罢。就这样,常委们全票通过了对龙腾的任命。

  客厅里仍是烟雾缭绕,市委宣传部长文沙祖偶有咳嗽,因此偶有抱怨,“各位行行好,少抽一点烟,让我多活几年。”

  程一高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面对市委宣传部长文沙祖,开始鼓动:“是呀,文部长是我们这里的大智囊,你来说说。”

  文沙祖沉吟片刻,来回走了几步,又咳嗽几声,随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宣传非常重要。市里应该有个统一口径。我觉得市报、市电台可以报道一下,电视台就别报了,这样的事件上了画面,不好,不好。我觉得整个事件要淡化处理,为了安定,越淡越好,最好放在社会新闻里,文字要短,两三百字就够了。一高同志,刀南同志,你们看,这样做行吗?如果同意,我这就去通知。这样办行吗?”

  程一高略加思索:“沙祖同志,你是中游市的宣传专家,你最有发言权”文沙祖赶紧接过话头,“不敢,不敢!” 程一高继续说,“按照你的意思办吧。这就去办。”

  “中央新闻单位记者有什么动作,让沙祖同志顺便过问一下。如果被‘参’了,那就受不了。”刀南所说的“参”,特指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这份内参,是中国最高领导人必读之物。

  常务副市长徐伯钊:“建议市纪委、公安局、减负办和农委组成一个调查组,处理缮后事宜。要安抚好被害家属,对他们所提出的要求,尽量满足。在这个事情上,我看,不要怕花钱。”

  市委组织部长干得力:“要严肃处理,对涉及的干部一定要严肃处理,宁紧勿宽,举一反三,以此为鉴。”

  文沙祖退出会议室,直接进入程一高的办公室,给市属媒体负责人分别打电话,他要求他们做记录,因为这不仅是宣传部的意见,也是市委和程书记意见和指示,务必不折不扣执行。末了,他特别叮嘱一句:“谁违反宣传纪律,谁出了问题,谁负责。”

  大家纷纷出主意、想办法,当然,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不让这起“恶劣事件”势态进一步扩大。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市纪委书记严宽却另有所思。

  作为市纪委书记,严宽在工作上一向“按程序办”,为人也是如此,他从不人云亦云,因为“按程序办”,常常被人误解为古极守旧,思想保守。对此,他倒也不在意。

  严宽曾是转业干部,担任过省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大校军衔,正师职。前年从部队转入地方。当时,他已五十五周岁,因未能晋升少将,按部队有关规定,应转业到地方。而地方上有一条不成文规定,对部队转业干部在待遇上享受原级别,而在职务安排上降半格使用。就这样顺理成章,他被任命为中游市纪委书记。有意思的是,在实际安排过程中,他的这一职位竟颇费周折。

  严宽前任是一位女同志,比他年轻,当时只有四十五岁,为了使市级领导班子有一定比例的女性,这位女同志曾从市计生委副主任一步到位,担任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在中游市这样省会城市,一下子晋升两级,进入市委班子很不容易。但是,对部队转业干部安排,同样是地方上一件大事,怠慢不得。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如果严宽做了市纪委书记,那么,前任女市纪委书记将如何安排呢?市委、市政府班子已满员,显然没有空位。市里当时曾有过这样想法,如果让女市纪委书记挪挪位置,进入市人大当副主任或市政协当副主席也许能化解这个难题。同时,中游市市委将这样的想法向省委组织部作了汇报。“可以。”省委组织部领导当即首肯。谁知市里刚一找她谈话,就被她断然拒绝,并遭遇缠绕。

  她说,我还年轻,还没到更年期,凭什么把我塞进养老院里。

  这简直是挑衅和侮辱!前任市委书记听后,勃然大怒,他“啪”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组织上把你当人看,别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说实话,如果你不是个女同志,你能到这个位置上来吗?还有,人大政协怎么了,人大是最高权力机关,是人民意志的代表和体现,政协是参政议政的地方,是社会精英、各界精华,老实说,就是让你当了政协副主席,有没有参政议政水平,我心里还在打鼓呢!别得了便宜别卖乖!

  一拍桌子,二呵斥,三疏导,让这位女纪委书记脸面全无,只有号啕大哭,大哭之后,既做了自我批评,又觉得自己备受委曲。严宽得知后,当时表现出很高的姿态,还是让我进人大或政协吧。不过,市委坚决不同意,特别是前任市委书记态度更是坚定,即使你严宽不当市纪委书记,她也不能当了。我们真是瞎了眼,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被提拔到这样重要的领导岗位。随后,市委决定让那位女纪委书记担任市社科联主席,括号:享受副地市级。不过,从那以后,市级领导班子至今没有配备一个女干部,省里催促多次,必须尽快配齐一位女性干部。

  严宽终于发话:“表面上看,这是残害一个农民的恶劣事件。如果再往深里挖,往根子上挖,那些基层干部有没有吃喝卡要问题?有没有作风粗暴问题?有没有腐败问题?有没有违法乱纪问题?我看不见得,我看很有可能。我看,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

  严宽还想“问”下去,程一高立刻打住他的话头:“下一步再追究这些问题,老严同志。”严宽今年五十八岁,比程一高大五岁。在市委常委班子里,程一高对他比较尊重,即便他的发言,或观点意见,与自己相左,一般情况下,程一高也是碍于情面,不予正面反驳,至多旁敲侧击而已。

  “各位的建议和意见都很好,不仅从中游市大局考虑,而且还有具体措施,具体办法。很好!中游市的事情能不能搞好,关键在于班子能不能团结!也就是说,关键在于我们这班人马做得怎样?我是班长,你们都是班干部。东江省东不东,西不西,沿海城市改革开放的果子我们没有摘到,甜头更没尝到,西部开发的优惠政策和国家投资也没我们的份,十三张不靠呀!”

  大家不禁忍俊。时此,现场气氛有些缓和。“十三张不靠”从程一高口中出来,让大家觉得特别幽默和滑稽。人所皆知,程一高连麻将牌都认不全,竟用起麻将术语打比喻。

  沉闷很久的程一高终于露出笑容:“中游市作为省会城市,上够不着天,下着不了地,不靠神仙,不靠皇帝,全靠我们自己了!”

  程一高继续说:“这是一起性质非常恶劣的事件,影响很坏、很坏。但世上的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坏事往往能变成好事。这话怎么讲?从这个事件中,今天我看到了我们的班子是团结的,态度是正面的,我想,有了这一点作保证,中游市下一步工作会开展得更顺利,更好,对省里、对中央也会有个满意的交待。”

  刀南忽然感到有些不解,在这个时候,程一高为什么重复强调班子团结问题?

  “按照各自的责职,处理好这件事。再不能出纰漏了!”程一高手臂一挥,那意思表示散会。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第六章

  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结束后,中游市上上下下全都动员起来了。这次异乎寻常的会议,在中游市历史上前所未有,各级官员都清楚此次会议的分量,不敢怠慢,积极行动,并由单位行政一把牵头负责,临时组成“清负小组”,层层落实。因为从市委书记程一高讲话中可以看出,他大有破釜沉舟、不达目标决不罢休的气势。

  虽然程一高走马上任时间不长,中游市大小官员已经尝到了他的“铁腕”滋味。似乎这已成为中游市惯例,新任市委书记一到,起初大家总是抱着一种观望态度,摸一摸“大老板”到底有何大政方针和施政纲领,然后仔细观察其个性、个人好恶,为人处事原则及工作方式,最后再分析一下市级领导班子究竟有多人围着他转,围他转的领导中,有多少属于“铁杆”,又有多少潦草敷衍。多年来,中游市中低级官员习惯把市委书记称呼为“大老板”,而把市长称作为“二老板”。因为是省会城市,市委书记属副省级干部,市长则是地市级,很明显

  相差一个级别,相差一个档次,与市委书记和市长是平级的那些城市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拉开一个档次,从某种意义上讲,级别比市长高的市委书记,他可以名正言顺,模糊党政分工,还不会让人感到权柄独揽、惟我独尊,因此直呼市委书记为“大老板”,变得自然而又贴切了。

  与中游市前几任市委书记不同,程一高上任不到两个月,亲自下令撤了三个副局长、四个区委副书记、两个副区长、八个副乡长。他雷厉风行,刚毅果断,说到做到,在规定的期限内,谁完不成市委市政府布置下达的任务,一律撤职。撤掉这些官员时,程一高甚至有言在先,丑话讲在前,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借口接受请托,为当事人求情,谁接受请托,谁求情,处理谁。程一高有一句人所皆知的口头禅,“不问老百姓死活的官是狗官,撤掉都便宜了他”。所以,没有人敢接受请托,没有人上门求情,更没有人敢为别人求情。

  果然,人们开始刮目相看新来的市委书记。

  看上去,程一高在中游市属“外来户”,由于他是省委常委,在此之前还担任东江省任副省长,属省级官员职级,因此一些对程一高“铁腕”作风不满的“资深”官员,只有私下抱怨、不满、泄愤,目前尚不敢公开叫板。但也有人认为,恰恰因为程一高是“外来户”,他先弄它几斧子,杀鸡儆猴,为了日后树立自己的权威奠定基础,打下伏笔,否则,在盘根错节的中游市,你是难以站住脚跟。一旦基础打牢,他也会采取“靖绥政策”,温和亲官。“这就是程一高高明之处。”有人立刻下了如此断语。前任市委书记不就是前车之鉴嘛,他也是“外来户”,干了不到两年,就被挤走了,最终以干部交换名义平调到某个边远省份。“在中游市,外来的和尚难念经。”

  当然,还有人认为,召开如此规模的常委会扩大会,与开发区成立以来成效不大有很大的关系。开发区是程一高相当看好的一个“亮点”,他一上任,便着手调整开发区领导班子,让市长刀南兼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清河区委书记牛大海担任常务副主任。名义上,刀南是开发区的一把手,实际上最终拍板权掌握在程一高手里。程一高曾一度信任并重用牛大海,他觉得牛大海有魂力,有干劲,八面玲珑,在中游市甚至在东江省上下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让这样又能干又能张罗的干部肩挑开发区重任,应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谁知,程一高刚看好这个牛大海,他不争气,翻船了,彻底地翻船了,想拉他一把都不可能,这让他很有些难堪。而就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候,他没想到刀南半路杀出来,甩给他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口口声声要辞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撂摊子,他大为不快。程一高甚至怀疑,早不辞,晚不辞,为什么在牛大海翻船这一敏感时刻提出辞职,而且如些执意,如此“没商量”,刀南用意何在,又有何“图谋”?是否有“乘人之危”之嫌?

  实事求是地讲,刀南一直都很尊重程一高,竭力配合他工作,在各种场合下不叫 “一高同志”,而亲切地称之为“程书记”。表面看来,这两种叫法没有本质区别,但在复杂敏感的中游市,却非同寻常。除非特殊情况,市级班子领导之间一般都以“名字加同志”这样的习惯称呼,也即三字以上姓名取后二字加同志,两字姓名则全称加同志。刀南表现出如此谦卑姿态,不管怎么说,在公众场合不仅维护程一高在中游市一把手形象,同时也向其他官员表明,自己甘于屈居老二。这一微小细节,对一些习惯揣摩领导之间关系的官员来说,显得尤为重要。假如书记与市长有了龃龉,发生了磨擦,如何在两者之间增添或减少砝码呢,必须慎而又慎。

  “这就是少数干部的投机心理。中游市一直搞不上去,与这种政治投机有很大关系。”程一高刚赴任中游市委书记时,在一次促膝谈话中,刀南毫不隐晦,指出这是中游市干部队伍中严重存在的一个问题,并让程一高多加注意。

  什么是城市?有人说,就像用陶土烧结而成,并雕上各种花纹兽纹,城市就是一个大染缸!鲜亮的、污浊的、平庸的统统躺在这个大缸里不停地飘浮着,沉淀着,飘出五彩缤纷的气泡,沉淀腐臭肮脏的空洞之物。拿中游市来说,这个城市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连市委市政府高层机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在大小官员和市民中流传开来。流传开了倒也罢了,但问题是,传来传去,结果面目全非,而面目全非的结果,那就是:似乎人人都热衷于一个话题,所谓官场斗争,进而官场斗争可能带来的“个人沉浮”。

  此次,程一高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对着几百号中游市大大小小的官员突然宣布“散会”,面部苍白,嘴唇打颤,大大小小官员们很是诧异,诧异之后,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预感:中游市出事了!出大事了!并且,出事地点就在陈皮乡。

  预感没错,中游市确实出事了,出大事了。

  现在,除了会上留下来的常委和其他相关人员外,没有谁比他最先得知王永民被暴打致死消息,那就是《中游早报》驻清河区记者站记者水清河。

  水清河土生土长,连名字都不例外。因酷热写作,水清河在中学时代就开始学习创作,上大学后更是写得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诗歌散文小说评论通讯掌故趣闻生活常识,凡是想写的从不放过,能写一概抓住,不让它们白白流掉。虽然采用率不高,但由于勤写多投,变成铅字的文章剪报也积攒了三大本,并悉心收藏。在大学里,尽管他所学专业机械制造,却被公认为才子,甚至被喻为文坛新星,未来巨匠。“大四”最后一学期,临近毕业只剩下三个月,他毅然决然,做出了一个惊人抉择:退学,专事写作。这一人生抉择让学校哗然。班主任惊呆了,同学们一致认为他疯了,有的同学竟当面揶揄,“儍B,新时代的儍B”,眼见快到手的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书不拿,去当什么自由撰稿人。自由撰稿人是什么玩意,那是“蓬头垢面”“不知下顿饭”的玩意啊。在当今社会,机械制造是个热门专业,中国就是一个大制造厂,找一个好饭碗易如反掌。不是你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只要你到人才市场感受一下,大学生遍地开花,研究生多如牛毛,要想找个好饭碗好工作变得越来越难,难上加难。在焦渴的眼神中,学子们捧着厚厚材料,将一摞摞简历化作漫天飞雪,他们潮涌一般扎堆在招聘现场,他们发疯发狂,为了工作,为了寻找饭碗。面对现实,学子们的泪水总是多于笑脸,痛苦永远大于幸福,如果谁能够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那么他简直就成了上帝的宠儿。

  而水清河所在大学,“销路”一直不错。每逢毕业前夕,用人单位来校大肆“收刮”,机械专业学生更受青睐,无需找工作,而是工作自动找来。一向被文科生看不起并认为呆头呆脑“机械们”此时却成了香饽饽,光华四射,神气活现。而平日聪明智慧怀抱大志指点江山的文科生整天满面愁容,相对于“机械们”,文科生饭碗现在难以着落,只得借酒浇愁,痛骂世风日下,痛骂物欲横流痛,随后感慨人文精神失落。

  “我讨厌机械制造!我已经苦闷了四年,难道还要让我一辈子苦闷下去!”水清河振振有词,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戏弄嘲笑。

  在日新月异的大时代中,在自由选择的社会里,任何人都能够飞起来,都能够而且应该飞得更远,追求自我,用体验证明生命。文凭算什么,文凭能表达内心欲望吗?文凭是狗屁!本科硕士博士都他妈的是工具,谋生工具,狗屁不值,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自我,表现自我,超越自我。水清河这样一解释,同学们哑口无言了,特别是文科生更是羞愧汗颜。水清河揣了一本肄业证书,乐乐吱吱,回到老家,开始了他的自由撰稿人生涯,那是一种充满艰难而又流淌幸福蜜汁的生活。

  对于一个无名之辈,自由撰稿人生活显然是清苦的、孤独的,可是,水清河乐在其中,暖意融融。他曾写信给一位同窗表达如下观点:一个人胃口只有巴掌大,你能尝遍人世间所有的美酒佳肴?一个的身体只有百十公斤,你能穿戴世上所有的华服美衣?,大千世界,每个人对物质的需求其实微乎其微,而人之所以作为人,最重要的是心灵的栖息和灵魂的安妥,也许我生命的惟一就是写作,惟有写作。而同窗好友的回信只有短短一句:“你是新时代最爱的人,又是一个最没有用的人。”

  像一匹脱缰野马,他把自由撰稿人内心生活比喻为一匹奔突的马,一团燃烧乱蹿的火焰,一篇又一篇,他向外发稿,大批量发稿,从中央级报刊杂志到省市级乃至县级,都留下了他的大名,他的铅印文字,水清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张力在体内绷紧,再绷紧,像是待发的利箭。当然,也有不满,也有愤怒,一些报刊杂志竟拖欠稿费,甚至拖欠两年之久,有的干脆不发稿费,经多次问询,也无着落,明目张胆侵吞他的劳动果实。

  “这是血汗钱啊!”文友们为他打抱不平。对此,水清河并不那么在意,更不会较真,“好在,我还可以赖在父母身边吃白饭。”

  水清河是水家独苗。

  如同其他城市,这些年中游市媒体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达到了白热化程度,媒体间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刀滴血。特别是几家都市报,它们相互厮杀,各不相让。四开六十四版,从五角钱一份降至三角,再从三角甩到一角,市民们不管那么多,反正报纸内容大同小异,拣个便宜。就这样,厮斗搏杀,直接影响了中游市都市报“老大”《中游早报》。不到一年,早报日发行量从六十万一下子降至三十万份。早报坐不住了,终于放下“老大”架子,面向全市乃至全省招兵买马,深挖墙角。下一步,早报决心把新闻触须伸向城市每一扇窗户,每一处拐角,每一个旮旯,其办报策略:只要读者爱看,只要读者掏钱,什么鸡毛蒜皮、人咬小狗、恩怨情仇都可以登堂入舍,完全市民化,世俗化。

  “在国外,记者不存在铁饭碗,属自由职业者,现在早报大肆招聘,何不一试?”水清河深知,如果能供职于一家媒体,投稿命中率将会更高,况且还有一份保底工资,也可以让父母心里更加踏实,儿子不是吃白饭的人。于是,水清河抱着一大摞作品去应聘,想不到主考官对他的简历学历,看都没看一眼,不容置疑地告诉他:“你已被正式录取了。从明天起,你就是《中游早报》驻清河区记者。”

  水清河进入《中游早报》后,才知道主考官是早报总编室主任邓峰。后来,水清河一直把邓峰视为恩师。

  在中游市新闻圈里,邓峰被公认为评论高手。来早报之前,他曾供职于东江省第一大报《东江日报》评论部。他常常能发别人之所未见,想别人之所未想,迸发出思想的火花,和深刻的偏激,加上他笔锋犀利,即使在高手如云的《东江日报》里,同行们对他也不敢小觑。也许文人相轻,自古亦然。评论部主任是一个爱出风头又不甘服输的女人,总是压下他的稿件迟迟不予签发。新闻不是小说,不是散文,更不是诗歌,尤其是时事评论,压上一天极有可能成了明日黄花,枯萎凋谢。就这样,他的评论稿件大都成了枯萎的黄花,一卷卷被他扯烂,抛洒。他开始郁郁寡欢。

  有一次邓峰实在忍受不住,面对那个女主任大声吼道:“女人如毒蝎。”好在,女主任涵养不错,她似笑非笑:“此话怎讲?”邓峰先是解释,在报社写评论文章从来不署作者真实姓名,评论部的人全是“匿名者”,如果说有名字,不外乎就是他妈的“社论”、“本报编辑部”、“本报评论员”、“特约评论员”之类的,最高待遇弄一个谐音假名,你还嫉妒什么!如果你连这个都嫉妒,你不仅是毒蝎,而且比毒蝎还毒!女主任恍然大悟。

  可以想象,邓峰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于是,在《中游早报》初创之期,人手奇缺,到处挖墙角的早报总编胡言,与“闲置人才”邓峰一拍即合,作为“特殊人才”引进报社,一到报社,邓峰被任命为早报编委兼总编室主任。

  也许被压抑得太久太久,邓峰对有潜质有才华的记者编辑,哪怕全身抖落着毛病,他总是关切有加,厚爱不止。水清河就是他最关切厚爱的一位记者。

  有一次,水清河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当时没看他的简历和学历。邓峰回答说,如今假冒文凭满天飞,即使拿了真文凭,也不能说明什么。我要的是能力、水平,你在中央级报刊发表那么多作品,还用看简历学历吗?小水,说实话,我邓峰算是中游市乃至东江省资深新闻人,要说成果,不好意思,还不如你。水清河心里蜷缩的疑团终于被摊开。

  果然,水清河不负厚望,一篇篇稿件如雪花一样飘进了报社,又墨香四溢进入千家万户。长到长篇通讯、深度报道,小至现场特写、花边新闻,每月见诸报端稿件不少于两万字。没过几个月,他就成为中游市“名记”,同时,月月都能评上好稿奖,奖金往上直蹿。连水清河父母也都成了邻里乡亲眼中的“大名人”。

  像猎犬一样,当天早晨他就获得了这一重要新闻线索,“王永民被毒打致死事件”恰好就发生在水清河所在清河区。尽管西岗村村民噤若寒蝉,他还是从各种“地下渠道”了解到事件真相,包括来龙去脉,现场细节。甚至他还偷拍死者的遗体,以及黑暗的土牢。回到家里,水清河悲愤难捺,一口气写了三千字,引题:西岗村恶霸村长半夜蒙面绑架无辜农民,主题:在无情棍棒下残死的冤魂。

  稿子很快送到新闻部,新闻部主任回之来立刻转给总编室,总编室主任邓峰读后,兴奋不已,“好稿!好稿!”于是他亲自捉刀,准备配发一篇评论,发出自己慷慨激昂的呐喊声。想到这,邓峰全身颤抖,越是颤抖,越是激动,越是不由自主。明天,早报将独家甩出一颗重磅炸弹,让那些都市小报们灰头垢面去吧!激动兴奋之余,总编室主任邓峰转念一想,应该听听总编胡言的意见,让他再把把关。

  接过邓峰送来的稿子,总编胡言脸色沉郁,一声不吭,从头至尾仔仔细细读了两遍,偶尔,还用红笔勾划一番。

  “核实了吗?”胡言问。

  邓峰:“我没核实。但水清河写稿子是很负责的。”

  “细节上不会有差错吧?”胡言又问。

  邓峰有些不耐烦:“水清河到报社,还没出现过差错。细节上不会有什么硬伤吧。”

  胡言:“绝对不能有硬伤。你打算怎样处理?”

  邓峰:“头版头条。死者图片要压题,标题做大,用粗黑字体,采取通栏形式。再配上本报评论,我来写!”

  胡言:“要不要跟市委宣传部打个招呼?”

  “市里不一直在抓三农问题吗?况且,宣传部那些老爷们管得着吗?”邓峰急了:“今天一个不准,明天一个禁令,还让不让我们办报!财政又不拨款给,让我们自筹自支,让我们自己养活自己,我们不犯法不违规不违纪,我们理直气壮,我们没有丧失操守,它管得着吗?”

  胡言立刻纠正道:“不对。它管得着。”

  邓峰:“管,管,管,这新闻还怎么做!还要不要新闻自由。”

  “老邓,别激动!听我说,别再跟我谈什么新闻自由,记住,任何自由都是在不自由中,所谓自由就是在不自由中寻找自由。西方媒体也不例外。难道美联社《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就有自由啦,我看也不尽然。当然,它们没有那么多婆婆,没有那么多电话传真通知禁令。告诉你,在中国,如果你是个报人,如果你有境界,那么最高境界又是什么呢?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戴着镣铐你都能跳出世上最自由最美丽的舞蹈。老邓,你也是老报人了,这种常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今天算我多嘴,请包涵。”

  邓峰疑惑了:“胡总,说了半天,这篇稿子究竟怎么发?”

  胡言点了支烟,长吐一口:“两种处理方法:一、按照你刚才想法,照发;二、把煸情的语句统统去掉,不要带有感情色彩,不要过多议论。压缩篇幅,中性描述,采用西方常见的客观新闻描写手法,五六百字就可以了。当然,不配图片,不加评论,把它挪到后面的社会新闻版。”

  邓峰坚决反对胡言第二种处理方法。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争执起来。

  “别争了,今晚是副总编崔为民值班,你们商量商量,由他来定夺好了。”胡言说道。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还是采取第二种处理方法。”

  一切都那么蹊跷,蹊跷得让人难以置信。市委宣传部长文沙祖亲自打电话通知本市各家媒体,当他打电话给胡言时,胡言恰好看望一位从北京来的老同学。此时,报社群工部一位女记者恰好路过胡言办公室,门没关,也许是职业习惯,女记者接听了文沙祖打来的电话,女记者立刻与胡言联系。胡言却关闭了手机。像是希区柯克悬念故事,蹊跷的事情又发生了,女记者未满周岁的小孩需要哺乳,于是,她风风火火赶回家喂奶,望着婴儿甜甜笑窝,竟把这个重要禁令抛到九霄云外。而当晚值班总编崔为民又多喝了点酒,稿件由邓峰全权处理。崔为民醉眼朦胧,满口酒气,看也没看,写下龙飞凤舞六个大字:同意发!崔为民。就这样,水清河写的“王永民被毒打致死事件”的稿子在第二天一大早正式出笼了。

  正如邓峰预言,像一颗重磅炸弹,水清河这篇《在无情棍棒下残死的冤魂》稿子,在中游市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荡。

  第七章

  对《中游早报》来说,这是最为壮观美丽的一天。

  天蒙蒙亮,中游市大街小巷,三十万份早报像是热腾腾的油条大饼,在售报亭中铺天盖地。

  迎着初升的日出,当上班的人潮涌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时,人们突然发现,今天的早报带给这个城市不是亮丽的风景线,而是粗黑而醒目的通栏标题,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男性尸体。

  中游市发生了什么?死人了?又死了谁?人们纷纷掏出五角钱,买一份早报,啃上煎饼油条,想看个究竟。

  刚过上班时间,早报电话响彻楼道,新闻部、编辑部、总编室,甚至财会室也忙碌不停,一次次接听读者电话。群工部热线电话更是被打爆了,义愤填膺者、声泪俱下者、竭力声援者、表示感谢者、要求捐赠者,应有尽有,让早报工作人员忙作一团。

  没有过久,报亭告急!报贩告急!吆喝声此起彼伏,报社门前有一条长长的队伍,报贩们主动上门,要求增加报纸数量。发行部主任笑逐颜开,亲自跑印厂,紧急加印十万份,以满足报贩需求。

  这一切的一切,让早报总编胡言看在眼里,喜在眉梢。胡言一大早便站在窗口,本来想呼吸新鲜空气,想不到,他竟看到如此壮观景象,着实让他吐出烟雾:在中游市,谁都搞不垮早报,早报就是中游市的早报,早报永远都是“老大”!让那些买三角钱一角钱的都市报们见鬼去吧!早报永远不打价格战,那些打价格战的报纸是没有出息报纸,早报永远都不会低于五角钱,永远不会少于四开六十四版,除了节日。

  此时,胡言感慨良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早报能在他手里做成“老大”,是因祸得福,还是上苍有眼,至今他都说不明白,搞不清楚。他惟一能够说得明白搞得清楚的是:世事难料,命运难测。

  在中游市新闻界,胡言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文革后第一批新闻专业高材生。毕业后,他来到中游市,分配在复刊不久的《中游日报》担任要闻部记者,负责采写市里重大新闻。那是一个新闻人才奇缺的年代,《中游日报》仅有几名老记,曾是省报记者,文革中落难至中游市,或在工厂劳动改造,或清扫大街厕所。这几位老记,经过十多的精神炼狱,变得战战惊惊,如履薄冰,鸡蛋掉下来,害怕砸破脑筋,加之多年没摸过笔,如今重操旧业,大有力不从心之感。其余那些记者编辑,大都从工厂机关宣传干事中临时抽调而来,仅粗通文字,从未搞过新闻工作。正是这种状况,使得胡言如鱼得水,大显身手。他接连写出几篇有关企业厂长负责制新闻和评述,引起广泛影响,甚至省委机关报《东江日报》加上编者按予以全文转载,从此名声大口,鼎定了他在中游市新闻界地位。另外,连续几年有多篇稿件被评为东江省优秀新闻奖,年纪轻轻的他破格晋升为副高职称,同时被提拔为《中游日报》编委兼总编室主任,不久又担任常委副总编。应该说,胡言的新闻事业一帆风顺。

  八十年代末,原《中游日报》总编退休,作为常务副总编,无论“硬件”还是“软件”条件,胡言即将接班顺理成章,无可非议。——然而,就在这时,却发生了谁也未曾想到的意外。在那场政治风波中,胡言曾率领报社记者编辑上街喊了几声口号,风波过后,有人将此事抖落出来,作为胡言一大政治罪状。言之凿凿,事实清楚,且有证人旁证录音摄像,胡言受到了组织上严格审查。经过半年多政审,胡言只是上街喊了几声“清除贪官,反对腐败”口号,因此,没有受到党纪政纪处理。在他被政审期间,《中游日报》总编位置已易主他人,所谓他人——也就是肖相,肖相从市宣传部副长调到《中游日报》兼任总编辑。从此胡言一蹶不振,意志消沉,大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意思,不管不问不写不作,开始混日子。

  足足沉默了三年,沉闷了三年,压抑了三年,也混了三年,胡言终于逮住一个机会。一九九三年,《中游日报》开始创办其子报即《中游早报》。根本市编制办规定,只给早报五个正式编制,其余采用聘用制。第一年,财政全拨款;第二年减半;第三年自筹自支。对习惯于国家包养的中国报业来说,当初这样的办报条件应该说相当苟刻,可又相当超前。上级要求委派日报一位副总编兼任早报总编,肖相先是挨个征求日报其他五位副总编,这几位副总编惟恐避之不及,个个龟缩脑袋,不敢接手。就在这时,胡言主动找上门,像是给肖相解套,又像是砸碎肖相身上的枷锁,这个解套人恰恰就是他的“政敌”,讨人嫌的胡言。

  “还有老胡体贴人。”肖相大加赞扬胡言敢挑重担,勇气可嘉,他肖相一定会大力支持,“你老胡依然是日报的副总编,分工不分家嘛!”

  谁知“黄鹤一去不复还”。胡言毕竟是新闻系高材生,不仅能策划新闻,还有媒体经营头脑。第一年,胡言就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发行量从不足两万份直线上升为二十五万份,所赚的广告费比财政拨款钱还多。这时,他觉得自己完全有把握第二年不要财政一分一厘。果然,第二年不仅把财政半拨款无偿献给日报——实际上献给肖相,而且早报赢利突破一千万元大关。这简直是个奇迹。于是乎,市领导特别是市宣传部所有领导像对待座上宾一样优待胡言,相形之下,作为中游市第一大报总编肖相脸色越来越难堪,时时露出无法遮掩的怯相。不过,风光之下,胡言接受深刻教训,一改八十年代凌厉气势,开始变得圆润滑溜起来。

  对于早报今天扔下去的一枚烈性炸弹,总编室主任邓峰兴奋异常,跑到楼下买了一条“三五”烟,见人就撒,烟火不断。他对新闻部主任回之来说,“这一次,小回立了头功,给咱们早报争了脸面,我准备向胡总建议,重奖你这个新闻部主任,还有小水记者。”

  回之来附和道:“还是邓主任有眼力!没有你积极争取,没有你大手笔评论,胎死腹中也说不准。”

  邓峰:“可惜,值班总编老崔没亲眼目睹这一幕壮观场景。”

  回之来:“崔总这时候恐怕正在蒙头睡大觉呢!”

  邓峰凑近回之来,低声低语:“那个老滑头,就知道护着头上那顶乌纱帽,碰到敏感新闻,总是绕道走。幸亏昨晚不是他当班,否则又泡汤了。”

  显然,“老滑头”指的是总编胡言。

  恰在这时,胡言推门而进,稍显不快:“两位在捣什么鬼,又在说我坏话?”

  邓峰:“岂敢,岂敢!总编大人永远是伟大的、正确的、光荣的。”

  胡言:“别拿我开涮。昨天我讲两点意见,仅供你们参考,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是总编,‘守土’第一负责人,没办法。我本人也是搞新闻出身的,对于新闻嘛,当然有自己的判断力,当然能分出个三六九等。不过,你们也要设身处地想一想,不为我,为报社前途和‘钱’途也要想一想,我说的‘钱’途,是金钱的‘钱’,万一桶了篓子,惹事后非,大家都没有好颜色看,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啊。大家都有一本账,早报经济在中游市报业效益最好,个人收入也是最高,我们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你们说,是吧。”

  邓峰拉下脸:“不能因为砸饭碗不办报,办报纸干嘛,不就是让老百姓知情,告诉事实真相,让老百姓娱乐,丰富业余生活,让老百姓有说话地方,有沟通的桥梁。更重要的是,报纸是社会公器,报纸要秉持正义。这年头,再说那些正确的废话空话大话,谁卖账,又有谁来埋单!没有埋单,又哪来经济效益!”

  胡言摆摆手:“怎么?又给我上课,这些,我懂,我都懂,不是自吹自擂,我比你们还要懂,可这是中国!中国特色你应该明白吧,由此引申而来的中国特色新闻你应该明白吧,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你必须明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起草《新闻法》,快二十年了,这法怎么老是在娘肚子里,分娩不出,甚至成为死胎?!这是中国,中国特色,中国新闻特色。告诉你,老邓,还有小回,告诉你们,也许我不该说——其实你们也明白,说句不该说的话,在中国要搞西方那套新闻自由,也许我们进了八宝山都不一定能够兑现。”

  邓峰:“我们没资格进八宝山呢。别说这丧气的话了,还要不要我们活了,要不,咱们都要改行了。”

  回之来接上话茬:“老实说,国家现在一天天民主起来,现在搞新闻要比过去就自由多了嘛,一步到位也不太现实。不管怎么说,国家一天天在进步,这是事实,我们不能说瞎话。”

  胡言望着回之来,眯着眼笑道:“有水平,有智慧,小回呀,看样子我老胡该让位了,你说起话来怎么比总编还要总编。”

  说完,仨人哈哈大笑。回之来大哈哈大笑中,有些脸红。

  边聊边侃,胡言觉得,为了大力表彰新闻从业人员敬业精神,此次要重奖记者水清河,但到底给多少奖金,仨人又争执起来,意见难以统一。回之来提议奖励一千元,邓峰觉行太少,起码不低于五千元。他还算了一笔账,这篇报道给早报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更重要的是创造了社会效益,树立了早报正义形象,在市民中也获得了良好口碑,千金难买。邓峰言之凿凿,一条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早报最高开价为一万元,如果线人提供,光这条新闻线索都要付出一万元,奖励水清河五千元绝对不算多。胡言反问道,早报已经搞了两年有奖新闻线索,谁得过一万元?那是自我炒作,那是吊口味。别的报纸这样搞作为诱饵,我们也得搞呀,不能落伍,当然,发动群众提供报料,给个两三百元奖金,报社花少量的钱可以获得大量的线索,线人也得点小实惠,互惠互利嘛!老邓,不能拿这个说事嘛。

  突然,胡言的手机响了。

  “胡总编,我是秘书小杨,程书记让你马上到他办公室。”

  “谁呀?”

  “我是程书记秘书小杨,程书记找你。”

  “需要汇报什么?” 胡言有些慌乱。

  “电话里说不清楚,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要耽误,赶快过来,越快越好,程书记正等着你。”

  是不是这篇报道出事了?还是新闻部主任回之来敏感,早不找,迟不找,在这个时候有请,我看事情不妙。

  邓峰低着头嘟嘟嚷嚷,也许有关,可能有关。可能有关,不!肯定有关。

  胡言的表情恍然,“你们说说,有什么对策?”

  邓峰摇头,回之来也摇头。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沉默良久,胡言终于长叹一口:“完了。”说完,他叫了司机,快步下楼。

  如果说中游市有一道风景线,那么市委市政府大门显然就是一道不可或缺而又神秘诡谲的风景线。在中游市,市委和市政府同属一个大门。也许。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道风景都难以比拟这道特定的风景线。有人说,它是一道有着丰富内容的风景线,无边的想象,无尽的内涵,让人遐思,让人猜谜。比如,每天究竟有多少高官大腕、商贾名流来回穿梭,又有多少决策文件通知批示从这里源源不断发出,像一只无形的巨臂,它究竟掌控着多少人的命运,多少人的仕途,谁能说得清,你能说得清?

  ——然而,这些年随着中游市下岗失业人员不断增多,上访告状者络绎不绝,这道曾有过神圣感和神秘感的风景线似乎渐渐消解。人们常常发现,市委市政府大门口静坐示威群众和维持秩序的警察相互对峙。有人吆喝,有人哭诉,有人骂街,有人沉默,神态各异心态迥然。每当人们走过这里,一种复杂心情油然而起,禁不住瞥上一眼,算是为这风景线又增添了另一道风景线。

  悲愤与泪水交织,呼喊与观望同步。而今天,王永民的妻子扎着白头巾,身上披白绵布跪在市政府门口,紧握早报,哭得像泪人似地,呼天喊地,为自己的丈夫招魂;王永民老母亲更是悲痛欲绝,几次晕倒在地,亲属们不得不把她抬到医院;还有一面宽大的白色被单,两旁系着长长的竹杆,由两个壮汉高高举起,上面赫然写着:“政府要为王永民做主!”

  市委市政府门口围拢着三层警察,他们身着青灰色警服,手挽手,排成了人墙,把护着大门。这时,有人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但警察们神态自若,目不旁视。大门外,一片熙熙攘攘,分不清到底谁是王永民亲属,谁又是围观群众,所有的围观者手里几乎都握有一份早报,有的人把早报放在胸口,让王永民被毒打致死的图片展示于众,还有一些人把报纸高高举起,或骂骂咧咧,或高喊口号:“出来!出来!龟孙子们,怎么都缩回去了!”,“人民政府为人民!”,“政府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们不能再沉默了!”,“严惩凶手,还我公道!”……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同时,市委市政府门口不仅增加了警察,还开来两卡车武警予以增援。

  中游市公安局行动迅速,在局长冯德广亲自组织下,一方面竭力维护好市委市政府大门,绝不能让王永民家属和围观群众冲击市委市政府,严防一小撮居心不良的人乘机闹事;另一方面,指派市刑警大队大队长林宁率领百余名干警,冲向西岗树缉拿凶手。警车一路呼啸开进西岗村。六名凶手中除了王宏图以及他的儿子王小三,其中包括陈皮乡一名民警、西岗村三名联防队员。王小三闻风后逃跑了,其余五名凶手全部缉拿归案,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随后,市公安局向全省发出通缉令缉拿王小三,并拿出两万元奖金悬赏提供线索者。

  西岗村村民获悉王宏图被抓,个个欢天喜地,有的村民跑到五里之外买来鞭炮,然后用烟头将它点燃,“噼噼啪啪”以示庆贺;还有一些村民上集镇割猪肉灌烧酒,准备大吃大喝一番。一位民办老教师激动不已,一口气写了八条大幅标语,其中有“除恶扬善,村民称快”、“打不尽豺狼誓不罢休”,还有“我以我血荐轩辕”(鲁迅诗),另有一条干脆模仿红色经典影片《闪闪的红星》里的标语——“打土豪,分田地,除恶霸”。

  忽然,不知谁嚷了一声,“抄家!抄王宏图这个恶霸的家!”足有几百号村民像一股怒吼的潮水涌向王宏图家大院。王宏图“豪宅”在西岗村鹤立鸡群,外墙面贴满了白色瓷砖,是村里惟一富有现代化气息的大瓦房,高高的红砖围墙让人觉得“豪宅”主人是某个深居简出的大首长。

  像是回到从前,村民们突然激发出一股冲天的革命热情,他们撞开大门,一部人把王宏图家里的锅碗瓢盆砸个稀巴烂,跺脚吐痰,还觉得不过瘾、不解恨,甚至要把王宏图的妻子拖过来痛凑一顿,好在公安干警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狂热的群众运动。有一位村民被民警驱赶时,指着王宏图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还骂骂咧咧:“看你养了一个孽种,杂种,老天报应啊!”王宏图的老父亲被骂得当场晕倒在地上。公安干警立刻开着警车又一次呼啸着把王宏图老父亲送往医院急救。

  第八章

  失眠就像一把刀,它会轻轻划破你的皮肤,刮亮你的骨髓,一层层切入你的胸口、你的面部甚至你的大脑,直至刺痛你每一根粘满血丝的神经。失眠又像是一种毒品,在不知不觉中,让你上瘾、过瘾,让你深陷其中、迷恋其中,难以自拔,结果慢慢演化成一种肉体折磨,一种精神依赖。而折磨使你痛苦,依赖又让你无法摆脱。当折磨和依赖成为盟友,向你发起猛攻,你将不得歇息,不得安宁。

  也许,这就是失眠。

  刀南真的失眠了。

  不知怎的,昨日刀南吃罢晚饭,突然发现有些胸闷。起初,他以为自己吃得有点过量,被噎了。于是他泡了一杯茶斜靠在沙发上,独自一人慢慢“品”了起来。品茶,需求耐心,当然更需要一种心情,没有心情,哪来的“品”,也无所谓“品”。对此,刀南心里非常明白。尚未“品”完一杯,刀南被一种外力拚命挤压着,随后又被堵塞,胸口变得越来越闷,心跳变得越来越乱。让他感到奇怪,大脑却异常清晰,这种清晰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清晰,而是一根根思维线条逻辑链条被绷断的清晰,随之而来,一幅幅逼真图景,跳跃、涌动。城砖小区护栏街道下水管道小吃鞋匠打气补胎书刊报亭鲍鱼燕窝文件批复辞职撤职开除……一堆堆变幻的物象意象,统统涌出脑门,向外横冲直撞,搅得他哈欠连天却又无法入睡。

  全乱了,脑子乱了,生活规律也乱套了!如果是往常,刀南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上床后他很快进入梦乡。而现在,挂钟已指向一点。这是凌晨一点,又是新的一天。刀南还是睡不着觉,时间一分一秒滴嗒着,延续着,以至两点、三点甚至天色微熙,刀南睡意全无,清醒异常,所以他彻底失眠了。

  记得,程一高曾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刀南说过这样一句话,看上出颇有警句意味。

  程一高问:“当官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当时刀南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程一高为何突然问起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其实程一高用不着刀南来回答,他自问自答:“当官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眠。”随后又补充道,政绩上不去,你可以努力;没有封官晋级,你可以争取;一旦你失眠了,即使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也束手无策。甚至程一高认为,在中国,官员十有八九都患有失眠症,只是轻重不同而已,恐怕这也算得上也是官员职业病一种,而且是特有的一种病症。他转而伸出大拇指,我真羡慕你呀!刀南,你这个一市之长每天竟睡得那么踏实,准时入睡准时起床,简直是成仙入道了。当时刀南暗自庆幸,又稍感不安。庆幸的是,自己的身体像一部运转良好的机器,至今保持着正常状态;稍感不安的是,程一高夸他睡得“踏实”,夸他“成仙入道”,似乎包含一种批评和责备,其潜台词,你刀南没有尽心尽责,你没能殚精竭虑,更不会忧心如焚。不过,既然程一高说出如此一番高论,可以判断,他恐怕患有失眠症,兴许属于深度失眠。

  在中游市市级领导干部中,几乎人人都夸奖刀南气色很好,面目红润,有的甚至向他讨教如何养生保健,又用了什么新式键身器材,或者是否有何祖传秘方,秘而不宣,自己独享。刀南摇头:“哪里,哪里,如果有什么秘方的话,那就是:吃得少,睡得好!”说这句话时,刀南总是神轻松如燕,陶然自得。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游走变幻,定数难测。比如,美丽的小鸡会因为一场鸡瘟顷刻间一命呜呼,堂而皇之的宫殿也许一次突如其来的地震而轰然坍塌,何况有血有肉之人!

  不错,刀南年富力强,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但如果细细推算,四十六岁,对刀南这个地市级官员来说,不再具有年龄优势。虽然刀南很会保养身体,但在政坛新星辈出的变革时代,谁都不会怀疑四十六岁恰好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阶段年龄——上不上,下不下,如果几年内“上”不去,那将意味着什么呢?只能意味着“上”的机率会变得越来越小。此次,程一高突然“空降”,显然使刀南通往“省级”之路又增加了一段崎岖,抬高了一个台级,而这是难以目测的台阶,百米还是万里,九级还是九十九级,谁都难以丈量,谁都无法丈量,包括他自己在内。宦海沉浮,所谓路程和台级,除了硬性条件外,最为关键当属年龄问题。如果说过去刀南还有明显的年龄优势,现在看来,这种年龄优势随着此次市委书记“轮空”,其优势不仅化为乌有,甚至慢慢会转化为一种劣势。

  时间就像无情的法官。在如今狭窄拥挤的仕途上,刀南可谓“官运亨通”,从办事员、主任科员直到处长,一路顺风,仅用了六年时间,完成了人生第一阶段“三级跳”。这是漂亮的“三级跳”,在那个年代,也不多见。

  “那时候,幸运之神总是降临于我,说实话,还真有点害怕,有点恐惧。莫名其妙啊,因为不知日后是祸是福。”回忆往事,刀南总是怀有一种复杂心情。

  作为改革开放第一批本科生,刀南毕业于华东一所著名的交通大学,随后分配到交通部。其实,刀南那一届同学非常幸运,他们大都分配到省级机关部门或大型国营企业,最差也进入了地市级机关事业单位。由于刀南家庭出身好,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未曾谋面,交通部直接从学校将他调档。刀南所在学校为交通部直属院校,应该说,如此分配结果最为理想,同学们羡慕不已,有的同学怀疑刀南有“后台”,至少有人指路,有人从中“扶”他一把。其实,完全是臆想和猜测。

  交通部毕竟是国家机关,那时,刀南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在配有岗哨的大院里,初来乍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那样庄重,那样神秘,那样让人有一种飘飘然晕乎乎而又不知为何飘飘然晕乎乎的感觉。北京是高官云集之地,在国家机关里,刀南似乎总有一种错觉,一种幻觉,使命重大,工作神圣,他所做的一切为了党中央,为了国务院,自己就是党中央和国务院一员、一分子,当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分子,因为分母太大。

  虽然刀南年轻,毕业于名牌大学,在这样的大机关,但绝不可自以为是、自我陶醉。没过多久,身上仅有的一点学生气,仅有的一点骄傲狂妄之气被蒸发得了无烟迹。其实,在刀南性格沉稳、温和,有耐性,有耐力,但不善交际,凡是上级交给的任务,他总是不折不扣完成;即便比他职位低微的同事,他们所交办的事情也能全力以赴,办得妥当贴切。“刀南是个实在人,不势利。”这是同事们的一致评价。

  更让同事们感动的是,每逢过年过节机关搞福利,比如分苹果橘子米面鸡蛋麻油之类的,机关行政部门常常因找不到劳力而发愁。一些人拈轻怕重,袖手旁观,惟有他带头爬上爬下,从卡车上往下搬运,摊到地上后,他又默默分检,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结果,最差的一份属于他,因为剩下的不是缺钱短两,就是破梨烂皮。就这样,人们突然发现,机关里来了一个好小伙,能干体力活的小伙,一个劳动积极与世无争热心热情而又老成持重的好小伙,一些热心肠的大嫂大妈甚至抢着给他介绍对象。回过头来看,刀南能在六年内从办事员提拔到处级,奇迹般连续“三级跳”,除了他踏实稳重、热心热情,与他“吃亏是福”不无关系。

  “吃亏是福”,这一考验人类耐心的生活态度和生活哲学,至少在刀南身上得到了充分验证。

  也许任何庄重神秘的事物,你只可远视,不可近看,更不能深入,当刀南经受住耐心测试后,并获得如此巨大成功,他越来越感到在机关里自己像个局外人,被纠结在无休无止处处设防的栏栅里,被掩没在无穷无尽的文山会海中,他开始迷失自我。难道生命的一切就是在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忍耐中,为了向更高的台级伏卧而上——说白了,从处级到厅局级再到部级再到……他不敢再往下想,难道这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吗?

  当然不是全部,不是人生的全部。

  命运就是这样奇特、奇怪、奇谲。后来,刀南突然离开机关,义无反顾,坚决要求下到地方,那位副部长的前后遭遇深深刺痛了他。

  老部长是南下干部,也许问题就出在这,在部里工作了近四十年,仍觉得自己是南下干部,一直保留着部队硬朗作风,他动辄训人,弄得机关里的人总是躲着他,偶有遇见,也是想办法绕道避开。当老部长得知自己两个月后即将退休,突然像换一个人似的,平时的威仪庄严荡然无存,不苟言笑的他在机关大院里开始逢人便笑,主动招呼,点头哈腰。老部长天翻地覆的变化起初让刀南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一天他与老部长在食堂相遇,老部长主动招呼他,问他多大岁数,哪个学校毕业,结婚与否,家里几口人,然后不住称赞刀南是 “好苗子”,“有培养前途”。称赞完毕,不知怎的,那天老部长话多,看上去特别慈悲,放下架子,边吃午餐边聊天,聊到最后,老部长终于解开了心中的郁结,“机关就是这样,你熬呀熬,当你熬到了那个位置时,人生也就到了尽头。”随后,他感叹一句,到了尽头也就罢了,人总是要走到尽头的。也许他平时驯人太多,得罪了不少人,他担心不无道理,“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如果落个没人搭理你的下场,那才让人真正的寒心。”刀南至死不忘,老部长说这句话时,脸色悲苦,眼圈通红。

  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进入“闯关”阶段,一场声势浩大的机构改革拉开了序幕。一九八八年国务院总理亲自主持机构改革工作,交通部需要分流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机关人员。在当时,这是一个不小的分流比例。为了自己不被分流,几乎每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惆怅和难言的失落,担心自己被划入百分之二十以内;还有,即便知道自己将被分流已是大势所趋,在所难免,被分流人员仍要抓住一线希望作最后的搏弈。奇怪的是,平时那些个谦谦君子突然变得骄傲自满起来,历数自己“光辉业绩”,整天泡在部领导那里评功摆好,说三道四;而老实本份的机关人员,只有静观形势发展,等着撞大运;当然,也有已找好后路的分流人员,这些人不再萎萎缩缩了,他们无所危惧,比如即将被安排到大型国营企业或部属公司的那些人,干脆公开宣称:“大不了官路断了,但‘钱’途来了。”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人员分流中,像是边缘人,刀南始终不管不问,无所作为,也无所谓,他依然故我,置身于这场“分流运动”之外。

  让大家感到惊讶的是,刀南本不在裁员之列,有一天他突然找到部长,并恳切请辞:“把我分流掉吧。”

  一直被“分流”伤透脑筋、煎熬得两眼通红的部长眼睛突然一亮:“你要分流?”

  “是的。”

  “可你不在分流之列!”

  “我想到基层去。”

  “到哪个基层?”

  “比如,到东江省。”

  部长问道:“你跟那边联系好了?安排什么职务?”

  刀南:“还没最后说好,东江省无江市有这个意向。”

  部长关切地说:“你可要考虑成熟呀!这可是人生大事。”

  接着,部长感慨万分,小刀啊,你来机关时间不算长,早就听说你有工作责任心,为人处事沉稳持重,部里讨论“分流”问题时,我是坚决把你留下的,并作为部里后备干部加以重点培养。小刀,你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呀,竟主动为我们排忧解难,你是部里第一人哪,第一人哪,难得,难得!小刀,在干部分流中,说实话,我现在倒看清了一些人的面目。说到这,部长开始愤愤不平,有的人平时热脸蛋贴着我这个大部长的冷屁股,比亲爹还亲,比亲娘还亲,在这些人当中,有的我还力排众议曾破格给予提拔,甚至提到了副局级。这一次,我也是没办法呀,上面精神就是这样,该分流的必须要分流掉,否则完不成百分之二十的指标,我这个部长怎么交待——可是,这些王八蛋跳出来了,终于跳出来了,撕下脸皮,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竟跟我拍桌子大吵大闹,差点儿要动刀子捅我。你这个小刀子倒挺好,主动让出,说实话,如果你真的让出这个分流名额,至少可以让我多睡上一个星期的好觉。你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瞒你说,就是缺觉。部长态度真诚,用力握住刀南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二字。末了,部长说,刚才我对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些日子憋得慌,不过,也没什么,你是个好小伙,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他又丢下一句,如果你真的愿意到东江省,我跟东江省委书记和省长打个招呼,让他们多多关照,尽可能安排一个比较满意的位置。

  那一天,部长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到地方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虽然同在一个大楼,刀南平常求见部长一面并不容易,更不用说与他恳切面谈,而现在,部长对待他就像对待老同学一样坦诚热情,这让刀南感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都还记得部长那双大手,那是一双充满宽厚又饱含丰润的大手。

  部长还真的给时任东江省委书记打了招呼。没过多久,刀南便但任无江市代市长。虽说无江市是县级市,人口一百万,在地方上,他也算得上是一方大员。到了换届,刀南顺利地当选市长,从此开始了他作为地方父母官的政治生涯。

  作为东江省最年轻的市长(县处级)之一,又有国家机关工作背景,九十年代初,东江省把刀南列为省后备梯队,重点培养,选送他到中央党校学习,于是,他重返北京。

  变了。短短几年,北京模样大变。高楼多了,马路宽了,立交桥已不再新奇,它遍布街口,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如今显然得那样陌生,那样怪诞。繁华依然,旧梦依稀,只是梦的内容已被时间之手复制、粘贴、删改,删改得目面全非,北京不再是那个北京,不再是那个搬运“福利”满头大汗老实巴交六年“三跳”并留下踏实青春背影的北京。背影已被轻轻揉碎,四处散去,如今已辨认不清。老部长一年前退居二线,进入了全国人大常委。现在,他真的变得一无所,下一步,他必须要用实力来证明自己,证明他刀南不是“政客”,不是站在别人肩膀上的“政客”。他要成就自己的一番政绩。

  这是两年制研究生班,颁发文凭,承认学历。在中央党校这个幽静而开放的校园里,他像初生的婴儿,不断吮吸思想的奶汁,于是他大量阅读西方经济学经典著作,写下百万字读书笔记和心得体会。两年后,他终于怀揣中央党校经济专业硕士学位证书,回到东江省,随即被任命为中游市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一上任,他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种挑战不仅检验你的工作能力,而且测试你的个人体力。此时,正值国有中小企业大量破产倒闭,如何安置下岗失业人员成了挠头问题;多年积压下来的“三角债”,剪不断理还乱;如何制定优惠政策招商引资,搞活中游市工业这盘棋。他忙得不可开交,整天焦头烂额,他忙,他累,但与当初国家机关那种平稳得像座钟一样转悠的工作状态相比,他感到快乐,感到充实,充实的内心不时弹奏出高亢而跳跃的音符。当然,爱人崔燕燕有点受不了,抱怨不断,骂他是日本鬼子,骂他是工作狂,最后又把他归类为沙和尚,应该出家,应该上九华山穿袈裟捻珠烧香。“我们俩还是夫妻吗?还叫夫妻吗?”,“家里有个大男人,却在受活寡”,每每遇到这种情形,刀南总是一笑了之,然后安抚一番,决不与妻子打“内战”。

  一九九五年他正式被推选为中游市长。这一年,他四十一岁。上任后,不像一些年轻干部春风得意,毛手嫩脚,急于求成,喜欢出镜,好大喜功,他一如既往,平稳、温和并有序开展各项工作。——然而,正当他踌躇满志,踏向更高台阶,突然半路杀出程咬金,省委常委、副省长程一高担任中游市委书记,同时被推选为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刀南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中组部干部局一位局长在全市处级干部以上大会上,郑重宣布了程一高担任市委书记,这位局长对程一高作了高度评价,比如“政治过硬,作风正派”,以及“有能力”、“有魄力”、“有开拓精神”等等。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省委组织部部长秦亚明也参加了大会。刘近东表态,服从中央决定,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一高同志的工作。程一高也表了决心。

  这一突如其来的决定,刀南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随后,他的内心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一种莫名的失落悄悄袭来。与其他城市不一样,市委书记和市长平级,而中游市是东江省省会城市,市委书记总是比市长高半级。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这个半级至关重要。后来,程一高的“铁腕”作风也证明了他的失落感不无出处。自从程一高上任后,他这个市长变得越来越难以伸开腿脚,难以施展抱负;最难堪的是,他这个堂堂省会城市的市长,几乎成了市委书记的陪衬,比如,即使刀南担任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职,最终还是由程一高拍板定夺,并由他“垂帘听政”,刀南则可有可无,变成了摆设。

  ——也许,这就是刀南近来失眠的真正缘由,也是他内心难以抹去的一种隐痛。

  刀南迷迷惑惑醒来。爱人崔燕燕已做好早餐。所谓早餐,也就是两个清煮鸡蛋,一根油条,一杯热牛奶。“怎么夜里变得不老实了,老是翻来覆去?”崔燕燕嗔怨道。

  刀南一声不吭,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望着两个光滑的鸡蛋,突然想到了达·芬奇,想到女儿在孩提时,他曾重复讲述达·芬奇画蛋的经典故事。

  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他信马由疆的联想。

  “刀市长,不好了!晚报发了‘王永民事件’,头版头条,篇幅很大。”市政府秘书小古气喘吁吁,向他紧急报告。

  “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是通知不让报道吗?怎么突然又报道呢?”刀南大惑不解,“文沙祖亲自打了电话,不会变卦了吧,变卦了,也该招呼一声。”

  “……不知道。”秘书小古无以言对。

  刀南随即给跟文沙祖通话,问:“早报到底怎么回事?”

  文沙祖:“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很不理解。我曾亲自打电话不准报道。我挨个儿通知了。”

  刀南:“……哪?”

  很显然,文沙祖此时非常气愤:“这个早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刀南放下电话,赶紧让崔燕燕出门买一张《中游早报》。不一会儿,崔燕燕把厚厚一叠早报扔在餐桌上。

  刀南打开早报,醒目而血腥的大幅彩图跳入眼帘:王永民遍体鳞伤,尸体横躺在黄澄澄的泥地上,泥地上印上一滩紫色的血,残不忍睹……

  太扎眼了!刀南倒吸了一口冷气,匆匆浏览了一下文章,他立刻联想道,这样不合时宜的文章,省领导看了会有何感想?省里刚刚批了我们,刚刚……刀南不敢再往下想;不过,这个王宏图太残忍了,太无法无天,简直就是郐子手!

  对了,他应该摸摸程一高的态度,刀南拿起电话直拨下去:“一高同志,你看了今天的早报吗?”

  “看了三遍!”程一高接上话茬,语调走样,“谁让早报发的?”

  “我刚才还问了沙祖同志,沙祖同志说,他已经通知所有的媒体一律不报道,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也问了沙祖同志,他也是这样说。那么,为什么早报发了呢?而且,大发特发,让地球人都知道。”

  “我马上让他们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让人调查去了!”

  放下电话,刀南忽然觉得,程一高语气有些怪怪的,不温不火,似乎话外有音。

  第九章

  程一高得知早报“王永民事件”后,立刻让秘书杨易急召市长刀南、宣传部长文沙祖和早报总编辑胡言到他的办公室。

  读报,是程一高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在正常情况下,他的读报顺序:《中游早报》、《中游日报》、《东江日报》、《人民日报》,然后再读内参和秘书送来非“急件”。从这个顺序中我们能够发现,程一高读报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参”到“急”,显然,程一高更关注“小事”。他一到中游市,第一项工作既不是班子成员,也不是什么“民心工程”,而是在这个城市里,市民们最爱读什么报纸,“《中游早报》。”秘书杨易十分肯定地回答道。随后他又询问宣传部长文沙祖,得到了同样回答。

  在他看起来,早报并不那么高雅并那么不严肃甚至有些庸俗低俗,为什么市民们爱读这张报呢,起初,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因为早报庸俗低俗,它才有市场,市民才喜爱。如果它办得像《人民日报》《东江日报》《中游日报》,那么……”说到这,文沙祖欲言又止。

  文沙祖如是回答让程一高更加疑惑:“此话怎讲?”

  文沙祖突然来劲,毫不避嫌,开始发挥他那擅长而高妙的理论。他把八十年代描述为“观念先行”的时代。他认为八十年代最值得珍视的就是精英思想的启蒙和传播,比如人性、自由、选择、民主、尊严、价值等观念开始植入人心。但是,这个时期同时也反映出一种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内在紧张和深刻矛盾,而这种紧张和矛盾在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进一步凸显。说到底,先行的观念与经济落后之现实形成了巨大反差。那时的观念像无根的树,不能找到自己落脚的经济土壤。九十年代后,随着经济改革的深入,人们从“观念幻觉”和意识形态纠缠中,发现了另一种生活可能的方式,那就是,人需要一种富足、平和和物欲满足,中国人已被穷困压迫得太久太久,一旦睁大了眼睛,突然发现没有经济基础,没有经济实力,一切都是清谈,都是空谈,都是扯淡。

  接着文沙祖又用诗性哲学,进一步阐扬人与物质关系。他说,人和物的关系,横亘在声调经验的核心地带。这种关系被消费行为所陈述,是商品在改写人性的内容、情感方式和行为方式。月光下,人与麦穗的低语,是如何转换了人造光晕中那商品送来的脉脉秋波?……

  文沙祖津津有味,唾液四溅,忽然发现程一高有些不耐烦,于是赶紧打住。

  “老文,我问的是早报为什么这样火?”程一高不紧不慢地问道。

  文沙祖很是诧异:“我说的就是这个……”

  “不,你不是在跟我谈高深理论嘛!”

  文沙祖有些尴尬:“……早报嘛,早报嘛尽管庸俗低俗,但也常常反映社情民意。”

  “对了。这就对了!”程一高对文沙祖“社情民意”这一判断很是满意。

  为了寻找这个词,程一高搜索很长时间,却搜索不出,怎么,脑阻梗了?他暗暗发笑,自我嘲讽。文沙祖就是文沙祖,宣传部长就宣传部长,肚里有贷,嘴里有词,张口就来,把他一直想挑选的词语准确表述。从那以后,程一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在中游市,如果想要体察社情,体恤民意,不读早报,你就是睁眼瞎子。”

  当总编胡言得知市委书记如此抬举早报,心中大喜,逢人传达书记“指示”,以打压对手。其实,程一高所谓读报,包括他非常重视的早报,也不过浏览一下标题而已,因为他不能是报虫,更不会字斟句酌,显而易见,作为市委书记没功夫把时间花在读报上。但是,此次早报头版“王永民事件”报道,他不仅字斟句酌,而且从头至尾读了三遍,用签字笔不停勾划,对程一高来说,如此认真读报,极为罕见。更让人匪夷所思,他竟在报缝中写下如是批语:“中游市基层政权整天在干些什么?”,“农民负担问题市委市政府已三令五申,为何至今屡禁不止,而且愈演愈烈?”,“这个王宏图身为村长,简直比恶霸地主还要凶残!可恨之极!”,“作为共产党干部,如果脱离了群众,甚至与群众形成了对立,意味着呢?意味着将失去政治生命线,丢掉政权”等等。程一高共写下二十多条批语,尽管每条批语视角不同,但在政治意识、政治高度方面,却毫不含糊。也难怪,当时他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言辞激愤的批语。

  文沙祖最先赶到。其实,秘书小杨通知时,他正赶往程一高处。

  今天一大早文沙祖正准备吃早餐,《中游日报》总编辑肖相却怒气呼呼打来电话,责问文沙祖:部长同志,你说本市媒体一律不报道,为什么给早报大开绿灯?《中游日报》发行量上不去,只能靠红头文件过日子,到底怨谁?是我们无能,还是你们偏心?是啊,早报是一棵“摇钱树”,谁都想往上贴呀!连珠炮似地向他开火,顿时,文沙祖恼羞成怒:你是宣传部长,还是我是宣传部长,是我管你还是你管我!想不到,肖相继续顶撞他:不管谁是宣传部长,必须做到公正、公心、公平,否则,谁当宣传部长都没好下场。如此狂妄大胆,文沙祖气急败坏,很久缓不过气来。不过,转念一想,《中游日报》总编肖相从未这样顶撞他,在他的印象中,肖相“阿弥陀佛”,人称老好人,今天像是吃了豹子胆,竟公然向他开火然叫板,不可思议!

  现在的问题已不是肖相向他开火,而是程一高书记怎么想的?文沙祖亲自给本市各家媒体打电话,他不会记错,他肯定给早报打了电话,没错,好像是女同志接的,没错,但是为什么早报不听命令呢?莫非财大气粗不把他这个宣传部长放在眼里,阳奉阴违?左思右想,胡言不敢。莫非有人捣蛋,故意拆台,拆胡言的台,拆我的台,让我难堪?我倒要好好问问胡言。看样子只有一种可能,对,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如果是,那么又是谁呢?

  “文部长,怎么回事啊?”一见到文沙祖,程一高不动声色问道。

  一声“文部长” 顿时让文沙祖脸涨得通红,向来程一高称呼他“老文啊老文啊”,今天怎么突然变了,变得酸溜溜,他很不习惯,也很不自在。

  文沙祖刚想辩解,程一高一甩手,声色俱厉:“别说了,呆会儿我把胡言请来,让你们当场对质,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文沙祖一头雾水。

  刀南来了。程一高示意他坐下,并问道:“省里知道了吗?”

  “还不清楚。不过,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早报发行量不小,我想很快会知道的。”

  “打算怎么办?”

  “除了再次检讨,处理相关责任人,我看没无他法。”

  程一高似乎不满意刀南的回答,他大声说道:“检讨,检讨!何处是尽头、是尽头啊!不都在嚷嚷新闻自由嘛,你说处理谁?一篇并不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稿子,我们来个斧底抽薪,把总编撤了?把记者开了?这样做,行吗?我已想过,如果按照习惯做法,又将会闹得满城风雨,说我们干预新闻,堵塞言路。其实,我已说多次,不要再惹麻烦了,可是还在惹麻烦。我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此事为契机,对中游市干部伤筋动骨,否则,过去我们被动,今天我们被动,以后我们还将被动,难道我们就这样永远被动下去吗?腾出精力抓建设,抓发展,最最关键!”

  刀南未作表态,因为他没搞清程一高这番话究竟想表达什么。

  这时,胡言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胡言依旧夹着他那心爱的牛皮包,他向刀南点点头,算是招呼,随后停下脚步,蹑手蹑脚走向程一高:“程书记,责任不在于我呀,昨晚不是我值班,我去看望一位北京来的老同学,我……”

  程一高不耐烦:“什么责任?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胡言懵了:“……难道……不是文章的……问题?”

  “文章当然有问题。我说的问题是,并不是文章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说,不应该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在这样的报纸上发表这样跟市委市政府精神不协调的文章,唱对台戏的文章,问题就出在这里!”

  胡言糊涂了,程一高说话向来简洁明快,极少用欧式长句,今天他怎么啦?

  “老文,通过这件事情,回去应好好反思我市宣传战线上一些亟待解决的课题,建议开个全市宣传工作,到时我要讲话。——哦,对了,我写了些批语,你拿回去看看。”程一高把满是批语的早报递给文沙祖,随后转向刀南,“老刀,又是我俩的苦差事,向省里检讨。当然,要多做些解释工作,”接着他又瞥了胡言一眼:“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下回再出这样的事,我就要拿你开刀了。上午十点,新华社一位记者要来采访我,关于中游市开发区如何拉动经济、扩大就业的问题。我得准备准备。好了,就谈到这里。”

  胡言快步走出市委大门,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看一看天,天空如此晴朗,如此蔚蓝,如此灿烂,仿佛他此刻心情晴朗、蔚蓝、灿烂。这是中游市的天空,中游市今天如此晴朗蔚蓝灿烂的天空其实并不多见。胡言差点手舞足蹈,一高同志不愧为市委书记,是党的市委书记,如果换上其他书记,那就吃不准了,不把弄得你休克,不把你弄得半死,不会罢休。

  当然,问题没完,肯定没完,回去后得狠狠教训一下邓峰。总编室主任邓峰尾巴翘得太高,高过了天空,自以为中游市新闻界第一人,当初他在省报落难,还是我拉他一把,委之以重任,如今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还有,那个副总编崔为民,除了吃吃喝喝,牢骚满腹,整天不干正事,尽出纰漏,尽捅篓子,暗地里还做动作,老往市领导那里打小报告,想把我拱掉,他来做总编。新闻部主任回之来年轻,有闯劲,有干劲,业务水平稍逊一筹,但比邓峰听话——只是,胡言隐约感到,近来回之来总是跟邓峰搅在一起,嘀嘀咕咕,让他不快,有些犯疑,难道他俩联手,或者……就这样胡思乱想,不一会儿,车停在报社门口。

  刀南回到办公室后,一直难以平静:还是程一高政治经验丰富。如果换成他,今天坐在程一高位置上,会怎样处理呢?狠狠地训斥文祖沙、胡言,开个紧急常委会,处分相关人员,胡言党内警告处分,把值班副总编崔为民撤掉,调离新闻岗位,开除记者,留社察看两年,那位回家喂奶的女同志当然交由报社处理由。所有这些,都是惯常做法,无可非议。果真如此,不正像程一高所言,“又要惹麻烦,甚至惹大麻烦。”有道理,也有远见,想想那些个无冕之王,看上去他们一无职级,二无官级,如果活动起来,联合起来,绝不可小视他们的能量。假如他们给你扣个“堵塞言论”的帽子,再把你描绘成“专横者”“专制者”,往媒体上一撂,也够你一壶。在一个传媒发达曝光过度的社会,作为地方领导干部,不能不考虑传媒的力量,国外不就有人把传媒称为“第三种力量”,除了总统和议会,传媒最有权。

  刀南开始有些佩服程一高,确实棋高一着,老练老道,处惊不乱。对刀南来说,也许现在最需要咂摸的是程一高刚才那句不显露山水的话,他要对中游市干部“伤筋动骨”。“伤筋动骨”,什么意思?下一步,程一高想干什么?

  与胡言轻步如燕不同,与刀南自我反思异样,文沙祖认为,虽然程一高今天宽宏大量,雍容大度,未采取任何组织措施和高压手段,但他从细微处还是能够察觉到,程一高内心其实很不平静,否则,他怎么会在早报上写下三十六条言辞激烈的批语?另外,文沙祖感到,中游市新闻媒体是否放得太开,不再像过去那样循规蹈矩,遵守宣传纪律,比如一向服贴的日报总编肖相今天突然变脸,这让他大大出乎预料。进而,没有财政补贴的媒体以后又会怎样,不理不睬?阳奉阴违?另行其事?翻雨覆云?甚至立马横刀?跟他叫板?……越想他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闷,他文沙祖不是等闲之辈,他大出风头时,这帮笔杆子不知缩在哪个旮旯里呢!

  文沙祖是工农兵学员,属老三届。“文革”爆发时,高中尚未毕业,他就投入到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的大串联中,热血沸腾。经过一场轰轰烈烈造反运动,他毅然决然,响应毛主席号召,“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一九六八年春,他豪情万丈,打起军背包,一身国防绿,来到了冰天雪地北大荒,成为生产建设兵团一员,从此开荒种地。什么是时代,什么又是政治?在那个时代,根正苗红就是最大的政治,最雄厚的资本。一到北大荒,为了补充新鲜血液,组织上选中他,并着力培养他。当然,先要过关。所谓过关,祖宗五代最为关键,有没有地富反坏右,有没有里通外国?如果没有,再看本人表现。结果,调查显示:五代贫苦农民,长工短工佃工,其中三代穷得大年三十吃不上一顿饺子。至于本人表现,更是火红一片,因此文沙祖很快入党提干,成为“文排长”。在白雪茫茫的北大荒,出身贫苦而又挥斥遒方的他,终于得到了回报。有了此次回报,回报已不再成为回报。七十年代初,大学开始复课,组织上毫不迟疑,包送他上大学,并特意要求他学习哲学。

  “建设兵团就是一所大学,一所没有围墙的社会大学”,他充满感情,他说,愿意一辈子在北大荒学习,哪怕学到老学到死。就这样,他态度鲜明,多次向组织上表示不上大学,坚决留在建设兵团干革命,甚至愿意一辈子留在建设兵团。多年以后,当回首无悔的青春时,文沙祖终于泄露秘密——一个压抑已久的内心隐秘:其时,他正暗恋着一位姑娘,姑娘大大方方,她是兵团师部卫生员,因为不小心,年轻的文沙祖得了一次感冒,来到师部就诊,发现了这位姑娘,结果迷上了她。从文沙祖至今保存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为什么会迷上她呢?我迷上她最充分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有两个酒窝,又圆又大又亮,像深情的海洋,又像吐鲁番的葡萄。仅此而已。”

  文沙祖另有一大特常,他能编会写,在建设兵团小有名气,别人自然不敢小视。如今,当回首往事,他曾不屑一顾,酸楚十足,别看梁晓声现在火得很,在建设兵团是我的学生,有一次开通讯员大会,梁晓声口口声声叫我文老师呢;至于张抗抗嘛,我见过一面,长得不难看,那时扎着两根小辫子,见到生人,羞羞答答,不敢说话,脸红得像苹果似的。当时,听说她正在构思一部长篇,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把她当回事,想不到,这丫头片子还真出了一部,——哦,想起来了,对了,名叫《分水岭》,后来,几乎从不提及。“可惜啊,可惜!”文沙祖如今感叹道,这部长篇小说虽洋洋洒洒,但昙花一现,写的是两条路线斗争题材,出版没多久,风向就变了。

  组织和姑娘孰重孰轻?服从组织决定,还是离别心爱的姑娘?在走与不走,在组织决定和革命爱情之间,现在,他必须做出抉择。文沙祖只能选择前者,而且必须选择前者。实际上,那个卫生员根本就不知道文沙祖喜欢她,暗恋她。

  就这样,他跨进了上海一所著名大学门槛,开始学习哲学。哲学是科学中的最高科学,是“知识之母”,是王中之王。起初,文沙祖踌躇满志,立专夺下这顶美丽的王冠。可是,在那个年代,所谓哲学专业,就是阅读马恩列斯毛,《共产党宣言》不少于一百遍,《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古典哲学的终结》、《哲学笔记》起码三十遍,最绝的,毛选四卷大半会背,《矛盾论》、《实践论》、《论持久战》、《将革命进行到底》、《别了,司徒雷登》等著作甚至倒背如流,“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要搞清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之类警句名言,更是写满厚厚笔记。

  至于中国古代哲学,重点放在法家韩非,全是简体语录本。为了批儒,他翻了翻孔老二《论语》“节选”,还有孟子“反动言论集”,老庄“腐朽没落”批判材料。感谢杨荣国 !感谢他的“思想史”、“哲学史” ,这是两本畅销书,文沙祖一连读了五遍,——原来,答案全在书中。至于西方哲学,那时仅有两本讲义(内部版):一本是《近代资产阶级哲学批判》,另一本则是《现代资产阶级哲学批判》。叔本华、尼采、弗洛依德、杜威、胡塞尔、海德格尔、索绪尔、维特根斯坦、罗素、萨特、波普尔、马尔库塞……甚至连九十年代热销的福柯、罗兰·巴特尔、哈耶克都有涉足。八十年代初,中国突然冒出一股“萨特潮”,“弗洛依德热”,一见到那些家伙开口闭口“存在主义”、“俄甫狄斯情结”,文沙祖嗤之以鼻:“这算什么新东西!多年前我就操练过了。”

  上大学后,文沙祖一往深情,每天一封情书,源源不断,可是心爱的卫生员从不回信。半年后,有一天他接到一份厚重的包裹,打开一看,全是他洋洋洒洒的情书。惟有一封信例外,信不长,只有短短八个字:“我已结婚,请勿骚扰。”

  “失恋了。难道这就是失恋吗?”文沙祖痛苦不堪,脱口而出孔老二一句名言:“惟女人难养也。”

  也许这就是失恋。也许失恋的痛苦使他找到一种宣泄方式,获得了一次彻底的新生。客观地说,文沙祖那时非常用功,时常挑灯夜战。在用功方面,主要是,积极参加各种写作班子,大写特写,光小议、试论、评述、商榷、声讨、炮轰、油煎、批判乃至批判的武器、武器的批判、批判的批判之类的文章,足足写了百万字。当然,极少个人署名,都是以工农兵批判组、战斗队等集体名义发表出来;即使允许个人署名,用的也是笔名,比如什么浪淘沙、沁园春、钟赤兵、江山红、风雷动、斗志昂等富有“毛诗味”或火药味的名字。

  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到中游市机床厂,作为“老中青三结合”一员,进入了革委会,并担任政宣部部长。改革开放初期,他以“一位普通工人”的名义写了封三千多字的读者来信,投给《人民日报》,支持《光明日报》开展的“真理标准”大讨论。让他欣喜万分的是,《人民日报》竟摘编了六百多字在第二版上“隆重”推出,从此,文沙祖名声大振,不仅在机床厂、中游市,甚至东江省也都名声贯耳。

  人怕出名猪怕壮。不知怎的,清理“三种人”时,他被暗地宰了一刀。有人从图书馆里找出发黄的报刊杂志,揭露文沙祖在“文革”期间发表过大量批判文章,侮辱和诅咒革命老干部,特别是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文沙祖赤膊上阵,应该划入“三种人”,应该“忏悔”。接到指控,文沙祖不动声色,不吵不闹,写了十万字辩驳书,他反问道:既然我写了上百万字的“反动文章”,请组织上调查,哪一篇文章署了我的真名实姓?后来,组织上为了对揭发者有个交待,还真的调查了一番,结论:“通过调查,查无实据,组织上研究认为,文沙祖不属于‘三种人’。” 文沙祖还拿出了最有力的证据,他写的那篇支持“真理标准”讨论力作。文沙祖义正词严,白纸黑字,谁也否认不了,我文沙祖不仅不属于“三种人”,而且还是改革开放的拥护者,急先锋。

  文沙祖继续摇笔杆子,从批判白桦的《苦恋》、以马克思主义论诗歌为楔子批评“朦胧诗”反击名噪一时的 “三个崛起”,再用马克主义唯物论批评哲学界“异化”理论,直指周扬、王若水等“异化”者大名。甚至,他的笔还伸向政治经济学领域,比如,计划经济走向有计划商品经济的伟大转变,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有哪些本质特征和本质要求,价格双轨制肥了谁,社会主义中国存在通货膨胀吗,小议商品流通领域里的灰色地带等等。现在回过头来看,他的所有文章都是针对现实,有感而发,有的放矢,引经据典,言辞犀利。他说,打开《马列选集》第一页,哲学不是为了解释世界,而是用来改造世界。

  写作同时,他花了三年弄了一个经济学专业函授本科文凭。文凭+硕果=资格+名望,为此,他感到骄傲。在中游市第一批职称评定中,他被评为副高,无可争议,无可置疑。于是,他从机床厂调入区委宣传部任处级调研员,随后一步一个脚印,终于当上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进入了地市级领导干部序列。不过,他还是有些失意,这种失意是他整个人生的失意,像他这样的笔杆子,“当个省委宣传部长也不为高啊。”文沙祖如是说。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失意还不是最揪心最痛苦最致命的失意,结了四次婚,又离了四次婚,至今仍是光杆司令。因此在婚姻问题上,他不啻是一个彻底的失意者和失败者。

  不过,文沙祖嘴上始终不承认这种失意和失败。他经常反问道:“我失意了吗?我失败了吗?”

  第十章

  去,还是不去?不去,还是去?

  “我在老地方等你。”这是巩娜小姐发给房胜的一个短信,简洁而又诱人。短短七个字,房胜友反复揣摩。他突然觉得,这七个字实在是太精妙玄奥富有韵味,增一字嫌肥,减一字太瘦,不增不减,别有情调,恰到好处。

  “我”是主语,当然是巩娜小姐,明明白白,无可置疑;“在老地方”,当然就是“星吧”咖啡屋。从词性上讲,“在老地方”属于方位副词,而从语法角度分析,这个方位副词只是一个修饰词,去掉这种修饰词,并不损伤句式的完整,——但是,现在看来这个词绝对不能省略,不能忽视,“老地方”不仅让人觉得主宾两人多么熟悉多么亲近,并且根本就没有主宾之分,没有距离栏栅,更有意思的是,它还给你一种欲罢不忍的冲动,一种诱人的想象空间。那么,该是怎样的想象空间呢?让你去猜吧!至于“等你”二字,“等”字很特别,很特殊,不用猜,显然是一种渴望,一种焦灼,把你当人当作男人当作自己心仪男人的一种心曲,于是,“你”不再是被动的宾语,被动的房胜友,而是并列主语,不管你承认与否,一种柔软隐秘的联系已经把你和我接通……如此这番打磨,房胜友开始涌动起从未有过的内心风暴,经历着从未有过的思想斗争。

  说的露骨点,这种内心风暴叫做欲望,本能——不,分明就是肉欲嘛!房胜友是个明白人,这一点他看得非常清楚。至于思想斗争,毕竟是地市级干部,在中游市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如果因为一个小小女子断送了自己的政治前程,那太小儿科了,太政治幼稚病了,太没头没脑了!所谓思想斗争,现在已演变成去与不去腐败不腐败的问题。这是问题。当然是个大问题。在中国,那么多官员一个个栽倒在石榴裙下最终成为腐败分子,这样的案例难道还少吗?

  前不久房胜友偶尔读到一篇文章,一篇剖析中国贪官的论述文章,文章本身没有什么新意,但他感兴趣的是,作者提供了这样一个数据,中国95%的贪官都有“二奶”和情人。文章进一步阐述道,一些领导干部之所贪污受贿、违法乱纪,最终走上犯罪道路,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经不住女色的诱惑,因为贪恋女色而大肆捞钱,大肆捞钱必然贪污受贿,贪污受贿必然走向自焚……女色,金钱;金钱,女色,一对孪生兄弟,或一对孪生姊妹,房胜友读后,感到惊讶。

  上午刚一上班,当房胜友推上门,静静坐下,在脑子里过滤一下“王永民事件”,以及这个事件会给中游市政坛带来什么变数时,手机短信不停呼叫。打开机壳,一个未接短信正在闪烁,他准备关上,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朋友发来的短信,还是打开看看。“我在老地方等你”悠忽跳入眼帘,还没再往下揿,手机音乐突然响起,《致爱丽斯》,他特意锁定的音乐。

  “房大秘书长,请您猜猜我是谁?”一个娇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弥漫。

  “请您猜猜我是谁,不就是杨珏莹嘛!”女孩抑或女人的声音。会是谁呢?竟卖起关子!房胜友干脆幽它一默。

  “我可不是杨珏莹,我知道杨珏莹是你们大男人的梦中情人,可是杨珏莹也并不纯情呀,从前,我一直认为她会跟毛宁好呢——毛宁也有点‘那个’。杨珏莹跟那个走私犯——叫赖什么的……有染,我在网上看到的,她爱钱,我可最讨厌钱!钱不就是纸吗?房大秘书长,你说,钱能够拥有真正的爱情吗?!”

  原来是巩娜!房胜友觉得这个女人真唠叨,有些不耐烦,正准备打发掉,巩娜不再那么柔声细语了:“你肯定嫌我婆婆妈妈的,其实,我不是这样的人,慢慢地,你就会了解我的。不多说了,房秘书长,如果赏脸,今晚我想请你喝茶,老地方见!八点整,我等你。”房胜友刚要说话,巩娜又是一声软语“我等你”,电话便挂上了。巩娜说的 “老地方”就是“星吧”咖啡屋,也就是前两天与陈天宇和她会面的那个地方。

  拒绝,还是被动上钩?要么上钩,要么拒绝?

  整整一上午,巩娜丰满的丽影似乎总是在他面前晃动,而她那柔软的声音更像是厮磨,在耳边不停厮磨。房胜友开始变得心绪不宁,无所用心。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怎么这样没出息!

  欲望很奇妙,也很奇特。其实,房胜友从不否认欲望,从不否认自己对女人有着某种兴趣,“仅仅兴趣而已,有贼心,没贼胆”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幽默。对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来说,女人就是尤物,谁都不用假正经。当你遇见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女人时,如果你无动于衷,毫不心动,那只能是骗人鬼话。对此,房胜友从不掩饰。在很多看似严肃的场合下,他公开自己对女人的观点:“一个男人如果见到美丽的女人不多看上一眼,这个男人要么有病,要么他根本就不是男人。”此言一出,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不仅感到惊讶,个个认为房胜友不仅太“色”,而且太嫩!为此,市长刀南多次批评他,私下里怎么谈女人甚至说晕段子都无伤大雅,但在公开场合下万万不能,这是中国,你知道吗?你是政府官员,你知道吗?房胜友当然知道,他一脸的坦然,甚至回敬刀南,他最看不起那些一肚子男盗女娼却假装正经的官员,他之所以说,敢于在公开场合大胆地说,就是让那些个狗官难堪,别装孙子了,男人是什么东西,作为男人,他不明白!当然,也有官员认为,房胜友无所忌讳,口无遮拦,大谈女人,至少表现出他坦诚真诚,不假模假样,如此一来,反倒能够让领导不加设防,满心喜欢。也许,这就是房胜友故意“好色”的妙处,“装嫩”的好处。说明房胜友不仅不傻,还颇有心计。

  去!权当自己被女人勾引一次,不就得了吗,有什么大不了!房胜友终于想通了,想透彻了,他不再犹豫,不再心绪不宁。女色和贪污受贿真的就有必然联系,真的就是一对孪生兄弟,一对孪生姊妹?对他房胜友来说,他似乎很自信,过去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房胜友如期而至。

  与往常不同,出门前,他解开领带,脱下挺括的西装,换上一套鳄鱼牌米色休闲服,一双耐克鞋,头发也不摩亮,像换个人似的,看上去轻松随意。一向学究味很浓的妻子欧阳晓芹忽然凑近,打量他一番,怎么啦?下基层蹲点?房胜友敷衍一句,随意一点,更自由些,否则一出门就被认出,难以脱身。妻子说,搞健身活动,穿动服更好,显得精神。他回答,晚上谁还搞健身活动!早晨搞。妻子反驳,体育场不就是晚上搞嘛,唉!难怪人家说女人三十豆腐渣,青春一去不回头。你看看,当年细腰如柳,如今变成水桶一个。看样子,我也要健美健美了。房胜友哈哈大笑,真让人刮目相看,晓芹同志藏而不露,竟然还是个诗人,我这个诗人要让位啦。说完,他一看手表,已是七时二十五分,该去了。房胜友没有专车,当然也不会让市政府派车。像他这样级别的政府官员如果私出,叫一辆出租车更方便,可以避人耳目,省去麻烦。临走前,房胜友丢下一句,如果回来晚,别等我,你先睡。

  妻子欧阳晓芹愣住了,望着丈夫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两个月以后,房胜友才弄清这家“星吧”咖啡屋由陈天宇出资,巩娜的妹妹代为经营。咖啡屋不大,但很有欧罗巴情调。也许巩娜是工艺美术专业高材生,在装饰布置上别出心裁:泥墙断垣,枯木青藤,墙上布满了写实油画、泼墨国画、抽象岩画,绘画品种齐全。粗糙的墙角还充分展示出波普艺术,一件深蓝色的长T恤,上面签满了龙飞凤舞的大名,著名艺术家王广义、栗宪庭、徐冰等赫赫在上,还有Charles,Mary之类的英文签名。所有签名都用毛笔书写,饱满飘逸,黄色签字与蓝调底子,像是美丽而奔突的斑毛狗,透出一股野性之美。一幅仿真“文革”工农兵斗私批修宣传画尤为风趣,工人粗壮的大手捧着的不再是“红宝书”,而是可口可乐,一杯冒着气泡的可口可乐。

  咖啡屋内,烛光摇曳,音乐轻柔,如怨如诉。顾客不多,但每个人都在竭力“秀”出自己,到处是甩起长发、剃着光头、络满胡子的男人们,他们品尝咖啡,他们用银色小勺调拌鸡尾酒,自我感觉不错。仅有的几位女士超前大胆,她们袒胸露背,一边嘴嚼口香糖,一边抽着More牌香烟,腾云驾雾,目光迷离。当然,也有例外。房胜友就是个例外。

  一进入咖啡屋,巩娜早已在门口等候。她笑脸相迎,热情而又落落大方:“大驾光临,热烈欢迎。讲信用,守合同。”

  “谁订了合同?”房胜友在巩娜的引导下,一边扫视,一边打趣。

  “开个玩笑,可别当真。”

  “怎么说呢?你这儿到底是咖啡屋,还是艺术大观裸体展览?”

  “怎么说都可以。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几个女的……”

  “裸体展览呀!”

  “我说的是——这样说吧,权当作裸体艺术吧。”

  “房大秘书长,想不到你还是个保守派。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保守派,可惜、可叹、可悲呀!”

  “我像保守派吗?我可惜、可叹、可悲?好,说得好……我是说——其实,美丽的女人应该要学会展览自己,否则就是埋葬青春。”

  “男性偷窥,十足的男性偷窥,十足的男权主义。”

  “只听说过有女性主义、女权主义,还没听说过男权主义。咱俩别争了。我的巩小姐,——对了,找我有何贵干?”

  “非要有何贵干才找你,没有贵干就不能找你?”

  “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难道人与人之间非得有事?如果我没有事,如果我只是请你来品茶聊天听音乐,难道你不来,你就不赏脸了?”

  “真厉害呀,我不是来了吗!”

  “来了就好。衷心地感谢你啦。听说,你曾经是诗人?”

  “老皇历了。现代谁还读诗,早已金盆洗手。”

  “唉,真可惜。”

  这位巩娜小姐,绵里藏针,柔中带刚,让人捉摸不透。房胜友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演戏,表演一段情景戏,没有剧本,无需彩排,自己就是主角,与眼前同样是主角的巩娜表演一出对手戏,而且谁都在抢镜头,谁都没因为抢镜头而被挤在一边。当然,不必像舞台上那些演员用夸张的嘴大口背诵台词,只须随意而“流”,流淌下去,然后成为一片涟漪,吹皱一池春水。房胜友忍俊不禁。

  刚一坐下,房胜友目光开始四处游离。与上次不同,这是一居室套间。房胜友打量了一下卫生间,柠檬头抽水马桶,设备齐全,还有各种牌子洗浴品整齐摆放在立镜前。此时巩娜正忙着端果盘。房胜友不习惯喝咖啡,她亲自给他沏茶,“为了您的光临,特意托人在杭州选购的,最上等的龙井。听说您爱品茶,喜欢龙井是吗?” 杯上放有布满小孔的圆盘,她用勺子掏出茶叶,并用温水过滤了一遍,再续上水,一系列动作轻柔娴熟,风韵别致,像是有意识在他面前表演茶道。

  “都是宜兴紫砂茶具,喝绿茶不能用开水泡,用八十度温水最好。”巩娜莞尔一笑,“其实,我不会喝茶,平时爱喝咖啡。昨天请教了一位大师傅,大师傅手把手教我,现学现卖,怎样?”

  “真像那么回事。” 房胜友啜了一口,嚼了嚼嘴里茶叶,大加赞叹:“好茶!好茶!说实话,我算是半个品茶专家,什么茶都沾过,可这龙井的味儿地道,清而醇,淡苦而厚甜。好茶!”

  “听说是上等龙井,二千八百元五百克,……不谈钱,怎么谈起了钱,钱是个脏东西!”

  房胜友觉得巩娜有些矫揉造作,眯起眼笑着说,“钱既是个脏东西,可又是个好东西啊!”。

  依然是肖邦的钢琴曲,像是一粒药片,音乐静静融化,融化成一片透明的薄膜,护理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整天忙于政务,哪有时间顾及艺术,房胜友靠在沙发上,此时感觉特好,他微微闭眼,用心倾听。不一会儿,音乐就把他带入另一个世界,一种清澈伤感而又充满幻觉的世界。太奇妙了,太动人了,仿佛看到肖邦的手指,房胜友大吃一惊,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细长?眼神还是那样忧郁?似乎细长而忧郁的肖邦正在触抚他的胸口,轻轻的,轻轻的……肖邦渗入他的周身,然后在他安妥的灵魂中弥漫、飘升,最后化作一片白色的雾幛……

  ——突然,巩娜紧紧抱住他,一股馨香扑面而来,那是女性特有的馨香,血管涨满,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要说清呢……只要你别把我当做水性杨花的女人,千万别……我真的喜欢你,我……还没真正喜欢过男人……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你。”

  巩娜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房胜友一动不动,手臂无法躲避,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巩娜,我是有家有室的男人,况且——”他差点表白“我还是个领导干部”,他沉吟片刻,平静地说,“巩娜,请理解我。”

  巩娜松开手小声抽泣:“那么,谁又理解我呢!”

  “请理解我。我们聊聊,好吗?”

  巩娜似乎恢复了理智,与房胜并肩而坐,低头不语。

  像是一次伤感之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也许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但巩娜的故事不像是故事,仿佛编剧笔下戏剧场景。时空已经消失,心的灰尘却越堆越厚。轻拂灰尘,剩下的是那隐隐的痛。而这种痛就像暗淡的颜料,不经意中铺衍她的身体,涂改她的内心。

  巩娜毕业于中国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她被一家广告公司聘用,这家公司具有外资背景。广告稀缺是那个年代的特征,由于她长相不俗,聪慧伶俐,不到半年竟拉来一千万元广告,公司经理颇为感慨:“这世界男人不行了,男人都退化了,那么谁是广告公主,女人,谁又是广告皇后,女人。”巩娜提成三百万,同时被提拔为业务主管。

  一夜暴富,暴富得让巩娜不知所措,亚运村豪华别墅,价值两百多万,毫不眨眼,拿下;车,那是宝蓝色新款丰田车,更是不在话下。巩娜买了别墅买了车,她摇身一变,被宣染为京城著名广告人。尽管莫名其妙,但九十年代,外省人混在北京最成功的标志,那就是有房有车。

  当总统不如当广告人,巩娜干脆自立门户,自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并在北京最昂贵国的贸大厦租了一个写字间,写字间三十平米,每月租金高达一万美元。

  这是一个老板横行的时代,谁都想过一把老板瘾。而老板是什么?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自己做自己的爷、自己的娘。可是,一旦你真的做了老板,并非想象那样,你是主人,你是爷,你是娘。巩娜后来有句名言:不尝遍人间酸甜苦辣,不咀嚼所有世态炎凉,别做老板。

  起初,尽管公司广告业务量不错,做了几单。由于开销太大,房租又贵,不到半年,亏损两百万元,她开始尝到了老板的滋味。为了节省开支,她不得不撤出昂贵的国贸大楼,重新施展抱负。终于,紫气东来,鸿运临头,从赢利走向了暴利,她只用了一年时间。她大赚特赚,一下子进账两千万元。如果说,单干前那顶“京城著名广告人”帽子有炒作之嫌,现在她跻身于京城“富姐儿”行列,可以说名实相副。“刘晓庆号称自己是‘亿万富姐儿’,虚着哩,全是水分!”巩娜大加评论。可是,话音刚落,公司账面上所有的现金都被卷走了,是她最信任的一名会计兼出纳干的,也是个女的,她一共卷走三千一百二十万元(其中包括业务提成七百万元),会计从此下落不明。

  两年后,女会计被警方抓获。抓获时,身上仅剩下两百元钱,她说,三千万赃款已被男友挥霍一空,让澳门的赌博机吞噬一空。

  “为什么我要搞垮巩娜?”提审时,女会计身穿带“监”字的黄马甲,她毫无忏悔之竟,反倒冷冷一笑:“为什么我要搞垮巩娜,很简单,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想问问法官呢,凭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成为京城富姐儿,凭什么我不能像她那样,不就是长得比我漂亮嘛,我全明白,什么广告公司,连骗带蒙还引诱人家有钱男人,白花花的银两滚滚而来。我不服,我死不瞑目,所以我干了,把她搞垮。”

  “这是我青春最大的败笔。”巩娜感慨万分。

  这一折腾,巩娜的广告公司只能关门大吉。现在,不仅账上没有分文,还欠下业务员七百万提成,人家把官司打到了法院。法院依法办事,立刻冻结公司账户,查封别墅,拍卖轿车。一夜之间,从京城“亿万富姐儿”,巩娜落魄潦倒,成为穷光蛋。京城几家主流媒体不甘落后,开始大炒特炒这场官司。多么好的选题,多么吸引眼球的故事,美女与老板、富姐儿与官司,全是卖点。有一家报纸甚至耸人听闻:《一富姐儿赖账被告上法庭》,这个标题给了巩娜致命一击。顷刻间,巩娜一身脏水,不再清白,她跌入了青春的低谷。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京城富姐儿突然与“赖账”挂钩,一个曾经出入名利场上的经理人如今已找不到一块栖身之地,她羞辱,她无地自容,她甚至觉得“赖账”比“妓女”二字还要难听,妓女至少看上去买卖公平,愿买愿卖,而“赖账”意味着什么?你已失去底线,失去自尊,你人格污浊,你脸皮肮脏。于是,她想到了自杀。

  就在这生死线上,陈天宇一把抱住了她丰满而可怜的生命。陈天宇曾是巩娜广告客户,公司广告由她全权代理,时间久了,双方建立了良好客户关系。陈天宇得知内情后,从南方匆忙赶到北京,那晚他力邀巩娜到颐和园划船,在平静而寂寞的昆明湖上,说到伤感处,巩娜突然激动万分、恍惚间,一俯身跳河自溺,陈天宇眼疾手快,紧紧抱住她,大吼一声:“真傻,你真傻!”巩娜失败了。第二天,陈天宇一甩手把她的所有欠账全部偿还,并赎回别墅。第三天,送给她一把钥匙,那是一辆价值百万的 “保捷时”金钥匙。

  “你把我当成什么?”

  “人啊。”

  “什么人?”

  “女人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千万别误会。”

  “为什么要帮我?”

  “不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什么呢?”

  “不可能。”

  ……

  后来,巩娜多次问到,当初他为何如此慷慨,如此大方,陈天宇淡淡一笑:“英雄救美,这是男人的高贵品质。”巩娜仍将信将疑。

  显然,巩娜不能再呆在北京,她已“臭名昭著”。她把别墅让给一位好友看管,同陈天宇一道去了南方,名其曰总裁助理,其实就是陈天宇秘书。不过,其职责主要陪同他见识重要人物,润滑场面;其余时间,一人独自读书画画。

  “像是故事。”房胜友故意试探着。

  巩娜语调平静,“对。我也觉得像是故事,可却又不是故事。”她说,一开始她也不理解,以为陈天宇别有图谋。有一次,她陪同陈天宇看画展,走出展厅后,他告诉巩娜,画展主人是他小学同学,那时候曾一块学画,如今学有所成,已是著名画家。陈天宇说,他从小他就喜欢画画,可家里穷,卖不起笔墨纸张。最初的梦想就这样没了。说到这,他沉默了。

  巩娜望着他,突然发现陈天宇眼圈发红,像是沉浸在苦水里,表情扭曲。末了,陈天宇语调低回:“小时候我喜欢画画,你明白吗?”说完,把手中精美的请柬撕得粉碎,撒向展厅门口。

  “简直就像一段编织的故事。”

  巩娜无言。

  还是肖邦的钢琴曲,乐曲在屋里回旋。灯光四处轻颤,空气像呼吸一样开始凝固。不知不觉中,房胜友搂过巩娜,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全部。自然而然,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不分彼此。在肖邦柔慢的练习曲下,他慢慢深入、体味,就这样,慢慢、慢慢地,两个热力四射的肉体全部放开,并慢慢融为一体。屋里在旋转,音乐在旋转,像漩涡一样,一次被推向失去背景一片虚无的巅峰,然后又飘忽落地,深坠谷底……

  那是一张洁白的床单,床单上却印下了一片血迹,模糊而殷红的血迹。

  像是初梦大醒,房胜友不由惊叫起来:“怎么?你还是处女!”

  刹那间,巩娜紧紧抱住他,泪珠扑漱漱滴落而下,像秋天的稻谷,晶亮而又饱满……

  第十一章

  省委书记刘近东当然不会去读《中游早报》,但中游市所发生的一切想在他那里瞒天过海是不可能的。中游市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如此恶劣影响如此之坏的害农事件,他能够不知道吗?

  “王永民事件”发生后不到两小时,秘书立刻向他作了详细报告。刘近东初步了解情况后,并未立刻召见程一高或刀南,他不能不琢磨,中游市这两位最高官员对“王永民事件”到底采取什么态度,或者说,他倒要看看,在这个事件上,程一高和刀南他俩对省委的态度,积极还是消极,主动还是被动,欺上还是瞒下?

  他耐着性子观望着。

  当天下午,省委和省政府办公厅几乎同时接到中游市关于“王永民事件”的报告,以及程一高和刀南的检讨。省长张猛随后打电话给刘近东,算是通气,中游市分管农业口的副市长鲍风柏已口头向他汇报了“王永民事件”,但寥寥数语,没有更多细节。

  事情不简单呀!细节都由《中游早报》公之于众了,怎么没有更多的细节?故意淡化,还是有意隐瞒?刘近东从烟盒里随手抽出一支“黄山”烟,嗅了嗅,然后冷冷一笑。

  本来,如此害农事件在中游市乃至东江省并不是第一次,比这个事件更恶劣的也曾发生过多次。结果,该通报的通报,该处理的都已从重从快处理了,有的甚至被送进班房。尽管此类恶性事件不会因为通报、因为严厉处理而不再出现——实际上如此害农事件今后还有可能发生,刘近东有这个思想准备。但问题是,当前中央正在狠抓“三农”问题,如果“王永民事件”被捅上去,尤其是经过媒体放大——比如,通过“焦点访谈”曝光,作为反面“典型”,让中央领导和全国人民都知道,果真如此,东江省脸面往哪搁?他这个班长又如何向中央交待?

  事情发生的不是时候啊!

  前几天刘近东刚从北京开会回来,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各省(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国务院各部委、中央和国家有关部门、各群众团体,以及各大军区、各大兵种等有关部门党政一把手参加了会议。很显然,规模大,规格高。近几年,每年年末都召开一次。会上,河北、吉林、山东、江苏等省市领导作了大会发言。他们各自介绍本地如何解决“三农”问题好的思路和好经验,其中只有吉林省提出了对“三农”问题的几点思考。而作为全国农业大省的东江省却无缘作大会发言,多少让他这个省委书记感到有些不安,有些失落。

  会议期间,总理还专门找了他,批评多于夸奖。总理扬起眉毛对他说,没让你作大会发言,说明你的工作没有做到位,做得还不够细,问题不少,回去后应该好好总结一下。我说东江省该下猛药了,切实把农民负担减下来,这几年东江省到北京上访的农民不少,至少可以看出,你们的工作没做好。末了,总理还特意叮嘱一句,明年的农村工作会议,希望你来唱主角,让其他省市都来向你们讨教、“取经”。总理真情表白,坦诚严厉。刘近东望着总理既羞愧又感动,只说了一句“总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话音刚落,总理紧紧握住他的手,好!我要的就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不要怕这怕那嘛,想要干事情都会有阻力,只要心里惦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干实事,再大的阻力也得干,我这个总理阻力也不小哦!我的原则,只要是认准的事,哪怕刮起十级风浪,哪怕有九道十八弯,也要勇敢地去试,大胆地去闯,不就是这把老骨头嘛,大不了“下野”!

  总理的批评让刘近东触动不小。他与省长张猛一回到东江省,当晚就召开了省委省政府班子联席会议,传达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精神。刘近东设想,先找一两个县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逐步扩大,最终在全省范围内全面铺开。如果能用两年左右的时间顺利完成这项工作,就可以走在全国前列。

  会上,刘近东严厉批评了程一高,他板着面孔,语调不紧不慢,一高同志呀,你是中游市的班长,可你这个班长没带个好头呀!中游市农业基础条件在全省是最好的,比其他地方应该做得更好,可是,现在看来,恰恰是你这个中游市问题不少!农民负担减不下来,上访不断,闹事还闹到我的家门口来了。一高呀,不能一味责怪那些农民,没事他们不会闹到省委省政府大门口来的。有人甚至把他们说成是刁民,是暴徒,我不完全这样看,也不赞成这种说法。什么是刁民,什么是暴徒,分明是你们的工作没做到家嘛!难道让我来协助你抓中游市农业不成。

  “难道还要我协助你抓农业不成”尤其刺激程一高神经。当时,程一高脸涨得通红,省委书记刘近东对他向来客气,几乎从未当众批评过他。在省里工作时,即使他俩对个别问题意见分歧,刘近东也是用尊重的口吻与讨论和商议。可今天怎么了?

  刘近东继续批评他,省里向中央提议让你到中游市当班长,下了很大的决心。考虑到你是搞工业出身,又是行家里手,中游市作为全省工业龙头,在省委常委班子里,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中游就可以忽视农业问题了,毕竟中游市有两百万农民,相当于三四个县的农业人口!开发区要搞,虽然进展不大,但已经开了个头。我希望你两手都要硬起来,在加大开发区经济发展速度的同时,一定要解决好农业问题。那个牛大海被“双规”了,问题不小,批捕是迟早的事。听说,是你让抓开发区的日常工作,选人有问题啊!在这个问题上,你有一定的责任。当然,也不能怪你,你到中游市不过才一年嘛;另外,牛大海干得很多坏事在你去中游市之前犯的,与你无关。还有,刀南是市长,又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怎么不管开发区的事,这怎么行呢?他整天在干些什么?我还要找刀南好好地谈谈。要把开发区工作抓起来,一定要落到实处,打开局面。

  应该谈“三农”问题,怎么扯上了中游市开发区?程一高隐隐觉得刘近东在旁敲侧击,其潜台词似乎是:他程一高没放手让刀南搞开发区的工作;或者换一种说法,他程一高大权独揽,把刀南排挤在外。刘近东扯上刀南究竟什么意思?

  刘近东最后说,一高同志,你有魄力有能力又有经验,这一点,不仅我这样认为,其他同志也是这样认为。作为同事,一名老党员,我刘近东向来做不来好好先生,更不习惯同志之间搞一团和气,我觉得你最大的弱点一杆子捅到头,缺乏协调配合。你跟刀南配合得怎样?我看不怎么样。刀南沉稳细致,是个慢性子的人,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嘛,工作扎实,不会有大的失误;缺点不言而喻,魄力不够,该下手的时候常常优柔寡断,搞不好会丧失机遇。让你主政中游市,我们考虑一刚一柔,两人互补,应该说更好协调。过去,中游市最大的问题就是市委书记和市长配合不好。现在看来,你和刀南的配合也不尽如人意。至于刀南的问题,我会跟他谈的。一高呀,搞工业跟抓一个城市的工作不一样,不那么简单。我们的城市相当于小国家,比如,中游市的人口与新加坡一样多。中游市下一步工作就看你了。不过,市委书记和市长协调配合很重要啊。

  又是刀南!

  末了,省长张猛也批评了程一高几句,几乎与刘近东同出一辙,市委市政府之间如何处理好关系。程一高有些不快。

  程一高一直沉浸在莫名的回忆中,竟没敲门直接闯入省委书记刘近东办公室。刘近东正在读一份内部情况材料。

  “失礼了。”

  刘近东示意他坐下。

  程一高态度诚恳地说:“近东同志,王永民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来向你报告、检讨。”

  刘近东放下手中的报告,从转椅上站起来:“你不来找我,我还要找你呢。至于报告检讨嘛,我看大可有必。”刘近东给他沏了一杯茶。

  “近东同志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中组部给了一个名额,到中央党校参加省部级研讨班,学习江总书记前不久在广东高州提出的‘三个代表’思想,时间三个月,我提议派你去学习。一高同志,先让我来考考你,能完整说出‘三个代表’吗?”

  程一高苦笑道:“近东同志,我程一高在你眼里到底成了什么了?饭襄酒袋一个,还是引浆马夫之辈,你也太看低了我的政治水平了。近东同志,我可不是那个林彪林秃子,不读书,不读报,怕风,怕光,怕声音。”程一高忍俊不禁,这会儿怎么想起林彪林秃子,“真的要我回答吗?好!那我就说吧,代表最先进的生产力,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代表——”

  刘近东笑了笑:“别背了。光会背还不行,还要的弄懂它的真实含义,重要的是将‘三个代表’付诸于我们的工作实践中去,解决新的问题,迎接新挑战。为什么江总书记提出‘三个代表’后,有一段时间,理论思想界包括我们一些高级领导干部,反应并不灵敏,没有领会其讲话精神实质。上次到北京开农村工作会议,听说北京的一些‘左派’对‘三个代表’大唱反调,说什么‘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就是代表资本家,什么鬼话!那些‘左派’还抱着马克思主义教条不放,自以为是马列守墓人、监护人,不知羞耻!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懂马列!《共产党宣言》中还有解放全人类这样的名言警句。中国的改革已经到了攻坚阶段,如果理论上还是那样教条僵化,不敢突破禁区,改革怎能深入下去。共产党没有适应时代的先进理论又怎么行呢?”

  “我还没领会,近东同志先给我上了一课。王永民……”

  “一高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每天除了读文件开会,下去走动走动外,你能抽出多少时间读书?”

  “怎么问起这种问题。你让我讲真话,还是讲假话?”

  “当然是讲真话。”

  “……平均每天读书嘛,大概半小时左右吧,不好意思,也是为了催眠。”

  “催眠?读些什么书?”

  “为了催眠还能读什么书!人物传纪而已。比如外国人写的《毛泽东传》,还有富兰克林、巴顿将军、杰克·韦尔奇、李登辉、曾国藩的传记,正反两面大致了解一下。”

  “萨缪尔森的《经济学》读过吗?还有曼昆、欧元之父蒙代尔、自由主义经济学派哈耶克的书读过吗?曾国藩的书,在一些干部中热得很啊,我读了点,我看,他的书虚伪得很,教人如何当政客,搞阴谋,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政治家!”

  “不能这样武断吧。据说,毛主席和蒋介石都很喜欢曾国藩的书。我只读了唐浩明的《曾国藩》,至于家书、笺言、用人宝典、官场秘笈之类的,我都有,但没时间读。”

  “一天半个小时,太少太少。老实对你说,我一天至少要读三个小时,恐怕连你也不大相信。我发现,现在不少干部甚至包括极个别高级干部,真是活神仙呀,平时根本不读书,嘴里还一套一套的,我真的佩服啊!我看,恐怕都是秘书弄的!整天沉浸在文山会海中,比谁都忙。忙完后,业余时间又忙些什么呢?我看,除了跑官送礼吃喝打牌洗澡卡拉OK,就是泡妞。”刘近东一口气说了如此繁多的“娱乐节目”。

  听到“泡妞”二字,程一高朗朗大笑:“你这个书记还知道‘泡妞’。”

  刘近东板起面孔:“不是我‘泡妞’,而是那些混混子们!腐败呀!风气很坏!要抓了,这个党不抓不行了。八十年代,小平他老人家就说过这样的话。”

  程一高又一次提及王永民事件,刘近东继续说,“一高同志,这次让你到党校学习,不要有什么想法,这是正常的干部轮训,安心学习。回来后,我还要请你给东江省五套班子副省级以上干部演讲呢!”

  程一高摇手:“不敢当,不敢当。最多照本宣科,或者讲个心得体会而已。”

  “至于‘王永民事件’……对了,凶手都抓到了吧!”程一高说还漏掉一个,现在正积极抓捕,刘近东说,“坏的影响已经造成,无法挽救,只能补救。补救的办法就是从重从快,并在恰当的时候在省体育场搞个万人公开宣判大会,要有声势,通知所有在东江省中央媒体记者。当然,这件事我让省委宣传口子的同志去办。”

  程一高从省委大楼出来,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向市离退休干部度假村。度假村位于中游市东郊,离市区约二十公里,路程不算太长。

  靠后座上,程一高一声不吭,闭目养神。说是闭目养神,其实内心很不平静,想到近日来省委书记刘近东两次找他谈话,他明显感到压力,刘近东对他的工作不那么满意,甚至还有些责备。当初,他到中游市当班长,不完全组织决定,实际上,是他自己首先提出来的。尽管他已是东江省委常委、主抓全省工业的副省长,但还是觉得这个舞台过于宽阔,宽阔得几乎像无垠而虚空的沙漠,不着边界,也没有尽头。他程一高似乎变成了一个稻草人,仿佛成了东江省象棋盘上的一匹车,上有老将、士、相,下有马、炮,还有四周那些爬行的小兵小卒,似乎难以动弹,难以搞活全盘,打开局面,更难有大的作为。稍微动一动,那些士相们、马炮们,甚至小兵小卒们也都别他一腿。别他一腿倒也罢,究竟是谁伸出的腿,为什么要伸出那条腿,你都无法分辩。苦恼、虚空,又不甘心,于是他向近东书记、张猛省长多次谈了自己的想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想到基层锻炼锻炼。所谓基层,不言而喻,惟有中游市才与他这样级别的干部相匹配。

  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一个政治家若想有所作为,必须要有施展自己抱负的大舞台,而这个舞台必须由他本人担当主角。如果是配角,不仅观众记不住你,恐怕连同台演出的人都不记得你,枉论其他。之所以程一高当年“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他担任企业一把手后,对国有大型企业进行大刀阔斧改革,才使他一夜之间成为改革典型、媒体明星,由此进入了高层视野,有了再上台阶的机会。为了下“基层”,程一高甚至还向当年一位老马识途如今已退居二线的中央首长疏通了一下渠道。上下“夹攻”,双管齐下,终于如愿以偿。

  可是在刚才的谈话中,除了责备他做事“风格”,奇怪的是,刘近东几次提及刀南,不仅没批评刀南,甚至有些袒护他,似乎是他程一高捆住了刀南手脚,中游市工作才陷入如今被动局面?还有,让他到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什么意思?把他晾在一边,给刀南机会,让他大显身手?

  如果真有这样意图,那么……程一高不愿再往下想。

  车终于徐徐来到度假村。度假村建筑一派徽派风格,黑瓦白墙,雕梁犄角,从外表看,淡雅古拙,轻灵毓秀,于青山绿水环绕中,别有一番韵味和风致。

  度假村由前任市委书记倡议修建,资金主要来源依靠财政拨款,不足部分将清查出的小金库资金补上。前些年,在清查小金库资金,中游市一下子查出六个多亿“黑金”。国务院早有关规定,不准动用财政资金修建楼堂馆所,前任书记与市委常委们一合计,在郊区建个离退休干部度假村,美其名曰,为中游市退下来享受厅局级以上待遇的老干部(不够级别的老红军、老八路也在此列)有个休闲养生的好去处,就这样打了个“擦边球”,加上那些仍有影响力和活动能量的老干部在度假村问题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一致步调,积极支持市委市政府这一举,前任书记更是理直气,拍板敲定。修建之前,市里还特别聘请了建设部建筑设计院、清华大学等著名高校专家学者,参与选址、建筑风格、图纸设计到材料确定讨论规划,在专家学者们争论不休、殚精竭虑中,花了整整一年设计方案才尘埃落定。好在,从破土动工到建成使用(包括内装修)时间不长,一共用去四百一十三天半。此后每年夏季和冬季,老干部们不亦乐乎,来到幽雅而幸福的“村庄”防寒避暑。

  尽管上任一年,但程一高对度假村算是熟门熟路,他担任副省长时曾来过几次。

  度假村经理高迎培获悉程书记驾到,立刻丢下手中的麻将牌,颠着肥胖的身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前来“拜谒”。

  “高经理,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怎么又发福了?”程一高笑眯眯地欣赏”眼前这个胖墩。

  “程书记真是幽默之人。我们的工作就是为首长服务,只要首长开心,我们就开心。”

  程一高发现高迎培满头大汗,关切问道,“干嘛跑得那么快,看你这模样!”程一高不容高迎培再拍马屁,接着说道:“高经理,今天我是临时决定到你这里,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度假村里的人,你知我知就可以了。最近,我很累,想在这里住上几天,调养一下——对了,至于菜饭,以素食为主,你知道我的口味,不要搞那些海鲜鱼翅。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像过去一样,吃喝开销记在我的账上,到时我让杨秘书结账。”

  高迎培很感动,他嗫嗫嚅嚅,这儿接待过不少领导,从没像您这样的,自掏饭钱。中游市有您这样清正廉洁的好书记,是我们的福份,我们的……

  程一高哈哈大笑,随后拍了拍高迎培肩膀:“别拍马屁了,拍马屁都不会拍。有事我随时叫你。在这里你可就是我的直接领导哦!”

  第十二章

  房胜友一夜未归;欧阳晓芹彻夜不眠。

  其实,欧阳晓芹从不在意丈夫留宿在外,结婚七年,她已经习惯了。就像顽皮的孩子,有时候房胜友还贪玩,台球呀保龄球乒乓球呀羽毛球卡拉OK甚至打靶打麻将,无所不玩,据说玩技不差。这种放浪不羁性格也许与他写诗,他曾经是东江省实力派青年诗人呢。

  但这一次,欧阳晓芹觉得丈夫似乎有些反常,首先表现在穿戴上,怎么突然变得那样随意休闲?怎么那样自我感觉良好?像是飞了似的,飘飘然而不知所以然——然而,不是然而,而是昨夜稀里哗啦地下了一场大雨,刮了一阵大风,把窗户吹打得嘎吱直响,像是发情的猫在叫唤。这是什么征兆?欧阳晓芹是学历史的,而且颇有造诣,她读过大量通俗历史,她觉得在历史的长河中,每当发生朝代兴亡,皇权更迭,常常天象异变,比如,山洪暴发、瘟疫肆虐,遍野尸横……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巨大而冰冷的冰雹截断皇宫龙头,砸破宫门石狮,不好,天象和灾害就是前兆,就是谶言,就是咒语,甚至就是历史本身。

  比如,她一直认为,一九七六年就是一个不吉利的年头,是凶年。龙年龙伏土,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历史伟人相继驾崩——不!应书写为“瞌然长逝”。是年,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几百年不遇,几十万人顷刻间灰飞烟灭。难道这不是天象开出的证明,不是历史铁律的旁征?不管信与不信,你都得相信。于是她深信,自然和人其实同属一种物质,一种颗粒,一种生灵,相互命名,交互感应,祸福相倚。古代圣贤“天人合一”——中国传统文化传统哲学传统思想之精髓,说到底,不就是这玩意吗?

  不错,丈夫在交际方面确实比较随意,像他这样级别的干部至少在公众场合中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可房胜友不管那一套,见人熟,哪怕一面之交都能让对方抚摸到他的非常热情,非常随意,非常贴心,非常非常地少有官场小心谨严不可一世的做派。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呢?或者优缺参半。欧阳晓芹认为绝对是缺点,因此她曾多次提醒,大小你也算得上是共产党中层干部,交人交友要有分寸,要有气涵养,更要含蓄,特别是,要有政治家不露声色、不卑不亢的做人处事风格,不能狗屎巴巴谁都可以跟你扎堆。当她说到“狗屎巴巴”时,脸绯红了一下,丈夫吃惊不小,怎么?你还会讲粗话!好,好!高雅的女人偶尔讲讲粗话,就像清淡的菜里加了盐,加了点佐料,有味道!说完,丈夫把她搂在怀里嘻嘻哈哈,调情逗乐。

  按照时下流行标准,也即妻子对丈夫打分,房胜友可以打80分以上。理由是:有地位,虽然谈不上位高权重;不是富豪但也不缺钱;一米七八的个头,至少不算矮;抽烟但不嗜酒,更难能可贵,在这个花花世界里竟不嫖不赌,当然他有那么点好色,从目前情况来看,至少未“色”到包“二奶”之地步(有新动向,要关注);为人坦诚豪爽,少有阴谋诡计,但并不表示缺乏政治经验,尤为值得称颂,有时候还做家务(他坚决不肯请保姆便是旁证);有知识,有水平,曾经戴着一顶“实力”诗人桂冠,尽管如今分文不值,狗屁不是;关心人,夫妻间常常搞尝试小小的恶作剧,能玩出小资品味,魔鬼情调,做爱时还能掺合一两个黄段子(尽管表面上她嗤之以鼻),高雅的女人,除了循规蹈矩,稍稍来点荤的,对激发写作灵感不无益处,还有那被压抑而膨胀的情欲,恕不细微叙述——总之,房胜友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早晨一进校门,欧阳晓芹就打电话给丈夫,问他昨晚在哪儿疯的,房胜友撒个谎,与老同学会面,喝多了,醉了。你不是大名鼎鼎的“房二斤”吗?怎么醉了呢?那都是别人吹气泡吹起来的,既然是气泡,总有破的那一天,昨夜就破了。破了,也该回家呀!我一直在等你说笑话说脏话呢。不想让你看到我的醉态、丑态,告诉你,我还要保持我的光辉形象呢!你光辉了,可我就暗淡了。别胡扯了,晓芹,我要开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会,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一个清蒸,外加一个爆炒。末了,他还丢下一句“Kiss you”。

  房胜友和欧阳晓芹他俩一直没要孩子,除了各自的工作,平时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清闲。欧阳晓芹认为,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意味着生命一点点走向毁灭。对于热衷于钻故纸堆、做学问的女人来说,生孩子无疑等于自残、等于自杀。当然,有时看到三口之家热热闹闹,或在路上遇见天真活泼的孩子,她也会生出些恻隐之心,像小动物似的孩子活蹦活跳,很可爱,很好玩。但很快,她又归于平静,归于理性,归于那无边无际的学问。不容易啊,一个女人如果理智高于情感,学问大于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女人不是尤物,就是呆鸡。

  家学渊源,足以让欧阳晓芹可资炫耀,发扬光大。父亲是著名历史学家,以研究《史记》享有盛名。光《史记》版本,欧阳晓芹父亲藏有一百六十二种,最引以为自傲的是,父亲存有宋代活字印刷版本,据说这是世上仅存的《史记》最早版本,属绝版。“如果拿到索斯比拍卖行竞价拍卖,至少可拍到百万美金”,一位喜爱收藏的朋友告诉欧阳晓芹,她吓了一跳,简直是天文数字!这部价值连城的《史记》就在父亲手里,而父亲自鸣得意并非百万美金,而是珍稀版本本身,就像珍稀大熊猫,谁会拿它换钱,谁会屠宰它给吃了,除非他是罪犯。至于书的来历,欧阳晓芹问过多次,父亲避而不谈,甚至有几次大光其火,你是克格勃还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派来的,怎么搞起了特务工作。从此,欧阳晓芹再也不敢提及版本“出处”。

  除了版本“出处”属于忌禁外,有关《史记》的一切论题父亲都乐意与女儿交谈或交流。当然,他是主角,他是权威,他是《史记》不容置疑的上帝。父亲不仅将《太史公自序》背得滚瓜烂熟,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他还能背诵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属大部头经典,父亲竟能背下一百一十二篇四十多万字。试想,这需要多么深厚的功力,多么超人的记忆力,多么头悬梁针刺股的冷板凳精神!欧阳晓芹似乎有所继承。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两句名言,不用说,一句归鲁迅发明,另一句则是司马迁本人创造。更让女儿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就是父亲的考证功夫。像层层剥笋直入笋心,父亲甚至爬梳钩玄,钩出史太公那家伙被剜时间地点,谁剜他的,剜具是什么,多长多宽多厚多尖,剜了之后是否敷药,如果敷药,药物成分又如何……还有,太史公那家伙被残酷剜掉,大而言之,由此改变了大历史,因为,如果没有《史记》,就没有今天的历史;那么微而观之,《史记》创造出文字历史书写模式,叙述风格,逻辑链条。感谢太史公那家伙被剜!真的要感谢,如果太史公那家伙没被剜掉,《史记》将不可能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史记》,《史记》将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世人眼前,那么这是一种什么面目呢?或者说它会以一种怎样文本范式显现?有一点可以肯定,比现在糟糕,而且糟糕得多,至于糟糕程度如何,属于猜想与判断范畴,当然不能妄下断论;还有,应该把《史记》当作史学著作来研究,还是把他当作文学作品来阅读,这是史记学研究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但是,父亲坚持认为,《史记》绝不是文学作品,《史记》就是《史记》,就是历史本身,一切断定《史记》不像历史的人根本不懂《史记》,不懂历史。为什么《史记》会引起质疑,诸如黄仁宇、顾骧以及葛剑雄之流(其实根本不入流,他想),恰恰因为太史公文字功夫精绝无伦,深厚蕴藉,清丽流转,如今之史学家谁能比之!

  家学渊源又情投意合、学有专攻,欧阳晓芹从小就迷上历史,如插图本《中华五千年》、《三国演义》、《爱国英雄岳飞的故事》、《浩然正气文天祥》等等。一九七五年,正值“文革”后期,年仅八岁的她,竟然认真研读姚文元“雄文大著”,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那是父亲阅读多遍的大作,每天放案头,圈圈点点。现在看来,姚文元这篇文章不是历史研究,而是一根政治棍棒,吴晗的肉体因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至今她都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厚爱姚文,为什么一遍遍摩挲,摩挲这根政治棍棒?

  “为什么只读姚文?”小小的她竟模仿大人腔调。

  “这是方向问题?”父亲答道。

  “什么是方向?”

  “小毛孩,你不懂,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不。我就是要明白。”

  “你摔倒过吗?”.

  “摔过呀!”

  “伤了皮肉流过血吗?”

  “有过。”

  “痛吗?”

  “痛死我啦。”

  “你知道为什么会摔倒吗?”

  “没看清方向。”

  “这是对了。这就是方向。告诉你,有很多人摔死了。”

  小小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嘴直嘟嗦。

  受父亲影响,幼小的她也跟着摩挲起来,她不仅大声朗读,而且还让父亲一字一句帮她研读。现在看来,选择历史作为自己人生中另一伙伴,对欧阳晓芹来说,不仅必然,而且自然,同样我们可以从她的精神“历史”中破译解密,也许这就是通向心灵的一条自由之路,一种安身立命的绝对律令,绝对召唤。

  遗憾的是,欧阳晓芹大学毕业后报考北大,准备继续攻读硕、博学位,连续考了三次,尽管专业成绩鹤立鸡群,但英语是“硬货”,由于总是相差三至五分而痛苦落榜。啊,失之交臂的北大,断了缘分的北大,欧阳晓芹痛哭七天七夜。一直哭到第七天傍晚,父亲才开始劝导她,哭吧,哭吧,把青春的痛苦哭出来,把梦想的历史都呕吐出来,这样心里好过,免得憋出病来。在劝慰同时,父亲随后列举了活着的或已死去的伟人名人,爱迪生只念过初中,梁漱溟、华罗庚、沈从文、王蒙没上过大学,谁能否认他们不是名人?!连学术泰斗钱钟书仅有本科学历,在国外游学时只混了个“克莱登”文凭,不算数。但钱钟书一辈子潜心学问,不仅写出了洋洋洒洒的《谈艺录》、《管锥编》,还捣鼓出长篇小说《围城》,家喻户晓的。欧阳晓芹嘀咕道,钱老先生学贯中西,外语好,通晓多国语言,还是“毛选”“毛诗”英文翻译者。父亲板起面孔,跟钟书教授不同,你学的是中国历史,而不是世界历史,更不是外国文学!你爸爸做学术报告时,经常从牙缝里蹦出点“English”,那是遮人耳目,不要太寒碜。今天,我老实对你说,你爸爸英文水平甚至初中没毕业,不照样收了九个硕士、五个博士,谁敢因为我不会英文而否认我在中国史学界学术地位!搞中国历史,难道中国人比不上洋鬼子!

  什么?父亲不懂英文!跟父亲生活这么多年,怎么没发现这个秘密?父亲两层巍峨的书架,不是摆满了英文德文法文俄文原版,那样整整齐齐,那样精装美观。仅汤因比《历史研究》站立一排,霸占一层书架,原来只是装作样!这大大出乎女儿意料。难怪那些慕名而来的访问者,只要看一眼书架,底气全无,你无法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无法不爱戴不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史学大家。

  从那以后,欧阳晓芹像一只纯白的绵羊,更加温顺,更加尊重并仰视父亲。考不上博士又怎样,不就是一顶长方形破帽子吗?走父亲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像父亲那样读书,那样做学问,做大学问,终成大气候。

  从那以后,仿佛从幽暗的深渊豁然划出一道光芒,欧阳晓芹拥抱了明天的太阳,她紧搂不放,她亲吻不够——哦太阳,你为何如此温暖安全,如此踏实虚空,又如此让人苦恋焦渴?

  毕业后,欧阳晓芹来到中游市一中担任高中历史教师。当学校获知她是著名历史学家的女儿,校长像尊重她父亲一样,对她关心呵护,问寒问暖。中游市一中属省重点中学,惟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被他揽入怀里,原因很简单,上了一中就等于考上候补清华、北大、复旦、人大、交大、浙大、南大(南开大学)、南大(南京大学)、中大、武大等尖顶或著名或比较著名至少也是知名大学,这样说吧,它是大学的摇篮。因此到了分数线,家长不敢怠慢,怕被拱掉,想尽办法削尖脑袋把孩子送进一中。而少了十分八分的干部子女更想挤进一中,老爸老妈只有放下架子,打电话写条子找门路,或者干脆亲自出马,以为绿灯照亮,可结果,得到的却是响亮的回答:不!想想吧,算一算吧,东江省有多少在职、不在职以及退居二线的副省级以上干部,中游市又有多少在职、不在职以及退居二线的地市级以上干部,两两相加,再加上这些干部的三亲六故,或三亲六故的三亲六故,当然是一个庞大而又惊人的数字。因此,学校不得不规定:未达分数线者,哪怕是天王老子,休想跨入一中大门!如果你给这个干部子女开了绿灯,无疑你就让那个官员子女吃了红灯,校长反复宣示:“达到分数线就开绿灯,不达分数线就亮红灯,这里绝对没有黄灯可钻。”因此,一中的校长口气最大,骨头最硬。

  欧阳晓芹没到大学当助教,没到历史研究院(所)之类学术机构从事她心爱的历史研究,起初深感失落。来到一中后不久,她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大换脑筋,在如此万家瞩目的重点中学当一名教师并不坏呀,她觉得甚至比那些做冷板凳搞学问的专家学者更备受尊重。她曾次亲历,出门在外,只要亮明身份,说出自己是一中的教师,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很显然,这是包含恭敬深蕴虔诚的目光。比如,乘坐公共汽车,老大妈主动让位就是典型例证。有一次,一位老太婆见到她,赶紧起身,她扶持老大妈,决意不坐。问及原委,老大妈充满感情地说:“因为您是一中教师。因为您是一中教师,所以最可爱。如果换成别人,您想想,我这把身子骨会让座吗?姑娘,别客气,坐,您请坐。”望着白发苍苍的老大妈,刹那间,欧阳晓芹热泪盈眶。

  不仅仅热泪盈眶,那是一种难以体验的自我满足突现、放大、扩张,它扩张到她生命意识最深处,人类自卑而痛苦的渊薮。此刻,欧阳晓芹不再是一名普通教师,仿佛高高在上的教皇,手拿柔软的教鞭,或坚硬的棍棒,她不仅能够君临这座城市,君临那些在路上疲于奔命的蚁群,甚至君临绿绒绒的梦幻,君临世间万物。

  “别人尊重你,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虚伪虚假;别人尊重我,因为我是领导秘书,其实尊重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领导,全他妈的虚情假意。我是徒有其表、徒有尊重啊,这就是我俩最大区别,当然,也是我最大的悲哀。你说是吗?”半是羡慕半是揶揄,丈夫房胜友曾如是职业比较。

  天地如此造化,就像闪电击烧电闸,欧阳晓芹与房胜友结合纯属偶然。

  应该说,俩人第一次见面,房胜友并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那时,房胜友还是前省长秘书,在欧阳晓芹眼里,所谓秘书,不就是弄点官样文字,跑跑腿,弯弯腰;说得难听,简直就是领导的狗腿子,小保姆,吃喝拉撒睡大管家。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她不会忘记那个该死的地点(学校史地教研组门口),那种该死的相撞。纯属偶然,欧阳晓芹准备小解,匆忙出门,俩人迎头相撞,撞了个满怀。“你——”“我叫房胜友。”房胜友手拿一张条子,对相撞一事不置一词。“请问这位老师,校长在哪?”欧阳晓芹瞅他一眼,愠怒未消。这时,教研组一位教师上前耳语一番,她似乎明白了,她完全明白了。

  父亲曾这样评价欧阳晓芹,说女儿的血管里始终蕴藏着两种血液:火红和幽黑。火红,保留了父亲知识分子刚烈性格;幽黑,那是知识女性特有的底色。火红一旦与幽黑搅拌,那就无法摆脱紫色系列,紫色宿命。因此,欧阳晓芹恨透那些所谓官员,所谓官员的“腿子”们。“校长嘛,让我告诉你,被那些当官的和当官的腿子们搞得躲起来了。”她故意拖长调门,阴阳怪气。

  “当官的腿子们”,不在骂他房胜友吗,他面带愠色责问道:“人民教师怎么能这样说话?”

  欧阳晓芹不甘示弱,“人民公仆不能以权代法,以势压人。”

  房胜友望着她,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末了,他言不由衷地说,好、好、好,还是人民教师厉害,不打不成交,这位教师小姐能否留下姓名?能否留下联络方式?她警觉地问道,什么意思,告我的黑状。不,为了今后多多赐教。一赌气,欧阳晓芹说,留下就留下,看你能把我怎样?于是,她一把扯过他的条子,在条子背面飞速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然后将条子一扔,房胜友被弄得狼狈之极,这是领导的手笔啊,你怎能这样!这位教师小姐,也太过分了。房胜友怏怏不乐,像躲避瘟疫一样,揣着纸条转身走了。

  让人意想不到,爱情故事就这样发生了。那张条子从此成了他俩联络暗号。由暗号到约会,由约会演变为爱恋转化为结合,不到半年时间,他俩走到同一屋檐下,同睡一张席梦思床。当然,那是一张柔软而燃烧的席梦思

  在那无聊的青春岁月,有了条子,房胜友开始了有节奏的无聊。一天,他忙完公务,回到宿舍,孤单一人的他,突然感到一片空虚,一片茫然。无聊中,他翻检起衣兜,眼睛一亮,一张白条,上面写有一串数字,这是电话号码吗?如果是,那是谁的?怎么写在领导手谕背面。左思右想,——哦,原来是她,那个比刀子还要锋利的教师小姐。因为无聊,他照着数字拨通电话,结果,通了,接了,还聊了几句。从此,他俩真的做起了无聊的游戏。房胜友毕竟是男人,见过大场面,又具有诗人禀赋,诗一样的激情。他的爱情游戏简单而有趣:胡萝卜加大棒,苦风凄雨搅拌甜言蜜语,一步步,一点点,慢慢套着她,让她既感到奇妙无比,又深陷泥潭不能自拔。通过电波见面试探交谈猜谜,扩展到音乐咖啡登高望远心心相印、山盟海誓石枯不烂就这样,无聊的青春见证了一对激情燃烧的男女。

  后来,房胜友颇有感慨地说,做秘书尤其做首长秘书,其实很压抑很没劲,做梦都害怕自己有什么闪失,担心自己给首长带来什么麻烦,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谨慎,待人接物不偏不倚,简直成了“阉人”。蹦出“阉人”二字,房胜友满目噙泪,“衷心地谢谢你,我的小芹!无聊是空虚的爱人,无聊是生活的杀手。” 在纸婚纪念册上,房胜友曾写下这样肉麻的赠诗。

  “你到底爱我什么?”欧阳晓芹不止一次追问他。

  “因为我无聊。”

  “仅仅因为无聊?”

  “无聊是空虚的爱人。”

  “照你这样说,你是无聊,我就是空虚了。错了,大大地错了,我从不空虚。”

  ……

  “那么,你到底爱我什么?”

  “其次你是一个女人,首先你是一个非常纯真而奇特的女人。”有一次,房胜友故意颠倒句式,本来只是玩一下语言游戏,不曾想到,这种语言游戏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发酵催化,让欧阳晓芹发疯一样在他肩上痛哭流涕。

  “你到底爱我什么?”同样,房胜友不止一次问她。

  “爱你伤害我,然后又紧追我、引诱我——我知道你在引诱我,直到现在,还在玩弄爱。当然,这不是贬义,也谈不上褒义。”

  与欧阳晓芹结为百年之好,房胜友立刻要求下基层,前省长恰好上调国务院,请求报告很快就获得批准。

  除了教学,眼下欧阳晓芹沉潜学问,又在开始做梦:自然灾害与政权更迭到底有何内在逻辑,循环的历史和历史的循环与自然灾害到底有何内在理路……欧阳晓芹已转移研究重心,因为她非常得意,这是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中国史学界从未系统而深入研究过对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惊人而伟大的发现,她彻夜失眠。当然,这是边缘交叉学问,史学天象地理人口经济政治等等,一个不能少。欧阳晓芹胸心勃勃,计划用两年时间搞出一篇像样的论文,然后,再投入三年的精力写出一本惊世骇俗的专著,名字早已拟好——《灾害政治:从历史中的自然灾害破译皇权政治的必由路径之密码》。

  可是,昨晚风雨交加与丈夫一夜不归的密码从哪入手破译?问题意识使欧阳晓芹回到现实,简言之:丈夫对妻子忠与不忠的问题!

  对社会史来说,该命题无足轻重;而对个人精神史——尤其对书香女性欧阳晓芹来讲,必须意识到,这是一个攸命关天的大问题。

  第十三章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它发生了,仅仅发生而已,并非因为发生而带来异常,带来奇特,甚至与你所预设的正好相反,在它的轨迹上没有惯性运转,更没有惊现拐点。太阳照样升起,一切按部就班。比如,“王永民事件”就是如此。

  当然,“事件”制造者——那几个恶棍已被抓捕;当然,程一高仍然不安、愤怒,有些难堪,甚至还得努力表现出冷静和克制——对了,刀南突然感到疑惑,程一高刚才打来电话,含混其辞,说他身体不适,准备休息三天,向他请假,末了,没忘记叮嘱一句,在休假期间,无论碰到什么问题,一切由刀南做主,不必报告,不必请示,他将关上手机,静心休养。刀南问道,如果省里或中央找你,怎样跟你联系?程一高说,不会的,至少这几天不会的,如果真的那样,通知秘书杨易即可。没什么大毛病吧?刀南关切地问道。程一高淡然回答,可能睡眠不足,身体感到疲劳,我想不会出现什么大毛病,也许缓过劲来就行了,你可多费心!就这样。

  妻子还没回家。今天是周末,她可以早点回来,但迟迟不归。这个崔燕燕!刀南有点饿了,可又不会做饭。平时妻子在家与否倒也无所谓,不知怎的,一旦饥肠辘辘,他就想到了她。

  不久前,崔燕燕被任命为市机床厂副厂长,分管采购和销售。机床厂有三千职工,除了生产机床外,还搞汽车零配件加工以及来料加工。厂子不死不活,不赚不亏。在中游市国有企业中,没有亏损算是很不错了,市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国有企业都在亏损,亏得一塌胡涂。对国有企业来说,不亏就是最大的安慰,最大的稳定。

  近些日子,妻子戴了一顶厂长帽子后,变得神气起来,常在刀南耳边唠叨她很忙,忙得连水都喝不上一口,她正在建立网站,她说,为降低采购成本,堵塞采购人员暗吃回扣,网上采购招标是必由之路。一谈起网站,崔燕燕眉飞色舞,说到尽兴处,唾沫四溅。刀南暗自发笑,女人一当官,怎么就变得男不男、女不女。他揪出一张餐巾纸,先擦一擦她的嘴,又抹一抹自己的衣领。刀南这一反常举动,让崔燕燕有些脸经,很快她又回到自己无边的叙述中。

  采购嘛,还可以在堵漏上下功夫,至于销售,崔燕燕说,这才是个大问题。谁都明白,没有销售,一切努力全是白搭!崔燕燕接着说,一年到头,销售人员风餐露宿,确实比较辛苦,作为分管厂长,我应该嘉奖他们,甚至重奖他们。可细细一想,也不对,现在看来,销售人员漏洞不少,如果说采购人员吃回扣是一顽症,那么,不必要开支就是销售人员一大病症。你想想,一台C630车床,出厂价四万八千元,毛利润七千二百元,可是,卖一台这样的车床,销售人员光出差报销等费用竟有七千元之多,也就是说,卖一台仅赚到区区两百元!如果再推算下去,除去厂房折旧、设备折旧,水费电费管理费加上必税金等等,实际上厂里亏损。这是暗亏,账面上做得赢亏相抵并不难,实际上厂里也是这样干的,否则要戴帽子。

  刀南笑问:“什么帽子?”

  崔燕燕同样笑着回答:“不是红帽子,更不是绿帽子,而是一顶丢人显眼的亏损帽子。”刀南深知妻子算账精明,对“帽子”问题同样敏感,从毫不含糊。

  刀南收敛笑容,这不分明造假吗?不是造假!崔燕燕斩钉截铁,你们可以派审计局去查账嘛。刀南毫不客气,你们把做账当儿戏,当作耍猴,不负责任啊。老公啊老公,让我叫一声我亲爱的市长大人,息怒,请息怒,让我实话告诉你,国有企业不做假账几乎没有,我们只是把固资产折旧那块没打入成本,可以说已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你去查查那些亏损企业,简直就是一个大黑洞,他们狗胆包天,把固定资产竟划为利润做到账上,为了减少亏损,保住自己的帽子。

  刀南倒吸一口凉气。他曾经分管过工业,做过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现在看来,其实他并不了解工业,更不了解工厂,不知道在工业名义下,工厂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慢慢你就会习惯的。崔燕燕继续自己被断开的思路,什么是“不必要”开支呢?真可笑,采购人员竟故意刁难我,问我吃喝招待中的烟酒茶算不算?我回答说,有些费用可以通融,不说烟酒茶,哪怕送点礼品也不是不能够报销,可是洗澡按摩嫖娼也能报吗?挤出“嫖娼”二字,崔燕燕咬牙切齿。可是,那些采购人员却不以为然,说什么崔厂长,你是女性,如果你是男人不会如此义愤填膺。这年头,男人在外,有几个好鸟,别说我们这些小人物,连那些在台上一个劲大喊 “扫黄”的官员,我们亲爱的领导干部,私下其实比谁都“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谁没一本账,骗谁。崔燕燕心里“咯噔”一下,大喝一声:别胡扯八道!喊完之后,她不禁想到丈夫刀南,在电视上报纸上,他不也做过“扫黄打非”的动员报告吗?这些满嘴乌鸦的采购人员,太可气,可恶!什么亲爱的领导干部,简直是指桑骂槐。

  不幸的家庭是相似的,幸福的家庭各不相同。

  在这个小家庭中,虽然谈不上如意,刀南还是比较称心。刀南对家务一窍不通,一概不问家事,一切由妻子和小保姆摆弄。妻子掌管钱财,保姆买菜、打扫卫生,洗衣擦鞋,会做菜,但不会做可口的饭菜,仍由妻子下厨,大包大揽。妻子崔燕燕学的是财会。天下最会精打细算的人莫过于财会。这一专业特点,在妻子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做菜做出了高精度,高配比度。她特意从厂子化验室里借来天平,称砣一放,油盐酱醋鸡精面精加葱蒜,用量可精确到±0.01克。±0.01克,想想,没有过硬的财会本领,能行吗?

  “妈妈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大全了。”儿子如此评价。

  儿子今年十九岁,远在北京读书,已是大二。除了定期在IC卡打上生活费,打个电话问问身体学习生活如何外,刀南与崔燕燕俩人偶尔路过北京看上一眼。儿子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直优良,直到考取大学,没让他俩操心。刀南谢天谢地,崔燕燕更是宽慰自豪。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野”着呢,天知道他们整天想些什么干些什么,一副反叛“行头”。不过,对于儿子的工作和前途问题,刀南态度明确,儿子,别指望你爸,从来没有救世主,一切靠自己创造、打拚,你爸绝不会找门路托关系,等你找到工作后,家里不再寄钱,自己养活自己,你能做到吗?

  中国的家长太溺爱自己的孩子,对此,刀南痛心疾首,孩子从小到大到工作到结婚到孩子的小孩出世成长父母们全都“承包”下了,累不累?!刀南常常拿美国说事,说美国的孩子十八岁后不再向父母伸手。

  儿子揶揄道:“想不到老爸崇洋媚外。听着,老爸,儿子将来会成为比尔·盖茨的,谁稀罕你那两个铜板!”

  妻子还没回来,饭菜又成了问题,刀南真的有些饿了,实在不行,让保姆来做菜,凑合凑合吧。他正想着叫唤保姆,房胜友突然闯进家门,右脚刚一踏入门槛,他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咋咋乎乎:“老刀,不请自到,不介意吧!”

  刀南抬眼望去,房胜友已走近身边。

  房胜友转过身扫了一眼:“怎么这样冷冰冰?嫂子大吃大喝去了,撒手不管你了?”

  “还不是忙她的破事,厂里的破事。”

  “听说,她荣升为厂长了。”

  “副厂长。一个女的,还能干出什么大事。”

  “十足的大男子汉主义,不怕我在嫂子那里告你一状。”

  “现在谁怕谁呀!”说完,两人爽朗大笑。

  笑完,房胜友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说刀市长,中游市国有企业不能再这样输血了,要改革,要改制,实在不行,卖掉拉倒。”

  刀南瞟他一眼:“年轻人,别冲动。说的倒轻巧,耍嘴皮子不上税。程一高是搞工业出身的,我也抓过工业,算得上是半个专家吧。老实说,现在我还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呐。”

  “远的不学,什么美国、西欧、日本,咱们不谈,把江浙学好了,也不是现在这不死不活的模样。”

  “情况不同,具体情况不同啊,……不说这些,你小子无事不登山宝殿,有何贵干,请直说。”

  “上次常委扩大会本想放它一炮,结果,我这个炮手连装炮弹的时间都没有就散会了,成了哑弹。”

  “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你是班子里最年轻的干部,要有分寸,不能胡来!”

  “我的刀市长,你怎么也耍起官腔官调。”

  “都是大实话。”

  “今天我向你汇报,你猜猜,那天半夜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谁知道半夜三更,你在干什么坏事?”

  “我搞一个项目,一个大项目。最近有了眉目。谁都没透露,只有你一人知道,对程书记都没说。”

  刀南冷冷一笑:“笑话!我知道什么?”

  房胜友愣住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刀南:“我在引进大项目呀!”

  刀南反问道:“你告诉过我什么项目了吗?告诉过我这个项目多大,资金多少?”

  “我渴了,想喝茶。”说着,房胜友从茶盘里取出一只瓷杯,“杯盖上怎么全是灰尘?嫂子不管你了,恐怕门庭也冷落车马稀了吧,今非昔比哦!”说着,他一边洗杯子,一边自言自语,“从这个小小杯盖上就能反映出我市政治民主生活很不正常,不正常啊!市长不问政,书记揽大权,这就是中游市目前现状。”

  刀南“嘘”地一声:“小声点,别胡扯八道!在领导之间挑拨离间,你小子想渔翁得利是吗?”

  房胜友伸出手问刀南:“有好茶叶吗?一个到处蹭茶的党的好干部。”

  “别耍嘴皮子。”刀南打开书橱,翻了半天找到一听茶叶,茶筒呈墨绿色,图案精巧而淡雅,“两百八十元一两,西湖龙井,一听一两。我只喝过一次,你小子真有口福!”

  房胜友往杯子里放了一撮茶叶,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巩娜,想到那个莫名冲动的夜晚。巩娜给他砌的也是这样的龙井。

  难道也是巩娜送的?房胜友煞有介事,进行试探:“没错,别人敬恭的。喝的人不买,买的人不喝,这是中国人送礼的特有现象。谁送的?男士,女士,还是小姐?”

  “送的又怎么样?你倒像是纪委派来的,调查我有没有腐败问题不成。实话告诉你,是一位漂亮小姐送的!”

  房胜友:“此小姐姓巩,名娜,我猜的不会错吧!”

  刀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房胜友略有些酸楚:“别忘了,我在省里搞过保密工作,不亚于国安局水平,什么样的事情能瞒过我。”

  “你小子太可怕了!说实话,一个名叫陈天宇的老板带着他一个秘书小姐,秘书小姐芳名巩娜,就是她送的。不知怎的,他俩怎么摸到我家住址?这个名叫陈天宇的老板想在开发区里搞一个大市场,打算投资三十亿,搞一个集工贸和物流一体的大市场,口气很大。他看准了一块黄金地段,开口就要买下三千亩。三千亩土地不是个小数目,需要省国土厅,国土资源部审批。我可没有这个胆量,你知道,说起来我是开发区主任,其实徒有虚名。三十亿对中游市来说,算是一个大项目。这位陈老板选项也不错,真的要能搞起来,可以拉动地方经济,扩大就业。但我肯定做不了主,必须有一高同志点头才能往上报批。另外,这个陈老板到底……”

  这个陈天宇陈老板真不简单!从他房胜友那里又打通到刀南这儿,说不准从刀南这儿又去搞定程一高。秘书长——市长——市委书记,一步一个台阶,直至“通天”。那些个商人,确实不简单。怎么说呢?商人嘛,不就是为了赚钱,赚更多的钱。为了赚钱,哪里有缝就往哪钻,没有缝挤也要挤出一条缝来钻。作为商人,这样做其实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陈天宇总是带上巩娜,真的想把她当作肉弹进行“公关”?不仅如此,陈天宇与巩娜几乎成了“同谋”,谋划着如何敲开一个个官员的大门,送上西湖龙井,两百八十元一两,或者送上其他贵重礼品,房胜友渐渐生出些醋意。想到这,他突然发现,中国商人才是名副其实的商人,比世界上任何国家商人都精明,也难怪,特殊环境成长起来铸就成的肯定是特殊材料,他们比任何阶层都懂得政治经济学——不是写在书本上的政治经济学,而是落实在商业活动中的政治经济学。

  “刀市长,你是了解我的,明人不说暗话。本人今天登门拜访,有两层意思,该不该说,我都要说,不说心里不痛快!第一层与你有关,你这个市长太老实、太被动、太窝囊了!俗话说,好马让人骑,好人让人欺,我感到程一高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不错,他是省级干部,说得难听一点,毕竟在一起搭班子、搭伙,就算把你当作小伙伴,也不能欺人太甚。该出手时就出手,刀市长,不能太窝囊——也许言重了,请原谅!另一层意思与我有关,好歹我是你手下的秘书长,如果开发区需要加强领导班子,我想进入配合你。坦率地讲,这样做不完全为了伸手要权,或者想吃肥肉——我非常清楚,开发区在中游市不少干部眼里,是一块肥肉,一块又嫩又香的大肥肉!如果我俩在一起搭班子,不说能干得轰轰烈烈,起码能干得像模像样,最后的底线,干一点对得起自己的事情。我不愿说什么大话套话,比如对得起党呀对得起人民,只要努力工作,你自然就对得党和人民,无需往自己脸上贴金。总是这样混下去,说实话,真的没劲!”

  刀南开始沉默,他表情凝重。听完房胜友这番议论,刀南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在屋里来回踱步,若有所思。昨天,他读到新华者记者采访程一高的一篇文章,程一高很有气魄,答记者问时,他豪情万丈,在他任上,一定要把中游市的经济搞上去,从全国的中下游水平提升到全国省会市名列前茅,至少不能落后于前六名。GDP平均每年增长15%,超过全国的GDP平均增长水平,争取在五年内翻一番。末了,他特别强调两点:一是班子建设,政府职能转变和投资环境改善;二是充分挖掘中游市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这两个至关重的资源,中游市一直没用好,没用足。

  读到这,刀南一声长叹,蓝图好描,但真正实施起来并不容易。我们年年都在喊增长,年年都是关键的一年,可问题并没减少,有的还积重难返。还有,老问题解决了,新问题又来了。也许从制度创新入手,才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经济生活中所出现的矛盾。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GDP上去了,并不意味市民的生活质量提高了,甚至相反,比如,就业、“三农”、环境污染、学校乱收费、还有老百姓深恶痛绝的腐败问题。如果这些问题解决不好,人心不齐,人气不顺,即使GDP上去了,又有意义呢?

  刀南突然想到一则故事:两个经济学空甲和乙在路上散步,他们发现前面有一堆狗屎。甲突发奇想,指着那堆狗屎对乙说:你要是能把这堆狗屎吃掉,我口袋里的500万就归你。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把狗屎吃掉了,得到了甲的500万。他们走了不一会儿,又发现了另一堆狗屎。这时乙对甲说:你把它吃了,这500万还你。甲毫不犹豫地把那堆狗屎吃了,得到了本属于自己的500万。在回家的路上乙若有所思对甲说:刚才我们一共吃了两堆狗屎,可是我们谁也没得到什么。甲想了一下说:错了,我们创造了1000万GDP。

  不论这个笑话涉及的经济学理论是对是错,从某种角度而言,GDP是数字游戏,而且GDP本身存在着不同的估算方式。因此,在评估人们的生活水平这一点上,人均GDP也许并非一个好的标准。

  “看样子,嫂子真的不管你了,让我们坐等待‘饿’了,在吃饭的问题上咱们也要学会自救,”房胜友拽起刀南胳膊:“让保姆到馆子里炒两个菜,咱们自斟自饮,我埋单!”随后,刀南吩咐保姆定做一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碟醋拌花生米。当然,不会让房胜友破费,由刀南埋单。

  不一会,保姆回来。一荤,土豆烧牛肉;两素,清炒芥兰,玉米松仁;一汤,豆腐白菜粉丝汤。刀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一边开启,一边夸耀,这酒有一些年头了,正宗的“五粮液”,我在交通部时一位朋友送的,你小子今天真有口福,好酒好茶全沾上了。房胜友接上话茬,看不出,市长大人也搞腐败。刀南说,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房胜友反驳,级别不高,大小是个京官呀!

  刚刚坐定,只喝了一盅,刀南手机响了,是市公安局局长冯德广打来的。

  冯德广语速飞快:“二十分钟前,淮海路一家农业银行被持枪抢劫,一百二十万现金洗劫一空,我已经赶往现场。”

  刀南焦急地问道:“出人命了吗?”

  “据报告,运钞车上一名出纳和两名保安当场被枪打死。”

  “——啊?……我马上就到。”

  冯德广补充一句:“你知道程书记在哪?我向他汇报,可总是联系不上,手机停机,家里人也不知他的去向。”

  刀南有些不耐烦:“别管他了!我马上就到,一切由我来处理!”

  刀南与房胜友对视片刻,表情复杂。

  丢下菜饭,刀南自己驾车与房胜友一道匆匆赶往案发现场。

  第十四章

  一道道黄布绳半悬着,它们在风中摇晃,一闪一亮,像是不断传送的一柱柱火束。

  出事现场已被警戒。警戒线外,围观的人很多,一片嘈杂。内外两层由公安武警人员严密把守,他们头戴绿色钢盔,全副武装,维持现场。市公安局长冯德广左手拎着对讲机,右手拿着手机,一边指挥,一边不停地下达命令。几位身穿白大褂的法医猫着腰,仔细勘察现场,翻检尸体,寻找证物,不断拍照。紫黑的血污漂在冰冷的沥青路上,有一股腥味缭绕而来。两名伤者被送往医院正在抢救。

  在三名警察的护卫下,刀南和房胜友费了很大气力挤进了里层。刀南终于松口气,整了整衣领,径直向冯德广走去。冯德广一见到刀南,眼睛一亮,立刻将对讲机关上,开始汇报。

  冯德广说,据目击者提供的证词来看,作案者共有六人,全为男性,他们个个蒙面,身材高矮肥胖不一,看不清面部特征,至少有四人手中有枪,都是手枪。据现场留下的弹壳分析确定,凶手使用的是65式手枪,被枪杀的三名被害者每人中了两弹,而且都是要害部位,说明在凶手中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射手,由此大体可以判断,凶手中至少有两人当过兵。当然,这仅仅是初步判断。至于两位伤者,由于各中一弹,幸运的是,没有打到要害部位,可能不会有生命危险。凶手抢劫杀人后坐了一辆面包车逃跑了,据目击者说,乘坐的是灰色“昌河”牌面包车。凶手作案时间仅一分多钟。有目击者反映,面包车是外地牌照,。冯德广还特别强调,他已下达指令,全市所有公安武警紧急待命,女干警也不例外;并通知全市宾馆旅店、车站机场和所有交通要道进行严密盘查,缉拿凶手。冯德广最后补充道,他已将案情上报省公安厅和公安部,省公安厅将派人过来指挥破案。公安部和省公安厅要求我们组织一切力量,不懈一切代价尽快破获此案。

  听完冯德广详细汇报,刀南对案情有了大致了解,觉得凶手太残忍,竟连杀三人,打伤两人,在中游市历史上实属罕见。一定要破获此案,否则市里无法向省里、向公安部交待。现在的问题是凶手没有留下比较清晰的面部特征,他想一定会给破案带来很大难度,也就是说,案件侦破从何下手。刀南焦急地问道:“有什么重要线索和证据?”

  冯德广说:“目前来看,只有弹壳、脚印,以及那辆灰色“昌河”牌面包车,也不知具体牌号。其他相关证据正在收集,主要是对目击者进行询问。还有,我们将同省厅一道,分析案情,然后布置下一阶段侦破工作。”

  刀南对刑侦工作完全外行,作为一市之长,现在他最关心的是,凶手何时能抓住,当然越快越好。像冯德广所说,他们手中有枪,又受过专门训练,如果抓不到凶手意味着什么?凶手不落网,中游市每一天都将不得安宁,中游市不得安宁,你这个市长也不会踏实。不知现场氛围不断刺激,还是灵光闪现,刀南开始疑惑,他问冯德广,银行应在下班之前结算运钞啊!冯德广答道,按常规是这样。刀南继续问道,那么为什么时间推迟了呢?冯德广解释,今天是周末,加上淮海路前方正在开挖,铺设管线,车辆堵塞,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刀南“哦”地一声,原来如此!随后,他又问道,如果交通不堵塞,案件发生的可能性大吗?冯德广说,至少在作案上有一些困难,比如,运钞车停留不会太长;另外,凶手作案时间也不会如此充裕。

  刀南面带愠色,转身询问房胜友,怎么老是剖膛开腹,我记得这条路不到一年已剖了三次,请你查一查,谁让这条路折腾来折腾去,剖个没完没了?房胜友从鼻孔里“哼”了一下,淡淡地说,还不是程书记的指示嘛,刀市长,你真健忘,中游市不正在大力创建全国园林城市吗,拓宽马路,搞两排绿化隔离带,为了夺下光荣称号,你现在倒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什么事都不清楚了。

  刀南皱皱眉,开始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刀南发号施令:“房秘书长,请通知市城市建设指挥部,今后城市建设方面有关工程必须报到我这里备案。告诉他们,刀南是中游市人大选出来的市长!”

  房胜友看了刀南一眼,说道:“通知好发。如果阳奉阴违呢?”

  刀南不容置疑:“阳奉阴违也要发。”

  随后刀南和房胜友慰问了在场所有公安武警战士。末了,刀南又一次握住冯德广的手,几乎带着乞求的目光说道:“冯局长,你又要辛苦了。都拜托你,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望你们能够迅速破掉此案,抓获凶犯!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我一定会帮助解决。”

  “请刀市长放心。”

  这时,市电视台记者挤到刀南面前,劈头盖脑问了一句,刀市长,市政府对保证银行网点安全将采取什么措施?镁光灯闪个不停,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刀南两眼发黑,他赶紧揉了揉眼,回答道,我们不愿意在中游市看到如此恶性案件,但它发生了,确确实实发生了。下一步,我们将组织公安干警,发动群众提供线索,尽快破案,抓获凶犯,还中游市一个安全稳定的社会环境和生活环境。如何保证银行网点安全问题,通过这个案件,我想,在这方面我们肯定还存在着薄弱环节,至于今后采取哪些防范措施,我们将会同有关方面加以研究,尽快制定切实有效的防范措施和防范体系。市政府将要求,从明天开始,各银行网点首先增加保安措施,以防此类恶性案件再次发生。

  记者还想往下问,刀南很有礼貌地说,案件方面的情况,你们最好去问公安部门,他们是专家,也最有资格回答。

  说完,刀南和房胜友在公安人员护送下,挤出围观人群。

  打开车门,刀南对房胜友说:“回到市政府,你通知俞利建立刻到我办公室,就说有急事需要面谈。”

  房胜友迷惑不解地看了刀南一眼,随后打手机通知俞建利。

  刀南娴熟地开着车,盯着前方,车了淮海路,不得不熄火,启动,再启动,再熄火。马路两边堆满小山似的土渣,被开挖沟槽足有两米深,快车道很窄,最多只能容纳两辆小车同行。好在,已是交通高峰期,街上行人不多,车也稀少,七拐八弯,勉强过去。如果是白天,这段路没办法不堵。

  而此时,房胜友正在琢磨刀南为何要找建委主任俞建利?想着想着,他恍然大悟,没错,肯定与马路开膛剖腹有关。——可是,这是程一高的“大作”。自从程一高调任中游市委书记以后,非常热心于城市建设,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城市建设搞不好,哪来城市形象,没有城市形象,又哪来招商引资”。另外,俞建利是程一高的大红人,程一高曾力排众议,硬把俞建利拽到建委主任位置上,讨论人选时,他和刀南竭力反对,可又能奈何?

  接到房胜友的通知时,俞建利正在“天上人间”大饭店请吃划拳,满脸酡红。俞建利不会划拳,只会“老虎、杠子、小鸡”,由于手笨,老是出错,因此输多赢少。酒桌上,俞建利被公认为一条好汉,输了就喝,无论酒杯大小,一口干掉,从不耍赖。

  “天上人间”大饭店号称中游市人间天堂,吃喝玩乐一条龙,应有尽有。今晚的东道主是江苏某市建筑公司一干人马,这干人马看上去富得淌油,披金挂银。当初,程一高介绍这家建筑公司时,特意对俞建利打了招呼,老家的,穷烧包,别当真。俞建利不仅二话没说,而且喜出望外。道理很简单,如果市委书记看不起你,他会主动介绍工程队吗?谁都知道建筑工程是一块肥肉,一些来头不小的人,既想吃肥肉,又怕弄腻了嘴,半掩琵琶半遮面,心黑着呢。程一高倒没有什么顾忌,直来直去,他对俞建利说,家乡人,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他们找到我了,拉不下面子,算照顾照顾吧。末了,程一高叮嘱一句,照顾归照顾,工程质量一定要保证,这是原则问题。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盛宴。据说,这顿饭价格已突破万元。

  手机又响了。房胜友问俞建利“出发了没有?怎么还不见人影?”

  俞建利匆忙撒了个谎:“出发了,出发了。”他一直磨蹭,想找个借口推脱掉。看样子,现在想推也推不掉了。俞建利感到纳闷:这么晚了,市长和秘书长找他干嘛,像催命鬼似的。

  解读命运如同破解谜语,谁知仕途无望的俞建利,突然时来运转。运气来自于中游市来了一个市委书记程一高!

  俞建利原为工程技术人员,一直默默无闻,他在市建委下属单位城建规划设计院担任高级工程师。程一高赴任伊始,全方位进行考察,整整一个星期,他了五十四个单位,跑了一圈下来,突然灵感迸发,他对陪同人员说,想听听城建专家的意见,他们对市区未来规划有何高见。就这样,在一干人马的簇拥下,程一高信步来到市建筑设计院。

  说来凑巧,那天俞建利聚精会神在干私活,为一家施工队设计办公大楼。当程一高来到身边时,俞建利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收拾图纸,不知如何是好。当有人介绍不速之客是新任市委书记程一高,俞建利更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匆忙迎了上去,负薪请罪,但实际效果让感觉他无比激动。当然,程一高看不出这位高工在干私活,于是关切问道叫什么名字呀,什么地方人呀,搞过那些规划呀,是否做过标志性建筑等等。没等俞建利开口,陪同视察的原建委主任开始抢答。

  程一高锁紧眉头,很是不满,他先是沉默,弄到后来,程一高忍无可忍,禁不住呵斥道:“我问的是这位俞工,而不是你,谁让你代劳?”原建委主任当场灰头土脸,赶紧往后退缩。幸运因此降临,干了私活未被“捉拿”,还被领导点将,俞建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挺起胸膛,整了整领带,开始口若悬河。他首先赞扬了建委主任一番,说他如何下大力气抓城建工作,又如何关心技术人才队伍建设,随后话锋一转,阐述自己对市区建筑规划宏大构想。他认为,中游市要形成自己的独特布局,应从中心为轴心,再扩散到城郊,环环相扣,条块清晰,层次分明,形成一个有圆心有圆圈既有中心又有边缘既集中又开放的城市景观。从局部构图来看,各种建筑交相辉映,异彩纷呈;而从整体效果来看,既具有人本主义特色,又具有美学价值审美意蕴。

  听后,程一高不住点头称好:“想不到,中游市藏龙卧虎啊!”

  “班门弄斧,班门弄斧,请程书记多多赐教。”俞建利故作谦逊。

  程一高一脸真诚:“不!不要谦虚,我应该向你请教才是。”

  此时,俞建利屏住呼吸,全身是汗,厚厚的脊梁被汗水浸得透凉。

  其实,俞建利一番“高论”并不新鲜,昨晚他刚从一本期刊上获得,恰好,今天来了机会得以“贩卖”。建筑设计院实际上是一个清闲单位,一年到头,计划任务并不多,些工程技术人员乘机大接“私活”,给包工头当顾问搞预算,或者干脆把“克隆”院里图纸,换成自己的大名卖钱。对此,俞利建起初不屑一顾,“赚几个小钱,弄不好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进去,有能耐就应该搞标志性建筑”。由于工作任务不多,俞建利闲得无聊,有事没事便跑到图书室翻阅杂志,他粗通英文,能够读懂一些原版的西方建筑书籍和杂志,学了不少的新鲜名词和时髦理论。后来,近墨者黑,他发现周围不少同事都在干私活,赚了钱买了车,他再也忍受不住清闲和清贫,开始大揽私活。万万没想到,他复制而来的“新建筑”死而复活,今天在新任市委书记面前着实露了一手。

  记得,程一高听完俞建利讲解,禁不住点头。随后,转身面对陪同人员,严肃指出:“现在,有不少这样的人,做了官,就变得官僚主义起来,高高在上,不愿下基层,更不善于发现人才,使用人才,是不是怕别人超过自己,我看怀有这种心态的人大有人在。我看,这位俞工很有想法,很不错嘛。”说完,在陪同人员引导下他又进行下一站视察。包括俞利建本人,以为新任市委书记只是说说而已,未曾想到,没过多久,俞建利“火箭”一般蹿了上去,竟被提拔为建委副主任,大家目瞪口呆。惊诧之余,整个建委系统开始流传出一个“版本”:俞建利与程一高爱人有亲戚关系。不知怎的,后来越传越神乎,说俞建利就是程一高的堂弟,如果不信,凑近点再仔细瞧瞧,个头一般高,身材一样魁,尤其是两人的眼睛,压根儿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炯炯有神,极具穿透力。只是俞建利秘而不宣而已。

  传说归传说,直到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俞建利是程一高堂弟。不久,在市人代会上俞建利被正式任命为建委主任。当然,程一高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由他提名,加上选举时反复强调俞建利又“又红又专”,投票结果,84.4%赞成,尽管获得通过,但在此次选举中票数最低。

  俞建利当上建委主任后,一跃成这程一高座上宾,就中游市未来城市建设规划,源源不断向程一高讲明思路,提供“创意”。有了“创意”后,程一高随后下令不折不扣,付诸实施。

  俞建利差点撞进隔壁洗手间,好在他没喝醉,最终摸对了刀南办公室,摇摇晃晃推门而进。

  “刀市长,这么晚了,找我有急事?”俞建利头发凌乱,张大嘴,满口酒气。

  坐在沙发上远处,刀南都能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这酒气混合着鱼腥味、羊膻味和呛人的葱蒜味。刀南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揶揄道:

  “俞主任,建委这个口子好得很呐,比我这个做市长的都强啊,请吃、请喝,还请玩,——可千万不能玩火,玩得走火入魔啊!”

  俞建利一怔:“什么意思?”

  “你比谁都清楚,还要我捅破?你是行家里手哟。”

  俞建利瞪大眼张望着刀南,妈一头雾水,又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房胜友打圆场:“俞主任,别介意!刀市长并没恶意,只是提个醒,开个玩笑,别介意,坐吧!”

  刀南嚯地站了起来,提高声调:“我不会开玩笑!也许我有那么点恶意,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作为一市之长,我要提醒手下的干部不能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能眼看着他掉入火坑!”

  房胜友愣住了,刀南怎么发这样大脾气。他一向温和低调,今晚怎么了?

  一声呵斥,俞建利似乎清醒很多,他双手插腰,突然摆出不甘示弱架式反击道:“刀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晚召我来,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来训斥我,挤兑我。刀南,你有气有怨,别撒在我身上,我可是无辜的啊。我还知道,你一直对我这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如果这样,我恕不奉陪!我的革命小酒还没有喝完呢。”

  刀南大吼一声:“放肆!你俞利建才当了几天的官,就这样大胆放肆。要明白,我是中游市市长!你的顶头上司,在我的领导之下,你明白吗?!”

  真的发怒了。望着刀南圆目怒睁的脸,俞建利开始心虚起来,但他仍愤愤不平,装出一脸的委屈:“市长也不能这样没头没脑地训人呀,我俞建利有错,或那儿做得不对,你可以指出,可以批评,哪怕严厉批评,也不能这们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刀南语气稍稍缓和:“俞建利,你知道吗,刚才中游市发生了什么事?”

  俞建利摸起脑门:“什么事?”

  “发生了特大抢劫凶杀案,三条人命丧生,一百二十万元被抢,还有两人受伤,你知道吗?”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正在吃饭。——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错?凶杀案属公安部门管辖范畴,迅速破案就是了。”

  “有关,有很大关系!说得倒轻巧,我问你,淮海南路,是谁组织开挖的?”

  “建委呀!不是为了创建国家园林城市,新建两条绿花隔离带嘛!不是你们市委市政府决定的吗!我们坚决执行照办就是了。”

  房胜友将刚发生的银行抢劫凶杀案向俞建利简明扼要叙述了一下,直到这时,俞建利才明白刀南为何发火。但他坚持认为,堵车并不是抢劫凶杀案必要条件。即使不堵车,案件该发生还是要发生;另外,即使今天不发生,谁能保证明天后天将来不会发生,因为凶犯的目的是抢劫,而不是堵车不堵车的问题。

  刀南冷冷一笑:“纯属诡辩。”

  当然也不能说,俞建利自我辩解没有一点道理。就像他所说,堵车与凶杀并不构成必然条件,甚至风马牛不相及。房胜友继续解围,刀市长的意思嘛这条马路不到一年就挖了三次,作为建委主任,你应该搞个整体规划,不能想挖就挖。另外,创建国家园林城市并不意味着非把城市搞得千疮百孔,给交通带来很大麻烦。

  俞建利仍咬住不放,我建设主任是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工作的,我是命令的执行者。

  刀南反驳道,你是职能部门的领导,对城建工作最有发言权,你们应该拿出自己切实可行的意见和办法。

  俞建利这时才道出实情。他说,程书记一再强调为迎接创建国家园林城市验收检查,他认为淮海南路要拓宽,必须要有绿化隔离带,让人觉得亮亮堂堂,绿绿葱葱。可我们挖过两次后,他才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也没辙,如果早点说,不会这样折腾的。不管怎样,我还是工程技术人员出身嘛,对城建规划应该说还不至于那样外行吧。

  刀南说,领导人的话又不是圣旨,更不是一句顶一万句,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拍领导马屁。这样做没用处,更没好处。

  连房胜友都听得出,刀南所说的“不要拍领导马屁”,这个“领导”显然特指程一高。当然,俞建利心里更清楚。

  刀南说,今后有关城市主干道开挖事情除了向程书记和分管副市长汇报外,还必须向他汇报。末了,他特别强调一句:“我是负责全面工作的市长!”

  俞建利点头称是,我一直想得你的支持,可你总是把我晾在一边,这一下,我又有主了。

  少来这一套。刀南说,好了,你可以回去喝你的革命小酒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共产党的干部可不能醉生梦死啊!

  俞建利走后,房胜友将门轻轻虚掩,看看外面没动静,回到刀南身旁。——突然,房胜友猛击一拳,这一拳打在刀南后脊背上,你这个市长今天终于发威了,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难得啊难得!下一步,我这个秘书长倒要看看红旗到底就打多久,万万不可再把我们拉回井冈山,来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刀南说,你小子没轻没重,你瞧,把我的胳膊打痛了,这些个势利家伙,简直混蛋一个,没当官时老实本份,一当上官,就像换个人似的,人面桃花,人心难测呀!

  房胜友突然问道:“程一高到底在哪?”

  “谁知道!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身体不适,要我做主,也没告诉我他在哪,在家?在医院?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房胜友一声惊叫:“不妙,也许他在暗地观察你,让你做主,意思是你能否真的敢做主?”

  “如果我真的做主呢?”

  “说明你刀南也不是等闲之辈,不可小视。”

  刀南说,这个俞建利肯定会把今晚的训话向程一高汇报,甚至苦大仇深得很呢!

  房胜友又自言自语一句:“这位程大书记到底在哪呢?难道真的身体不适?”

  第十五章

  “风景不错呀,有山有水,空气新鲜,给老干部们积了大德,应该让他们有个休闲疗养的好去处。不错,不错,还是这里的风光好!”程一高走在山径小路一说赞叹,一边欣赏山野风景。高迎培紧随其后,点头附和,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女服员,手里拎着保暖瓶,为程一高续茶而备。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疏朗,夕阳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披挂在枝桠上,抬眼望去,又像是熟透的橙子,摇晃着鲜嫩的柔光。远处黑色裸岩,雾一般迷乱的瀑布飞溅而下,然后形成一道道透明水注,让人觉得幽深而静寂。高迎培介绍说,据史料记载,唐代大诗人李白曾来到这里,可惜没留下诗句。为何未留下诗句?专家考证,当时他正在朝庭充当文学侍从,感到压抑,心情不好,懒得写诗。真可惜,如果李大诗人那怕留下片言只语,恐怕这儿早就成了旅游胜地了。

  “愤怒出诗人。”像是在课堂上讲解古典文学,程一高解释道,按理讲,一个人如果心情压抑,他更需要发泄心中的愤懑,更习惯用吟诗的方式来排遣自己的块垒和痛苦——当然,我指的是古人,与当代人无关。

  程一高接着说,高经理,我看这段史料恐怕有误,恐怕属野史传说;高经理,我看肯定是后人为了给祖上贴金,让文人秀才们杜撰编造,而杜撰编造者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文人秀才。文人嘛,我见得多了,就是那副德性,打肿脸充胖子,爱给自己抹粉贴金。说来可笑,至今我还担任着梁山泊祝英台研究会名誉会长。前不久开了个研讨会,浙江、山东、江苏都想把梁祝二人抢在自己名下,各有说词,言之凿凿,互不相让,都想揽入自己怀中。更可笑的是,研讨会上,谈到梁祝归属时,三省代表竟在会上破口大骂,差点动了拳头。不是就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嘛,为何三个省份都在抢,打嘴仗时,口口声声说什么发扬光大祖国传统文化,民族精华,我看这是幌子,骗人的幌子,说得难听,不就想大吃梁山泊祝英台的残羹剩饭,搞旅游来赚钱嘛!

  真是精妙、绝妙!高应培接连附和,简直五体投地,程书记满肚子装的是学问,真是惭愧难当,如果能在程书记手下,真是三生有幸,每天都能长学问呐。想不到程书记对李白对唐诗对古典诗歌颇有研究,对中国传统文化民族精有如此之深的造诣(他把“诣”念成了zhi)。程一高立刻纠正道,不是zhi,是yi。本来,程一高这一指正,高迎培红脸才是,可他面不改色,继续滔滔不绝,如今像这样有知识有学问的领导太少了!高迎培有一大特点,他一激动,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他说,他也接待过不少领导,上有北京来的高官,下有乡镇干部,说实话,有的人粗鄙得很呐,从不谈诗谈文学谈文化,恐怕肚皮里根本就没货色,没有造“纸”。

  高迎培不断拍马屁,虽然程一高有点厌烦,心情不错,他又一次纠正别字,“造诣的诣,不该念zhi,该念yi。”这时,高迎培脸色红白相间,不一会又恢复原态,我是大老粗,请程书记多多包涵,您就是我的老师,我就是你您的学生,学生才疏学浅,还请老师多多教诲。程一高似嗔似怒,看你,在哪学的这一套!随后又自言自语,等老了,到这里卖一块地皮,造个小木屋,读读古书,练练书法,与老伴一起安度晚年,像陶渊明那样, “悠然见南山”,可我现在整天忙于文山会海,想做也做不到啊。

  “这好办,我给你办!我给你造一个冬暖夏凉的木屋。”高迎培不断讨好。

  程一高有些累了,他选中一块平石坐了下来。随同的那位女服员立刻上前续茶,动作轻柔,细声细语。程一高喘着重气,惬意地呷了几口茶。

  这时,一只黧黑的乌鸦扑楞而来,为了赶走了不速之“客”,高迎培不由“喔喔”声唤。他说,这儿有许多珍稀动物,有人发现过长颈鹿和小猕猴,还有人看见过熊猫,当然,我没发现过。果真如此,我们可以申报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个穷山僻壤的鬼地方也许一夜之间变成了黄金旅游胜地。高迎培说,他有这样的计划,想写一个申请报告给市里,再由市里报省里,省里上报国务院,使这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中游市添一大好河山,“程书记,您说我这个计划可行吗?”

  挺会打盘算,这个高迎培!看上去像个粗人,其实粗中有细、看风使舵,也算是个“人才”。程一高暗暗思忖。

  程一高突然问道,高经理,你在下面,能听到不少议论吧,说实话,中游市老百姓,当然也包括各级干部,对我这个新来的书记有什么意见呀?

  令他猝不及防,高迎培心里“咯噔”一下,表情愕然。怎么?程书记怎么问起这样重大问题?还让我讲真话。总算高应培脑瓜灵活,反应机敏,他用很真诚的语调说,自从程书记来到中游市,短短一年,城市面貌发生很大变化,这是有目共睹的,谁也否认不了,抹杀不掉。

  说具体点,程一高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比如,长江大道改造,淮海南路拓宽,还有农村减负、破产倒闭企业职工安置等一系列政策措施,还有开发区招商引资、打造中游市整体形象、发展第三产业、大力扶持民营经济和个体私营经济、提高市民文明文化素质、大力开展全民健身运动,计划生育工作深入广大农村,还有党风廉正建设、狠抓腐败分子——比如那个牛大海,等等等等,全市广大干部和群众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公开或私下场合都都在赞颂程书记……几乎飞流直下,这个高迎培!

  程一高急了,瞪大眼睛望着他,我不是让你歌功颂德,讨好卖乖,而是叫你说真话,说实话,可你——从哪学来的,就会讲套话、假话,甚至大话,空话,我不爱听!

  高迎培也急了,我这是发自肺腹发自内心的真话实话,没有半句套话假话大话空话,也许有点儿……,可是发自肺腹发自内心啊!程书记,请相信我!

  那么,我问你,有人骂我作风粗暴、专断独行,还有人骂我只会搞形象工程,往自己脸上贴金,为了往上爬,还有,还有说什么我程一高只会用俯道贴耳的马屁精,难道你不知道,你没听见?

  那是对程书记抹黑,别有用心!我知道,我也听到过,可我不听。

  你说谁在抹黑,谁在别有用心?

  高迎培说,你本来就是省常委、副省长,属副省级干部,可你到中游市当市委书记,好生生把别人到手的副省级给挤掉了吗!难道这还不清楚还不明白吗?!

  程一高觉得高迎培分析得不无道理,甚至很有些符合实情。他颇有感慨,迎培同志,说实话,我到中游市上任之前就知道,中游市是一块又硬又干的骨头,不好啃呀!多年来积压了大量矛盾,而且错综复杂。但是,作为共产党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不能害怕矛盾,不能有畏难情绪,总想绕着矛盾走,总想把困难甩给别人,如果这样,不仅态度不对,而且根本不配,不敢想不敢干不敢于硬碰硬,那不是个好干部。实际上,我也是个软心肠的人,前几天我在常委扩大会上的讲话你也听说了吧,——可是,没办法呀!现在,我们有不少干部,整天庸庸碌碌,混混日子,不思进取,做梦都想升官发财,哪有一点党性,哪有一点良心!所以,我不得不拿起鞭子抽他们,就是这样。别无他法。就是这样,有的人还是花岗岩头脑,顽固不化。迎培同志,很多话在市里公开场合我不便说,今天到你这里来,算是倾吐心曲了,千万别外传。

  程书记这番话,让高迎培感动不已,备受鼓舞。一个堂市委书记、一个堂堂的副省级党的高级干部,能对他这个正科级小经理掏出心窝,此生还是头一遭,他怎能不感动不鼓舞,又怎能无动于衷。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疑惑,就像巨人面对侏儒,也许程一高职位地位与他悬殊太大,跟他说话才如此无所顾忌。

  程一高真的累了,头上沁出粒粒汗珠,开始气喘吁吁。细心的高迎培观察到了,于是说道,程书记,回去用餐吧,下次再爬山。今晚绝对听您的吩咐,以素为主,不铺张浪费。

  “好,这样好,吃得踏实,睡得香。”程一高感慨道:“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粒粒皆辛苦啊。”

  晚餐很简单,更是俭朴,程一高潦潦草草,吃了一碗扬州蛋炒饭,几碟小菜,还有两片西瓜,作陪的高迎培关切地说,程书记脸色不好,找一个服务员给您按摩按摩,舒筋活血,全身畅快如何。

  程一高气定神闲,没有正面回答。

  高迎培瞟了一眼,她们受过专门训练,精通法式、美式、泰式、还有日式手法,功夫很好。

  不会是色情按摩吧,程一高讥笑道。

  高迎培有些尴尬。

  回到包房,程一高痛痛快快冲了个淋浴,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睡衣很阔,晃晃荡荡,白底蓝碎花丝绸,显得柔韧。出门在外,程一高总是随身携带几本书,比如,手中拿着的小64开本的《韩非子》,他尤其喜爱,此时正想翻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一高定睛一看,一位女孩迎面而来。女孩上穿短袖紫色背心,下配灰黑短裙,身材娇小,手里拎着方方正正的皮箱,蹑手蹑脚,靠近程一高身旁,并轻声说道:“先生,高经理让我来给你按摩。”

  程一高不经意地皱皱眉,又扫了一眼女孩,慢条斯理地问道:“手里拿着这个大皮箱干吗?”

  “里面装有按摩工具,全套的,有球形玻璃罩点穴位,还有护肤油、小滚珠,耳爬……”

  “家伙还真齐活哩!”程一高忍俊不禁,在《韩非子》折了一下书角,轻放下来。

  “这是必备工具。”

  “学了几年?”

  “四年了。”

  “不长不短。手艺如何呀?”

  “试试您就知道。”

  “——哦?姓什么、叫什么?老家在哪?”

  “小名白珍珠,大名陈桂花,老家在四川。”

  “白珍珠,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差一个字就是赛珍珠了。你知道赛珍珠吗?”

  “不知道。”

  “——哦,对了,禾木程还是耳东陈?”

  “耳东陈。”

  “差点我们成了本家。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珍珠紧盯他一眼,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摇头:“不知道。高经理没跟我说,只是说有一位贵客。……嗯?好像在哪儿见过您,您是演员,还是电视明星?”

  程一高哈哈大笑:“对,对!我是演员,更是电视明星。你说,老上电视好吗?”

  白珍珠说,上电视当然好啦!做演员好啦!我小时候就做过明星梦,因为家在农村,没有钱,父母说女孩子不要上学的,反正长大了都要嫁人,是泼出去的水……做演员好啊。接着,白珍珠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影星:巩俐、周洁、玛丽莲·梦露、克劳馥、刘德华、周仁发、陆毅、斯泰隆、斯瓦辛格。末了她特意补充道,不喜欢刘晓庆,也不喜欢姜文,刘晓庆太狂,姜文太傲,让人不舒服,让人讨厌。

  程一高想,这个看上去清纯的女孩怎么会喜欢梦露?梦露好像是美国性感明星,肯尼迪总统似乎与她有染。据说,这段艳史至今还是谜团。在他的记忆中,曾在哪读过这样花边新闻。

  先生,那边有按摩椅,请您躺下。

  躺下?

  是的,不躺下,怎能按摩?

  程一高一动不动。白珍珠上前主动搀扶。于是,程一高半推半就,趿着拖鞋,随她而去。一个人高马大,一个娇小玲珑。从背影看去,像是一幅有趣的画面,占据屋子中央。

  就这样,两人进入里屋。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套间。

  就这样,程一高未曾想到,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那么自然而然,那么水到渠成。

  白珍珠摸到按扭,揿亮壁灯,动作迅疾而熟练。灯光呈猩红色,弥漫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一张按摩床就在屋子中央,窄小而富有弹性。白珍珠让程一高躺下,待他全身平稳放松,慢慢解开程一高宽松的睡衣,点了点护肤油,轻轻抹上。按摩开始了,先是足部搓揉,然后从脚板直到腿肚,白珍珠来回揉捏、捶击、拍打,这一系列动作隐秘着某种温柔的张力。

  重了还是轻了,白珍珠小心问道。

  程一高微微闭眼,——哦,再重一点。

  白珍珠加大力度。

  不一会儿,像是漂浮在云雾山中,又像是潜入柔滑的溪涧,程一高周身通畅,舒服,真的舒服!程一高不禁赞美道。

  白珍珠莞尔一笑,俯下身,娇小的乳房半掩半现。

  此时,程一高突然想抽烟,准备起身。白珍珠按住他,呶起嘴,不能抽。告诉你,按摩后,由于全身经络打通,心跳比平时快四倍,这时抽烟最有害处。

  这样一解释,程一高立刻掐断抽烟念头,他微微睁开眼,嗅了嗅,有一股乳香味扑面而来——原来,白珍珠饱满的乳房几乎贴近他的胸口。乳房颤颤巍巍,楚楚诱人。白珍珠额上已沁上细细的汗珠,这时,她那纤细的手开始滑向他的大腿,随后上下搓揉、拉捏、拍打……就这样,不知不觉,遮蔽的欲望被牵引,以至被点燃,男人特有的尤物先是摇晃不停,没过多久,开如挺立,硬朗,像一柄出鞘的剑亮在空中。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依然搓揉、拉捏、拍打……他又一次闭上眼,企图稳住,并从欲念中摆脱出来,于是,他开始默念:“名可名,非常名,道可道,非常道”,“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其主;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还有“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念着念着,还是难以解脱。——突然,一只柔嫩的手握住他的尤物,程一高先是微微一惊,继而,干脆闭上眼,任其抚弄……

  是呀,想想平时,想想自己,想想平时公务缠身,无聊而又亢奋,无谓而又必须;想想自己,仅有的那点欲望早已蔫了,早已被磨得消蚀怠尽,人已非人,人非生灵,报告、演讲、讲话、谈话、批示、指示、汇报、总结、视察、考察、调研、走访、问候、动员、接见、会见、筵席、宴会、开会、学习、研讨、出访、出国,还有,还有……平时他怎么很少想到这些,可是又为何不曾想到这些?哪有时间,根本没有时间。现在想来,难道那就是官员的内容官员生活乃至全部生命?程一高不敢再想,他有点慌乱有些恐惧,早已被塑形的生活理念怎么一下子让这个白珍珠其实真名叫做陈桂花的女孩(该叫“小姐”吧)揉碎冲垮,而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的防线我的大堤,我的……不过,真的那么容易被揉碎被冲垮吗?我没被揉碎冲垮,换句话说,即使揉碎冲垮又何妨?我程一高还是程一高,还是中游市委书记,因为我从未主动过,从没提过这样要求——再退一步,主动被动提或不提又能如何?

  程一高突然想到过去。过去,不,曾经甚至现在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风韵尚存甚至卖弄风骚的女人难道没在他面前撒娇哭诉挤眉卖俏,他为之所动吗,没有;他不为所动,不完全,当然只是一闪念而已,因为他很清楚,也很明白,首先他是干部,共产党高级干部;其次,这些女孩女人甘于主动乐于奉献,并非他程一高因为是男人,而是一个作为男人他程一高手中所握权柄掌握别人摆布别人的权柄,那些女孩那些女人要的就是这根权柄,它光滑,它耀眼,它富丽堂皇,它轻轻一戳,就能戳及地位,然后把它换算成物质或金钱,所以那是利用,完完全全的利用,说白了,赤裸裸地拥抱他那根又粗又长的权柄。

  现在,程一高全身赤裸,白珍珠也脱得光光。在猩红色淡淡光晕下,她太诱人太可爱了,此时,欲望突奔而涌,冲向顶点,他一把将她抱住,拥入怀里,从头摸向腹,再从腹回到头,在宽厚的抚摸中,白珍珠不断呻吟轻唤,身子来回翻转,美丽的脸蛋开始扭曲。这是痛苦而迷人的陶醉,程一高终于进入最深处……

  与往常一样,第二天,程一高恢复常态,一切如故,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吃早饭时,高迎培笑眯眯走来,程一高若无其事,他正在剥着鸡蛋壳,耐心而仔细。他自言自语,没在冷水里浸泡,把蛋黄都剥出来了。

  高迎培点了一碗小米粥、两根油条,让服务员送上,也陪着吃了起来。

  程一高头也不抬,问道:“度假村一年开支多少?”

  “市财政一年拨款三百万,除去人员工资、房屋修缮、耗材,招待费、设备更新,还有水电煤气费,根本不够用。”

  “不能都靠财政嘛!市财政也很吃紧。市场经济嘛,除了老干部度假时间外,可以搞一点搞收。——哦,我回去说说,以后市里搞的那些什么研讨会、学术交流会之类的,可以到这里开。当然,收费不能太高,稍赚一点就可以了,补贴补贴总比没有好。”

  高迎培眼睛一亮:“让程书记操心了,真不知怎样感谢您?”

  程一高甩了甩手:“感谢什么?!谁让我是父母官,父母官,父母官,吃喝拉撒睡都要管。”

  “是,是。都管。”高迎培请求程一高多住几天,好好调养身子,身体好了,也是全市人民的最大幸福。程一高骂他一句,你小子比林彪的嘴还甜,可别满肚子坏水哟!

  “岂敢,岂敢!”高迎培拱手陪笑。

  吃完早餐,他对高迎培说,找几个人来玩牌。高迎培以为“玩牌”就是打麻将,程一高说他不会,是十足的“麻盲”,只会玩扑克牌,四十分。

  “老黄历了,还四十分,早就玩八十分的了。我说程书记,在玩这方面,您可真要换换脑筋了,恕我直言,别跟不上时代。”

  程一高看都不看他一眼,随手吞下一个鸡蛋,嘟嘟嚷嚷嚼了起来。

  第十六章

  运钞车抢劫杀人案侦破工作进展得异常顺利。发动群众,走家串户,连续作战,一一排查,在群众提供的三千一百二十四条线索中,公安机关首先梳理出有价值的线索一百零八条,剔除所有捕风捉影、杂乱无章、五花八门的举报,锁定最有价值的八条,进行深入挖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作案的那辆“昌河”牌面包车是谁的?又是从何而来?经举报,面包不是凶手本人,而是抢劫而来,车主当场被凶手无辜枪杀。被杀那刻,一位名叫翠花的农家妇女亲眼目睹了这一血腥场景。

  农妇翠花举报说,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公安人员问:哪天早晨?翠花默想片段,三月三号早晨,没错。公安人员又问:多亮?几点?……蒙蒙亮。用词太含糊,说吧。要说时间嘛,大约清楚五点吧,公安人员紧盯着她,大约,不行不行,你要确定到底几点?这时,翠花胸有成竹,能,我可确定,就是五点。翠花接着说,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恶梦,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可是起床后,没事可干,闷得慌,就这样爬山打猪草,你知道吗这两年农村收成不好,根本没有余粮,打点猪草喂猪划算。

  天蒙蒙亮,农妇翠花手拿镰刀,身背竹篓,刚进入一条山道,突然从远处传来听哀求声,凑近一听,是一个男人的哀求声:别杀我,车和钱都给你们,手机和钻石戒指也都给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只要你们别杀我。有人要被杀?农妇翠花心跳加速,简直不敢相信,赶紧钻进树丛,屏住呼吸,悄悄偷看,只见六条汉子,将车主团团围住,迅速把驾驶员身上的钱物翻个底朝天,其中一人拎着手枪,顶向车主脑门,农妇翠花看后吓一跳。沉寂片段,那人在枪筒前装上一根短小的铁棒……这时,公安人员纠正说,那不是铁棒,而是消音器。农妇翠花有些抵触情绪,别老是打断我,反正就是那玩意,就是一根铁棒嘛,没错,绝对没看错……同志,我说到哪了?公安人员提醒道,用枪顶着脑门,——对了,由于被提示,此时农妇翠花兴致盎然,对了,那家伙对着驾驶员脑门,短短几秒钟就发出“嘣嘣”两声闷响,就像老母猪哼唧一样,驾驶员应声倒下,说时迟,那时快,几条汉子把尸体拉到林子里,跳上车扬长而去。说到这,一切真相大白,农妇翠花认识其中一个歹徒,那是南岗村的刘大麻子,绰号“刘文彩”,因为邻近村庄,他常用自制气枪能打鸟,又会武功,远近闻名,方圆几里没人敢惹他。

  气氛忽然缓和,公安人员松了口气,有些责怪:唉!你怎么不早说刘大麻子呢。

  不是让我描绘细节,越细越好吗?农妇翠花埋怨道。转念一想,不能这样,农妇翠花堆笑着问:“两万钱能兑现吗?”

  “请放心,肯定兑现。不过,等抓住真正凶犯才算数。”公安人员回答道。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发生凶杀案那天,农妇翠花一直心情烦躁,心惊肉跳,她无法抹掉那黑暗的记忆:第一次亲眼观摩杀人场景,一生中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人猪狗不如,说给杀了就杀了。对于一个农家妇女来说,这不啻是一种精神和肉体两重折磨。于是回家后,农妇翠花蒙头就睡。

  这一睡,却让翠花的丈夫生出疑心,感到纳闷,我老婆不是那种没事就睡觉的女人。更让他疑神疑鬼的是,老婆今天怎么了,既不吃不喝,又不拉不尿,脸色苍白,不停打颤,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呕吐……难道老婆有了,难道这是妊娠反应?丈夫越想心越发慌,不对呀!老婆早已被强行结扎,老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让你怀大肚子。

  去你妈的,翠花啐了一口痰,等娘儿们下辈子给添儿子吧。

  农妇翠花生有三个闺女,因为男人想要儿子,因为自己超生,早已罚得穷家荡产,几间破屋差点被连根扒掉。想到这,翠花痛哭不已,回忆往事,翠花自责没给丈夫续上香火,如果有个小子该多舒坦!哭着哭着,翠花把早晨所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去,告诉了丈夫。丈夫听完后,吓得屁滚尿流,用手死死封住老婆的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王老子也不能说,不然,让那个刘大麻子发现,咱们家会满门抄斩的。”

  最终他们还是说了,极其秘密地向公安机关说了,他们拿到了两万元巨额悬赏,由此,激动幸福了下半辈子。

  两万元,如果是百元大钞,到底有多厚?如果是十元一元的小票呢?喜从天降,简直是喜从天降,这是真金白银啊,下半辈子全靠它了。想想,全家老小一年忙到头,收成好,也就挣人千儿八百,如果不好,吃饭都成问题。两万元,要挣上多少年呀!不是吗?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吗?没错,不,错了,比大馅饼实在着呢!

  现在,农妇翠花和她的丈夫突然明白,“运钞车抢劫杀人案”对于这对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太重要了,往年孩子没钱交学费,往年天天盼着风调雨顺,天天盼着摔一跤抱个大金砖,发大财,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两万元就这样张张嘴就到手了。是的,有了这两万元,他们从此可以过上幸福生活,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了。

  像其他重大案件一样,运钞车抢劫杀人案发生后,中游市广泛宣传发动,从城市到乡村,从乡村到山寨,到处张贴布告,悬赏捉拿凶犯,人人都在议论这起恐怖案件。后来,人们逐渐聚焦,聚焦这两万元奖金。布告上承诺:只要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者将得到政府两万元奖励,并给予严格保密。于是,农翠花和丈夫向乡派出所偷偷报告,所长深感案情重大,亲自带上他俩直奔市局。到了市公安局门口,所长牛气冲冲,“我们只见冯局长,任何人不见。”经过一番折腾,他们终于见到了市公安局长冯德广,当面作了详细汇报。冯德广听后,兴奋得直拍大腿:“你们立了大功!为中游市立了大功!请放心,我们会为你俩保密,必要时派公安人员暗中保护你们,请一百个放心。”看得出,冯德广因为这两天劳累,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兴奋之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睁大眼点上药水,又闭上,就这样点了两次。他说,“如果案子破了,你们将得到政府两万元奖励,政府说话算数,政府从来不会说假话,请你们放心。至于所长,我们会考虑予以嘉奖。”

  随后,侦破工作异常简单,公安部向全国发出B级通缉令;中游市同时向全省及相邻省市张贴通缉令,当然,通缉令上对刘大麻子外表特征比公安部描述得更为详细具体。仅过七十三小时又三十九分钟,刘大麻子在邻省一家洗浴中心被抓获,当时他正搂着“小姐”。公安人员把他铐上后才发现,光着屁股刘大麻子,狼狈不堪,全身直打哆嗦,嘴里叨唠不停,“完了,全完了。”接着,其他五名犯罪嫌疑人相继落网。

  冯德广在后来的总结表彰大会上声如洪钟大吕,宣读了公安部表扬信。他总结道,我市公安干警队伍是一支敢打硬仗、能打硬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坚强队伍,在关键时候,在面临严峻考验的时候,这支队伍体现出团结拼搏、同甘共苦、协调作战的合作精神,以及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通过此次大案成功破获,更加证明了我市公安干警是中游市人民最忠实的坚强卫士,钢铁长城。末了,他鼓励大家继续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再接再厉,乘风破浪,把中游市公安干警打造成全国一流队伍,再立新功,再铸警魂,再创辉煌。冯德广突然想到,翠花这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同样功不可没,正是因为她提供了重要线索,此案得以迅速告破。

  “群众是铜墙铁壁。每次大案破获都体现了这一点,而且事实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事实胜于雄辩!”冯德广颇有感慨。

  刀南第一时间获得了破案消息。他兴奋异常,顾不上吃饭,拉上同样没吃早饭的房胜友,驱车赶往市公安局,以市委市政府名义向他们表示感谢和慰问。

  公安局大楼雄伟挺拔,气势不凡,共有十八层,一块块矩形钢化玻璃镶嵌于墙面,光滑雪亮。每当太阳升起,缕缕晨曦折射,整个墙面像是冰地,又像是魔镜,明亮鉴人。也许来得太早,刀南和房胜友进入大院时,院内一片空寂,鸦雀无声。

  房胜友看了看手表,刚过七点,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你也太着急了!”房胜友有些埋怨刀南。

  刀南不好意思,尴尬一笑:“不就是没吃早饭嘛,我也一样。”

  一位执勤人员迎面而来,立正,敬礼,随后将刀南和房胜友引入楼内,整个楼道只有宣传处一位姓武的老同志。市长和市政府秘书长来了,一大早特意赶来慰问,武同志顿时心里热乎,大为感动。执勤人员赶忙倒水砌茶,武同志准备向局长冯德广以及局里其他领导成员一一通告,刀南说,不用了,我们在这里等候,不容易啊!这几天,冯局长带领市局一班人马为了破案,太辛苦了,应该让他多睡一会,我等等他们,没关系,让他们多睡一会。武同志手足无措,惟有感激。

  刀南和房胜友一边喝着茶,一边与武同志聊天。渐渐,大家开始无拘无束。

  武同志笑着说,每次破案时,他能闲上几天,没事可干,拿笔杆子的总不能跟拿枪杆子们瞎掺和。可是,每当案件破获,拿枪杆子的又是庆功又是吃喝,像他这样耍笔杆子的只能靠边站,想吃喝也没功夫啊。这不,杀人抢劫银行案一破,就忙着写材料,汇报材料总结材料领导发言,摧得紧,压得你喘不过气,没有半点空闲。不过,想想人家在前方真枪实弹,我们在后方锦上添花,应该,应该!

  望着武同志发黑的眼圈,房胜友顿生怜悯。也许“同病相怜”,自己曾搞过文字,后来他坚辞不当秘书,主要原因,有一阵,他一提笔写文章,便神经过敏,烦躁不已,空荡的胃开始冒泡,有一种强烈的呕吐感。他想探测一下武同志有何感觉,于是问道,干文字工作有意思吗?武同志淡淡一笑,习惯了,写多了也就驾轻就熟,说不上有没有意思,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此言一出,武同志后悔不已,感到自己话多食言,眼前坐着的是两位市领导啊,怎么把这给忘了,武同志赶忙补充一句,有了先进事迹就是要大力宣传,大力表彰。作为宣传战线上的一位老兵,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房胜友毫无表情。

  八点不到,公安局领导都来了,惟独冯德广没来,打手机,关机;打住宅电话,盲音,急得几位局领导大汗淋淋,不知如何是好。刀南说,不要再找冯局长了,看样子他确实累了。之后,他向局领导们表达了自己的来意:其一,主要来看望看望大家,非常感谢大家,这几天同志们太辛苦了,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看,他特意解释一句,本来程书记也要来,但他病了,让我代表程书记表示感谢。因此,他让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向冯德广转告市委市政府对广大公安武警指战员的亲切慰问。其二,昨夜,当他获悉破案消息时,非常高兴,几乎彻夜不眠。本来今天的工作日程计划没有安排,所以电视台、电台和报社都不知道,这样更好。他认为领导屁股后面总不能跟着媒体。

  与局领导和其他干警一一握手后,刀南和房胜友各自上车。车,徐徐驶出市公安局大院。这时,已是上午十点整。

  程一高在度假村整整呆了三天四夜。白天躺在床上,既没读本市报纸,也没收听收看本市电台电视台节目,偶尔翻翻64开本小书《韩非子》,其余时间重点阅读《人民日报》社论以及每天必看的“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说来奇怪,他对“焦点访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总是提心吊胆,害怕中游市被突然曝光。他了解内情,中央高层领导几乎个个都看“焦点访谈”。只要“焦点访谈”曝光,高层领导总是迅速做出批示,相关部门紧随其后,督促查处。为此,他曾私下与一些省市领导交换意见,那就是如何对待“焦点访谈”曝光问题,没想到,领导们看法如此一致,只要是“焦点访谈”曝光的事情,不敢松懈怠慢,必须设法采取补救措施。松懈怠慢意味着什么?失责之后继续失责,弄不好还要承担领导责任。

  当然,这几天程一高也不完全都是读书读报看电视。除此之外,高迎培陪他打打40分,或者走出房间,在幽山深谷中闲庭信步,大发雅兴。

  晚上,该是高迎培退却幕后的时候,由白珍珠上场侍候“先生”,闲聊说笑。白珍珠觉得“先生”越来越随和可亲,不再一本正经,不再心神不定,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小情调,比如,轻轻掴她的鼻子;还有,让她伸出白嫩的右手,“先生”给她算命,“先生”惊讶说,白珍珠命好,属启明星类,每当遭遇困境,总有贵人相助,不过,末了“先生”叮嘱一句,要像温室里的花朵,闺房里的屏风,她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在贵人的浇灌下静静开放,在高人的擦拭中越发含芳欲放。“先生”说得富有诗情画意,白珍珠听得似懂非懂。其间,“先生”还拍一拍她那饱满的臀部,不禁赞叹,什么白馒头,啃起来软和和光滑滑,什么红樱桃,吃下去水灵灵甜蜜蜜!如此小情调一番,“先生” 随后落落大方,毫无禁忌,宽衣解带,并顺势把她相拥入怀,进入正式“节目”,迎接美妙的高潮。

  可以说,这三天四夜,程一高除了高潮还是高潮,他没有打通来自中游市任何信息渠道,当然,是他自己不愿意打通,为什么要打通呢?到度假村来不就是为了拔去沉冗,暂时摆脱繁杂的政务,纠缠不清的人事纷争,不管不问,图个耳朵根清净,无磕无绊,无牵无挂, 无忧无虑,然后进入无欲无为清虚梦幻的生命状态。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痴迷上了白珍珠。起初,在泛着一圈白泡的爱河里,他俩似乎都有些被动,有些笨拙,甚至不知所措。到了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俩人越来越放得开,浪得可以,以至最后一夜,“先生”干脆把灯拧亮,一遍遍欣赏、抚摸,甚至有些施虐,白珍珠因此扭曲不停,叫唤不已,但却没有制止的意思。因此,“先生”胆子越来越大,用嘴亲吻她的乳头,直至乳头变鲜,变亮,变硬;“先生”伸出宽大的手掌拿捏她滚圆的臀部,白珍珠起起伏伏,流动的性感点燃了“先生”猛烈的欲火;伸出粗壮的手指,“先生”开始拨弄她那秘密“通道”。秘密“通道”花丛环绕。在手指不停的搅动下,像是含而不露的鲜嫩花蕊,秘密“通道”先是微微开启,然后,“先生”把它分开,用嘴咂摸,用手探入。从一根食指到一根食指加上中指,最后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用,直刺进去,来回往返地抽动,用力抽动,白珍珠扭曲着,伸手踹脚,并在疼痛中洋溢着兴奋,闪亮出刺激、呻吟、喊叫,直至一泓春水流溢花蕊四处。这是白稠稠粘乎乎的一池春水。“先生”主动攻击完了之后,该轮到白珍珠了,这时,“先生”处于守势,那雄壮的尤物任凭白珍珠肆意捻弄、轻揉、搓捏,以及用粉红的嘴来回侵吞,直至根部。最后,“先生”全身覆盖她,俩人融为一体,进入极乐世界……

  按照指示,程一高让高迎培送他早早回城。天擦黑,高迎培用自己的2000桑塔纳,直截将他送到市委办公楼。

  进入办公室,离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就这样,程一高倒在沙发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此时,他突然觉得天花板像转盘似的,空旋而来。

  程一高似乎还处在亢奋激昂的情欲中,一遍遍回味昨夜残留的余香,那是残留芬芳的余香。可是没过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突然有些厌恶自己,短短四个夜晚,仿佛自己变了,彻底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一向检点高级官员忽然变成了一个花心汉子,色鬼。我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他为自己这种极端草率的行为深感后悔。姑且不说他是一位共产党高级干部,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竟与一个姑娘——跟他女儿年龄相仿的姑娘如此厮磨,如此销魂,仅凭他这一点,也违背了起码的道德伦理,道德底线。难怪民谣中“手里抱着下一代”,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想想,那个白珍珠不就是他 手里抱着的“下一代”吗?他感到羞愧,感到羞耻,感到无地自容。

  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越想越感到不安。羞愧、羞耻、无地自容已变得无济于事,现在,程一高有些后悔,临别前他给白珍珠留下自己办公室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还特意叮嘱,有什么事直接找他,打电话不在,就打手机,我这个手机号很少有人知道。当然,谢地谢地,目前为止,白珍珠并不道知他姓甚名啥,只一味叫他“先生”,兴许把他当作大款,当作富豪。如果有一天,白珍珠了解到“先生”真实身份,了解到与她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就是堂堂中游市委书记程一高同志,那么她又有何感想,又该如何去做?缠上他,抓住不放,或者……想着想着,程一高不愿再想。

  ……对了,这个高迎培,程一高一想高迎培时,开始咬牙切齿:高迎培,你这个狗杂种,让我上套,上了“美人套”,如果说还有羞愧羞耻或者说所有的耻辱就出在这个狗杂种身上。那么,他为何这样做,讨好巴结,另有所图?背靠他这个市委书记,庇荫庇护,还是受人利用让他下水?

  程一高开始冷静下来:讨好巴结那是肯定的,另有所图也很正常。比如,度假期间,连他本人都向高迎培提示,多搞一点创收以弥补度假村亏空;那么,背靠他这棵大树,恐怕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向他伸手要官,正常也不正常,说反常呢也不完全反常。中游市风气不正。据他所知,市中层以上干部跑官要官的不能说是绝大多数,但也绝不是极少数,为此,他曾在大会小会上痛陈这种“小人”;那么,给他“下套”,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是,他总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他与高迎培素昧平生,他们之间没有瓜葛,更没任何利害矛盾,高迎培没有任何理由跟他过不去。如此深入分析,答案不言自明,只是巴结利用而已,程一高顿觉释然坦然,反正干了,已既成事实,生活小节也好,风流也好,下流也罢,就这么回事了,因为你已经干了,不仅一次,干了足足四天四夜。干就干了,随它去了,其实也没啥大不了!如此一番,他随意抓起桌上的报纸胡乱翻了起来,不经意中,他读到“运钞车杀人抢劫案”这条新闻,他看了两遍,倒吸一口凉气,真见鬼,三天不来,中游市就发生发此惊天大案。

  罪犯抓到没了?他抓起电话,直拨公安局长冯德广家。

  此时,冯德广正在睡梦中,听到电话铃响,习惯性从枕头下掏出手枪,“唰”地从床上迅速起身。程一高!原来是市委书记打来电话,他眉宇舒展,大松一口气:程书记终于露面了。作为公安局长,程一高人身安全也是他份内工作。因不知程书记去向,这几天,一方面被大案搞得焦头烂额,另一方面又为程一高安全弄得心神不定。按到电话,他心里终于踏实。没等程一高开口,冯德广向他详细汇报了案情侦破过程,他说到嫌犯昨晚在外地已被被抓获,现正押解在路上,程一高大声称赞:“干得好!干得漂亮!”接着他对冯德广近期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你还不是市委常委吧,程一高意味深长。冯德广立刻答道,他不是常委,不过,据他了解,其他城市公安局长都进了常委班子……程一高打断他,自从来到中游市,他一直觉得,在常委班子里谁都没有冯德广作风过硬,而有些人,简直是站在茅坑不拉屎,下一步,他一定会考虑这个问题。

  “电话中,有些话说不清,也不便说,最好面谈,我等你。”

  一上班,冯德广驱车直截来到程一高办公室。

  第十七章

  “三农”问题、“王永民事件”、以及“运钞车凶杀抢劫案”等一连串事件相继发生,引起了中游市上下议论纷纷,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嚼不烂的谈资。对此,市委宣传部长文沙祖忧心如焚,沉重不安。多年来。文沙祖养成了一种习惯,考虑考察现实问题时,向来从哲学高度加以辩证分析,通过形式找内容,透过现象看本质。质变产生于量变。当量变积累至饱和程度一定会发生质变。当然了,梳理次要矛盾的目的最终为了抓住主要矛盾,抓住现实中所发生的主要矛盾。文沙祖从未对这一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维逻辑分析方法产生过半点怀疑,他对哲学功底和哲学素养无比自信,犹如看家本领,没有它,就没有他文沙祖,进而,就没有生命存在的理由。因此,就像他用了大半辈至少还舍不得丢弃的“英雄”钢笔,运用起来从来都是那样得心应手,那样挥洒自如。

  看上去这一连串事件是偶然的,但是,我们无需论证,更是无可辩驳,这些偶然事件肯定而且必然要发生,因为量变决定着质变,因为达到了那个温度,具备了必要条件,然后形成充分必要条件,鸡蛋就会孵化小鸡,这是哲学基本常识。对“肯定而且必然要发生”的判断,文沙祖有着绝对的自信和把握。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连串恶性事件呢?

  文沙祖感到痛心疾首的是,首先,不仅是中游市,而且在全国,近些年思想政治工作已被大大削弱,按照时髦的哲学术语,思想政治工作已被“边缘化”,“碎片化”,不再是“中心”,不再是“卡里玛斯”——英文如何拼的,我怎么忘了?忘了更好,但几百万政工干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虽然,谁都没说过要放弃思想政治工作这块“阵地”,甚至我们常常听到这样强有力的声音,要让这块“阵地”牢牢“掌握在马克思主义者手里”,绝不让那些非马克思主义者冒牌马克思主义者教条马克思主义者抢占我们的地盘,但事实上——这是文沙祖一直深为忧虑的——并非如此,甚至大相径庭。“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没错,“发展是硬道理”讲得好,人类社会就是在这种螺旋式发展中前行上升进步,最终实现共产主义——但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呀,否则就会出问题,不是出小问题,而是出大问题啊!同志们啊,请你们冷静地想一想。

  谁说过要甩开一只手,甚至斩断另一只手。没人说过。但现在——不仅仅现在,早就有人这样干了,别有用心地干了。眼前只盯着“钱、权、色”,头脑里哪有政治思想工作这根弦,根本丧失了共产主义信仰和信念,哪有共产党人一点气味,文沙祖义愤填膺,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孰可忍是不可忍?!否则,国家的命运、党的前途将会毁于一旦,葬送在那些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手中。苏联解体、东欧巨变,苏欧共产党命运难道我们能视而不见吗?难道这不是血淋淋的事实?难道这还不深刻,还不惨重吗?现在,很多人——包括一些中高级干部早已不这样看待问题了,或者说即使看了,也看不到国家前途危在旦夕,有的简直就糊涂蛋,如果真的到了那天,脑袋掉了还不知怎么回事。这就是问题之所在,更是问题之实质。

  其次,拿这一连串恶劣事件来说吧,八十年代就有人说过“三农”问题,并大声呼吁过,问题不仅没得到很好解决,而且愈演俞烈。文沙祖做过深入调查,光农村乱收费项目其名目何其之多,令人啼笑皆非,触目惊心!仅中央一级机关和部门制定的与农民负担有关的收费、基金、集资等各种文件和项目,就有九十三项之多,涉及二十四个国家部、委、办、局;而地方政府制定的收费项目则多达二百六十九项;还有大量无法统计的“搭车”收费。文沙祖曾调查过结婚登记费用问题,想不到,办个结婚证竟要征收十四项费用。除收取结婚证工本费外,还要征收介绍信费、婚姻公证费、婚前检查费、妇幼保健费、独生子女保证金、婚宴消费、杀猪屠宰费、结婚绿化费、儿童乐园筹建费、计划生育保证金、晚育保证金、夫妻恩爱保证金、金婚保证金等,统统算下来,多达一千五百元。

  简直是扯淡!“夫妻恩爱保证金”,嗯,谁敢保证夫妻之间一辈子恩恩爱爱,谁敢保证不离婚,或者离了再结,谁又敢保证离了干脆不结。拿他自己来说,结了四次婚——每次结婚都有一个孩子,他有两男两女,离婚时都归了女方。那年头为了这四个孩子的法定哺养费,手头非常拮据,生活异常艰苦,以至营养不良,不过,幸亏自己能挣外块,有大量稿费贴补,否则,他根本不能履行法律义务——也没坚持到底,结果还是单身一人,这能保证吗!没有真正的爱情就没有真正的婚姻,因此离婚就成了必然;还有,没有爱情的婚姻,即使没有离婚,两个人仍凑合过日子,那日子比不过日子还要痛苦,还在难过,还要惨无人道,怎能扯上“恩爱”二字呢?“金婚保证金”,那更是胡闹,金婚是什么概念?五十年啊!漫漫长路五十年,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自己没有个三长两短!比如,吃饭被噎死(这样的例子鲜为人见);比如,出门被车撞死,下雨让雷劈死,坏人投上毒鼠强(俗称“老鼠药”)恰巧碰上毙命(前段时期,这样的惨剧悲剧还少吗);再比如,打麻将快乐死的(近不久,他看读到一则消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汉摸了个丫八万,和了一手大牌欣喜若狂而死,不一而足)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五十年没有一点意外。

  扯谈!简直他妈的扯淡!

  至于“王永民事件”,更是一个大问题。先不谈王永民沉重负担问题,也不谈王永民因沉重负担问题而多次向上级有关部门申诉问题,不谈上级有关部门(除了农业部的张处长、市信访办的老方外)相互推诿相互扯皮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视草民如芥草严重官僚主义作风问题,也不谈那个恶霸王宏图干了坏事被撤了支部书记却仍保留村主任避重就轻等于没撤让恶霸继续作恶的问题,就谈乡村一级政权建设这个大问题,问题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严重问题,也即:乡村一级政权已经到了名存实亡或者说干脆取消的地步了。中国有九亿农民,谁来养活我们?当然是农民!谁来养活我们城里人,谁来养活中国,当然还是是农民,我们的九亿农民兄弟!工农联盟为基础,没有九亿农民,执政党坚实基础何在?地位何在?从历史上看,历代王朝更迭,都是因为农民负担太重,民不聊生,继而举起反抗斗争的大旗,进行暴动,进行革命,革了那些君主皇帝的命。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众所周知,陈胜、吴广起义,黄巢揭竿而起等等,尽管以失败而告终(毛泽东例外),但这些鲜活的历史无一不证明,农民起义沉重打击了封建地主阶级,为改朝换代点燃了火种,开辟了光辉的道路。你可以否定农民起义的历史作用——有的历史学家现在大搞翻案,贬低甚至彻底抹杀农民起义的伟大意义,这些人到底站在什么立场,又在为谁说话?文沙祖曾对此大为光火。目前,他正收集材料,准备与这些冒牌历史学家进行一场大辩论,一定要辩论出马克思主义唯物历史观来。

  最近,文沙祖还从内部文件了解到,前几年,湖南、湖北等地发生过成百上千的农民“起义”,这些农民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冲击当地党政机关。当然,目前已基本平息,但从透露的信息来分析,共产党人绝不能高枕无忧,掉以轻心,如果不能很好地解决乡村一级基本政权建设……文沙祖不敢再往下想了,越想越胆战心惊。他突然怀疑自己,如此分析下去,自己会不会有问题了,比如立场、观点和方法会不会出现问题?

  文沙祖越分析越起劲,越分析那玩意越勃起。他低头看了看,那玩竟已把裤裆拉链顶开,露出了粉红色内裤。不过,他习已为常,他已没办法克服掉这个老毛病。

  刚刚发生的“运钞车凶杀抢劫案”,他继续分析,这个抢劫案又说明什么问题呢?那个刘小宝刘大麻子,其实比真正的恶霸还要凶狠,还要毒辣。文沙祖最近读到一则关于刘文彩庄园和水牢翻案文章。文章揭秘道,其实全是假的,全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把所有的作恶多端全都强加在刘文彩身上,成了历史上一大“冤案”。当然,这是为了当时的政治需要和政治宣传编造而出,“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嘛。姑且算是真的吧,文沙祖退而想之,这个假刘大麻子,要比真的刘文彩要坏一千倍、一万倍!

  据说,刘大麻子早已作恶多端,横行乡里,时间长达八年,文沙祖不得不问:我们的政权机关,具体说来,我们执法机关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抓、没捕、没杀?说的本质一点,谁在养虎作恶,谁在为虎作伥。文沙祖断定,在刘大麻子这股黑恶势力背后,一些党员干部肯定被他收卖了——刘大麻子有钱啊。因此,那些腐败分子为他说项,给他撑腰,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因此,这不是刘大麻子凶杀抢劫这个简单问题,而是我们的干部队伍中出现了比刘大麻子还要坏的坏蛋!如此看来,毙了一个或六个刘大麻子,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刘大麻子的问题。透过现象看本质嘛!文沙祖由此又联想到下岗失业,联想到那些在低保线下没有保障苦苦挣扎的城镇居民,联想到小病扛着大病看不起病子女上不起学的贫困家庭,更联想到遍布城市乡镇的卖淫窝点,什么发廊洗浴中心按摩中心,全是挂美人头卖脏肉——据权威专家提供的数字,中国的妓女不少于一百万,而这些妓女大都从贫困地区而来,既没文化又没手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要讨生活,被引诱、被胁迫、被倒卖,出于无奈啊!最终走上这条肮脏之路。还有,少数党政干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腐化堕落等等,不正是能够冒出刘大麻子的现实土壤和温床吗!

  文祖沙的思考分析总是跨边界、多学科、高尖深。其实,他是一个并不那么自信的人,每次思考分析之后,他感到不安,对自己感到可疑,他觉得自己似乎总是站在党和政府的反面,至少是侧面或边角来看待问答分析问题判断问题,是否以偏概全、激愤极端,心理阴暗、病态分裂,或者与他多年单身一人没有生理满足、情感抚摸、肉体“缺席”有关?

  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文祖沙越是勃起壮大。于是,他开始用小勺很优雅地搅了搅黑咖啡,也即red coffee(黑的英文是black),为什么不译成红咖啡呢?也许资产阶级的咖啡不能用“红”字。但问题来了,black coffee 怎样译呢,难道译“红”吗?对这个问题,他却有点迷惑,但他的生活还是很西化。就拿今天的早餐来说,一杯黑咖啡,两块“三明治”,一只西红柿,两片西瓜,还有一只油煎荷包蛋,颜色搭配得好,营养丰富,他要补回损失(那是一个非人年代,为了支付子女供养费而自己常饿肚子,营养不良),他要补回肉体损失的青春。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得慎重考虑。遵照程一高书记指示,全市宣传工作会议如何开,也即如何开好思想政治工作会议。

  “一定要开出一个团结的统一思想统一行动凝聚人心的大会。”程书记批示未能断句,文沙祖反复揣摸多遍。

  他一向认为,开好一个会,让它不出乱子,首先是参会人员人选问题。市局委办、八大区分管宣传工作的领导及宣传科长,自不待说,还有市社联、市文联、市作协、市科协、市总工会,市职工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团市委、市青联(团市委和市青联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市妇联、市残联(似乎与残联关系不大,不过我国有几千万残疾人,要重视他们的思想政治工作,至少应列席)党政一把手和宣传科(部、处)长,以及市党校、市属高校、职业技术学校、中等专业学校和市军分区宣传部门领导,上述人员无可非议,中央召开宣传工作会议惯例也是如此。问题是,请不请那些有名无职无位的宣传工作者呢?比如,写过《马克思的〈资本论〉对当代中国的影响》那个副研究员,写过《姓资姓社是社会主义道路的根本方向问题》那个德高望重的理论家,写过《〈废都〉废了谁》、《〈丰乳肥臀〉肥的是莫言》、《美女+色情=美女作家或作家乎》的那匹黑马——号称著名青年文学评论家,写过《行为艺术是艺术吗?——试论一种戗害身体、毒化空气、腐蚀灵魂、亵渎艺术的“艺术”》那个风头正健的艺术评论者,还有写过《开发:开挖还是破坏》的那个号称前辈区域经济专家,还有、还有……

  请还是不请呢?从实际职务来看,上述人选全都低于正科级,当然啦,从理论上讲,他们不乏教授、副教授、研究员、副研究员、高级经济师、高级政工师,至少是中级职称,按照职称与职务互套来换算,在中游市,正高相当于正处级、副高则相当于副处级,他们已高于正科级,他们不仅取得资格,而且大大高于资格!

  应该向程一高书记汇报一下,有关特邀人员到底请还是不请。

  早晨上班后,文沙祖先后按下纯净水塑料桶上红蓝开关,一杯半热半冷的水就这样放在办公桌前。他要喝一口水,他要坐定,他还要再梳理一下,向程书记汇报前该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狠狠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领导岗位上干了三十年,这是个“潜规则”,必须按“规则”办事:记住,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时,态度要端正,思路要清晰,观点要不偏不倚、中立客观,尽可能条分理析、长话短说,切忌感情冲动,无的放矢。当然,涉及对某个具体人评价问题,不能根据自己的好恶,乱发一通议论,一定要摸清领导意图,潜台词。有的领导很有心计,很会玩猫腻,其实对某人看好,故意正话反说,来了解你的真实想法,让你中套。

  从感情上讲,他本人特别愿意上述所谓不够“资格”人员参会,何谓不够资格?领导拍板,资格不就有了吗!毕竟,他们学有专常,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样高规格会议,可以展示一下近几年中游市宣传工作丰硕成果。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别人的说法——如果这个别人在程书记面前说三道四,煽风点火,告他文沙祖没有立场,刻意讨好,笼络人心,拉帮结派,简单的问题立刻就变得复杂微妙起来。他文祖沙写文章大胆泼辣,勇往直前,但在工作方面,他是出了名的“胆小如鼠”的“好好先生”。对于这样评价,他不仅不会把脸拉长,而且一概笑纳,随后还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予以强有力的佐证。他说,虽然自己没爬上“高楼”(特指高层),但像他这样在各个时期算不上吃香又不背运至少思想比较超前的人,中国能有几个?批评俞平伯“红楼梦研究”那两个一举成名的“小青年”,后来的命运又怎样?文沙祖常常拿李希凡和蓝翎两人命运遭际举例,他们有天大的保护伞(指毛泽东)也白搭,十年“文革”浩劫,两人不都照样过着非人的生活嘛。蓝翎更惨啦,1957年反右时就挂上号。还有大文痞姚文元,位置都已做到中央政治局委员,结果又怎样,坐了十八年大牢,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遗臭万年、万万年。而他文祖沙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竟然能在不同年代、各种历史阶段都写出了很有分量、很有现实意义并产生很有——至少较大影响的文章,如今仍安然无恙,潇洒一人。在这个行当里,谁人与之试比平安试比高,试比慧根试比绝!

  程一高听完文沙祖有关特邀参会人员问题汇报后,只吐出两个字:“可以。”如果说还有多余的话,在文祖沙退出办公室时,程一高突然用商量口吻说道,那个写过《开发:是开挖还是破坏》的所谓区域经济专家就不请了吧,我个人认为,那篇文章有很强的针对性,影响不好,当然仅仅是我个人看法,其实市委班子其他同志也这样认为,虽然表面上没点中游市的名,文章还是有所指的。沙祖同志,你不会忘记吧,文章发表时我们正在大张旗鼓搞开发。据说,那篇文章被中央级权威报刊转载了。沙祖同志,只是我一点想法,个人的一点想法。在学术上,我嘛,一贯坚持认为,应该而且必须要贯彻“双百”方针,不折不扣,哪怕对党委政府提意见,哪怕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暴露,大胆揭露,只要不捏造事实,我个人向来是有这个肚量的。你考虑考虑,最终你拿主意。我再重复一遍,仅仅是我个人看法,仅供参考,当然也包括市委班子其他同志的看法。

  文沙祖确实慧根发达,尽管程一高胸怀宽宏,颠三倒四,临别前这番话明白无误:一、不请这个区域经济专家;二,这是市委班子的态度,与个人看法无关。事实是,对这次请与不请这些人市委班子根本没有表示过态度(他本人就是市委常委);三、既不是他个人意见,也不是不是他个人意见;四、如果区域经济学家未参会,别人说闲话,或经济学家本人发牢骚,很显然,文沙祖就是闲话和牢骚的火力点。而实际上,文沙祖本人是要请的,结果没有请,他文沙祖能解释清楚没请的真实原因吗?他能解释、他敢解释吗?

  文祖沙干脆来一个“金蝉脱壳”:一个不请!

  第十八章

  刘大麻子被抓后,所有亲戚朋友包括他的父亲刘子善一致认为:刘大麻子必死无疑。

  抢劫车辆抢劫银行,残忍杀死四个无辜者(包括“昌河”面包车驾驶员),酿成惊天大案,而刘大麻子又是六个凶犯中的“头儿”——按照现行法律,即首犯,杀人偿命,自古已然。因此,刘大麻子下地狱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刘大麻子父亲仍抱有一丝幻想,一线希望,如果能判个死缓,如果能保住一条小命,如果有了如果……现在,全部的幻想和希望都押上这个“如果”。

  说起来,刘大麻子父亲刘子善命运不济。解放初期,当他还是小毛孩时便在南岗村当起了民办教师。他只有初中文化,但在那个年头,这个十五岁的小毛孩已是大秀才了,被称为小知识分子。刘子善一生本本份份,尽心尽责,教书育人,概而言之,没有出色的教学成果,也不平庸,更没误人。他是南岗村出了名的“好好人”,从不与邻里乡亲脸红脖子粗。所以,按照流行说法,好人应该一路平安,可他偏偏风雨兼程。

  首先,名字晦气,肮脏。这是贪官大名,同音同字。人所皆知,五十年代初被“钦定”毙掉的一个大贪官就叫刘子善。这个刘子善却是“好好人”,有墨水,能写语句通顺基本流畅的文章。因此,不同时期不同阶段,上级有关部门多次想提拔重用他,比如做个乡秘书,乃至到市里当个宣传干部,由于名字大为不洁,最终被涮了下了。理由倒是很简单:机关不能容忍刘子善,哪怕他是一个假刘子善!当然,领导们在振振有词的外表上,其实包含了更多的同情和深深的惋惜。怨谁?怨假刘子善父母?父母也怨了,谁知道日后中国会出一个大贪官刘子善。

  “太不长心眼,什么名字不能起,偏偏起个这样晦气倒霉的名字,毁了下一代,还毁了下一代的下一代。”同情刘子善的人开始愤愤不平,无论父母如何辩解,人们还是喋喋不休,哪怕起个死人名字(只要不是恶名),比如刘邦、刘锡禹、刘志丹,或者,刘姥姥刘罗锅也行,实在想不出,干脆叫刘铁柱、刘铁蛋、刘二狗,也比刘子善这个名字好上千倍万倍。

  那么改名换姓吧,刘子善怕麻烦,比如要跑生产小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还有起决定作用的派出所。经过多次曲折之路、伤心之旅,刘子善一不做二不休,生不改姓,死不改名,是什么就是什么,“好好人”的他一倔强起来,千斤石磨也拉不回这只高昂着头的老驴。

  也许这是他最幸福也是最哀伤的人生体验莫过于:大喜过后即大悲。刘子善中年得子,四十岁时,妻子终于生下一个胖小子,也就是刘大麻子(真名刘小宝)。当时,刘子善欢天喜地,倾其穷襄,摆了六十桌酒席,欢庆儿子的伟大诞生。然而,不幸的是,七十年代时,农村到处游动着赤脚医生,而刘子善所在公社的那从此赤脚医生是个丫头片子,医术太差,不懂卫生,胡乱捅一捅,夹一夹,结果造成妻子大面积细菌感染,引发伤风等多种病症,妻子产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幸死亡。

  中年丧妻谓人生三大不幸之一。刘子善喜极悲来,痛不欲生。无奈,化悲痛为力量,一把屎一把尿把刘大麻子抚养成人。可是,这小子天生孤僻内向,对一切现存事物和制度全都看不顺眼,整天冷眼观洋,像欠他一本血泪账,似乎全世界都与他作对。刘子善想,成绩差,班级倒数几名,倒也罢了,可最让他操心的是,这小子常常在冷眼沉默后突然爆发,所采取的暴力行为令人发指,难以想象。比如,抓起鞋锥刺入男生指头,直至血流如注,他才哈哈大笑。十指连心啊,他却哈哈大笑,从中取乐;还有,下课后,他把女生的辫子偷偷拴死在课椅上,然后把手伸进女生的内衣内裤,胡摸乱捏,可怜的小女孩羞辱不堪,遍体鳞伤。如此下流下作,如此凶残,刘子善痛心疾首之余,又陪了无数笑脸,无数张钞票,无数斤稻谷(没钱时,用稻谷赔偿)。这是刘子善不幸之后又生出的一种不幸。

  最最不幸的,现在这小子杀人了,把自己送上绝路,刘子善即将面临丧子绝后这一残酷现实。无论如何,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除了自己只欠一死,再也没什么比儿子将被政府“执行”更悲凉的事情。如果说儿子抗洪救灾、抢救失水儿童、路见不平拔杀相助而英勇牺牲,哪怕瞄上一个贪官污吏同归于尽,哪怕遭遇车祸,掉进河里一命呜呼,也比这“结束罪恶的一生”体面十倍,干净百倍。

  全力以赴营救儿子,为了不判死刑立即执行,为了死缓不断子绝后,为了一丝幻想一线希望,为了“如果”,哪怕如果的“如果”……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刘子善生命中惟一祈求,成了他最后的努力和挣扎。

  如何努力,如何挣扎?刘子善找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帮他出主意,拜托所有的亲戚朋友去找司法机关所有的亲戚朋友,甚至司法机关所有的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这不是绕口令,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惟一的办法,“我被逼上梁山。”刘子善痛苦地说。找来找去,来回请托,花钱送礼(儿子没杀人前曾给他一笔钱,说是孝敬老子,他不敢存银行,偷偷藏在鸡窝里,并用瓷罐封好,他一生中第一次没做“好好人”),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劝说他,你儿子死定了,别折腾了;还有人说,只能找国家主席了,惟有国家主席能下大赦令;甚至有个好心人看到他孤苦伶仃,善意地劝他:“您老别砸这个冤枉钱了,人生在世,想开点,留几个铜板自己花,就算您老白养了这个畜生,不就完了吗。”

  “不。没完。” 刘子善坚定地说道。

  七拐八弯,他拎来了的烟酒营养补品,终于摸到市中级法院一位副院长的家。副院长看到老头可怜兮兮,不仅让他把礼品带回,还从家里拿出一堆礼品,比如,大白梨,皮薄且水分足,还有桂圆、脑白金、牛牡壮骨丸,长白山野人参,收拾了整整两大包送给了他。副院长说,您是老同志了,又是人民教师,灵魂工程师,要为人师表,您为教育战线默默奉献了半个多世纪,如今还在燃烧,还在为农村教育做贡献,蜡烛成灰,抽丝不尽啊!好好地补补这把老骨头,把农家子弟培养成材,知识可以一个人的命运,也许还能改变全家人的生活和命运,您老在积德呀,而我的工作,法院嘛,就是惩罚犯罪分子的地方……

  刘子善感到纳闷,副院长说来说去,说职业,谈养生保健,只字不提他能帮他将儿子判为死缓。于是,刘子善唯唯诺诺地问道:院长,儿子能不能判死缓?副院长差点惊叫起来,死缓是很重的罪呀,除了罪恶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绑缚刑场,立即执行外,没有比死缓还重的罪!——哦,现在已不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诸如此类的判决词,有违现代法理,我说刘老师,不早了,您老辛苦了,我还有个会,恕不远送。就这样,刘子善被礼貌“送客”。

  如果说刘子善毫无收获也不完全是事实,他的薄礼原封不动被退回,人家副院长多么清正廉洁,关心群众,不仅拒收礼物,还给他带回两大包厚礼,精美贵重。当官的平白无故送礼给老百姓他没听说过,也从不相信,这一回他不是听说,而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也许生于穷乡长于僻壤,刘子善觉得自己已经落伍了,这世界变化真快,变得越来越怪,越来越不明白,想想活了这把岁数,这把老骨头真的没用了。

  但是,儿子被判死缓问题并未落实。事情没完。回到那间破旧老屋,望着挂满玉米的墙壁,不对呀,他越想越感到事情并未按他所追求的目标向前发展,甚至已偏离自己的方向。他无奈,他恍惚,他仿佛听到两声清脆的枪响,这带有火药气味的响声从鲜亮的阳光下,通过透明的空气弥漫而来,他嗅到了,呛人而苦涩,像是嗅到被烧焦的干草,而黑糊黑糊的干草上,黑色的大铁锅正煮着馒头,周围气雾缭绕,那是给准备儿子一锅白馒头……终于,他清醒过来,回到现实,回到嘎吱作响的床上,他哆嗦,牙齿打颤,全身浸透冷汗。为了儿子,为了能判死缓(尽管儿子十恶不赦),他必须追求到底,必须全力以赴,哪怕搭上这条老命也在所不惜!

  ——突然,飞出一道美丽的孤线,灵光划亮,刘子善豁然开朗:是呀,辛苦操劳,疲于奔波,这么多日日夜夜,怎么没想到黄皇呢!黄皇,对呀!我的学生。刘子善开始搜索记忆,又一次回到从前。黄皇,东江省原副省长,是他四十年前教过的学生,从小学到初中,小学五年,初中三年,一共八年。小黄皇个头很矮,在班上成绩总是第一名,一直保持到进入市重点中学那一天。七十年代初,组织上大力培养工农知识分子,黄皇根红苗正,条件符合标准,被包送到中国最著名的大学清华大学机电系深造。再后来,刘老师对小黄皇如何当上东江省副省长,又如何突然停职,赋闲在家,不甚了了。他掰开手指算了几遍,他确定,黄皇今年四十九岁,未过半百,正值年富力强,一定会东山再起。没错,找他!

  如果把黄皇比喻为骆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实,这是一个最常见而最普通的比喻,俗不可耐。可是刘子善为找到这个比喻兴奋异常。兴奋之后,情绪陡然低落,人家毕竟当过大官,听说现在只是暂时赋闲,黄皇会认他吗?会认他这个乡村教师,一个可怜巴巴的老头?

  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管别人认或者不认,甚至被扫帚赶出家门,他也要找到黄皇家门,向他求缓。

  抱着如此信心和追求,带着法院副院长送给他那两大包精美贵重的礼品,终于,他摸到了学生黄皇的住宅大院。

  出乎预料,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黄皇见到刘子善后,异常高兴,客气周到,立刻让“阿姨”端盘子,又是水果,又是糖果,还有进口的开心果,上了满满一桌,这种绝对超乎想象的热情,让刘子善措手不及,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黄皇一开口就埋怨这位启蒙老师:“刘老师,学生就在你眼皮底下,分别这么多年,都不到我这儿赐教指点一下。”

  “岂敢,岂敢!”

  刘子善实话实说,黄省长被包送清华大学后,再也不知道您的下落了。后来您做了东江省的省长,当了大官,您哪有时间记得我这个教书匠,这个乡巴佬!

  黄皇立刻纠正道:“错了,刘老师。一个人不管有多大成就,不管多么位高权重,有两种人他永远都不应该忘掉,那就是:父母和教师!”接着又说,已经有六天没人登门来看我了,他随手拿起台历,你看看,六天我都没画圈了——原来,只要有人来探望他,他就画上一个圈,没人拜访,当然就没有圆圈。黄皇说,您这么大老远来看我,今儿我真高兴!真高兴!以前车水马龙呀,现在门可罗雀啦!

  黄皇娓娓道来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激愤,我那个老婆太不争气,人家送给她一只钻石戒指、一副白金项链、一只劳力士女式手表,价值大约五万元,可她竟然背着我收下了。她已内退在家,人家凭什么送给她礼物!人家的目的很明显,不就是看上你这个副省长老婆的丈夫嘛!她真是糊涂极点,糊涂到极点!那个送礼的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犯事了,一交代,我老婆就被圈进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嘛!可是,那些政敌——我就不点名字了,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还有那些退下去的老狗日的,他们联合起来拱我,联名告状,甚至跑到北京告我的刁状,说我知情,老婆手里戴着那样名贵的手表,夫妻之间天天热炕头,怎么会不知道呢!言之凿凿,软刀子杀人,让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说实话,要说热炕头,一个月都轮不上一次,我都忙成了猴似的,哪有那闲情热炕头,去欣赏她腕中的表,况且我不认识什么劳力士、查尔斯。搞我的人能量可不小,后来,上面来查了,查了半天,连调查我的人都觉得,说有又似无,说无又像有,不好下结论,就这样把我挂起来了,赋闲快一年了。不过,最近要重新分配我到工作,可能平调到西部某个省。

  他们为什么要联手告您呢?刘子善小心翼翼地问道。黄皇勃然大怒,不就是因为搞了个规定,领导干部子女和家属不准在领导干部管辖地从事经商活动。其实,中央早有规定,只不过我把中央的原则规定细化而已,具体化罢了,搞了二十条,这下可好,触犯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但他们又拿不到台面上说,就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整我。

  黄皇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组织上对我的态度还是慎重的,不听一面之辞。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组织上对我说,他们了解到,我在东江省是称职的,是干出成绩的,也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没搞自己的小圈圈,没有违犯党员干部纪律条例,工作上也是兢兢业业的,可是目前阻力太大,赋闲在家可以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多读点马列和政治经济学有关方面的书。说实话,这段时间,除了反思自己,我还真读了不少马列文章,《共产党宣言》、《1848——哲学手稿》、《自然辩证法》、《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古典哲学的终结》等等。老实说,马克思的厚厚三大本《资本论》比较难啃,没啃完,但也做了点笔记。过去大家都在喊读马列,可有多少人——包括我所知道的一些高级干部,有多少人静下心来真正读点马列?口头马列主义派!假马克思主义!

  那么,领导人逝世悼词都写上“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杰出的马克思主义者”,这……刘子善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问道。黄皇先是一怔,然后笑着解释,那是高层领导人专用名词,像我这样级别的即使是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够格。况且,那是悼词!总不能在悼词上写死人的缺点吧,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悼词也都是好话连天嘛,这不足为怪,也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不管够不够级别都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这就太狂妄、太无耻了。

  说到尽兴处,黄皇亲自剥开心果果壳,让刘子善尝尝,“嘎嘣”一下,刘子善吞下去,没来得及咂摸,品尝。黄皇有些感慨,围城哪!进来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刘老师,说句心里话,我真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还是做个老百姓好,一介草民好,想吵闹就吵闹,想骂街就骂街,落个轻松自在。难怪古人讲,仕途险恶,官场难测。我从一个农家孩子,没有金钱,没有背景后台,一步步走向这样的领导岗位,按理说早该知足了。看看有的人,庇荫上辈,寻找靠山,投机钻营,落井下石,或者买官卖官,无耻堕落,既无才又无德,还人模狗样。有的人台上满嘴道德文章,私下干起肮脏勾当,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我靠什么?一靠党的培养,二靠自己多年来任劳任怨,勤政廉洁,牺牲了个人的青春年华,牺牲了应该像普通人一样享有的天伦之乐。刘老师,我常常有这样念头,回到从前,过刀耕野火的日子,过田园牧歌似的生活,只是太忙,没办法。您看,出去这么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吧?刘子善算了算,语气肯定,三十五年了。你瞧,三十五年都没回家一趟,不过家里早就没什么亲人了。

  刘子善疑惑道,城里人都想过乡下人的生活,可是,乡下人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为吃上一口饭天天劳累,哪有闲情逸致!看到土地就念叨,老天保佑,今年多打一点粮,见到树木就想砍回家卖两个零花钱,卖不掉的还能当柴烧。乡下人哪有心思去欣赏什么自然风光?

  倒也是。黄皇突然醒悟过来,心想,刘子善肯定有事相求,不然摸到他家还带上两大包礼品来干嘛。

  刘子善一五一十把儿子的事叙述了一遍。他已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现在,他己能够倒背如流,让每个倾听者吃惊,他怎么有着如此惊人的记忆力,每个细节都仿佛发生在眼前,既有画面感,又有动感。

  黄皇面有难色,他嘀咕道,关键是杀人了,而且前后杀了四个人,罪责难逃啊。——当然,有六个凶犯,尽管我不是法官,一般说来,我觉得其中有一两个人不会判死刑。麻烦的是,您的儿子是主犯,抑或首犯?但他一咬牙,对刘子善说:“一定尽最大努力!我这就打电话给省高院院长。”

  通话后,省高院院长说,这是大案,公安部挂号的大案。黄皇试探着问,他不懂法律,他认为党的政策还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如果刘犯认罪态度好,能主动揭发别人的犯罪事实,甚至揭发公安机关没有掌握的案情,那么,能不能免于一死呢。黄皇动情地说,我做副省长时从没给别人说项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恳请院长在法理情理的允许范围内给予考虑。他还说,刘犯的父亲孤苦伶仃,就这么一个独苗。院长怎样回话的,刘子善没听清楚。

  黄皇对刘子善说,刘老师,您放心,这个忙我帮定了,当然能起到多大作用,我不敢保证。他还说,他跟中院院长章卿关系很好,人也厚道,特别是,他为章卿当院长曾做了不少工作。章直接分管这个案子,应该更有分量。

  “无官一身轻啊!不过,他们会不会买我的老面子呢,至少章卿不该这样吧……唉,也难说,赋闲一年,也许比我做一辈子官收获都大,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世态炎凉!”黄皇紧紧握住刘子善的手,又一次动情地说:“这个忙我帮定了!礼品我也收下,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收礼,爽爽快快收别人的礼,没有任何负担。请您放心,我说的是真心话:过去您是我的老师,现在依然是我的老师,将来还是我的老师!”

  “你成了毛泽东,我变成了徐特立。”说完,刘子善爽朗大笑。这些日子以来,刘子善从未这样开心过,幸福过。

  第十九章

  商场如战场之类的号召早己过时。有人说,在中国,商场更需要情场,更需要官场,否则你玩不转,即使玩得转,转也白转。尽管,这种说法和做法开始流行行于市,甚至算的上是中国特色,但真正的商场,更应该是一种搏弈,一种双赢甚至多赢的搏弈。也许这样,你才能在飘忽不定险象丛生的商场中呼风唤雨,立于不败之地。这些天,作为成功人士,陈天宇开始静下心,像是咀嚼一粒咖啡豆,又像是咀嚼一块“绿剑”口香糖,慢慢咀嚼自己,在连绵不断的咀嚼中反省自己所走过的从商之路。

  什么是成功人士?或者说,成功人士的标志是什么?在陈天宇身上,我们突然发现,赚了大钱当然可以称作为成功人士,更重要的是,赚了大钱除了疲于应付还是疲于应付,那才是成功人士最显著的标志。各种各样邀请如雪花一般飞舞而来,翩翩诱人:受聘于地方电视台“从商之道”栏目顾问,加入总裁俱乐部晚餐恳谈会会员,担当网站经济频道颁奖特邀嘉宾,不停参加企业界和文艺界人士大联欢——当然免不了掏钱赞助,还有参观、考察、学习、交流,以及出国访问洽谈观光,更需要自己掏美元欧元英镑卢布新币汇合币,尽管只会说“how are you”、“thank you”、“bye—bye”之类小孩都能张口而来其实发音并不地道的Chiness English,客观地说,由此陈天宇不仅周游世界,而且还见识了大世面、大场面、大人物,以至世界风云人物。简单举例:他亲眼目睹世界大亨比尔·盖茨,他一身休闲,谈笑风生;他瞥了一下GE总裁杰克·韦尔奇,韦尔奇那张老脸总是充满河水一样流淌的皱纹;他还见识过摩托罗拉、诺基亚、惠普、美林、三菱、NEC、现代、肯德基、沃尔玛、轩尼诗、村野证券、东洋之花等等国际知名企业董事长、总裁副总裁、总经理副总经理、CEO(首席执行官)、COO(首席运营官)、首席构架师、人力资源总监、销售经理、人事部副部长、高级分析师、精算师、业务经理等等,襄括了高中下各种层次成功的或向成功方向努力或不那么成功因此郁闷寡欢的体面人士。

  见多了大场,看够了这类人士,一种杂乱无章的感受总是纠缠着陈天宇,并在他阔大的胸腔里悄悄弥散,像风像雨又像雾,像水像沙又像泥,既实在又虚无,既精彩又无奈。在中国,陈天宇应该算得上是一方富豪,在胡润发布的富豪排行榜中,他曾赫赫有名,总资产高达二十五亿。陈天宇私下不满说,“胡润统计有误,他少统计三个亿,否则我的排名还能向前靠两位。当然,在公开场合上,我始终驳斥胡润,说排行榜水分太大,我最多只有八个亿。记住,在中国,千万别显富,否则你离死期不远了,你离牢房更近了。”

  按陈天宇说法,即便他坐拥二十八亿资产,但对比世界重量级人物,他的那点资产又能算得了什么,折合美元仅两亿多,还抵不上一个摸到六合彩的美国蓝领。前不久,有报道称,美国一个刚满四十多的卡车司机,一下子中了三亿多美元的六合彩。一张六合彩竟比他陈天宇打拚大半辈子的资产还多,想想,自己真是可怜,寒碜!像是浩渺宇宙中一颗石块,甚至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陈天宇感到从未有过的自卑和自嘲,仿佛自己根本不是富豪,而是穷鬼、乞丐。当然,陈天宇很会调节自己的身心,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与那些还在苦苦挣扎挖空心思竭力自我表现一心想往上爬行的小白领相比,与国内那些所谓中产阶级、乡镇企业家特别是几千万还没脱贫的劳苦大众相比,难道你还自卑和自嘲吗!

  陈天宇天性喜欢热闹,更喜欢与上层人士、高雅人士、体面人士结交,因此,乐此不疲参加一些高规格研讨会,这已成为他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和生活习惯。他最难以忘怀的研讨会,主要有:加入WTO,面临挑战的中国经济;民(私)营经济与企业文化探索之路;中国民营经济批判;中国企业领袖高峰论坛;走出国门:对接世界500强;CEO应扮演什么角色——管理大师话管理;没有任何借口:把信写给加西亚;谁动了资产的奶酪:股权分裂大预测;与欧美抗衡——东亚经济一体化及统一亚元货币构想……陈天宇一直认为,参加这样的会议,收获不小,意义非凡。由于会议主题宏大,学者名流明星闪亮登场,它能打开你的视界,启动另一扇世界之窗;更重要的,高层领导和相关部委办局领导到会,提供相互认识相互了解结交巴结之广阔平台,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官员多七八条路,政经合一,人脉更旺,人情就是金钱,关系就是利润,因此,你不想去吗?因此,能不去吗?

  还有正式和非正式场合留影拍照摄像,让官员学者名流明星题词签名,它可以定格你,定格你一个个辉煌的人生瞬间,提升你,提升你档次品味品位,拓展更大的舞台,夯实更深基础。最让陈天宇春风得意的是,他把那些合影题词签名放大,装饰在烫金镜框里,挂在公司总部陈列室墙上,横一排,竖一行,林林总总,光彩四射,典雅辉煌。参观者、商业合作伙伴包括少数地方官员,他们欣赏后,只有啧啧夸奖,只能投来无限羡慕的目光,表达无法掩饰的尊重。每当遇到这一场景,像蓝色的波涛冲向了顶点,陈天宇在高峰处体验着高峰体验。当然,聪明的陈天宇也吃亏上当过,一些打着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培训班、研讨会,实则坑蒙欺骗,让你交上万儿八千,讲学之人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蹿出来,尽是“二把刀”,既没口才更没学问,还不如他陈天宇本人上台演讲。其实,陈天宇根本不在乎那几个铜板,他最在乎的是他的精力,他的体力,碰上了倒霉的培训班、研讨会,同样需要飞来飞去,既劳神伤体又浪费时间,每遇此情,恨得他咬牙切齿:“学术殿堂怎能被这些骗子玷污!想要钱,明着说好了,别这样折腾我。”

  也许惟有人才会有虚荣,难以免俗。如此陶醉晕眩一番,陈天宇忽然警觉起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因为他深知自己的斤两,自己的轻重,自己分量。除了钱,他陈天宇其实一无所有。学历:高中,还是冒牌货,在当今社会这样的学历简直就是文盲的代名词。于是,他花了三万元报了北大总裁特招班,课时一周。为何他不愿就读MBA或EMBA,因为课时太长,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他没时间,精力,更没有定力,这样的课应属于“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毛主席语录,特批年青人)——可惜,“太阳”们缺钱,或者根本没钱。一分钱一分货,总裁班课时虽少,但教学方法特殊,概括起来:经典案例分析,课堂师生研讨,制订选择方案,选择最佳路径。吴敬琏、厉以宁、张维迎、樊纲、魏杰、刘伟、钟朋荣等著名经济学家登台亮相(这是招生简章所列名单,实际上只来了张维迎和刘伟),世界500强企业老总侃侃而谈,还有国外营销管理大师亲临指导,尽管似懂非懂,让人大开眼界。反正三万块钱没白花,值!一周下来,像是脱胎换骨,终于揣上一本大红结业证书。那一天,当他手捧烫金结业证书,上面明白无误戳着“北京大学”钢印,陈天宇悠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感慨、感言——哦,北大,我的北大,我梦寐以求的北大。末了,他对总裁班班主任大声说道:“到北京饭店去,今天我做东!”

  拿了北大结业证书后,陈天宇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手不那么干净,他感到心虚、出汗,总觉得自己的手曾经沾满了处女的鲜血。自从出卖女孩的色相,“勾”出“第一桶金”后,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顺,犹如神助,连他自己都未想到,一跃成为富豪。当年商界有一句至理名言:胆大的撑死胆小的。只要能赚钱,除了导弹军火生意做不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而且谁抢先一步去做,做了就能赚钱,就能赚大钱。

  那是一个人人言商的年代,有钱人能够打倒一切的年代。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暴富后又瞬息赤贫,变成穷鬼、乞丐,变成瞻妄症患者,变成精神分裂症病人,不乏其人;割腕自残,上吊跳楼,投江卧轨,杀人后又自杀,屡见不鲜。陈天宇处乱不惊,处惊不乱,在弥漫火药味的商战里成长,并不断壮大,为此,他把《真心英雄》当作生命中的保留曲目。有一次,朋友聚会,即将结束时,由陈天宇登台演唱卡拉OK。他甩甩头,一改平日里谨小慎微,开始露出本真性情。他先是唱了《外面的世界》、《敢问路在何方》,还有油腔滑调的日本通俗歌曲《男子汉宣言》,都是八十年代风靡一时的老歌。当唱到保留曲目《真心英雄》时,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慢闭上眼,突然进入了一种忘我境界、沉迷状态。他微微仰起脖子,双手抱紧话筒,一句一情深,一声声意切,当唱到“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高潮迭起,他是那么投入,那么动情,那么疼痛。不知不觉中,人们忽然发现,两行热泪从他那粗砺而扭曲的面庞上弯绕而下,这场景让所有的朋友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震撼。

  ——原来,成功的背后就是疼,就是痛,谁说辉煌的一瞬没有悲伤,没有收藏揪心的阴影?

  巩娜近日气色不错,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更加饱满,精神。让人惊讶的是,短短三天,巩娜竟画了九张画,意味着平均每天三张。更让陈天宇不解,他发现九张画画面一改过去那种暗淡阴郁的色调,突然变成明快热烈,生气熠熠。在他的印象里,巩娜从未描绘过如此光明绚烂的画。

  色彩斑驳的树林一改幽深静谧,仿佛这不是树林,而是一片带毒的罂粟。罂粟一样林间,跃动着点点花苞,而微微绽开的花苞,像是燃烧的欲火,随着笔触向上窜跳。还有两只彩鸟,它们花苞旁仰起脖子,左右顾盼,焦灼不安。树林背后,有一条林涧溪水,弯来曲去,像蛇一样扭动、拱起……似乎,彩鸟在等待什么,等待深夜,还是等待戈多?

  看着看着,陈天宇有些发呆。

  无意中,巩娜发现陈天宇微妙的神情变化,于是故意问道:“陈总,怎么了?”

  陈天宇揉揉眼,言不由衷:“——哦,没什么!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的心情好,对了,心情好,我的心情就会……当然更好。别叫我陈总,还是叫我天宇吧。”

  巩娜流露出一丝忧郁,她觉得陈天宇似乎已经看出什么,甚至洞穿了什么。洞穿什么呢?难道是她心中的小秘密?

  陈天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画吧,画下去,画出一片光明,画出自己的真性情来,我会为你喝采。”

  巩娜禁不住“扑嗤”一笑:“想不到陈总还有这样的诗情画意。”

  陈天宇突然转过身,两眼盯着巩娜。巩娜感到意外,胸口紧紧一缩,脸飞出一片红云:“什么意思?”

  陈天宇摊开手,全身松弛下来:“巩娜,今天我有一事相告,我打算进入文化产业,投资一本美术杂志。我是这样想的,有了杂志后,你就有事情可干了,能够大显身手了。”

  陈天宇开始推心置腹。他说,自己做生意已十几年头了,黑心钱和良心钱都赚过,现在积累了一些资本,至于钱嘛,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堆数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一个人没钱的时候,拼命挣钱为了家人,为了自己能够过上好日子;当挣到一百万时,所挣的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他要考虑手下员工的饭碗;而到了千万亿万后,这些钱根本不属于自己,已变成数字,一堆抽象的阿拉伯数字,因为它已属于整个社会,自己只是一个大管家而已。曾有人问过他,你已有了亿万资产,不愁吃穿用,几辈子也花不完,为什么不去享受,还这样辛辛苦苦挣钱,究竟为了什么?“不为了什么!如果说为了什么,不去挣钱,我手下的几千号人马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们的老婆,他们的孩子?”陈天宇说的是实话,没有做秀成分,如此回答,别人根本不信。

  国人越来越势利,越来越缺少爱心,陈天宇大发感慨。最近他偶尔读到一篇有关比尔·盖茨的报道,盖茨刚过四十岁,他已决定拿出个人财富的一半,无偿捐出两百八十亿美元。他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扶贫济困,甚至他留下遗嘱,死后不给子孙留下遗产,个人财产全部捐出。你看,人家一个美国佬,境界有多高!我们老是批判资本家剥削压榨,我说简直是扯淡!闭着眼睛说瞎话!如果有人问我现在最佩服什么人,陈天宇说,“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比尔·盖茨!”

  陈天宇还说,别人都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老板身边的秘书不就是“小蜜”“情人”嘛,也难怪社会风气坏,因为太普遍,不这样看反而不正常。陈天宇再次望着巩娜,叹了口气,不错,我陈天宇打心里喜欢你,这一点从不否认。巩娜,其实你明白,打一个文皱皱的比方,也许是柏拉图似的“精神恋爱”吧。巩娜,我说的对吗?

  “陈总,这一点我明白。……我非常感激你。”

  确实,巩娜非常感激陈天宇。英雄救美也好,爱美也罢,在巩娜最绝望的时候,陈天宇挺身而出,而且后来的行动也证明,他是真心对待她的,没有玩弄欺骗的意思。这一点巩娜心里最清楚。她一直没离开他,很大原因,陈天宇至少不是那种坏男人,有钱就变坏的男人。

  至于为何投资一本美术杂志,陈天宇后来告诉她,她该飞翔了,如果美术杂志投资能够谈成,让她全权负责,重新打开一片天地,免得她落个不清不白的名声。当然,办杂志其实就是搞文化产业,既然搞产业,还是要赚钱的,否则难以为继。因此,他提醒巩娜,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巩娜,该有一个家了。” 陈天宇感叹道,“如果看上谁,如果你有意中人,那么就去大胆地爱吧,不能老这样耗着,说实话,女人的青春毕竟短暂。……别见外,我说的是真心话。”

  听到这一番劝慰,巩娜涌出一股暖流,眼睛有些湿润。她发自内心,感激陈天宇,甚至她越来越觉得陈天宇开始变了,像老大哥一样,变得越来越让她尊重,信任。

  尽管如此,巩娜并不平静。突然想到房胜友有家室,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一夜情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一捆干柴被瞬间点燃,一种长久压抑的欲望涌起突奔,要么,女性与生俱来的一种渴望,渴望爱抚。爱抚,也许仅仅就是爱抚。这样的爱抚能称之为爱吗?这样的爱抚能持久吗?这样的爱抚会不会又变成一次新的伤痛?

  她突然凝视着陈天宇,越想越不敢再往下想……

  前些天,巩娜曾陪同陈天宇拜见了中游市几位主要领导。陈天宇已选中开发区一块三千亩黄金地皮,建一个物流大市场。投资预算30亿元,但目前手头上只有两亿多现金,缺口太大。现在,惟一的办法,通过“光彩”事业立项,与其他几位民营企业家共同投资,共同开发。

  “光彩”事业由中国首富刘永好等十几位民营企业家发起,它不是无偿捐赠,而是通过民营企业家投资,带动贫困地区经济发展,义利兼顾,企业和地方政府通过投入“光彩”事业达到双赢。“光彩”事业本身并没有优惠政策,不过,地方政府对此项事业给予较大优惠。比如,优先征地,“三免两半”(前三年税收全免,后两年减半)、子女择校优先等等。普通投资者难以享受如此优惠。陈天宇想通过“光彩”事业“义”和“利”,既能赚钱,又能改变民营企业家公众形象,可谓一箭双雕。

  在商海里泡久了,陈天宇感受太深,在中国现有的政治经济社会环境下,如果你想生意成功,不与政府和当地官员搞好关系,或者说,如果没有地方政府支持,哪怕你有一座金山也是白搭。中国企业家整天忙些什么?说来好笑,又让人悲哀:70%的时间搞公关,30%抓企管。联想到自己,一点不错。公共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利润,没有财务报表也无需财务报表的一块巨大利润;而政府部门就是庙,就是活菩萨,不烧香不叩头,寸步难行。

  身上烙有艺术气质的巩娜尽管这两年与商界若即若离,她毕竟在“海”里游过,她明白这个道理:无论什么类型或性格的人,无论你是高尚还是卑鄙的人,只要身在商海,绝不会干无利可图的买卖。陈天宇当然也不例外。他曾信誓旦旦,想脱胎换骨,“你是商人,能逃脱法则吗?而且是无情的商业法则?”巩娜揶揄道。

  其实这几年,陈天宇在商海中并不那么顺利。比如,他的“天宇”网站就在内心留下耻辱的伤疤。那时,陈天宇热衷于赶场子跑会,听了几场有关网络时代报告会,什么新经济、什么“眼球经济”,一时心血来潮,想赶上世界最新经济潮流,于是注册域名,投资建立了“天宇”网站,陈天宇自任董事长兼CEO。当时,王志东的新浪、张朝阳的搜狐、丁磊的网易三大门户网站如日中天,还有曾强的实华开、王峻涛的8848、阿里巴巴等商业网站已经崛起,尽管如此,他不听劝阻,招兵买马,拉了一百多号马进军网站,其中有一半“海归派”人士,月薪平均高达两万元,光每月工资就要烧掉三四百万元人民币。最致命的是,他不相信外国风险投资,试图砸自己的钱来撬动网络。那些由外国风险投资的网站,烧的全是美元,说来既心疼又不心疼,实在没钱烧,拍拍屁股走人,要不被收购被贱卖,CEO们照样赚个钵满盆满。陈天宇就没有这个福份了。实际上,那时有几个外国风险投资家主动找过他,巩娜也曾劝他引入风险投资,可他不为所动,这让巩娜很不理解,“中国的网站都是烧外国人的钱啊!”公司里的“海归”们更是难以理喻,他们私下议论:洋鬼子们的美金送上门都不要,即使不送上门,只要能骗到手都是英雄好汉,否则就是傻B一个!在“海归”们眼里,很显然,陈天宇就是这样的“傻B”。

  网站定位不明,没有赢利点,巨额人员工资以及其他费用开支拖得网站疲惫不堪,人心慌乱。就像把一叠草纸放在高炉里大把烧钱,烧得火光冲天,又没个尽头。只玩了365天,“天宇”网站正式关门歇业,一撒手,扔掉了几千万人民币。

  “即使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搞他妈的鸡巴网。” 陈天宇后来感叹道。一向自信的他,这一次真的被灼痛了,烧伤了。“天宇”网站关闭后,他甚至神经过敏,迷恋电脑的他此后不开电脑,不上网,一看见电脑,就握紧拳头,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莫名的仇恨,去他妈的网络,把它砸个稀巴烂!

  “巩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什么都不想,干自己喜欢干的事,该多好!”

  “像是绕口令。等我把杂志接手过来,面包就会有了。”

  “如果不赚钱,总是赔本,你还干吗?”

  “干!为了你,我干!”陈天宇突然抚摸起巩娜的头发。

  ……

  陈天宇点了支烟,道出自己的想法。在“光彩”事业没成功前,他仍需要巩娜打点一些事情,比如物流大市场的广告宣传策划,商标设计等,场面上的事还得抛头露面。陈天宇笑着说,男人就是这样贱,在商场上,男人更信任女人;只要这个女人可以信赖,生意就成功了一半。其实,什么故事也不会发生,情况就是这样,事实也是如此。

  “男人就是这样贱!”陈天宇自嘲道。

  巩娜觉得他在讲绕口令。原来如此。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在一些大场面上陈天宇总是让她作陪,让她这个女人的柔来克男人的刚,来克有权有势有钱男人的雄起,难道这也成了他商战法宝?

  巩娜露出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画吧,把你对这个世界的感受画出来,你就成了伟大的画家。我等待着这一天。”陈天宇离开巩娜画室时,突然抱住她。

  陈天宇深情地盯住她:“画吧,画吧。”

  这一刹那,巩娜突然觉得,他开始变得陌生起来,尤其是他那张“国”字脸越来越“国”了。

  第二十章

  刀南越来越感到不安。自从程一高“养病”回来,一直在找市主要领导班子成员谈话,次数频繁,但却惟独没找过他。刀南从房胜友嘴里又得知一些新的情况。房胜友当然不会隐瞒,他主动向刀南“通风报信”,说程一高与他谈了两点:一是班子领导要搞好团结,搞好工作配合和协调;二是农民负担监督检查结束后,联系近期市里所发生的重大事情,对牛大海被“双规”、“王永民事件”、“银行抢劫凶杀案”等问题,要进行认真反思;至于加强开发区班子领导、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市宣传工作会议,也要提到工作日程上来,加紧落实。

  在谈到“加强开发区班子领导”这个话题时,程一高对房胜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他认为,房胜友在市级领导班子里最年轻,又做过省领导秘书,大局意识和政治意识强,又又有广泛社会联系,因此他本人很看好房胜友。甚至程一高还透露出他个人想法,建议房胜友不再担任市政府秘书长,调任高新技术开发区任管委会担任主任,当然要保留市委常委职务。程一高有些不满,刀南名义上是主任,实际上这两年没怎么管事,也不能强人所难啊,程一高说,刀南本人一直表达过这个意愿,不想担任开发区主任,集中精力,抓好市里行政工作。

  “听说,刀南有意让你到开发区工作,是这样吗?”程一高突然问道。

  这一发问,着实让房胜友措手不及,他吱吱唔唔:“……刀南……无意中流露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没有深入交换过意见。”

  房胜友本以为程一高很不高兴,没想到,程一高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啊!”

  虽然程一高笑了一下,可是房胜友这时却笑不起来,内心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惶恐和苦涩。程一高消息怎么如此灵通?刀南的私下看法他不该知道呀!难道刀南向他提议过?似乎不大可能。凭他与刀南的关系,如果刀南向程一高通气,一定会预先告诉他的。那么,又是谁向程一高通风报信?左思右寻,房胜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不担任市政府秘书长,保留常委职务,调到开发区当主任,看起来很不错。这个职位,过去由市长兼任,现由秘书长担任,像是很抬举了他,但以后的情况会是怎样,还会像制肘刀南一样,程一高处处制肘他,他房胜友更是空头司令了。不管怎么说,刀南是市长,只是兼任开发区主任一职;而他是这个市府秘书长被挪掉了,只剩下主任头衔,如果不能有所作为,肯定比刀南更难堪。还有,开发区干得好,是市里的功劳;如果成效不大,或者没有成效,那只能是他房胜友无能。若是后者,党代会改选时,能否当选常委那就很难说了。果真如此,到时再给你一个括号——“享受副地市级待遇”,反倒成了优待。

  除了房胜友上述分析外,刀南认为,程一高意欲调整开发区领导班子,明显针对他。做出这样调整,其潜台词开发区没搞好,包括牛大海被“双规”,刀南负有主要责任。调整开发区班子无形中向人们表示,他刀南由于要承担相应责任,所以不再适宜担任开发区主任了。

  房胜友拍拍脑门,既拆散我们这对“鸳鸯”,又让你心中没底,结果不清不白,还得忍声吞气,他不禁叫了一声:“这个程一高,实在是高!”

  不仅于此,更让刀南不安的是,最近,程一高在大大小小场合公开表露出要对中游市干部进行大调整。昨天,刀南陪同他参加了开发区一家变压器厂开工典礼,程一高竟很露骨,表达了这一层意思。本来,这家变压器厂规模不大,又不是什么新型高科技产业,总投资额只有一千多万元,作为市委书记,其实程一高根本没有必要出席,他不仅把刀南拽上,还拉上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计委、经贸委、劳动局、工商局、环保局、税务局一把手,甚至连毫不相干的市委政研室、科委、教委、总工会、团市委主要领导也给搭上,让人匪夷所思。程一高的贺词更显得非同寻常。像开工典礼这样格式式贺词,他只要代表市里表表态,讲几句祝愿和希望之类的话也就罢了,可是程一高很突兀,在贺词竟然冒出“要改革一切不适应市场经济的政府管理体制和机制”,同时“要抓紧培养和造就一批政治素质高、思想观念新、工作能力强的干部队伍”,特别是“在中游市现有的干部队伍中,一切不适应市场经济的人,该调整的一定要调整,该撤换的一定要撤换,决不讲情面,决不搞平衡,绝不搞照顾”,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随后,中游市媒体几乎不约而同把这些内容当作重点加以报道宣传。

  从字面上看,程一高这番讲话本身并没错,甚至讲得很正确,很有水平。但问题是,市领导讲话如果涉及重大问题时,按惯例,至少要与市委常委们,特别是他这个市长通通气吧。

  不打招呼,不通气,似乎成了程一高的一贯作风。

  但是,干部调整却是一件大事,最为敏感,也最为重要,中游市如此,其他城市恐怕也是如此。在干部问题上,刀南与程一高没有实质分歧,而且在大的原则方面,两人的观点非常接近。确实,中游市不少干部不称职,作风坏,官僚主义严重,一些权力部门吃喝卡拿甚至明目张胆敲诈勒索,屡见不鲜,因此有必要进行一定的调整。刀南在担任常务副市长和市长时曾有过多次动过这样的念头,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由于权力所限,每次只能调整几个部门的副职,根本起不到伤筋动骨之效,况且被调下来的是那种造成很坏社会影响的干部,而没犯什么大的错误但工作平平打不开局面那些人,由于受到方方面面的制约,一层层保护伞遮住,没办法调整,结果只能是草草收场,效果不大。

  现在,程一高是一把手,又有副省级尚方宝剑,要干这样的事,无论从权限方面,还是客观条件上看,比当时的刀南优越得多。但问题是,程一高所谓“调整”,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调整,而是有所特指,或者说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他刀南。毕竟,刀南在中游市有根有底,又有人缘,口碑不错;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省委书记刘近东和省长张猛很器重刀南。关于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从未对别人透露过,包括房友胜,也极少显出蛛丝马迹。程一高调任中游市委书记时,刘近东和张猛分别找刀南谈话,并作了暗示,那意思,考虑到程一高擅长工业管理,让他对中游市推动一下工业发展,做一个过渡人物,最多三年再回到省里,那时年龄到限,转到人大或政协任职。因此,两位大员一方面“抚慰”刀南,另一方面,让他打起精神,千万不要有“不正确”想法。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刀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忧,即便三年过后,刀南接班,如果程一高过于感情用事,容不得人,把干部队伍调乱了,搞得上上下下诚惶诚恐,不仅给刀南留下后遗症,到时你想擦屁股也难擦干净。干部一乱,问题大了;干部一乱,又极容易搞垮经济,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能否继任都将成为一个问题:总不能让程一高一人负责吧,你刀南这个一市之长,中游市行政一把手干了什么,搞乱了,搞糟了,搞坏了,难道你没责任?如果造成这种局面,即便顺理成章当上一把手,从某种意义上讲,更是把他往坑里推,在火里烤,这样的一把手不如不干?

  想到这,刀南突然感到自己是否有点神经过敏,盘算太多,是否对程一高抱有成见,积怨很深。

  程一高真的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刀南苦苦一笑。

  人们常说世事难料,命运难测。刀南认为,其实最难以预料的也许就是所谓“宦海生涯”。

  可以这样说,刀南本人见证了改革开放整个历程。而在这个历程中,刀南一开始就处在“官场”制高点,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那些基层官员难以亲历,更难以体味。当年交通部人员分流,他毅然决然,主动要求下到基层,回过头分析,也许最主要的动机就在于,在国家机关里,如果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从科长、处长、局长再到部长,一步步向上,那必定是一个漫长“煎熬”过程。“我能坚持吗?我能打持久战吗?”那时,刀南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机关工作既像黑匣子,看似封闭,可又深不可测。”一位好心同事提醒刀南。那位好心人还说,你知道机关“法则”吗,如果你不知道,那就让我告诉你。告诉你,在机关你可千万别过于表现自己,更不能才华外泄;千万千万要学会内敛,不事张扬,收放有度,若即若离,不卑不亢,既不让同僚感到你的潜在威胁,又能让人觉得你有一种亲密的距离。对于上司,当然啦,要表现出一种必要的尊重、尊敬,但不能过头,否则,一方面领导小瞧你,鄙薄你,不把你当人,把你当玩物,另一方面,同僚们骂你卑躬屈膝,讨好卖乖,一个活脱脱的马屁精,恰巧在工作中如果你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而这个小小失误立刻会被扩展、放大,甚至放大成不可原谅的错误,由此葬送前程。这就是官场“艺术”,这就是官场“潜规则”。

  “这哪里是做人做事,简直在玩翘翘板。”

  “对,这个比喻非常准,非常好,就是玩翘翘板!”好心人答道。

  “那……”

  “一不留神,爬得高,摔得惨嘛。”

  “一个人可以暂时丧失自我,泯灭个性,如果一辈子都这样,那是折磨和戕害,肯定受不了!”

  身为外省人,刀南身处京城,无根无底,无依无傍。而北京是中国政治中心,打个喷嚏都能弥漫出政治气息,即便是胡同里大字不识的老大妈都像是富有深刻见解的政治评论家,“侃”起国家大事,让你目瞪口呆,晕晕乎乎,让你自卑自怜,佩服不已。还有,在街上随意扔一颗石子,都能砸到一个处级的脑袋,随意看到一个骑着破自行车,兴许骑车人就是厅局级官员。刀南大学毕业后,算是顺利不过,挪到正处,还花了整整六年时间。谁都清楚,在国家大机关里,从处级越往上挪越难。

  还有一件让刀南羞辱的事情,他将永远难忘。大学毕业刚分配到部里,有一次,他忘了带出入证,看门老头特别顶真,硬是把他堵在门外,正值冬天,门外冰天雪地,冷风飕飕,所有的解释都无济于事。本来,他打个电话让同事证实一下,事情也就完了,误会和尴尬立马消除。可那天刀南死心眼,一个看大门的老头竟如此张狂,于是跟老头叫板起来,刀南横冲直撞,闯进大门。老头一扫帚刷过去,弄得刀南满脸灰尘。刀南刚握紧拳头,一位同事赶紧跑过来,对他耳语,这个看门老头是大爷,就是分管你这个局的副部长“亲家”!蛮小子,你真是“初出茅庐”、“有眼不识泰山”啊。

  与看门老头“叫板”,足足让刀南懊悔一个月。后来,他一直想与老头“修补”关系,套近乎,看门“老大爷”爱搭不搭,仰起脖子看都不看不他一眼。直到老头不再看门——同事悄悄告诉刀南,老头“驾崩”了,一块石头,终于从刀南久久郁闷的胸口滚落下来。

  回忆既是过滤后的甜美,又是留在舌尖上的苦涩。刀南又一次把记忆拉回那个年代。

  客观地讲,计划经济年代时代,政府就像奶妈,就像大管家,全知全能,包办一切,尽管手中权力很大,但缺乏“经济基础”。不像现在,蓬头垢面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垃圾大王”——百万、千万富翁。这样的“神话”,已不鲜见。想想那时,下属企业厂长经理请客吃饭,像搞地下工作一样,自己不事声张,生怕同事看见,绕道而行,偷偷摸摸接头、解馋。送来的礼品不外乎烟酒、水果、糕点、巧克力之类,再贵重点算是彩电票、冰箱票,如果你胆敢收受日本进口的大彩电(只有21英寸),无疑,你就是暗藏的腐败分子。至今他仍清楚记得,一位处长因收了一台“三洋”彩电、四条“红塔山”、两瓶“茅台”而被“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作为部里腐败典型——一个活生生的腐败分子,此后,部领导在大会小会上讲了一个多月。

  “把他送进监狱,判他个三年五年,一点不亏待他,我们还是把他保了。同志呐,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今后谁敢再犯,我们将严惩不贷,亲手把他送进牢!”领导在台上大声疾呼。

  说完这句话,一转眼,八十年过去了,可是人们彷徨着,沉闷着,忽然感到自己迷失了方向。跨入九十年代不久,一声响雷,让焦灼的等待一夜间开始了飞翔,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短暂的沉闷像是封闭的铁屋,锁紧的铁链刹那间被砸开,碾压的天顶被轰然掀翻,人们开始大口呼吸,而呼吸出的,却是身体的气息和金钱的味道。亢奋搅拌着躁动,一切美好的和不那么美好的东西纷至沓来,粉墨登场。“下海,下海去!”响彻一片。有的人在海上乘风破浪,有的人则站在海边,勾肩搭背,暗流媾合,大肆“寻租”。就拿少数腐败分子来说吧,一万块钱毛毛雨,十万块钱小意思,百万块钱才是贪,千万亿万不稀罕。曾一度引起讨论的“五十九岁现象”,现在已发展到“三十九岁”甚至“二十九岁”,这种疾速切换,让身为官员的刀南有些看不明白了。

  工作多年,刀南最引以为骄傲的是,在廉洁问题上,他几乎无懈可击,也许正是这一点,他一帆风顺,总能够化险为夷,立于不败之地。换句话,对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的官员,廉洁就成了他惟一的优势,惟一的“法宝”。刀南在这个问题上异常清醒,为官为人,不可能没有人情相交,礼尚往来,但有一个底线绝对不能突破:不收一分钱现金;至于财物,其价值不超过八百元人民币。为什么定在八百元以下呢?刀南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唯物论”者,但在收礼问题上却有点“唯心”。国人都认为“八”就是“发”,从“八”一旦飞跃到“发”,那么,将一发不可收拾,以至走向腐败和堕落。

  想着想着,刀南又回到了现实,这时他联想到程一高的政治前途,按照省委书记刘近东和省长张猛的意思,程一高已五十四岁,再干两三年,过渡到省里进入人大或政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年就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后的晚餐”。假如程一高知道上面的意图,会不会有这两种可能:得过且过,无大功但也无大错,不像,程一高不是这样的人;还有一种可能,把自己的政治能量发挥到极致,最终拉上“辉煌”的大幕。现在,刀南最担心的就是后者。

  在刀南眼里,程一高政治经验丰富,精力充沛,擅长演讲,且极具煸动性,但最大的弱点,感情用事,唯我独尊,容不得别人意见,有时似乎还玩弄点权术。身为领导,当然要讲大局,讲策略,讲平衡,甚至常常需要做出妥协。凡事有度,也有分寸,超过了度,失去了分寸,那就变成了玩弄权术。比如,甫一到任,说撤就撤,一下子撤了十七个副处级以上干部,火线提拔俞建利为市建委主任。撤也好,提也罢,毫无商量。

  关于俞建利火线提拔问题,起初刀南不同意,理由是:俞建利没做过行政管理工作,若要培养,应该一步一个台阶。市级班子意见也是如此。既然程一高执意提拔,那就提吧,可是这个俞建利太不争气,做技术人员时还不错,人也本份,可是一旦手里有权,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整天吹吹拍拍,吃吃喝喝,形象极差。让人深感不解,听到这些反映,程一高却很不以为然,不就是吃一点喝一点嘛,你们在座的谁没有吃过喝过,看人要看主流嘛,这是小节问题,不能搞“文革”那一套,抓别人小辫子,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程一高如此袒护俞建利,倒像是别人做错了什么,大家便无话可说了。

  还有那个“理论权威”文沙祖,听说近来在筹备市宣传工作会议。本来,筹备工作一些大的问题应该拿到常委会上来讨论研究,可文沙祖搞得神秘兮兮,只向程一高一人汇报。刀南问了问其他常委,他们一概不知。文祖沙这个人太有心计,会跟风,谁掌权就跟谁跑,包括他所发表的那些“大作”,基本上都是跟风之作。莫非真的“文如其人”!用这个词来形容文祖沙这类人真是太准确、太贴切了!当然,文沙祖也有优点,胆小怕事,没有上司的明确“旨意”,他不会主动整人。有一次,市电视台出了点“导向”问题,中宣部一位同志打来电话向他询问,只是过问一下,他却吓得直打哆嗦。那是冬天,文沙祖额上汗珠滚个不停。根本不做全面调查,更不与当事人见面,当天,他向市委建议把电视台台长免了。宣布免职通知时,文沙祖色声俱厉,上纲上线,比如,“头脑比花岗岩还要硬,还要僵化”,“你已走向了反面,走向了反动”。会后,这位台长说,当时他真想钻进地洞,简直是羞辱,奇耻大辱。实际上,文沙祖跟台长私交很好,被公认为上下级兼朋友关系。有意思的是,台长被免职当晚,文沙祖特意买了滋补品登门道歉,对着台长痛哭流涕,我们朋友一场弄成这样,请您多多海涵!台长本来窝了满腹“怨恨”,望着文沙祖一脸真诚,哭笑不得,无法愤怒。后来,文祖沙还写了一首“赠贤弟诗”,诗中写道:“台上老文咬牙齿,台下献诗来赎罪,再说一声对不起,老文是个啥东西!”

  还有,还有爱人崔燕燕天天在厂里忙着搞改制,不见人影,自己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别说夫妻生活,形同虚设,崔燕燕简直就成了变性人,变得越来越男性化,以前的温顺劲哪去了?以前那种“想要”那种软磨细缠?那时,他忙,忙得分身无术;现在,她忙,忙成了机器人,一切都颠倒了,都变味了,变得不男不女。难怪有人戏说,“夫妻俩人都当官,做爱成了飞天梦”。还有,还有什么……想着想着,刀南竟和衣而睡。

  第二十一章

  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就看你想没想到,就看你敢不敢想。中国的事情常常这样,当你真的甩开膀子、真枪实弹地干了,也就干了;如果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没有一种雷霆万钧之气势,一种泰山压顶之气魂,一种惊天地泣鬼神之精神,什么事情你别想干,干了也白干。程一高从政多年,对此,满腹经纶。

  “什么叫从政?”当秘书杨易曾向程一高谦虚讨教时,程一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从政就是敢想敢干加上会想会干。”随后,程一高进一步点拨杨易,历数政坛“三种人”。程一高笑着说,当然我讲的不是1984年整党时那“三种人”,——而是,让我告诉你是哪“三种人”吧:第一种属“风派人物”,到处骑墙,这种人在中国不多,也不少,他们八面玲珑,他们看似讲团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赞成的、不置可否的,甚至包括反对他的所有势力,无论遇到什么暴雨风沙,惊涛骇浪,风派人物能沉下心,气定神闲,任凭风浪急,稳坐钓鱼台,身上毫发不损,他们常常是既得利益者,活得滋润,没有什么磕磕拌拌,机会来了,很有可能青云直上,但终究不成大气候,更不能成就大业;第二种,树叶掉下都怕砸破脑袋,属于没有政治抱负的“逍遥派”,说的难听,尸位素餐,政治阳痿,注定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小人——当然,也许意识深处,不甘于平庸,但一回到现实,像蔫了的冬瓜,霜打的枯叶,没辙!实际上,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无可救药,我程一高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第三种,也即最后一种人,敢为天下先,敢做敢为——怎么形容呢,类似于《三国演义》里的曹操,成亦英雄,败亦英雄,要做就做这样的政治家,不是英雄也是伟丈夫。

  前两天,省委书记刘近东找他谈话,打算让他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程一高当然极不情愿,他向刘近东面陈,本人刚到中游市,时间不长,正在熟悉环境,了解情况,本人不是不想学习,不愿充电,其实我早就有这样念头,中央党校是个学习好地方,可是没办法,只一去就是三个月,总感到不是时候。“等熟悉环境后,下一批派我去也许更好,更恰当?”程一高不失婉转地请求道。

  想想也有道理。随后,刘近东与班子其他几位同志商量,决定改派省纪委书记顶替程一高。

  学习的事情终于有了回应,程一高这两天心情不错,一上班,就频繁找人谈话。在十一个常委中,除了刀南外,根据不同的人,或者交底,或者彻底摊牌,只有一个主题:如何调整中游市中层班子。程一高思路基本明晰,对开发区、计委、经贸委、农委、财政局、交通局、税务局、工商局等政府部门一把手进行调整,适当调整公检法部分副职,幅度一半对一半,当然上述调整,必须经市人大常委会通过(开发区一把手除外),不过,他本人就是人大常委会主任,调整起来,应该说问题不大,不会有多少阻力;党委部门,一把手暂且一个不动,组织部和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要换;至于市属八个区两县,就像当年毛主席互调八大军区一样,区县党政一把手相互对调。毛主席就说过,干部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很容易做官当老爷,一手遮天,称王称霸,乌烟瘴气,针插不进,水泼不了。

  前车之鉴,痛定思痛。中游市十年换了六任书记,“问题就在于地方势力太强,像一张大网让你动弹不得。”宣传部长文沙祖向程一高献计献策,“程书记,要动,但必须考虑怎样动,既没有地震又能够达到目的。我认为还是小动为好,或者一步步的动。”

  程一高一挥手:“谢谢你的提醒,你的好意,我的文大部长。要动,要大动,必须一步动到位!”

  文沙祖愕然。

  

  该到开发区转转了。上午,程一高临时做出这样决定。同样,他也是临时想到,该拉上房胜友陪他一起“调研调研”。本来,秘书杨易在程一高今天的工作日程上,没有这个安排。按原定计划,程一高上午十时要接见文化下乡演出团,这是文化部组织的一个大型活动,程一高又是临时取消接见。程一高让杨易通知市长刀南,由他“代劳”,晚上他再抽出时间给文化下乡演出团接风洗尘。一个临时决定,累坏了杨秘书。杨秘书首先打电话给刀南,又生怕他误会,说明原委,颇费口舌。杨秘书说,程书记想来想去,觉得文化部门属于政府口子,改由市长接见为妥。好在,刀南不计较,就这样承接下来,杨秘书大为释然。按常规,应由程一高本人向刀南说明。作为秘书夹在中间,处理此类事情很是搔头,弄不好,两个领导对他都不满意。比如,如果刀南故意推托,说自己公务缠身,走不开,你也没辙,因为工作日程中本来就没安排刀南接见嘛!接着,杨秘书立即打电话给宣传部,让他们通知市属相关媒体跟随报道。既然去开发区调研,当然要向清河区区长龙腾招呼一声。原区长牛大海已被“双规”,龙腾继任并接替开发区常务副主任一职。

  “杨秘,程书记亲自视察调研怎么不早告诉一声,我好安排啊。”接到通知后,龙腾又惊又喜。

  杨秘书说,“安排什么?如实汇报就是最大的安排。——哦,对了,程书记临时决定视察,连我这个身边人,也是刚刚知道,这不,打电话通知你了吗?”

  随后,龙腾追问杨易,还有哪些市领导及有关部门领导陪同。杨易解释说,临时决定,没有动众兴师,只有市政府秘书长房胜友和他本人。

  “——哦?”电话那头,龙腾一声疑问。

  为何让房胜友独自陪同前往,显然,程一高意味深长,这一点,连秘书杨易都有所察觉。

  更有些反常的是,按常规,程一高和房胜友应各有专车,坐上自己的车,可是一出市委大院,程一高以异乎寻常的亲近口吻对房胜友说,坐我的车吧,除了小杨,没有别人,我连警卫人员都没带,到时候,我又要挨“训”了,不管他了!光天化日之下,屁股后跟个警卫让人觉得太官僚。今天,我俩来一个明察暗访,看看我们的开发区究竟开发得如何。

  房胜友诧异,这个程大书记搞什么名堂?怎么搞起明察暗访?

  房胜友笑了笑,极不自然,他小心问道,刀市长去不去?程一高轻拍一下房胜友肩膀,我有一个接见让他代劳了,唉,分身无术呀!说完,两人先后猫腰,躬入车厢后座。同往常一样,杨秘书关上后座车门,然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车缓缓启动。不一会儿,黑色奥迪开进中游市中心地带。从车窗向外望去,房胜友若有所思。跟其他城市一样,高楼大厦林立,商场店铺一字排开,广告牌、招贴画充斥着大街小巷,色彩斑驳,让人目昏眼花,连文物遗迹都难以幸免。立交桥更是四通八达,马路仍在继续拓宽,两旁除了“拆”还是 “拆”,并且还画上粗重的圆圈,到处都有“剖膛开肚”的路段,城市面目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格式化、COPY化。

  其实,中游市本是一座文化名城,历史悠久。曾经的大街小巷,布满了徽派建筑,白墙飞檐,庭院深深,雅致清幽,透出一股交合云端的韵味和气势。——然而,仅仅十年,那些建筑大都被拆掉,随之而来的替代物除了钢筋水泥,就是瓷砖玻璃,古城那独有的韵味和气势如今已飘然而逝。

  九十年代初,房胜友曾经是再造新城的狂热者,可是,经过这些年的实际参与,加上常陪同省领导出国考察,他渐渐冷静下来,对如何建设城市有了新的感悟,他觉得现代化城市并不等于高楼大厦,更不是高楼大厦的代名词。八年前,房胜友与省领导第一次出国,对欧洲一些国家进行考察。那时,他对国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和新鲜。他本以为法、英、德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如巴黎、伦敦、柏林等世界名城,一定是高楼林立,气派非凡,可凑近一看,并非如此。在城市的现代化与传统对接方面,这些城市做到得相当成功,特别对传统建筑文化保护,从政府到普通市民达成共识,一种默契,谁都不能以任何理由拆毁传统建筑。有的以形诸法律,一百年以上的建筑属于文物,甚至有的城市规定,五十年以上建筑若需拆掉,须报有关当局鉴定批准。去年,中游市组织了一个城市建设考察团,作为代表团团长,时隔七年房胜友又重访这些城市。他大为惊讶,城市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古朴、典雅和悠闲。古老的教堂,绿色的草坪,塔尖上悠远的钟声,大理石广场上白鸽成群,游人嬉戏微笑。街头流浪画家,不停地给路人画画,卖艺的小提琴手,目不转睛,那样专注,那样沉醉,沉醉在帕格尼尼优美的旋律中。这些街景,给房胜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你能说它们不是现代化城市吗?

  程一高看上去很疲倦,上车后,一直卧在车座里沉默不语。偶尔,他抬头看一下方向盘,而房胜友似乎心不在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秘书小杨却有些不自在,他从反光镜中反复琢磨他俩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运动:房胜友时而望着窗外,时而瞟一眼程书记;而程书记除了闭目养神,只是在打一个哈欠时,才迅速察看房胜友。小杨数了数,在这并不漫长的路途中,程书记一共打了九个哈欠,其中还打几个连环哈欠。想到这,小杨忍俊不禁。

  “中游市变化真大呀,如果几天不出来走动走动,都变得似曾相识了。” 杨易言不由衷,他想打破车内沉闷的气氛。

  杨秘书如此感叹,使得程一高突然来了精神,几乎从后座上弹了起来:“说的对,变化不小,确实不小!可有的人闭上眼睛净说胡话,昏话,说什么我程一高大搞形象工程,为自己捞取政绩。试想,一个城市连形象都没有,还能有什么?想想这些日子,我花费了多少心思,多少心血。有的人站着说话腰不疼,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程书记对开发区有什么新的构想?”房胜友突兀问道。

  “问得好。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还是胜友同志理解我一片苦心。坦率地说,中游市开发区没搞好,没搞成几个像样的大项目,原因何在?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中游市投资环境不好呢,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家,或者,本身就不该搞这个开发区?如果放开眼界,再进一步问,为什么苏州高新技术开发区能搞出声势,搞出名堂?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中游市干部队伍存在着严重问题。”

  程一高接着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过去他在省里当副省长,虽然身在中游市,实际上并不了解中游市实情,以为中游市经济发展不如其他兄弟省会城市,可能与中央政策和地理环境有关,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错误的。的确,中游市投资环境不好,对投资者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说的刻毒点,开门迎客,关门打狗,把别人的钱骗来,然后又给别人下套,让你动不得,也走不了,缺少起码的诚信,谁敢来!该不该搞开发区,对于这一点,大家没有什么分歧,如果说有分歧的话,主要在于开发区该怎样搞?以高新科技产业带动其他相关产业,提升产品科技含量和市场竞争力,还是以传统加工业为主,成为制造基地、组装车间,进解决城市就业?其实,这两种观点并不矛盾,为什么有的人老是纠缠,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房胜友微微一怔,程一高说的“有人”,不言自明,主要指刀南和房胜友这些观点接近的市级班子领导。难道程一高至今仍耿耿于怀?

  在市委市政府班子联席会议上,房胜友曾一再表达这样的观点,他认为,中游市开发区应该走以传统加工业为主、高新技术产业为辅的路子。中游市下岗职工高达六十四万,对一个八百万人口(其中农村人口两百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像是悬在政府头上的达摩克利斯箭,六十四万下岗职工就是这把箭。

  摩克利斯箭,什么意思?请你解释一下。程一高问道。

  房胜友突然有些尴尬,这是古希腊神话中……反正六十四万下岗职工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隐患不小。

  言过其实吧。程一高再次打断。

  房胜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六十四万下岗职工这个严重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轻则社会治安恶化,重则可以酿成社会动乱。大家都明白,即使是西方的政治家,也不敢把失业率当作儿戏。美国总统能否成功连任,失业率高低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

  别扯得太远。

  会上,刀南旗帜鲜明,支持房胜友上述观点。刀南接着补充道,中游市是传统产业基地,机械、纺织品和化工产品加工,还有外贸出口加工等有相对比较优势,如果忽视这些优势,一味强调开发高新技术产业,别的不说,知识自主产权和人才问题就是一个瓶颈,光解决这个问题,难度相当大。

  房胜友记得,刀南刚一说到这个话题,程一高当场插话反驳,这两个问题都不是问题,知识自主产权可以引进,可以花钱买,人才也可以用特殊的政策来引进,关键是我们的领导干部有没有这个意识,有没有这个观念,有没有这个决心。程一高连用了三个“有没有”,接着他又打了一个比喻,如果深圳市与中游市引进同样的人才,如果深圳开出年薪一百万,而我们出出两百万,人才们到深圳还是到中游,答案不言自明嘛。

  “连我的儿子都不想回来。”

  刀南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哄堂大笑,但又不明就里。

  “你儿子是干什么的?”程一高疑惑道。

  “正在上大学。”随后,刀南娓娓道来,他说自己曾问在北京读大学的儿子,毕业后是否愿意回到中游市,儿子头一扬,不屑一顾,不可能!除非靠老子庇荫,可是,靠老子的儿子是没出息的儿子!刀南问为什么不愿回来,儿子反问道,你自己心里明白,还明知问干嘛,如果非要问的话,那就是中游市当官的最大本事就是“窝里斗”,最大的兴趣就是如何踩在别人的肩上往上爬。儿子如此激愤,让他刀南很没脸面,他对儿子大声嚷道,老子就是中游市的父母官啊,左一个“当官的”,右一个“当官的”,作为老子,他刀南也被儿子圈进去了。刀南板着面孔教训儿子一番,你小子嘴上没毛,只会胡言乱语,难道中游市不是共产党天下!儿子没好气地回敬一句,有的人打着共产党的招牌,骨子里比狼还狠,比狗还不如!此后,在这个问题上,父子俩再也没有共同语言,更不可能达成什么共识。刀南想,儿子虽然偏激,但偏激的话语中也不无一点道理。

  ——原来如此,在场的班子领导听完刀南的叙述后,脸色难堪,一阵哑然。

  在干部问题上,房胜友觉得自己与刀南包括程一高的观点有相像之处,更有相通之处。确实,中游市的干部队伍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思进取,尸位素餐。刀南曾在一次会议上怒斥道,现在,一些干部正事不干,只会跑官,实在跑不成官就去买官,买不了官就想法子挤官,宁愿自己当不成也要把别人弄掉,还在一旁偷着乐,为了一个“官位” 成天挖空心事,这是什么心态?我看是变态。刀南这番怒斥,曾引起物议,有人竟大骂刀南把共产党干部全都糟蹋了,用心何在?目的何在?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即使有这种现象,刀南也应该善意批评,提高帮助,不能一古脑往他们身上撂屎盆子!与刀南作风不同,在对待中游市干部的任用问题上,程一高以自己好恶为标准,说行立马就提升,说不行立刻开会就撤。房胜友和刀南他们更愿意搞民主协商评议,用一些硬指标考核打分,能上能下,甚至提出可以采取公示形式进行评议,该升迁的大家觉得公平公正,该下去的让本人心诚口服,形成一套切实有效的用人制度。

  “副职可以搞一搞,正职万万不可。否则,还要党委,还要人大干嘛!”程一高慢条斯理,反驳道。

  到处开挖,到处拆房,灰土飞扬。车,走走停停。并不长的路途竟走了近一个小时。程一高有些不耐烦,怎么搞的,修路也要有一个章法,不能把路都堵死了。房胜友说,不是要创建国家园林城市吗,要加快建设进度,程一高一挥手,加快进度也不能把路堵了,以人为本嘛,要以人为本嘛。刚说完“以人为本”,一位老大妈跪在前面,把程一高的车真的堵死了。

  程一高问:“怎么回事?”

  司机和小杨打开车门,立刻下车。原来,由于马路拓宽,老大妈一家子需要拆迁,这是中心地带,老大妈哭诉道,按标准每平米应补偿三千元,实际上只补了一千八百元,老大妈一家子死活不接受,觉得拆迁补偿费太少,坚决不拆。城管和公安等部门多次上门劝说,结果未达成一致意见,双方僵持不下。于是,城管和公安等部门最后通牒,拆要得拆,不拆也得拆,限定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拆迁。就这样,这家人让老大妈充当“殉葬品”,与房屋共存亡。这一招还真灵,城管和公安等部门无可奈何,只有去找老大妈儿子、女儿、儿媳和女婿所在单位动员说服,可是老大妈的儿子、女儿、儿媳,一个是无业者,另外两人属下岗职工,惟有女婿自己养活自己,是个体户。招法全无,加上子女们暗中为老妈子打气让她挺住,与政府对抗。结果,这一片二十三家拆迁户,惟独老大妈成了难啃的“钉子户”!

  原来如此。程一高从公文包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空页,写下“请市拆迁办按3000元一平米给予补偿,满足该拆迁户要求,一天之内兑现,随后拆迁,决不能因此影响创建园林城市工作,引发社会不安定因素。”然后重重签上“程一高”,递给了秘书杨易。

  杨易很会办事,当面拨通市拆迁办主任手机,传达市委书记程一高指示,对方接连说“照办”。杨易又郑重其事把程一高写下的便条交给大妈,这是市委书记程书记的手令,程书记非常理解和关心你们拆迁户,拿这个手令去找他们,包你办成。不过,老人家要小心,别弄丢了。杨易既要突出“市委书记”,又避讳直呼程一高大名,所以用了“市委书记程书记”这个大病句,杨易自己也觉得可笑。可是,围观人群中有一汉子大不恭敬,这不是骗人的假圣旨吧,我们给骗惨了。杨易不温不火,指着奥迪600说,看见了吧。那汉子果然瞪了一眼,大吃一惊,没错,0001号!

  所有这一切,程一高和房胜友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俩表情严肃,坐在车内,始终一言未发。

  车又启动了。程一高终于打破沉默:“骗人骗到我头上来了,跟我汇报说按三千元补偿,可是——拆迁办那些王八蛋!”

  第二十二章

  在清河区区长龙腾的陪同下,程一高在开发区里走了一圈。所谓“走”其实是“绕”,大家坐在车内绕道而行。龙腾不停地讲解,额上沁出细细汗珠。

  天气很热,开发区显得芜杂、空旷,像是未开耕的荒野,零星散落着一些厂区厂房,有的还冒出浓烈的烟雾,刺鼻呛人。整个开发区尚未修整出一条像样的道路,程一高一路颠簸,尽管如此,心情不错。

  区五套班子主要领导都齐了,小车紧随其后,浩浩荡荡。

  秘书杨易的副驾驶座位现已换上清河区常委副区长路野,因此,车内除了程一高本人和房胜友外,另外两人便龙腾和路野。杨易换乘路野的车桑塔纳2000。本来,这位路副区长乘坐的也是奥迪专车,听说程书记莅临视察,赶紧把另外一位副区长小车换了过来。按中游市用车规定,像路野这样的副处级干部根本不够级别,不享受配备奥迪车待遇。路野临时“调包”,显然为了避开市委书记程一高耳目。房胜友耳目聪慧的,当路野与杨秘书调换车座时,他故意问上一句,路区长,你的那辆奥迪车呢?

  面对市政府秘书长突如其来的提问,路野一脸尴尬,吱吱唔唔,“天气真热”,企图转移问话,房胜友不依不饶,继续追问,路野已无法回避,于是昂首回答道:车坏了,躺在车库里打烊。

  就在近处的程一高发现了,他俩一问一答弄得他懵懵懂懂,你俩吹什么双簧管?

  路野赶紧接话,没什么,没什么,房秘书长跟我逗乐。

  程一高会心一笑,有什么乐子,说出来让大家分享。

  路野和房胜友默然不语。

  程一高突然板下面孔说道,你们两位倒好,竟然还有心事逗东,真是幸福的一对啊。好,好,我正好想让你俩配对,来一个“天仙配”!将夫妻双双把家还改为两人双双来开挖,怎样?

  房胜友和路野相视一笑,有些尴尬。

  “两人双双来开挖”,什么意思?哦,对了,此时房胜友恍然大悟,看样子程一高已打定主意,让他接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路野将担任常务副主任。进一步推测,那么,开发区党组书记非龙腾莫属。龙腾是程一高身边人,程一高亲自从省里把他调来担任市委办公室主任,人称大管家,程一高非常器重他。目前龙腾不仅担任清河区区长,还兼任区委书记。作为一区区长兼区委书记不可能不担任开发区相关职务,常识告诉他,开发区党组书记惟一人选只能是龙腾。这样看来,开发区主任不再兼任党组书记,也即党政不再一肩挑。如果房胜友真的担任开发区主任,表面上龙腾和路野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实际上却是你的左右制肘。房胜友突然感到,这个程一高真会“分权”,搞平衡。

  由于开发区正处于半荒芜状态,一半厂房工棚,一半荒草泥石,没有多少“内容”可看,程一高转了一圈后,随后召开清河区和开发区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四百多干部早已守候,有的干部至今尚未亲眼目睹过程书记风采与风趣,因此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程一高发表重要讲话。

  终于等来了市委书记。

  程一高一进入会场,全体干部起立,开始鼓掌,有人仰起脖子,拼命拍响巴掌。

  程一高微笑着再次挥手,示意大家坐下。

  会议开始。清河区长兼区委书记龙腾首先作了汇报。龙腾开始铺垫开来,比如“根据市委市政府部署”,“按照一高书记的批示和指示精神”,“在一高书记的亲切关心和指导下”,可是,程一高对此并不“领情”,他打断了龙腾讲话,笑眯眯地说,“还在讲点实际问题,讲点实质性东西”。龙腾会意一笑,随即谈了清河区如何检查督促农民负担工作落实问题,概括起来,狠抓“双五”,即:“五抓紧”、“五到位”。所谓“五抓紧”就是抓紧调查,抓紧核实,抓紧落实,抓紧查处,抓紧责任到人;“五到位”,思想到位,认识到位,工作到位,时间到位,减负到位。谈完“双五”后,他用高昂的声调畅想了开发区美好前景,当然,同时也指出开发区目前所存在的问题,主要有两个:一、高新技术企业缺乏,二、上规模的企业不多。最后,他代表开发区和清河区委和区政府,再次要求市里在招商引资方面,给予更多的指导,更多的关心,更多的优惠。

  龙腾汇报完毕,常务副区长路野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讲,龙区长把他想讲的话已讲了,但是,“我又不能不讲”,于是,路野只举了几个事例,说明通过此次农民减负,全区干部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工作作风有了很大的改进,乘着这股东风,清河区将继续加强干部队伍的思想作风建设,让我们的各项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

  两人汇报用去一小时五分钟。房胜友感到索然无味,程一高神情漠然,仿佛心不在焉,一会儿转动杯盖,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直勾勾看着台下。

  汇报结束后,程一高干咳一声,整整衣领,精神为之大振,重复讲了开发区要上台阶,必须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并带动相关产业这一观点,没有新的内容。房胜友本以为就此打住,谁知,程一高话锋一转,奔向干部调整问题,房胜友感到吃惊,与会者同样大为不解。

  程一高首先肯定中游市绝大多数干部是好的或者是比较好的,但是,为什么中游市社会经济发展与兄弟省会城市的差距拉得如此之大?他认为,干部思想状况存在着严重问题,迄今没有实质性好转和改观,那么,问题的症结在哪呢?程一高条分缕析,产生这种状况,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相当一部分好的或比较好的干部用错了地方,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让这些好的或比较好的干部既不能充分调动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又不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甚至他毫不隐讳,当场拿龙腾作例子,说龙腾过去在市委办当主任,整天泡在文山会海中,缺乏锻炼,没机会独当一面,发挥自己的领导才能,所以是他建议让龙腾下到清河区做些实际工作,现在看来,这个建议是正确的,效果是好的,龙腾干得不错嘛。

  “大家都看到了吧,房秘书长多么年轻”,程一高侧身对视房胜友,微微一笑,他说,胜友同志在市级班子最年轻,因为年轻,也是最有前途。他当过省长秘书,虽然工作琐碎,但毕竟高高在上,因此可能缺乏实际经验。我这样说,并不表示胜友同志没有领导才能,我这样,胜友同志恰恰被放错了位置。实际上,胜友同志创新意识强,思维敏捷,敢想敢干。可现在,胜友同志坐在市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上,还是高高在上,因此我个人认为这对胜友同志不大适合,不能充分展现他的领导才华。因此,我来到中游市以后,常常想到这个问题,年轻干部更应该在实际工作中多多磨练,这样,才会大有作为,才会有更大的进步。下一步,市委打算大面积调整中游市中层干部,让每个干部找到自己最佳位置,发挥自己最大潜能,为中游市经济建设提供有力的组织的保障。

  程一高这段评述,究竟是表扬呢还是挖苦?房胜友听后不是滋味,只有苦笑,随后埋头喝茶,立在墙壁的一位女服务员,多次跑到台上为他续水。

  当然,房胜友还注意到,程一高讲到干部大面积调整时,寂静被打破,会场有些骚乱,台下三言两语,交头接耳,开始小声议论。不像往常,程一高并未没有制止,他泰然自若,扫视一眼会场,流露出不被人察觉的一丝笑容。

  与之相反,龙腾深感不安,忍不住“咚咚”狠敲桌面,扯着嗓子让大家“安静”:“程书记讲话非常重要,高屋建瓴,将是今后相当一段时期我们工作的指导方针。请大家安静,再安静一点!”

  原来如此。程一高此行目的并非“调研”“视察”,而是吹风,先是往下吹,然后从下面自然而然吹到上面,通过这种非正式场合,来表达自己的意图。房胜友深知,用这种看似随意但又隐含明确指向的吹风形式,在形势不甚明朗的情况下,往往很有效果。这是政治家惯用“伎俩”。让你们去琢磨去吧!就像当年毛泽东突然南巡,最终使林彪乱了方阵,仓惶逃跑,结果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折戟沉沙,自取灭亡,不费一枪一弹。房胜友一边喝茶,一边穿针引凿,对应比较,并得到如此结论,非正式场合吹风最大特点:一、非正式。即使产生“不良”后果,领导人无需承担责任;二、可以窥测各方风向。通过非正式场合吹风方式,摸清中层干部和市级班子有何反应;三、根据各方反应,制定对策。比如调整策略,甚至改变原有意图——当然,无论有何反应,主动权总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房胜友迅速作出判断,由判断联想到历史,再由历史转而想到研究历史的妻子欧阳晓芹。

  房胜友不能不想妻子欧阳晓芹。

  不知怎的,一想到欧阳晓芹,房胜友难免生出一种隐隐疼痛。

  自从与巩娜“一夜风流”,房胜友觉得欧阳晓芹第六感觉突然苏醒,首先她对他敬而远之,对这八尺男人之躯开始漠然索然。每当上床宽衣解带,妻子嘟嚷着嫌弃他,嫌他身上总是散发出异样气味,“脏,有些脏。还有点灰尘味,脏。”

  其实,妻子并不是那种“洁癖”女人。由于她埋头书斋,沉思默想,房胜友一直认为,对具体事物,她向来缺乏敏感,缺少女人应有的嗅觉,尤其是对粗卑的日常生活常常视而不见。比如,沙发布垫被屁股磨破了,细长的线头缠绕在外,她从不理会,熟视无睹;书橱上的黄铜把手脱落,她也懒得扭它一下,将它校正。欧阳晓芹有一句名言,“生活越简单越好,思想越深遂越高”,就像父亲,父亲之所以学有大成,成就赫赫,为中国屈指可数的历史大家,与他的生活态度息息相关,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父亲常说,在肉体上,再贪婪的人也不过如此,拿吃穿来说吧,把全世界所有的美味佳肴都给你,你能吃得了吗!其实,吃饱穿暖就可以了,不必奢华。怎样吃如何穿,父亲从不肯多下工夫,他把节省下的分秒掰开,全部贡献于学问(“文革”期间除外)。这一点,欧阳晓芹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对待具体事物和感性生活,与父亲如同一辙。按照当今社会习惯归类,欧阳晓芹是女人,理应称作为“现代女姓”。可事实上,像是一条河流里两个方向,她与“现代女性”招牌已相隔甚远。房胜友仍然记得,当年,与欧阳晓芹欢度蜜月时,他已隐约嗅到,她那青春的肉体,除了清香,一丝女体固有而本真的清香,更多的却是一种旧式女人的腐卤味。

  就拿做爱来说吧,显然,这是一个绝对隐私。不止是绝对隐私,甚至它已变成一门学问,一项必须人人求解的深奥课题。“数字是枯燥的,正如做爱永远是鲜活的,那么,让枯燥的数字来回答鲜活的做爱吧。”房胜友曾对妻子大声疾呼。房胜友发现,据专家调查,中国人将近一半的夫妻对性生活极不满意或不满意或不那么满意!在离婚者中,竟有百分之七十的夫妻是由于双方性生活不和谐所致。至于性生活不和谐者至今未到民政部门开一张离婚证者,大都由于思想观念、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等绳索套住自己,凑合着过呗,总不能让家庭彻底解体吧。由此,在夫妻现实生活中有了“和平演变”,有了“和平演变”,然后开始上演男人花心,妻子不贞的一幕幕活剧。

  “这就是现实。”房胜友感叹道。

  更有意思的是,一位性学权威从社会学角度统计分析了中国夫妻做爱频率,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着实让人震惊:全体中国夫妻婚内性交频率——每星期一次左右。如果按照百分制打分,平均仅为50分,中国夫妻的性交次数显然偏低,换句话说,不及格!

  在性生活方面,房胜友也有自己的独特看法,他认为中国人与西方人最大区别是:中国人的性关系相对规矩,西方人则比较开放。中国人太可怜,甚至在合理合法的夫妻性生活里,也过分规矩。房胜友这个观点旁证了那位性学权威。权威说,在五种爱抚中(性生活中接吻、抚摸对方的乳头、自己的乳头被抚摸、抚摸对方的生殖器、自己的生殖器被抚摸),中国夫妻平均只采用过三种多,让人感到吃惊,居然有百分之十二的夫妻任何一种方式都没用过!

  “如果说后四种方式从没用过,还情有可原,那么,夫妻在性生活里连接吻都不做,真让人不可思议!”房胜友唏嘘不已。

  “这很正常。”欧阳晓芹不以为然。

  至于在四种性交方式中(女上位、后入位、口刺激对方生殖器、自己生殖器被对方口刺激),中国夫妻平均只采用过一种多一点,而且什么方式都没用过的夫妻竟高达百分之四十点五。中国夫妻婚内性生活基本上采用单一的“男上女下体位”,并且“动手不动口”。

  沿着权威的路径思考,这样惯常的性交方式也没什么不对,更谈不上谁优谁劣,问题是,如果夫妻之间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哪怕一次,那么这些夫妻到底在顾虑什么,排斥什么,又在追求什么?为什么夫妻们不肯“寻欢作乐”?

  欧阳晓芹制止道:“‘寻欢作乐’用得不好,太粗卑,太不文雅!”

  最让房胜友难堪的是,他从有关数据了解到中国夫妻正常性爱指数:20—30岁 ,3.5次/每周;31—40岁,3—4次/每周;41—50岁, 2—3次/每周;51—55岁,1—2次/每周……而他房胜友处在每周3—4次的年龄段。了解到这个权威数字,房胜友愤愤不平:“我一个月也不过两次!”

  而欧阳晓芹却与房胜友观点大相径庭。她坚持说:“不能以做爱频率论夫妻,论男女,论爱情。你应该明白,爱情是无条件的!”

  做爱为何?这是一个难以启齿但又必须面对的问题。

  “做爱为何”?欧阳晓芹认为,做爱是人类最具动物性一种表现形式,是一种野性,兽性,属原始本能。人类已经进化到今天,并跨入文明社会,那么就意味着人的动物性、野性、兽性和原始本能将离我们越来越远,人,已成了文明社会里的文明人。否则,我们对文明社会和文明人又如何解释?那么,文明人为何还要做爱呢?欧阳晓芹觉得,一是为了传宗接代,这是人类得以延续的自然过程和必然手段,尽管她一直沉迷于历史研究,至今未曾想到传宗接代,也不愿意传宗接代,理由很简单,大凡企图有一番作为的女人,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意味着自己“废”了自己:十月怀胎,一年哺乳,还有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到恋爱结婚再到孩子的孩子,十几年,几十年,孩子的麻烦,孩子的喜乐,孩子的人生都将命悬一线于父母——尤其是母亲,我的操心的母亲啊!

  可怜天下“母亲”心!相对于母亲,在孩子哺育成长问题上,父亲显然逍遥洒脱得多,无足轻重,可有可无。又是历史。从历史烧焦的烟尘,欧阳晓芹耙梳出,中国历朝历代几乎所有的女人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挺”过来的,“挣扎”过来的,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一把辛酸一把泪。多么可怜、不幸,多么暗淡、可悲,这就是历史,中国女人的历史!好在,在传宗接代问题上,丈夫房胜友一直理解她,支持她。是的,理解她,而且支持她。房胜友曾说,“除非弄个试管婴儿,越往后你生孩子越没老本了,到那时,如果想要孩子,也好办,到孤儿院抱一个不就得了吗!”他还津津乐道地说,逢年过节,每次慰问市孤儿福利院,除了个别残疾外,他发现孤儿福利院的孩子长得既水灵又聪明,于是,疑神疑鬼:莫非这些孤儿都是野合而来。房胜友一直认为,“野合的孩子更漂亮、聪明、可爱。”

  “那你就野合吧。”

  “你看看,又开始吃醋了。”

  欧阳晓芹噗哧一笑。

  进行了一番跳跃式的联想之后,欧阳晓芹又回到了做爱的逻辑原点。除了传宗接代外,按照法国后现代哲学家福柯的“拆解”理论,追问男女做爱,追问男女做爱“元语言”倒是一种很有意义的智力游戏,如:做爱如何形成?做爱为何形成?做爱为何?对于前两个问题,欧阳晓芹已厘清轮廓,探出路径。——但是,学问不等同于生活,学问必须具有丰富扎实的材料才能构成学问。欧阳晓芹觉得,前两个疑问让人类学家、性学史专家去做吧!作为中国古代史研究者,砸人家的饭碗既不道德又煞风景。探讨“做爱为何”这个问题,现在她很有自信,也很有把握。她觉得,在文明社会中,所谓文明做爱其实就是一种游戏,一种比游戏更有快感的游戏。她如此阐释道,做爱已从传统的阴茎阴道交合、男女交合,变成了“queer”(音译“酷儿”),没有同性恋、异性恋之分,亦即没有性别概念、性别差异,没有男女规定,人人都可能并能够扮演双性角色。所谓性爱,更属于身体区域无限拓展的性爱。文明人将从单一枯燥的生殖器交合,延宕播撒,播撒到发、眼、鼻、耳、口、喉、舌、手、胸、腿、脚趾、肛门……除此之外,还可以辅助于物件、器械乃至与动物做爱。

  “做爱的关键词是:“做”的体验和“爱”的游戏。”欧阳晓芹如是说。

  这一回,该轮到房胜友瞪大眼睛。

  开瓣的花朵,空荡的鞋子,由此扩大到所有凹形物体,它们包含着阴湿的隐喻,象征着女性生殖器官,或者说是女性生殖器官另一种表现形式,欲望形式;至于锃亮的钢管,滚圆的石柱,布满触须而又皴裂的树根,难道你想象不出男人裤裆里的那家伙吗?

  “其实,性心理学家们早已敞亮遮蔽的人性,打开人类性爱的密码。”

  欧阳晓芹为自己新颖别致的做爱观而得意,当然,只能暗藏在内心深处自得其乐,自娱自乐,因为她没有知音——包括房胜友,也不可能有同道——包括自己的丈夫。对于同性人,她难以启齿;对于异性人,更是大逆不道,你欧阳晓芹“荡妇娼妓”一个!其实,这是一个黄色时代,人人都“黄”,从身体到灵魂通体金黄。只是,人们衣冠楚楚,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罢了!

  惟有丈夫房友胜“黄”得不装模作样,不道貌岸然,但却了无深度。有几次,她与房胜友做爱时,企图交出理论,交出内心,交出欲望,进一步探讨“做爱为何”,仿佛“哗”地一盆冷水泼下,从头至胸到私处至臀部直至脚趾,她一片冰凉。丈夫嗤之以鼻,做爱为何?他用手指轻轻戳了她脑门,真是书读的越多越反动,越愚蠢,越风骚。小儿科,真正的小儿科。

  “告诉你吧,我的爱人,做爱为何?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仅此而已。”

  说的多么简单,多么轻巧!欧阳晓芹又是一片冰凉。平时,丈夫风流倜傥,观念超前,现在,她突然感到,其实,丈夫是个野蛮人,一个现代野蛮人,文明社会一个活脱脱的野蛮人!

  夫妻多年,其实,房胜友对妻子并不了解,至少在性观念方面毫无洞察。欧阳晓芹并非他所认定的那样,身上散发总是旧式女性的气息;恰恰相反,欧阳晓芹“先进”着呢!没有先进的思想观念,就不会有开放的性行为,没有开放的性行为,甚至高级行为也变得可疑。从那以后,她不再与房胜友交流性学,不再做爱“何为”“如何”“为何”,甚至与他做爱的欲望也渐渐消退,一个月最多两次,完全被动、应付。有一次,房胜友大惑不解:“你的欲望呢?你的激情呢?”

  欧阳晓芹伤心回答:“不止是欲望全无,激情全无,在心里,也许你已把我当作一具僵尸,是吧?”

  ……

  “是的,在你面前,我已是一具僵尸。没错,我就是一具僵尸!告诉你吧,在你面前,我就是一具被历史风干了的僵尸!”

  从那以后,中游市养犬成风,大街小巷到处是狗屎狗尿,一股狗屎味尿骚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没有骂街,没有怨言,大家乐在其中。欧阳晓芹从不媚俗,总是扮演着精英角色,可是,这回她突破底线,大大媚俗了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她竟花了两千元,买了一条纯种公犬。这是一条德国纯种公犬,毛发呈褐黄色,眼球发绿,驯服顺从,欧阳晓芹大喜,于是,她紧紧抱住,脱口而出:“大儿令”!既像是“Darling”英文发音,又像自己的孩子或情人。

  “大儿令”,多么响亮而又亲切的名字。谁知四个月以后,“大儿令”长成了又高又壮的“大男人”。

  第二十三章

  《中游早报》“王永民事件”报道已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文沙祖曾几次打电话催促总编胡言,重点商谈不久将要召开的全市宣传工作会议大致构想。文沙祖说,早报是一份有影响的报纸,考虑到中游市新闻界要选出一位代表作会议主题发言,因此,挑来选去,文沙祖认为胡言为较为适合。“听着,较为适合,并不表示最适合。”文沙祖特别强调,按常规,会议主题发言应由《中游日报》总编肖相担当,《中游日报》毕竟是党报,中游市第一大报;另外,从级别上讲,肖相是正处,胡言只是副处,日报与早报虽然两块牌子、两种体制,但属于一套班子,一个主管单位,不管怎么说,肖相仍然是你胡言上级。弃他选你,文沙祖干脆敞开心扉:“因为你对宣传部工作向来无条件支持,而这一点恰恰很重要。肖相嘛,就不用我多说了,你是明白人。”

  “那么,这次早报违反新闻纪律问题……”胡言至今惊魂未定。

  文沙祖立刻表态,毫无疑问,早报严重违反了党的新闻纪律,但是,与你无关,而是与记者、值班副总编崔为民直接有关;还有,那个接到通知不去通知结果回家喂奶的女同志也有关联,太松松垮垮了,怎么一点工作责任心都没有啊!说实话,如果不是女同志,而且又是喂奶的女同志,早该开除,至少留报察看。当然了,处理喂奶的女同志,还是以经济处罚代替行政处理为好,扣发季度奖或年终奖就可以了,你看着办吧,怎样都行。对于副总编崔为民、记者水清河的处理嘛,文沙祖说他考虑良久,现在想听听胡言有何高见。

  胡言为之一振。自从早报出事后,程一高书记不仅宽宏大量,而且打破常规,未明确指示处理谁,还大有保护当事人之意,胡言对此深感欣慰,他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甚至可以免去书面检讨;深感欣慰之时,胡言似乎又有些落寞,因为相关责任人罪过被一笔勾销。记者水清河,哺乳的女同志、副总编崔为民,还有总编室主任、稿件二审邓峰,甚至新闻部主任回之来,他认为都该承担相应责任,否则如何交待。当然,责任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急有缓。程书记一句话,一挥手,便把它勾销,接着文沙祖跟着勾销,再后,因为领导勾销,他胡言无言,更无从下手。如果领导发话——最好白纸黑字,下达批示,如果不愿批示,发话也行,哪怕一句暗示,他胡言都可以有所动作。其实,我也不愿处理谁,毕竟自己在“圈内”滚打摸爬二十年,新闻报道踩线甚或踩到高压线,见怪不怪,我胡言也踩过嘛!动辄处理,不是个好办法,总不能让人觉得在中国,惟有报社“坏分子”成堆吧!否则,谁还敢在报社工作,谁愿意替你辛苦,为你卖命,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又从何谈起!

  ——但是,自从早报走向市场,胡言越发觉得手中的指挥棒不灵了。想当年,胡言担任《中游日报》新闻部主任时,像是众星拱月,名记名编见了他,不是耳提面命,便是毕恭毕敬,稿件初审大权尽握手中,谁敢说“不”。后来《中游日报》创办子报,即《中游早报》,鬼使神差,胡言被推上总编位置。可今非昔比,总编已大大不如往日主任。

  像梦,可又依稀可辨,模糊可寻。这就是胡言尴尬心境。

  直到现在,早报仅有十五个正式编制,其余人员一律招聘,没有财政拨款,没有“供血”保障,自筹自支,自办发行,一切全靠自己打拚,自己创收。于是乎,招来精兵强将,揽入新闻人才,是报社头等大事。精兵强将者,新闻人才者,待遇位置必须与之匹配,否则,人家不来。于是乎,进来之人皆非等闲之辈,全都大谈什么新闻卖点,大搞什么西方报业“狗崽队”那一套把戏,说到底,为了一个“名”字,一个“钱”字!就这样,总编像是大管家或小保姆,裁决权越来越小。有人说,新闻是社会公器,社会良心,新闻人要大胆客观,要敢于揭开真相、揭露丑恶。说的比唱的好听,邓峰便是如此,他常在记者编辑面前反复宣讲如是新闻主张,以此博得喝彩,抬高自己,说不准为爬上总编的位置做铺垫。其实,这样的观点主张谁不明白,随便拉一个新闻系大一学生,都能讲得头头是道。问题是,在中国行得通吗?不知羞耻的是,邓峰嘴上一套,背地一套,如果认真查一查,他邓峰关系稿、人情稿还少吗?由此拿的红包黑钱还少吗?他的那辆本田车哪来的?三十多万呀,一个总编室小主任哪儿弄来这么钱?邓峰工资加奖金,每月不过六千元,如果收受红包黑钱,那么,他大言不惭所宣扬的“公器、良心”都哪去了?

  怎么说呢?胡言转而又想,身在新闻“圈内”,有些东西同样说不清道不明。想想自己,实物红包其实也拿了不少,大至电脑彩电冰箱空调手机项链戒指,小至快译通电饭煲电热毯牛皮包西服衬衫甚至内裤,光是手机,曾收了四十多部,电饭煲牛皮包更是不计其数。东西太多,于是送给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子小舅子,结果还没送掉,家里像是仓库,堆得满地都是,没办法,他叫妻子拿到自家楼下小卖部大甩卖。比如,两三百元一只电饭煲只卖三四十元,一千多元一部手机甩到五六百元。这些都是小事小桩,没什么大不了。如今仍让他寝食不安的是,好几次报社给一些企业家发关系稿,整版整版地发,全是免费,企业家暗地塞了票子,最多一次,一个灰色密码箱里竟装有八万八千元,连箱子和钞票一把拎到他家,胡言半推半就竟收下了,为此,他十天十夜没有食欲,茶饭不香。当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者在场,况且人家主动送上门,谈不上索要、受贿,连暗示都不存在。

  八万八千元,毕竟来路不正啊!

  如今,新闻界已不再是净土,一个毛头小记者,都敢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五个指头,六个指头。他的手下就发生过这样的“丑闻”:群工作部一位接线员,接到一份投诉,投诉称,某开发商新建住宅小区房屋质量问题严重,他竟以记者名义,拿着投诉材料要挟开发商,不给十八万人民币就见报。你想想,人家开发商惹得起吗?一旦曝光,房子卖给谁?开发商无奈,塞给小接线员十五万元。小接线员太贪太黑,不依不饶,三天两头打电话补齐三万元。开发商一气之下把他告了,结果人财两空,小接线员判了六年徒刑。

  走向市场赚钱养活自己,本身没错。产业化将是中国报业未来发展方向,这个大方向似乎也没错。那么,没有一点错吗?如果有错,又错在哪?胡言认为,如果有错,有一点错,错就错在现在的新闻人一谈到报纸产业化,想当然把报纸当作赚钱机器,制造半真半假的新闻,名其曰吸引“眼球”;更恶劣的是,贱卖版面,大搞有偿新闻,甚至颠倒是非把清水搅浑再把浑水搅得更浑,利用“无冕之王”这个特殊身份拉关系、走后门、找后路……还是不说罢了,新闻界其实黑着呢!此时,胡言觉得他应该在即将召开的全市宣传工作会议上,把自己近几年在新闻实践中的思考,包括媒体定位、管理、经营、广告,以及报业未来发展之路,全面清理一次,并作出建设性阐述论证。以此为蓝本,以宣传工作会议为契机,写它一本专著。

  至于“王永民事件”当事人处理问题,胡言向文沙祖交底:记者水清河调至要闻部,专跑市里会议报道;副总编崔为民不再分管新闻,负责发行工作;总编室主任邓峰、新闻部主任回之来暂时不予调整,但总编室和新闻部各增设一名常务副主任,今后,凡重要稿件必须由主任、常务副主任同时核准,方可终审。这样,可以剥离邓峰和回之来百分之五十的权力;喂奶的那位女同志扣发季度奖。

  文沙祖“嘿嘿”一笑,你胡言哪里在处理人啊,简直在哄人嘛!那个喜欢搞社会写真的记者跑市委市政府会议口子,不是处罚降级,而是表扬升格,又上新台级了。还有那个崔为民,负责发行工作也不错呀!现在的媒体,说白了,不就是新闻、发行、广告“三驾马车”嘛,摇身一变,他反倒成了“三驾马车”之一了。不错,不错嘛!

  胡言以为文沙祖挖苦他,慌忙解释,崔为民根本不懂发行,发行部主任仍然负责日常事务。如此调整,其实就是把他晾在一边,让他有口难辩,欲哭无泪。

  文沙祖朗朗大笑,随后用激赏的口吻说道:“知我意者,惟胡言也哉!找个时间,咱们好好地谈谈。坐下来,好好地谈谈。”

  宣布调整上述人员这一天,胡言打破生活常规,早晨六点竟从床上爬起。如果是往常,他至少八点才会醒来,然后在床上上磨蹭半个钟,抽完两支烟,正式起床。

  六点,公鸡刚叫唤。能够听到公鸡大声叫唤,对胡言来说,简直是奇迹。

  打开窗户,天色灰暗,他挺胸展臂,开始深呼吸,多么新鲜的空气,一丝潮湿而清爽的空气停在吞尖,他贪婪地大吸了一口,下意识搅动一番,突然黯然神伤,这么多年了,他从未享受过如此清新而谧静的早晨。

  由于职业习惯,多年来他晚睡晚起。晚睡,由于年轻时做记者熬夜写稿养下了“病根”。习惯成自然,自然成毛病,于是变得自然而然,毛病多多。自从胡言当上总编辑,无需再熬夜写稿,更无需绞尽脑汁,那么,剩下这宁静的夜晚干什么呢?读报。胡言嗜报如命,他把白天来不及阅读的报纸捆扎一堆带回家,利用晚上空闲时间坐下来仔细研读,细心琢磨,从《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等党报大报,直至地方报纸,如《广州日报》、《新民晚报》、《扬子晚报》、《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北京青年报》等,一共四十多份,他都扫描一遍,重点文章打勾画圈,剪贴成册,共剪下六百多册,对此,他引以为自豪。

  “像我这样每天认真研读四十多报纸的总编,我敢打赌,在全国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人了!”在报社大会小会上对他对记者编辑骄傲地亮出自己的“家底”,“真是日怪了,如今真他妈的日怪了——恕我激动,讲了粗话,记者不读书,报人不看报,甚至连自己编的报都懒得看上一眼。浮躁啊,浮躁,没有一点职业精神,动辄还夸夸其谈,自命不凡。这就是今日之报业怪现状!”他严厉批评道。

  早晨起床,洗漱完毕,胡言便跑到离家不远的中游公园遛达一圈,大口呼吸已经久违的新鲜空气和植物清香。人员分工和人事调整问题该如何进行?总编室和新闻部常务副主任两个人选他已想好,总编室常务副主任由小林担任,新闻部常务副主任启用盼盼。小林和盼盼听话,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是否跟他俩说一声?还是不通气为好,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胡言又想,按常规和程序,这样的分工和调整应由他牵头,在编委会讨论决定。但是,这个会不能开,也不能由编委会讨论决定,否则,有可能打乱他的计划。副总编崔为民本身就是编委,还有那个邓峰,也是编委,截止到目前,其他四位副总编编委的态度摸不准,况且没跟他们通气,不过即便通气也很难说会得到他们完全支持。那么,怎么办呢?

  不好办啊!胡言再也没有心情呼吸新鲜空气和植物清香,直到他吃完半斤小笼包子,喝下一大碗豆腐脑后——突然,灵光一现,为自己尚未挖掘的聪明才智感到惊喜:有招啦!

  刚一上班,胡言立刻召集编委们开会,一位编委因昨夜值班今天轮休缺席,其余五位编委全部到齐。

  胡言清清嗓子,开始发言。他说,近段时期,早报发行量快速回升,创造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在座的编委做了大量的工作,作为总编,我非常感谢各位,胡言说到这里时,他面带诚恳而又毕恭毕敬向编委们三鞠躬。鞠躬完毕,邓峰打趣到,今天怎么了,胡大总编给我们开追悼会了。话音刚落,编委们哄堂大笑。可此时的胡言泰然处之,不苟言笑,视而不闻。

  市领导和市委宣传部对本报这段时期的成绩是首肯的,关心的,胡言继续说道,为了在中游市报业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为了本报今后有更骄人的战绩,根据程一高书记最近谈话精神和市委宣传部对本报下一步工作具体指导意见,要求本报作出如下安排:一、记者水清河因表现突出,特调入要闻部专跑市委市政府会议新闻;二、发行就是市场,市场就是效益,发行是报社“三驾马车”之一,必须加强力量,加强领导,因此由崔为民同志专门分管本报发行,不再分管编务工作;三、新闻质量是报纸的生命线,为了出精品,出力作,加强总编室和新闻部骨干力量,任命小林——这是他的笔名,也就是林立国同志为总编室常务副主任,盼盼同志——又是笔名,好像是防盗门,又像是大熊猫称呼,唉,舞文弄墨的人都有笔名,闲话少扯!特任命潘黄河同志为新闻部常务副主任。从即日起,总编室和新闻部由主任和常务副主任共同负责,重要新闻稿件由两位主任共同签字方可终审,因为是市委宣传部具体指导意见,还没跟小林和盼盼同志通气,随后下文,我再分别找他俩谈话,我想小林和盼盼不会有意见的吧,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胡言宣布三项决定后,编委们面面相觑。

  邓峰开口了:“我不同意这样的决定!水清河擅长社会新闻,却让他跑会议,这不是避人所长,用人所短吗?”

  对邓峰发难,胡言早有思想准备:“这种说法根本不对。对报社来说,就是要建立鼓励优秀记者优秀编辑一套灵活机制,否则,又回到从前大锅饭体制里去了。跑会议新闻怎么了?对中游市来说,市里的会议就是最重要的会议,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新闻,由优秀记者跑,天经地义,难道用‘二把刀’记者吗?!据我所知,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跟随中央领导的那些个记者都是精兵强将,政治过硬,文笔过硬,有的就住在中南海,随叫随到,这样的记者了不得呀,他们就是中央的传声筒,代表中央的声音啊!同样,他水清河今后写的每字每句都代表中游市委市政府,不仅很重要,很艰巨,而且很光荣,很体面。还有,新闻界现在有一大误区,以为跑会议新闻最等而下之,没能耐,没出息。什么‘三流记者跑会议’,错了!大错特错!恰恰相反,就我个人体会,在新闻中,最难写的倒不是什么热点焦点,这些东西只要有新闻事实,搞到第一手材料,文章水到渠成。而会议新闻——特别是中国的会议新闻,学问深着呢。”

  胡言口干舌燥,停顿片刻,呷了口茶:“说到哪了?”

  “会议新闻。”有人提醒。

  “会议新闻?对!会议新闻。如何从领导讲话,如何从会议材料中找出新闻,突出新闻点,需要看家本领,既不能为了新闻点而曲解领导真实意图,又不能仅仅为了领导意图而牺牲新闻点,两者的平衡木怎么玩,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写得好,领导高兴,报纸也不掉份,同志们啊,这不是好玩的!说实话,我就是搞会议新闻起家的。当然,那个年代的会议新闻确实不像新闻,‘八股’味太浓,我不否认自己曾写过不少这样毫无新闻价值的新闻,如今读来脸红心跳。但是,我还算是有悟性的新闻人,后来越写越摸到了窍门,把干巴巴的会议写得有看点,有焦点,甚至有卖点。中国人谁不关心政治,可以说,中国人都是政治动物!你把大家想知道的政治凸出、放大,不就成了新闻吗!这也是本事啊!水清河没写过这样的新闻,还真要好好地培训培训哩。比方说,现在分配来的一些大学生,连中国国情都不了解,还玩什么时髦的新闻理念。中央政治局常委有几个都闹不明白,事业单位有几类,财政全额拨款、百分之七十财政拨款,还有自筹自支,你考考新闻部那些新来的记者,我敢断言,十之有九个答不上来。难道让他们来跑会议新闻吗?当然,水清河也不一定能答出来,但水清河是本报公认的优秀记者。”

  不能说胡言这番驳难漏洞百出,毫无道理,甚至胡言的“会议新闻观”还颇有见地。但副总编崔为民心情郁闷,对他的调整大为不满。理由很简单,让不懂发行的他管发行,这不是明摆着拿我崔为民开涮吗?!崔为民如此诘问,胡言点点头,老崔的话不无道理,不过,你的职务虽是正科,但你是带括弧的副处级,属市管干部,这是市里的意图和意见。胡言仍含糊其辞,左一个“市里”,右一个“市宣传部”来搪塞。

  “市委还是市政府办公会议决定?”

  ……

  “哪个具体领导的意图和决定?”

  ……

  “或者文沙祖部长,或者部办决定?”

  崔为民对“决定”进行了一连串追问,胡言没正面回应,埋头抽烟。

  不一会儿,胡言掐灭烟头:“这个……这个,你就别再刨根到底了。今天的三项决定都属于报社内部分工调整问题,其实,我们在这里讨论决定就可以了,包括小林和盼盼的任命,两个常务副主任只是股级,即使不发文,口头宣布也不违反干部任命程序。市里具体指导我们,恰恰表达了市里对我们高度关心之情,我们不仅要领情,还应该感激领导。《中游日报》倒是中游市媒体老大吧,领导也没这样关心过嘛!关键是成绩,是效益。还有,我要提醒大家,在中国,报纸越走向市场,越不能摆脱领导,越需要党的领导。其实,这话我已强调多次,在这里,我还要重申一次!请大家务必注意,这不是我胡言个人决定。就这样,散会!”

  二十四章

  一个同样早晨,天气晴好的早晨,水清河没有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更不像总编胡言在公园遛达一圈,吃了半斤小笼包子,喝下一大碗豆腐脑。水清只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 水清河全然不知报社“三项决定”,更是全然不知胡言行动迅速,毫不含糊,立刻让人事部拟文,由他审核签字,然后打印、盖戳、下发。所有这些,仅用半个小时。

  水清河有一种永不疲惫的创作欲望,稿子发表后,无论反响如何,似乎毫不在意,也无心自恋。仿佛一部永动机,一部永动的写作机器,水清河最大乐趣就在于,只要能写,只要有东西可写,就够了,就足够了,他可以拒绝一切外界诱惑。从某种意义上讲,写作就成了惟一诱惑,他生命的惟一支点。

  写完“王永民事件”报道后,报社几乎所有关心水清河前途命运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大家一致认为,水清河将大难临头,即使不开除,不处分,不扣罚奖金,也会把你晾在一旁,剥夺你的采访权,继而剥夺你的发表权。有人竟打赌,比如,让水清河到群工部当接线员,专做记录,或者把水清河分配到发行部,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与报摊报贩打交道,磨嘴皮,再比如,发配到报社资料室整理档案……果真如此,对酷爱写作的水清河来说,不啻是一种肉体惩罚,一种比肉体惩罚还要痛苦的精神折磨。

  结果,又让报社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纳闷,感到大为不解:在中游市上下产生轰轰烈烈影响的“王永民事件”,在报社领导那里却死水一样,波澜不惊,毫无漪涟。报社的“头儿们”(这是记者编辑私下或公开对报社领导的爱称)特别是胡言对此不动声色,对当事人水清河,不作任何表扬,也未作任何批评。这篇曾产生强烈轰动效应的报道,在“头儿们”眼里仿佛三五百字花边新闻,有当无,发与不发一样,包括最爱激动的总编室主任邓峰也未置评论。真是咄咄怪事!

  一位好事者实在忍受不住这种寂寞,私下询问邓峰,“头儿们”对水清河这篇稿件怎么不表态,好还是不好,或是一般,总该有个态度吧,否则,记者们写稿底气不足,心里没谱。邓峰不咸不淡,突然冒出一句:“走自己的路,自己去找谱吧!”

  一如既往,水清河找选题,找对象,拟题纲,去采访,似乎他从不患得患失,也从不投机取巧,水清河始终觉得,记者的天职就是码字,就是写作,就是燃烧,就像女人分娩,即将临盆的那一刻,无疑是生命中最令人悸动的一刻,当然也是身体备受折磨疼痛大喊的一刻。至于分娩出闺女还是小子,先天弱智残疾或是智力超常,水清河从不在意,听天由命。与女人分娩相比,水清河稍感安慰,在多年的写作过程中,截至目前,他尚未出现过身体痛感。

  写完了“王永民事件”后,水清河又寻找到一个目标:我市国有企业改制何时显现生机?

  国有企业改制问题,一直是水清河关注的焦点。作为省会城市,为何中游市国有企业普遍不景气?据市经委内部资料,中游市国有企业百分之八十亏损,其中又有百分之八十濒临破产倒闭,如此恶劣现状,经委有关领导曾揶揄为“双八十”。难道国有企业缺乏资金(银行年年贷款输血),缺乏人才(更是无稽之谈),缺乏环境(都有主管部门)?不是。显然不是。那么,缺什么呢?不比不知道。相对于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私营企业为何越来越充满活力?资金人才环境,一个都不占优势,为什么它们能红红火火,发展迅速?

  十天前就已预约。采访对象:市机床厂,一家国有老企业。

  水清河为何选择市机床厂作为采访调查对象?

  水清河曾经采访过中游市一些企业,绝大多数情况,他仿佛春天里的一只报喜鸟,为企业大唱赞歌,什么年终评优产品发布又创佳绩等等。此次,水清河选择市机床厂作为“标本”,原因有二:一、机床厂属于国有企业,与共和国同龄,已有五十年辉煌历史,可以说,目前中游市已找不到第二家如此“厂龄”的国企;二、据了解,如今机床厂不死不活,既不靠银行贷款过活,也没有什么下岗失业,职工工资福利不高不低,在中游市国有企业中处在中游水平。从新闻角度透视国企改制,选择改制成功的范例不失为一条捷径,而选择破产企业,尽管很容易找到新闻点,但新闻价值不大,因此,两者皆不可取,两者都属于一种讨巧写作。水清河通过分析,得出如下结论:

  有两个最重要的写作“构件”尚未被人挖掘,他水清河“挖”到了。其一、对比那些“厂龄”不长倒闭破产的国企,与共和国同龄的老国企为何没彻底完蛋?因此,值得挖掘,应该探寻。水清河手头就有这样鲜活案例。比如五年前,中游市曾投资三个亿建造一家汽车厂,去年正式投产,而投产之日就是亏损之时。下线轿车既无科技含量,又没价格优势,变成废铁一堆,堆在露天广场,风吹日晒,锈迹斑斑。不到一年,连银行利息都无法支付,还本付息更是天方夜谭。月月亏损,职工月月有饷,国家又砸进三千多万,结果统统打了水漂,有去无回。据说,为了社会稳定,为了不让职工下岗失业,国家仍在不断扔钱;其二、选择不死不活的老国企作为“标本”,能够穿透“标本”作出如下思考:a)不死不活已无可辩驳地说明,老国企仍有顽强的生命力;b)在社会主义市场化的今天,在中国加入WTO融入全球化经济浪潮大背景下,从长远观点来看,不死不活意味着即将死去;c )与b)同理,如果不死不活的老国企能够改制成功,并且很快与国际接轨,就有重现风采再铸辉煌甚至凤凰涅槃之可能;d )综合a)、b)、c),证明:不死不活的老国企对已死的国企有值得学习之处,改制成功的国企对不死不活的老国企有借鉴作用。这正是新闻背后的异质新闻,调查背后的另类调查。

  不死不活的老国企就是活着尚示死去的“标本”,其巨大的社会内涵、新闻价值,常被忽视。

  学过机械制造的水清河,逻辑思维和分析能力超强,当新闻学形象思维一旦与机械学逻辑思维相互碰撞,碰撞出这种看似不着边际的火花,一种新鲜的边缘思维开始清晰,开始发散,最终在采访本中完全定格。事实也是如此。

  没有胡言那样的福份,小笼包子,外加豆腐脑,今天早晨,水清河只是匆忙吞下两只馒头,咕嘟喝掉一碗稀饭,蹬上破旧的自行车,咣当进入了机床厂大门。

  接待水清河的是崔燕燕,机床厂分管供销的副厂长。

  崔燕燕一身轻松,身着浅灰色西服套装,质地优良,乌黑的发髻盘成一涡螺旋状,显得高贵典雅。她个子不高,脸上略施薄粉,纹了眉线和唇线,体态圆润丰胰。为了接受采访,显然,崔燕燕做了精心准备。听说还要拍照,今天一大早,崔燕燕从头至脚花了一番工夫。当然,眼前的崔燕燕与机油斑斑的厂长形象不那么吻合,甚至有点错位。如果抹掉她现有身份,水清河觉得崔燕燕更像大学教师,而且是教授外国文学的教师,要不,歌舞团艺术指导。

  采访地点设在厂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码放着两排高脚沙发,皮质柔软,对称整齐,每排五张沙发。面对门口那张椅子,一眼望去,便是厂长宝座。

  水清河与崔燕燕相视而坐。

  崔燕燕首先来了一个开场白:“厂长刚去北京,参加什么世界机床博览会去了,本该由他接受采访,没办法,我临时顶替了。”她一边解释,一边给水清河泡茶:“绿茶,还是红茶?或者来一点菊花茶吧,屋里暖气开得太足,太热,菊花茶可以去火,年轻人容易上火,我年轻的时候,老长青春疙瘩豆,现有好了,都做掉了。”崔燕燕看似拉家常,其实为拉近采访者心理距离。

  水清河刚一坐定,习惯性打开采访本和录音机,此时他发现采访对象擅于言谈,内心一阵喜悦:今天的采访有戏了!作为记者,水清河最担心采访对象像是老佛爷,手捻褐色念珠,你拨弄他,他(她)才滚动一下,如此而来,一弄一滚,不仅耗时费力,而且难以深入,难以发现问题,更难以发现预想之外的新闻线索,让人狂喜而又极具价值的新闻线索。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我们机床厂曾经多么火爆啊!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直到改革开放初期,那真是个火爆的年代,火热的年代,连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企业都买我们的床子,广州更别说了。有人戏称——这不是杜撰,而是事实,机床厂是中游市‘中央党校’,光从机床出去然后走上省部级厅局级领导岗位的,据不完全统计,竟达百名之多;不止于此,机床厂还是中游市的‘清华大学’,在技术人才方面,出了两位院士,国家星火计划、‘八六三计划’带头人就有六位来自机床厂,获省部级科技奖以上的技术人才更是难以统计。至于机床厂对国家贡献,整整三十年,机床厂一直是中游市第一利税大户,向国家上交了八个亿的税。水记者,为什么我要谈这些,谈过去,目的为了让你了解机床厂曾经辉煌的历史背景,更加客观、更加实事求是,反映机床厂现实。我不懂新闻,听人说,新闻要有背景材料,我先奉送给你。”说到这,崔燕燕抬起手臂,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姿势优雅迷人。

  “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骆驼死掉了,就不能背东西了。现在倒好,上级领导不关心咱们了——说得不客气,个别领导势利眼一个!厂子好的时候,像苍蝇一样月月叮,天天咬,如今不行了,躲得远远,看都不看上一眼,干脆泡在私营企业,剥皮抽筋,整天吃喝玩乐外加嫖赌。必须申明,并不是说上级领导都是这类人,在我们的干部队部中,有孔繁森似的人物,但太少太少。水记者,你们天天跑新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多识广,在这里我就不费口舌了。——可是,让人寒心的是,记者也不来了,记者应该最客观公正的,想不到也那么势利!”

  说到这,崔燕燕偷偷斜了一眼这位水记者,发现水记者面不改色,洗耳恭听,崔燕燕开始释然,干脆一路说开:

  “听厂里老同志说,那年头三天两头都有一大帮记者跑来,整理先进事迹,从中央人广播电台、人民日报、新华社、工人日报——那时候,没电视,根本不知道中国还有个中央电视台,特别是东江省和中游市,哪家媒体没来过?!为此,厂里专门组织一个五人接待小组,负责接待记者,为了招待好各路记者,当然了,也免不了陪吃陪喝陪玩,当然不像现在什么‘三陪’,胡搞乱来。另外,还从宣传部门抽调一人,专门负责提供素材。现在倒好,记者也躲得远远的,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怎么了?我们机床怎么了?”

  崔燕燕开始愤愤不平:

  “咱们机床厂怎么了?至少咱们机床厂没欠过银行一分钱,自己养活自己。”崔燕燕戏剧性地伸开手掌:“我掐了指头算了算,八年了,没有一个记者主动来过,没有一个!来过一个,还是我们用轿子抬过来的,据说花了五千块钱招待费,不包括红包。八年了,抗日战争都打下来了,今天我非常感慨,非常感动,请允许我代表厂长和机床厂全体职工,感谢水记者主动光临。”

  崔燕燕“嚯”地站起来,握住了水清河的双手,这一突然“袭击”,让水清河不知所措。他赶紧伸手,动作笨拙匆忙,左手差点抵达她的肩背。崔燕燕稍稍后倾,嫣然一笑。这个嫣然一笑,让水清河觉得很不自在,他担心崔燕燕“背景”下去,没完没了,偏离采访目标。他故意坐下,喝了一口茶,佯装被呛,大声咳嗽。崔燕燕有所察觉,开始收拢话题,直奔主题。

  机床厂如何进行改制,这是水清河必须深入采访调查的话题。

  水清河毫不客气打断崔燕燕所谓“背景”介绍,单刀直入:“崔厂长,您认为机床厂目前最大问题是什么?或者说,在改制中遇到了哪些困难和障碍?”

  崔燕燕看了他一眼,坦然一笑,毫不避讳:“目前机床厂在改制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和障碍,主要是人员分流问题。”接着,像是如数家珍,她说,厂里在职职工二千九百九十三人,离退休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一千二百二十二人,两个职工养活一个离退休人员,负担太重,扔不掉,又背不动。按机床厂现有生产规模和能力,参照国外同类企业,在职职工人数比国外的多出两千人,两千人哪!这是个什么数字,如果参照国内做得好的同类企业,还多出一千人呢。既要保证不拖欠离退休人员工资医药费,又不能裁减人员,不让在职职工下岗失业,那么,出路在哪呢?你说说。”

  “也许,出路在改制。”水清河答道。

  “对了,倒给你说对了!”

  崔燕燕叙述道,前不久,她特意跑到北京,就这个难题请教了北京视野信息中心主任、著名经济学家樊荣教授。樊教授这样给我们开了“药方”:厂里每年上交一笔社保基金,把离退休人员推向社会。当然,这笔钱不能太少,否则人家不干。很显然,厂里拿不出这笔钱,该怎么办?樊教授指点迷津,先用固定资产抵押获取银行贷款,暂时缓解现金短缺问题。至于在职职工减员增效问题,可以拍卖厂里闲置资产,比如闲置土地——请注意,现在的土地价格已翻了几十倍,如果属黄金地带,已翻了上百倍。樊教授说,有了这笔钱,再搞竞争上岗就好办了。当然,无论采取何种形式竞争淘汰机制,总有一千号人被分流。于是他这样设想:对这一千号分流人员除了保证“三险”外,三个月内未找到工作者,每月按当地企业平均工资的百分七十发放;四至六个月,按百分之六十发放;七个月至一年按百分之五十发放;一年以上按百分之四十发放;三年以上按当地最低生活保障线发放。也就是说,即使永远找不到工作,他(她)有“三险”作保证,又有最低生活保障线扛着,不至于没饭吃没衣穿没水喝。

  “目前国有企业改制,出现一种恶劣现象,有的厂长经理比原始积累时期那些资本家还狠毒,他们一脚把工人踢开,厂子一卖了之,贱卖甚至白送。反正是国有资产,通过贱卖和白送个人能够从中渔利。弄个八十百万的,一辈子够花了,他才不管你死活呢。”樊荣教授提醒道,这是国有企业在改制中必须特别注意的一个黑洞。

  如何改制?改制的目的是什么?樊教授认为,关键之处,企业通过改制重新焕发生机,最终走向赢利。樊教授曾给国内百余家企业搞过咨询,据他本人称,毫无例外,没有失败。于是,对中游市机床厂改制,他提供给崔燕燕这样一套设计方案:按照股份制原则,在职职工必须购卖企业股份。企业高层领导按总股价的百分之十比例购卖,最多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其余为全体员工。高层领导比例太小,不利于激发他们管理潜能;比例太大,容易造成公平失效。如此股份比例区间,既有可操作性,又兼顾公平。樊教授认为,高层领导与普通职工股份之比,具体说来,大体定在十到二十倍之间,中层干部则定在百分之二点五到百分之五之间。既有差距,又不能过于拉大差距,如此改制,人人都绑在机床厂这条战车上了。

  当然,最最重要,机床厂产品定位问题。没有好的产品定位,以上问题全是扯谈!樊教授认为,机床厂属国有老企业,不缺乏技术,不缺乏人才,设备可能有些老化(崔燕燕当场点头称是,想不到樊教授坐在屋里就能准确把脉),但可以挖掘潜力,也可以搞技改。虽然,你们一直生产机床,但可以肯定地判断,你们的机床恐怕属于淘汰产品吧,比如,什么C6210—B,C630—D之类国内六七十年代落后产品,买家大都是乡镇企业,小作坊企业(崔燕燕想,樊教授简直神了,连他们厂生产什么产品型号都了如指掌,只是樊教授看上去缺少学者气质,倒像是一位乡镇干部,还有,口音太不标准,乡土味太浓)。显然,产品销路不大,更谈不上广阔前景。都是什么时代了?数字化时代。机床已经数字化了,全由电脑程序控制。他预测,在不久的将来,现在广泛使用的电器化机床将会彻底被淘汰。因此,你们必须立刻进行产品转型。

  “产品转型?如何转型?”崔燕燕迫不及待追问道。

  选择什么转型产品呢?樊教授层层推进,他建议,国内已掀起了一股汽车消费热,势如破竹,他预计三年后,也即二零零三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将会突破两百万辆大关;二零一零年会超过五百万辆。目前全国二十七个省的省会城市都建有汽车制造厂,你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当然,我的意思是,你们千万别搞整车,因为没核心技术,更没有巨额资金、自主产权。搞整车,资金门槛很高,没有十亿、二十个亿,别想。因此我建议,你们搞汽车配件,这是一块大蛋糕。我可以告诉你,投资狂热者们至今没发现这块大蛋糕!我可以负责任地对你们说,不到十年,中国的汽车整车制造厂长至少要死掉一大半。汽车行业仅次于飞机行业,需要高投入,更需要研发创新。拿美国的GE公司来说吧,也就是通用汽车公司,这家公司每年新车研发费高达几十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换算成人民币,几百亿呀!我们的一汽、二汽、上海大众固定资产差不多只抵人家一年的研发费,怎么比?能比吗?

  “美国只有三大汽车公司:通用、克莱斯勒、福特。实际上,这三大汽车公司只是一个大型组装车间,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汽车零部件根本不用它们自己生产,而是由专业厂家提供。因此,搞汽车配件产品,是你们目前最现实最快捷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选择。”

  亲耳聆听樊教授指点江山,让崔燕燕突然看到一片玫瑰色前景,“奔驰”有机床厂的螺丝钉,“宝马”有机床厂方向盘,“奥迪”有机床厂离合器,甚至底盘轮胎散热片沙发皮垫玻璃挡板把手……这一切的一切都由机床厂制造,Made in China,不!Made in Zhongyou Mechine(中游机床制造),它们在华盛顿纽约巴黎东京罗马开普敦宽阔的大街上飞奔着……崔燕燕再一次感受到专家的视野,专家的分量,乃至专家的力量。知识就是力量,教授就是金钱。崔燕燕激动问道:“樊教授,多少咨询费?开个价吧!别不好意思。”

  教授说:“我还是贵市政府顾问呢,你看着给吧!”

  “樊教授,还是开个价吧。”

  “经济学家都是说实话的人。那就实话实说了,若是书面咨询,至少三十万。当然,今天是口头咨询,就算是课时费吧,一小时一万,这是基本价。”樊教授看了看表,“已过两小时,就算两小时吧。”

  崔燕燕赶紧从包里一叠现金,抽出两万元恭敬递上:“小意思,小意思!说实话,您这番指点,花一百万元都值!等厂里改制成功产品畅销全国走向世界时,再补上。”

  水清河也看了看手表,崔燕燕长达两小时四十分钟讲解,不能说了无生趣。水清河甚至觉得,在长达两小时四十分钟,除了开场白“背景”介绍,自己还真学到一点东西。当然,在采访中,崔燕燕充当了“二传手”,是她把教授渊博知识“传承”过来,让水清河觉得自己免费提升了一把,值!作为记者,水清河向来客观冷静,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和不足,他有文字功底,不乏新闻敏感和敬业精神,他最缺的就是经济学方面知识。回去该好好恶补一下。

  刚想 “恶补”二字,水清河手机响了。是总编室主任邓峰打来的。邓峰语气急喘,问水清河在哪?他有急事相告。……什么?你在采访?采访个毬!采他妈个鸡巴!赶快回到报社,越快越好!水清河仍在追问有何急事,邓峰已关上手机。

  崔燕燕听到了手机里的“毬”和“鸡巴”,她紧皱眉头,恶狠狠骂了一句:“他是哪条道上的人?地痞流氓,还是浑蛋恶霸?太粗鲁!简直不是人话。”

  水清河急了:“他是我们的主任!”

  崔燕燕回敬道:“主任算他妈个毬!我还是堂堂市长刀南夫人呢!”

  瞪大眼睛,望着崔燕燕那高贵的头颅,水清河傻了!

  第二十五章

  应该说,沸沸扬扬的“王永民事件”可以告一段落了。

  除了王宏图等几个犯罪嫌疑人尚未公审判外(逃跑的王小三已被缉拿归案),该赔偿的都赔了,该抚恤的也都办了,并且超常规加重赔偿,加码抚恤。市里特意拿出专项资金,作为赔偿抚恤,拨付给王永民家属,共计二十七万八千元。一阵痛不欲生,一阵哭天喊地,家属代表最终以字据形式与政府取得谅解,达成协议,家属们不再上诉喊冤,不再状告政府,事情到此结束;此后,西岗村几百名愤怒的村民情绪开始趋于缓和,并逐渐恢复理智。紧接着,清河区党委政府下达紧急通知,陈皮乡则贴出紧急通告,今年将免除西岗村村民所有税赋。村民们又惊又喜。

  怀柔政策一步到位,包括市领导班子成员一致认为:“王永民事件”已画上句号。

  ——然后,不是句号,而是逗号,惊叹号,“王永民事件”不仅没完,出乎意料的是,北京中央电视台乃至国务院总理开始关注此事。

  又是记者水清,是他拉响了事件导火索。

  “王永民事件”发表当天,水清河将《中游早报》寄给央视“焦点访谈”栏目。该栏目立刻派出记者,组成三人摄制小组,潜入中游市西岗村。随即,他们神出鬼没,声东击西,进行采访,同时拍摄大量素材,通过煎辑加工,七天后在“焦点访谈”栏目顺利播出,引起强烈反响。

  采访对象:王永民家属,西岗村村民,以及被免职的陈皮乡乡长陈小军。

  电视画面:王永民妻子抱着半大不小的孩子,声泪俱下,控诉王宏图及其打手;村民们则列举乡村干部“罪证”,他们年年加重农民负担。一位光着膀子的村民甚至说,我们实在难以忍受。忍无可妨。与村民形成反差的是,像皮球被扎了一个洞,扁扁歪歪的陈皮乡原乡长陈小军,一脸晦气,极不情愿回答记者提问。

  问:“为什么不但没减轻农民负担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这是违背中央精神的,难道你不知道?”

  答:“我知道中央精神,可是,上面……催得紧呀,乡里人头费又不够,我也没办法。”

  问:“上面?哪个上面?”

  答:“这个,这个……”

  画外音:据记者了解,陈皮乡有七个自然村,共两千五百多户人家,而每户每年各项税费超过一千元,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多达三百元,扣除税费,即使是风调雨顺之年,平均每户年收入仅五百元,也就是说,每户人家日平均收入不足两元钱。更让记者疑惑的是,一个只有正式编制两百人的陈皮乡政府,坐吃皇粮的竟高达九百一十七人,而这些编外人员到底有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有关方面该好好地查一查了。

  另外,没有那么多编制,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多财政拨款,于是,就在农民身上打主意,终于酿成王永民被毒打致死恶性案件。看起来,这是偶然事件,但如果我们从更深层次去思考,这又就必然的。为什么中央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不仅在中游市陈皮乡得不到贯彻执行,而且他们还顶风违纪违法,问题到底出在哪?

  “你们看,你们看吧,陈皮乡出丑了吧!中游市出丑了吧!东江省也出丑了吧!”刘近东大声怒吼。

  “焦点访谈”当晚播出后,总理亲自打电话给省委书记刘近东,要求东江省对中游市农民负担问题进行彻查,严惩凶犯,决不姑息,并报国务院。中央政法委书记、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国务院减负办以及农业部主要领导或打来电话,或做出批示。农业部迅速组成一个调查组,赶赴中游市进一步调查核实。

  事态突然变得严重。“焦点访谈”播出当晚,刘近东立刻召集省党政联席会议,通报并传达总理等有关领导指示和批示。

  程一高既是中游市最高领导,又是省委常委,自然属于参会人员,同时又属于重点对象。刀南虽说级别不够,但作为中游市长,行政第一责任人,省长张猛开会前,再三通知,请他务必参会,不准缺席。

  省委书记刘近东命令工作人员播放“焦点访谈”录像,竟重复三次。播放过程中,参会者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墙上投影屏幕。

  程一高表情呆滞,眼神发直。

  刀南紧锁双眉,陷入沉思。

  三遍录像放完,刘近东敲了敲桌面,参会者仿佛大梦初醒,开始聚焦敲击声。

  显然,这是非同寻常的敲击声。

  省委书记刘近东属外调干部。十五大召开前后,中央对全国省级党政一把手进行了部分调整和轮换,刘近东从东北某省省长调整到东江省担任省委书记。东江省属全国农业大省。从省长转换为省委书记,虽说平级调动,但角色完全变了。在中国,省委书记与省长最大区别就在于:省委书记是省级领导班子里的班长。中组部在宣读中央决定时,便是如此表述。至于省长是不是第一副班长,目前尚未明确说法。而“班长”一词,看上去属于修辞,一种形象比喻,其实不然。

  “是班长,那么意味着你必须带好这班人马,必须指挥千军万马,必须把工作搞得比前任更有起色,更为出色。”领导同志对刘近东担任东江省委书记寄予厚望。

  刘近东今年五十五岁。从技术人员转为技术管理干部,再由技术管理干部变为行政干部,可以说是这一代高级干部共同的工作经历和相似的人生轨迹。刘近东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了今天。如果我们细心解读他的简历,与其他高级领导干部有所不同,刘近东有一段重要经历常被人们忽略。上任东北某省省长之前,刘近东曾担任过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虽然任职时间不长,只有短短两年,但这一经历异乎寻常。中央政策研究室属高层智囊机构,基重要职能,给中央提供重大决策咨询。因此刘近东调至东江省之前,中央有关领导找他谈话,向他交底: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东江省全国排名一直处于中游。徘徊不前,没有大的突破,而邻近两省早已闻名遐迩,成为全国强省。“实际上,东江省自然条件很好,既有资源优势,又有人才优势,希望你去了以后,能打开局面,力争几年内使东江的经济有新的转机。”中央领导对刘近东寄予厚望:“改变东江省,首先看你这个班长能不能的所作为!”

  刘近东后来了解到,改革开放近二十年,东江省党政主要领导岗位总是交替变动,如前任土生土长,继任者则是外来干部,随后再由土生土长接任,如此循环,频繁轮换。于是,深知内情者提醒道,东江省最大问题就在于,本地干部,互不服气,造成派系重重,矛盾交织,使得不少干部身不由已,陷入莫名的人事纷争;而面对外来干部,本地干部常常一致对外,即使不拱倒你,也让你难以动大作,难有作为。

  “不至于这样吧。作为一名党的干部,切不可把事情想的那么阴暗。”刘近东坦然应答。

  然而,有人不停给刘近东耳边吹风。一位熟谙东江省历史的人竟举出实例,加以佐证。他说,八十年代中期,跟你刘近东一样,从东北某省调来一位省委书记,客观地讲,此公厚道、务实,而且善良,又有政策水平,工作能力强,准备大干一场。不曾想到,一切都化为泡影。整整干了四年,堂堂省委书记竟比不上排名第五的副省长,副书记副省长们比他更有号召力,说话更算数。直到即将离任之际,他忍无可忍,在东江省一次干部大会终于震怒四方。他大声而又动情地说,东江省有相当一批干部厚脸皮,黑心肠,根本不配做一名共产党人,整天跑官要官,买官卖官,下作下贱下流。作为一名党的中高层干部,如果这样,说得不客气,连卖红薯的老百姓都不如,有的甚至连狗都不如。狗还能看门。

  “当时,台下的人震惊了!台上这位书记却流泪了。”

  “好心人”同时指出,如果这位厚道的省委书记继续在东江省干下去,如此撕心裂肺的话语,也许成了他内心永远的秘密和隐痛。没办法!“好心人”补充道,翻看中国现代史,其实东江省文人荟萃,名流云集,高官辈出,有美学大师、文学巨匠,有一个被称为“将军摇篮”的小县城,竟走出一百多位将军,还有,中共创始人就出生在这里!当然,辛亥革命时期也出过大军阀。有人甚至哀痛欲绝:“从东江走出去的,个个是条龙;窝在这里的,哪怕你是龙王爷,最终,你只能变成一条虫,一条十足的可怜虫!”

  对于东江省如此议论,不能说刘近东一点不在意。但他始终认为,作为一位共产党高级干部,中央派你来当班长,不就是为了改变东江省现状,使这里的政治更加清朗,使这里的经济再上台阶,使这里的老百姓生活更加改善,否则派你来干嘛!尽管刘近东不敢保证自己的到来,让东江省面貌会焕然一新,起码不能让中央操心,让广大干部群众灰心。

  但是,三年的工作,三年的班长,他有切肤之感,东江省确实是个不好打理的省份:矛盾重重,积怨甚多,派系林立,相互拆台。越是贫困落后的地方,干群关系越是紧张。最让他感到痛心的是,一些基层干部大肆收刮民膏,穷凶极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干部贪污腐败不绝,恶性事件不断。就拿省会城市中游市来说吧,算得上东江省经济最发达城市,竟发生诸如王永民被毒打致死恶性事件,令人发指,触目惊心!如果掩去背景,你能相信这样的事件竟发生在共产党的天下!

  不能责怪“焦点访谈”。在中央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的今天,央视不抓住这个典型曝光,还抓什么!

  不该发生的一切已发生。现在,所有问题都由自已扛,所有的恶果都由自己去咽。你必无选择。

  以“焦点访谈”为契机,该好好反思东江省“三农”问题及其他问题。

  此时,刘近东不愿意多说,一只手指着程一高,另一只手指着刀南:“你们俩谁先说?”

  程一高“嚯”地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先说!”

  程一高猛地喝一口茶水,他说,首先代表中游市委市政府向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检讨。作为中游市班长,我感到很痛心,也很惭愧。随后话锋一转,确如“焦点访谈”所说,看起来,这是偶然事件,但如果从深层次地去看,又是必然的。为什么呢?“焦点访谈”没正面回答,我来回答。一个只有两百人正式编制的乡政府,竟有九百多人吃皇粮,而这些编外人员到底有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我想无需“焦点访谈”多嘴,无需我们深查,已不言而喻。这么多超编人员吃皇粮,不加重农民负担,不收刮农民,反而不正常,否则,哪来的皇粮!我觉得,最击中要害的问题就是这个!

  此时,他看了刀南一眼,又喝了一大口茶水,接着往下说,我到中游市连头至尾才满一年,只能说我刚从一个新手变成一个……这样说吧,我刚刚摸到这里的脉。中游市是个有着八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农业人口两百多万,坦率地讲,农业人口与城镇人口比例不大,甚至我认为很小,为什么农民负担问题如此突出?程一高自问自答,就是因为城市经济发展太慢,城镇下岗失业人员太多,居然高达六十万,这还是个保守数字。那么问题在哪呢?我认为问题就出在中游市开发区建设过于缓慢,不仅不能拉动内需,不能带动相关产业,而且更重要的是无法吸纳下岗失业人员,也就是说,不能扩大就业。加上每年新增就业人员,还有大学生以及退伍转业军人,压力可想而知!因此,开发区建设缓慢,经济上不去,税收上不来,农民负担问题就难以从根本上得以根治……

  刘近东打断程一高发言:“照你这样分析,农民负担的根子在于开发区建设没搞好,才使得城市就业不充分,没有出路。告诉你吧,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也许除了温州和东莞几个城市外,就业都是政府最头痛的一个问题,我看,与农民负担问题还是两回事嘛!”

  “不,我不这样看,我是这样看的。”程一高语气坚决,他说,也许我看得不准,有偏差,有偏见,但是我觉得,农民负担的根子就在于农业投入太少。多投入,必须需要大量资金,钱从哪来?结果,还得由财政拿钱。那么,财政又从哪来钱?无疑,要从税收中来。税收又从哪来呢?中游市经济搞不上去,没有输血功能,不能良性循环,哪有钱。因此,就产生了恶性循环,恕我危言耸听,就要得白血病!为什么下面打破头往政府里挤,个个想当公务员,人人都要吃皇粮,原因就在于经济落后没有自谋职业的出路。我曾到温州考察过,白送你一个公务员,人家非但不领情,甚至拍拍屁股对你说一声拜拜。温州人说,只有讨饭的人才去当公务员!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姑娘,大学毕业分到市公安局当警察,没当两天就脱下警服做生意去了。如果换成我们这里的大小伙,敢吗?仅凭这一点,跟人家小姑娘一比,我们的大小伙就成了浓泡软蛋!

  “别扯得太远了!”省长张猛有些反感。

  程一高看了看在座参会者,神情忽然暗淡下来,他沉重地说,“王永民事件”就出在那天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而会议议题恰恰是检查督促减轻农民负担问题。当时我就撤了陈皮乡乡长陈小军,清河区区长龙腾也要处分,尽管龙腾刚上任一个月,刀市长可以作证。应该说,市委市政府力度不了,发了不少文,可是……程一高突然说道,凶犯全被抓捕归案,下一步将从重从快,绳之以法。相关责任人还将进一步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在那个会上,我让他们十天内完成这项任务,省里要求我们十五天完成,我压缩了五天。现有已过了八天。我程一高会给省委省政府一个交待。对于“焦点访谈”曝光,我们将以中游市委市政府名义,向“焦点访谈”报告我们对此事处理结果。

  “我的话完了。欠缺之处,请近东书记、张猛省长还有在座的各位多多赐教指正。”程一高又看了刀南一眼,刀南毫无表情。

  程一高发言完毕,会议室一片静默。

  “刀南说一说。”刘近东向刀南示意。

  “既然近东书记让我说两句,我也就说两句吧。”刀南不紧不慢,与程一高慷慨激昂的语调形成鲜明对比。

  刀南说,刚才一高同志的发言,已向在座的各位领导表明了中游市对“王永民事件”以及对“焦点访谈”曝光此事的态度。一高同志做了检讨,我同样有一份。作为中游市行政第一责任人,我的责任也许更大,应该更加深刻地检讨自己。至于一高同志提到开发区问题,由于我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如果说开发区没搞好,我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我觉得,农民负担和开发区建设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问题。今天的议题是关于“焦点访谈”曝光问题,刚才一高同志对曝光后我们将采取的措施,我非常赞成,要给“焦点访谈”一个满意的答复。目前看来,这是当务之急的一件事情。总之,不要再给东江省脸上抹黑。

  又是静默。人们正等待他继续往下说,看看刀南有什么新的建议或见解,谁知刀南已结束发言。坐定后,他连“完了”、“谢谢”之类的结束语也给省略了。

  “完了?”张猛疑惑道。

  刀南点点头。

  刘近东扫视一下会场,问:“其他同志有没有话要说?”

  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方恩祥说,“事情很恶劣,影响很不好。不光是中游市一个陈皮乡,据我所知,有的地方问题比陈皮乡还要严重,省里要拿出更加严厉的措施,当然,更需要配套改革。”他突然冒出一句:“‘焦点访谈’怎么知道的?”

  如此问道,参会者似乎兴致大发。一位副书记猜测,受害者家属写信告状可能性最大;宣传部长反驳道,写信不会有这么快吧,打电话或发传真可能性更大,发电子邮件或手机短信不大可能,毕竟是农民;还有一位副省长表示疑问,会不会有内线提供线索?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纪委书记问,那么,会是谁呢?副省长笑道,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听到下面一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刘近东有些恼火:“七嘴八舌!乱七八糟!别再瞎猜疑了!”

  刘近东随后作小结发言。古人说,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事情出来了,已经出来了,没有什么可回避。老实讲,如果“焦点访谈”不曝光,说不定哪天会捅出更大的篓子,暴露出更多的问题。不能对“焦点访谈”撒气!早出总比晚出好,揭盖子比捂盖子好。早出可以早早引起重视,可以使问题消灭在萌芽中。我想提请大家,为什么东江省搞了这多年没有大的起色,有的问题还相当严重——当然,我没有否定前任班长的意思。不过,通过几年来的工作,我深有体会,甚至可以说感慨万千啊!拿常务副省长黄皇同志例子来说,不就是因为他是下届东江省省长候选人,不就是因为他搞了广大干群拥护的人心工程,硬是告他的黑状,弄得他在家赋闲,结果,中央联合调查组都很被动。调查组撤走时,有一位很有威望的老同志对我说了一句,我觉得话说得很有分量,他说,像黄皇这样的好同志都不能容忍,都要被拱掉,他实在不知道东江省能容纳什么人。“要我说,容纳无事生非分子,跑官要官分子,买官卖官分子,还有腐败堕落分子!”刘近东又一次大声吼道。“中央已有结论,黄皇没有问题,礼品是她老婆收的,他毫不知情。这件“莫须有”的事情闹得太大,显然黄皇不能在东江省呆下去了,中央准备把他调走。还有一些具体事情我就不提了,有的问题中央正在调查,涉及一批干部,到时候会有一个说法的,今天也算是给大家打个招呼,打个预防针。”

  今天是讨论“焦点访谈”曝光和落实中央领导指示精神会议,下一步由省里牵头,对“三农”问题最严重的几个地市县进行彻查,超编人员该清退的一律清退,谁说情就撤谁,决不手软,决不养奸姑息!中游市要接受教训,举一反三,通过这个事件,如果再发生此类事情,别说我刘近东不客气了。

  “说得难听,我刘近东临死还要找个垫背的给我垫上,谁都别想开溜!”刘近东狠狠地说道。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十二点。走出会议室后,夜色朦胧,灯光四射,刀南刚走出省委大院,省长张猛突然打来手机,几乎用命令的口吻让他直接去他家,有重要事情需要面谈。

  第二十六章

  今晚,陈天宇将谷香楼宾馆举行盛大招待晚宴。这是一个大喜的日子,《美术天地》即将改版。

  谷香楼属五星级宾馆,人称中游市“国宾馆”,曾经是高层领导下榻的地方,因此,对外开放后,又成了名流大亨聚集场所。

  一进入谷香楼宾馆,抬头便可望见,大厅上方悬挂巨大横幅,在橘黄色吊形灯映衬下,一行红底白字立刻跳入眼帘:《美术天地》改版庆贺文艺晚会。

  东江省和中游市文艺界精英不辞盛邀,莅临宴会。作为东家,晚会主人,陈天宇今晚做了精心“装饰”,身材魁梧,略显发福,但锃亮的大背头,丝滑如镜,意大利棕褐色名牌西服,范思哲深黑西裤,颜色搭配恰到好处,显得精神饱满而亢奋。

  晚会拟邀请嘉宾五百零五人,实到四百九十九人,在缺席的六人中,其中泰斗级人物泥巴已在医院躺了四年,他全身插满塑料皮管,目前靠鼻饲过活,显然动弹不得,但却委派女儿凌子作为代表;另外五人正在国外观光访问,进行文化艺术交流,飞回来的希望已很渺茫。这已无关紧要。

  不太引人注目的是,一百零一爱大小媒体记者也来捧场,当然,每人一份红包是少不了的,还另加一本《美术天地》合订本。而最吸引“眼球”,东江省著名歌唱家、新锐通俗歌手以及省歌舞团年轻漂亮的舞蹈演员,特意为晚宴“赶制”了一台节目。

  作为特邀嘉宾,中游市政府秘书长房胜友也如邀到场。房胜友西装革履,风度优雅,频频向相识或初识的艺术精英们鞠躬示意。

  几天前,陈天宇向巩娜透露,为了她在美术事业有所发展,也是为了自己圆梦,他将投资一家美术杂志。实际上,说这个想法时,陈天宇已选中目标——东江省文联主管、省美协主办的《美术天地》杂志,而且双方谈判已有了实质性进展。陈天宇拿出一千万元投资《美术天地》,具体协议:第一年投入五百万元启动资金,第二年再投入三百万元创立品牌,第三年递减为二百万元,争取赢亏持平,第四年开始赢利;另外,每年分别上交给省文联、省美协十万元和二十万元管理费;对于原体制内员工,采取竞争上岗,被正式聘用后,按岗定酬,社长和总编月薪为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元,执行总编一人,月薪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元,副总编一人,月薪一万四千四百八十元,普通记者编辑和编辑部主任面向社会招聘,月薪五千至一万元不等;除此之外,根据经营效益,年终另有分红;对于未能竟聘上岗在编人员,保留原工资待遇,并在此基础上每月另加五百元安置费,若事业单位调资,可参照文件精神,工资相应增加。

  如此工资福利在全国专业媒体里,也不多见。

  工资福利不算问题,最头痛的事情当属人事安排。经过多轮谈判,双方最终达成妥协。甲方:社长宝座当然由省文联主席安南来坐,总编的位置省美协主席老李一刀当仁不让;乙方:陈天宇出任杂志总发行人兼总经理,巩娜任执行总编,人事总监、广告总监以及会计出纳由乙方选派。

  上述人事安排,甲乙双方皆大欢喜。从甲方来看,薪水诱人。省文联和省美协本属清水衙门,两主席每月全部收入刚过两千元,现在一下子跳到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元,足足翻了三番,率先进入二零五零年,进入中等发达资本主义收入水平,岂有清高之理。更何况,陈天宇让巩娜出任执行总编,换句话说,只要不违反“四项基本原则”,不出现导向问题,具体编务社长总编可管可不管,可抓可不抓,反倒落个清闲自在。

  “文人,不就图个清闲自在嘛!况且不干活还能拿高薪,拿奖金,天下哪有这样的美差!”安南与老李一刀窃窃而语。

  以往,《美术天地》的社长——也就是安南,惟一要干的事就是找票子,每年不知要向财政厅打多少份报告,不知跑多少里路请求增加拨款,结果不了了之,无功而返。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已是经济时代,新经济新新经济时代,谁还能看得上一派清高只会胡乱涂鸦的画家,除非你是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要不干脆是毕加索、雷诺阿、梵高、保罗·克利、康定斯基。财政不追加拨款,于是社长安南另外一项重大任务就是化缘,刮风下雨,雷鸣闪电,跑细了腿,磨破了嘴皮,一年到头,也只能求来杯水车薪。至于总编老李一刀,主管具体编务,没奶就没娘,那些个记者编辑都能画上两笔,可以扛着杂志金字招牌,唬弄那些刚刚发迹又想套瓷文化套瓷品位的暴发户,暗中搞两个小钱补贴家用。

  现在好了,陈天宇慷慨加盟,不愁钱,不愁吃喝了,再加上不搞发行不拉广告,多好!多么省心!还是企业家的钱好忽悠,尤其是没有品位又想搞点品位捞取虚名的企业家更好忽悠!简直傻B一个!

  陈天宇傻B一个!

  “错了,大大地错了,我陈天宇才不是傻B一个呢!”陈天宇私下对巩娜说。

  确实错了。人家是企业家,不是你们只能涂两笔的画家!什么是企业家?有说说,企业家血液里都流淌着欲望,流淌着赚钱基因。不错,陈天宇确有这样想法,接手《美术天地》,让巩娜在美术事业上有所发展,同时也为了自己圆梦。当然,陈天宇并非不想赚钱,实际上他从未掐断赚钱这根早已绷紧的弦。文化事业本身就是一种产业。看上去,投下一千万元,其实给他做了一个活广告,大大树立了企业形象,大大提升了他本人的文化品位,这个账谁算过。老实说,再花一千万也买不到这个大便宜。

  后来,精明人发现,他的这一举措——企业家搭台,艺术家唱戏,首先在省内产生了轰动效应,大大小小媒体的文化版块给予了特别关注,全国其他地方媒体跟风炒作,连中央级媒体也不例外。仅天宇公司媒介部所收集到的剪报录像资料,不完全统计,剪报多达七百六十五篇,录像时长两小时八分二十八秒,尚未计算漏网之美文。如果将这些报道折算成广告费,广告监测专业机构认为,其价值绝不低于一千万人民币。这仅仅是开头,那么以后呢?

  “看样子,主席先生们、画家才子们、未来的艺术大师们对此一窍不通。”陈天宇讥笑道。

  嘉宾们陆续到来。整个大厅熙熙攘攘。各路精英,光彩照人。

  省文联主席安南主持会议。

  安南个头很矮,仅一点五五米外加五厘米,为此,他时常自鸣得意,说自己是正宗的“三五牌”。他圆头大耳,一脸菩萨相,在一个比一个牛B的省文联大院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群众都拥戴他,支持他,视他为良师益友,所以每逢文联、作协改选,惟有他像是一棵永不枯萎的常青藤,现已连续干了三届,人称东江省文艺界“不倒翁”。

  讲话不长,但很幽默,安南将古典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甚至后后现代有机地结合起来,幽了一默:

  “今晚达官贤人、名流大家云集,俊男靓女如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美丽的东江省,迷人的谷香楼顿时篷筚生辉,星光灿烂,我这个‘三五牌’能站在这一片毛绒绒而又猩红地毯上,也算是东江省一大艺术特色,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What is post—modenism ,or post—post—modenism?讨论来争论去,我看都没有打中要害,什么拼贴审丑反讽干脆就是行为艺术波普艺术电击艺术是断裂是碎片是解构还是拆解,是镜像还是在场或缺席是差异延宕像一次性筷子一次性餐巾纸也就是一次性消费,当然更是一个美好的夜晚。而在这个美好的夜晚里,我就是十足而纯粹的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者。最后,祝各位嘉宾吃得好喝得好欣赏得妙,好过之后妙过之后不想家,朋友相聚多好!谢谢!我的开场白完了。下面请凌子女士代表我们尊敬的泰斗泥老宣读贺词。”

  安南深度鞠躬,然后下场。这时,嘉宾们才明白过来,于是哄堂大笑。

  凌子穿着朴素,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你不可能想象出她就是文坛泰斗泥巴的女儿,也许你会把她当作家庭主妇,任劳任怨,贤慧能干。她穿着朴素,以至朴素得让人匪夷所思,灰色老式粗布上衣,脚穿一双圆头黑色布鞋,看上去那样显得不合时宜。

  文坛泰斗泥巴的贺词很简短,只有一句话:祝《美术天地》开辟一个崭新的天地。

  刚一念完,出人意料,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足足鼓了三分钟巴掌,仍然停歇不了,安南只好摆手,示意停止鼓掌。随后,他声情并茂:“泥老多么关心我们的文艺事业,一辈子讲实话,不讲大话空话;一辈子讲感情,不搞哥们义气;一辈子提携新秀,从来无私奉献。我相信,在泥老艺术精神的光辉照耀下,《美术天地》一定会开辟一个崭新的天地!”

  接着,由省美协主席、《美术天地》总编老李一刀发言。老李一刀是别号,原名李解放,初听这名字便知他的出生年月。“解放”一名显然包裹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轰响的枪炮声。老李一刀爱读武侠小说,更热爱金庸本人。后来,干脆掀掉硝烟枪炮,别号老李一刀从此水到渠成。文人大侠,武士风骚,有一种错位之美,更有一种心理补偿。

  老李一刀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子,不用验明正身,不用正瞧一眼,艺术大家风范即刻展示无遗。

  老李一刀说话向来富有杀伤力,他甩起长发,大声吼道:“艺术就像一把刀,别在雪地上打滚;艺术就是苦行僧,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艺术不是口红不是小孩的肚兜更不是精致的手提包里暗藏的避孕套,不是踏踏米不是花瓶不是水果不是静物;艺术就是一把刀,一把爱与恨、情与仇永远不杀人不见红的绝世宝刀。注意,在艺术中,你绝对不能早泄,阳痿。”

  了解老李一刀的文艺界人士见怪不怪,对他杀气腾腾的讲话已习以为常,不如此发言,反倒让人觉得他不正常,听者也不自在,更不舒服。简直是胡言乱语!房胜友听后有些发呆,他忽然感到胸闷,他下意识抚摸胸口,以为自己被谁扎了一刀,血流如注——原来是幻觉。其实,房胜友对艺术并不生疏,他曾是文学青年,心里当然明白,大凡有成就的艺术家,是个尤物,是个有明显缺陷但又让人可爱的尤物。不过,再有缺陷甚至病态,也不能在如此壮重盛大的场合下随心所欲、口无遮拦、痴人说梦。怎么说呢,交道打多了,也许会变得习惯和自然。想想当年,为了一首诗,他也不狂热过、疯癫过?“黑夜给我白天的眼睛,让我茫然”,他曾为了写下这个充满张力的诗词,而扯掉电线,咬断钢笔,站在十一层楼的阳台上,向下勇敢尿尿。

  晚会继续进行,热烈而欢快。

  ——哦?对了,我怎么把巩娜忘了?巩娜在哪?怎么没见着巩娜?房胜友突然想到巩娜,于是轻声询问身旁的陈天宇。陈天宇回答说,不知怎的,她突然病了。

  房胜友脸色大变,他赶紧掩饰,并恢复常态,怏怏说道,病得不是时候。

  开始轮到陈天宇讲话。

  毕竟是企业巨头,陈天宇手拿讲话稿,似看非看,气宇轩昂,嗓门洪亮:“感谢各位领导!感谢各位艺术家朋友!感谢各位新闻界朋友!感谢所有相识与不相识的嘉宾朋友!”

  接着感情充沛地说,缘分使我们相聚,事业让我们携手,《美术天地》杂志今天正式改刊,改刊后的《美术天地》将是一本国际流行豪华大开本刊物,每期两百五十六页,全彩套印,她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美术第一大刊!

  不过,我知道期刊界有一句名言:想要谁去死,就让他做杂志吧!冲着这句格言,我已做好准备,准备死它一回!说到这,陈天宇环顾四周,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得非常自信,非常得意地。当然,如果不仔细分辨,难以察觉陈天宇这一细微神情变化。

  但是,我相信艺术是不会死的!因为艺术不仅是文化产品,更是生产力!此时,陈天宇声音高亢,如果我们的杂志一年培养一个喻红,两年抬出一个刘小东,或徐冰,三年造就一个靳尚谊,十年打造一个陈逸飞,二十年冒出一个刘海粟,甚至罗丹、马蒂斯和法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克莱因,或者波普艺术大师劳森伯格,《美术天地》将是如何宽广,如何伟大!还会没米下锅,还会愁钱吗?钱都来找艺术了,我爱卖不卖!刘海粟每幅画市场价位多高,我想,各位艺术家比我更清楚……

  老李一刀插话,最近,朵云轩刚好拍了一幅,尺幅四十五乘六十,就拍到一百二十万人民币,陈逸飞的画曾拍过上千万元港元呢。

  陈天宇说:“一幅画价值千万港元,四六分成,杂志社得四,就是四百万港元,一年只需两幅,杂志社何愁没钱!当然,不能多画,否则大大缩水,大大掉价。总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创业,《美术天地》明天会更好,大家的口袋会更鼓!”接着,他又补充一句:“说句心里话,《美术天地》员工每年不挣它三五十万,不算《美术天地》的人;《美术天地》员工没有小车、楼房,没有两百平米以上的画室,我陈天宇脸上没光。你们挣得越多,我脸上越有光!谢谢各位!”

  不能说陈天宇不懂绘画,不懂艺术,他口中竟能念叨出喻红、刘小东、徐冰、克莱因、劳森伯格等,看得出他对艺术下过一番功夫。老实说,除非搞先锋艺术或架上油画,即便在美术圈里——比如国画家,我敢肯定,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画家们非不清楚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文联主席安南默念着。不过,安南依然觉得,陈天宇铜臭得可以,铜臭得可爱。艺术家们,你能讲得出口吗?你能使艺术和金钱相互倾诉相互表白衷肠吗?如此想来,安南深感惭愧,自己搞了一辈子艺术,竟不懂艺术,不懂得艺术与金钱如何嫁接。如果让艺术插上金钱的翅膀,那将怎样?它们会比雄鹰飞得还高,飞得还猛,飞得还狠?也许。陈老板也许就是这样的嫁接高手。

  “下面请中游市委常委、市政府秘书长房胜友讲话!”陈天宇挽起房胜友手臂,亲亲热热,走向主席台。

  房胜友边走边念叨,没有什么可讲的,免了吧,饶我这回。

  陈天宇不依不饶:“请房秘书长发表讲话。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

  房胜友硬着头皮说了几句,我是外行,在你们面前,我是个小学生,我是来学习的,今后只要诸位收我为徒,我也来学着涂鸦几笔,望诸位艺术家多多指教。另外,诸位在中游市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建议,尽管开口,秘书长嘛就是给大家跑跑腿,泡泡茶,砚砚墨,一句话,就是为大家服务的。祝《美术天地》改刊成功。谢谢!

  说完,房胜友匆忙下来,踩着碎步,低声责怪陈天宇,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出丑。陈天宇却不这样认为,讲得好,讲得很好啊,算是表态,代表政府表态嘛。如今干什么不靠政府,有当地政府支持,没有办不了办不好的事情。

  房胜友仍责备陈天宇,我又不是政府,乱弹琴!

  陈天宇佯装没听见,回到台上,大声宣布:“《美术天地》改版庆贺文艺晚会现在开始!”

  一阵锣鼓,一阵喧腾。台上载歌载舞,台下边吃边喝,相互交谈。有人“篡位”,寻找熟面孔,老朋友;甚至有几位艺术家划拳灌酒,不亦乐乎。桌上,白酒干红啤酒果汁雪碧可乐椰奶应有尽有,外加两包“精品黄山”,两包扁装“三五”。

  还是记者眼神毒辣。一位商报记者顺着数三遍,然后又倒着数三遍,默默算账,他发现改版晚会过于豪华奢侈:整个晚会共摆了八十桌酒席,按谷香楼五星级宾馆标准,每桌价钱不低于六千元,五十桌将花掉五十万元,还有场租费、演出费以及百名记者红包,一个美好的夜晚起码干掉了六七十万元。

  “这算个什么!陈老板有的是钱,货真价实的亿富富翁,在他眼里,六七十万元只是餐桌上的萝卜皮,小菜一碟。”一位记者打趣道。

  陈天宇并不这样看。不错,六七十万元对他来说确实像一盘萝卜皮,小菜一碟,但这不并意味着小菜一碟就不是菜。他始终觉得,一个人不管有钱没钱,关键是这钱花得值不值。如果不值,哪怕一分钱,也不能乱花;反之,如果值,哪怕一个亿,咬咬牙,也要往下砸。这就是陈天宇花钱准则。打个比方吧——套用钱钟书老先生一句名言,在一个不三不四的地方,请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搞一个不三不四的晚会,那成何体统!他陈天宇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要做就做第一,要做就做得最好。否则,回家歇歇吧!

  是的,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要的就是这样的气派!要的就是这样的气氛!就是这样无形资产这样轰动效应,以至产生出的最大边际效益!

  没有投入的产出,那是魔术,那是骗术,就像那些搞期货的家伙专干空手套白狼的营生,兔子尾巴长不了。当然,有投入不一定就有产出。既要投入,又要有更大的产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同样,世上也没白吃的晚餐,积多年生意之大成,陈天宇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房胜友吃不下也喝不了,更没心思欣赏歌舞,倾听锣鼓。现在,心思转向了巩娜:她病了吗?真的病了吗?如果病了,病得厉害吗?要不,亲自登门问候,顺便捎上一束鲜花,或者买一点补品。他看看手表,已十点一刻,似乎晚了点。要不,打个手机问候问候?

  自从有了一夜露水,不知怎的,这些天房胜友时常梦见她,牵挂她。从本质上讲,房胜友并不属于花心男人。每当梦见她、牵挂她,醒来后,他都自我反省,自责不安:是否自己已深陷一种爱的漩涡,爱的梦幻,或者压根儿就是一种爱的泥潭?

  从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成熟男人的直觉已告诉房胜友,巩娜不属于水性杨花的女子,更不是那种风尘女子。出乎意料,当然也是让他最为感动的是,巩娜竟是处女,流淌着鲜红血液的处女!而且,义无反顾把自己奉献给了他。巩娜图个什么?与他恋爱结婚?她从未这样表白过。房胜友有家有室,这一点巩娜非常清楚。那么,看中他是官员?似乎也不像。中游市是东江省省会,像他这样副厅级官员不能说多如牛毛,起码为数不少,为什么惟独对他一见钟情?

  还是让房胜友猜谜吧。

  打手机问候?他又看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已十一点。晚宴歌舞就要散了,算了吧!

  那么,何时解开谜底,又如何解开谜底呢?

  在这欢快的夜晚,房胜友突然变得惆怅起来。

  第二十七章

  巩娜没病。

  巩娜不想露脸。巩娜就是不想在这样场合下露脸,几乎把东江省文艺精英“一网打尽”的盛大场合下露脸。

  现在,她已被陈天宇任命为《美术天地》杂志社执行总编,说白了,全权负责杂志编务工作。当陈天宇将决定告诉她时,她大吃一惊,想不到陈天宇说干就干,干得如此快速高效,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陈天宇笑着说,干这件立功立德立言的大事情,他已渴望已久,蓄谋已久。一方面,为了你不寂寞,有实事可做,我这样说,并不表示你不会干事,其实你也风光过,在北京这样不知道水有多深的地方曾经你都有声有色,大显身手。至于失败嘛,太正常了!你问问,在生意场打拚过的人谁没失败过,谁没流泪过。陈天宇拿自己举例,中国刚开始搞期货时,他就进入了,听朋友说,搞期货比炒股好,来得快,不需要大量现金,或者说,用最小的现金投入获得成十上百倍回报。那时,我哪里懂得什么期货,整天跟那些所谓行家里手瞎捣腾,第一个回合就赚了,净赚一千万,心想,这钱来的容易,翻手覆雨,黄金万两。说实话,那时甚至我都不想搞实业了,搞实业太累,觉得捣腾期货比干什么都强!想不到没几个回合,就栽了,栽惨了,差点丢了老命。最惨的时候,几乎老本赔光,眼看着一亿多现金打了水漂。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了穷光蛋。那时,我真的要疯了,在生意场上从没这样失手过。不光赔钱,我陈天宇在那些老板面前,没面子没自尊了。为了折磨自己,大热天竟两个月不洗澡,绳子都套在脖子上了,结果没有勇气干掉自己……哎呀,我怎么又在痛说革命家史!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说了,不说了!

  接着陈天宇切入正题,要说办杂志嘛,怎么说呢?虽说中国有八千多份期刊,而且绝大多数不死不活,在我看来,机制出了问题,老是抱着官办心态不放。其实,办杂志就像搞企业,看你怎么搞,办杂志应该能赚钱,肯定能赚钱,至少不赔钱,看你怎样运作,怎样玩票。那帮画家埋头搞艺术,能搞出相当好的艺术,但绝不是办杂志的料!像老李一刀这样装疯卖傻的人能办好杂志吗?天知道!杂志是商品,是产品,说得再大一点,是一种产业,当然是文化产业。画家可以为艺术献身,也应该为艺术献身,要不你当画家干嘛!但是,办杂志就不同了,办杂志就是办企业,既要懂艺术又能搞经营,而且,关键是经营。当然,这样的人才,至少目前,中国太少太少!

  巩娜突然感受到了压力。原来,陈天宇不仅让她做事,还要担当重任。说实话,巩娜并非不能担当重任,当年二十出头的巩娜就在北京广告圈里呼风唤雨,一展自己经营才能。可是,经过那场“大难”后,巩娜伤透了心,再也不愿染指生意,只想埋头画画,让时间的沉沙慢慢掩埋心灵的创痛。她可以做一个美术编辑,但实在不愿独撑《美术天地》。

  “你行,我看准了,只有你干!”陈天宇再次鼓起她的勇气。

  巩娜无奈:“那就试试吧,干不好,你可别怨我恨我啊。”

  之后,陈天宇便搞了这样盛大的改版文艺晚会。按理说巩娜应该参加,不仅参加,还要上台表态发言呢。

  可是,巩娜退却了。

  望着嘉宾长长名单,巩娜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十位中国美术界著名人士,既有著名国画家油画家版画家雕塑家水彩画家,又有一言九鼎或胡萝卜加大棒的美术评论家艺术评论家,甚至还有铁画棉画丝画烫画指画剪纸刺绣根雕陶艺等画家专家民间艺人。另外,文学界不乏名家,比如,获得过茅盾长篇小说奖全国中短篇小说奖的著名作家,电影百花奖金鸡奖电视剧星光奖大腕编剧,另有七十年代后八十年后新生代甚至九十年代娃娃或酷毙了一代。

  让她大为惊叹,一位九十年出生的神童作家也在特邀之列。神童小女孩,尚未发育时,便接连写出两部长篇小说,八岁半写出《我想发育》;十周岁时,更是大胆露骨,干脆《爱情揽我入怀》。这两部小说通过出版社大肆炒作,纸媒体声像媒体跟风,网络媒体更是疯了,剪切复制粘贴,满地撒野。拿新浪网举例,不到一天,BBS(帖子)有两万多条,创下新高,搜狐网也有一万九千条,于是乎,小说发行量奇高,竟达百万册,稿费加版税,神童作家收入超过百万。太神奇了!简直是奇怪了!因此,老作家们先是感慨,接着又愤愤不平:我们写了一辈子的书所挣稿费之和,难道还不如这个没发育的小毛孩一本小书。

  有记者问这位神童作家:“你是不是早熟?早熟到底好不好啊?”

  “我百分之一百二十地早熟。早熟的苹果好卖。”

  又问:“你这么早熟,会不会早恋啊?”

  答道:“会啊会啊!我都早恋好几回了。”

  一问一答,让人觉得暧昧,让人听不明白。也许这世界变化太快,一位老作家竟套用崔健的歌词大发牢骚。

  发什么牢骚?什么年代了?听着,这是出卖青春出卖肉体的年代,你那把老骨头,松垮垮,那一堆肉,皱巴巴,自己不照着镜子瞧瞧,谁买?老作家哑口无言。殊不知,素有摇滚之父的崔健,已被pass了,还有,朦胧诗人舒婷、北岛,早在八十年代就被pass了。据了解,目前美国、英国、法国、日本、韩国甚至尼加拉瓜等二十多家外国出版机构正在跟神童作家父母商谈版权引进问题,当然重点是价钱。

  看到如此之多有头有脸有声有色的嘉宾来客,巩娜不得不装病,不得不退却。她感到自卑,深深地自卑。一个年近三十岁尚未嫁人的老姑娘,到如今,没有绘画成就更谈不上名气成果成就奖证奖杯,而有的只是伤痕累累的回忆和哭泣,让她上台讲话,以执行总编的身份讲话,算哪门子!如果上台讲话,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当然不会把她轰下去,但会不会不屑一顾,会不会用蔑视的眼神瞧她,甚至把她当猴耍?

  所以,她病了。装病。

  所以,她怕装得太没水平太没艺术,她低着头对陈天宇羞涩地说,来例假了,很不正常,头晕,直想呕吐。

  陈天宇一声叹息,只有摆手作罢。

  巩娜装病,却害得房胜友患上相思病。

  在如此欢快的晚会上,房胜友无精打采,茫然落寞。

  晚宴散场后,房胜友没有径直回家。他觉得妻子欧阳晓芹近来越来越神秘,越来越怪僻。似乎她不再热衷于《灾害政治:从历史中的自然灾害破译皇权政治的必由路径之密码》论文选题,要知道,为了这个选题,她曾激动了三个月,废寝忘食,夜不成寐。因为,她坚信自己已找到了学术的靶子,只需把一颗颗塞满炸药的子弹推上堂,然后勾动板机,尽情扫射,即便打不中十环,起码也八九不离十。多么令人心醉,又多么来劲够味,这是学术啊!可现在,她突然对德国纯种犬“大儿令”兴趣盎然,一进家门就抱着它亲吻不停,像发情的母狗温柔尖叫:“大儿令”!“大儿令”!甚至晚上睡觉时也把它抱在怀里,嘴里唠叨不停。由此,夫妻之间突然横亘着一条外国纯种狗,这让房胜友觉得不自在,不舒服,更是睡不好觉,干脆跑到书房里,躺双用沙发上过夜。出乎意料之外,欧阳晓芹对他这一沉默的抗议竟无动于衷!

  房胜友感到莫名的羞辱,自尊全无。

  这么晚了,该到哪去呢?总不能像盲流一样在街上闲逛吧!房胜友已把司机支走,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毫不目标地走着,晃着。突然,手机响了,是巩娜的打来的,没错。他一阵惊喜,一阵冲动,体内血液喷涌。他二话没说,我这就来,这就来。于是赶紧急招一辆出租车,匆忙钻了进去,头还被磕碰了一下。刚刚坐稳,手机又响了,打开一看,想不到是市长刀南打来的。怎么?已是半夜,刀南还没睡,难道有急事找她?

  接还是不接?他开始犹豫。

  手机仍旧响个不停,足有三分钟,最终,他还是接通了。

  刀南劈头盖脑责问道:“怎么不接手机?”

  房胜友撒谎:“太吵,没听见。”

  刀南立刻戳穿谎话:“深更半夜,吵什么?谁在吵你?”

  ……

  刀南:“到谷香楼宾馆,12012房间。”

  房胜友感到为难:“有急事吗?”

  刀南有些恼怒:“没急事找你干嘛。别问了,立刻过来!”

  两人见面之后,房胜友才知道,其实刀南并没什么急事,说有重要事情相告。

  刀南饿了,他想让房胜友陪他吃宵夜,当然,不仅仅陪吃。刀南刚从省长张猛家出来,他有一肚子冤屈想倾诉——显然,他不愿选择妻子崔燕燕,于是想到了房胜友。反正,房胜友是夜猫子,又能与自己谈的来,没有提防,也无需顾忌,因此房胜友常常成了他首选谈话对象。

  房胜友在陈天宇举行的盛大晚宴上已吃饱喝足,哪有胃口!况且自己已答应去看望巩娜,可现在,失约失信,于心不忍。唉!这个刀南真会搅局。

  见面后,刀南毫不经意地说:“没有搅掉你的黄粱美梦吧!”他们走出房间,准备到楼下餐厅吃宵夜。

  房胜友一惊,看一眼刀南,不会吧,他怎么知道的?不会。绝对不会,于是气呼呼地回答道:“搅了。”

  “什么好梦?说给我听听。”

  “桃花梦。”

  “你小子开始堕落腐化啦?”

  “堕落腐化又怎么了?”房胜友愤愤不平,“不说东江省,就拿中游市来讲,有多少干部把多少精力放在工作上,只要看看那些红红火火的餐馆饭店、洗浴中心,答案不言自明。中游市普通百姓会到那些地方去潇洒吗!当然,我也去过,而且不止一回,说句心里话,每次被请吃卡拉OK甚至洗澡后,我总有一种负罪感。中游市还有几十万下岗失业职工,更不用说农民了,一次吃喝消费少则千元,多则上万元。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别说,把这些吃喝的钱拿出来,我敢肯定下岗失业、农民负担问题都能解决了。刀市长,我真羡慕你,在这方面你比我做得好,起码负罪感比我少得多!”

  “谁叫你是秘书长呢?俗话说秘书不带长,放屁都不响,秘书带长,放屁都响了。”

  “别拿我开涮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讲粗话?”

  “在脏话连篇的年代,不会讲粗话、不会讲脏话的领导不一定是个好领导啊!”

  “难道找我就是吃霄夜?”

  “吃霄夜又怎么了?”

  “公款请客,还是私人掏腰包?大吃大喝,还是浅斟啜饮?”

  “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餐厅不大,却很有格调,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虽说尺幅不大,但显得清幽雅致。

  刀南点了一碗扬州蛋炒饭,两听青岛啤酒,房胜友只要了一杯绿茶。

  刀南刚一提及“焦点访谈”曝光问题,房胜友几乎尖叫起来,我怎么不知道?刀南诧异,你不看“新闻联播”,也不看“焦点访谈”?房胜友把《美术天地》改版文艺晚会作了简单叙述。刀南听后不以为然,他讽刺道,你真有闲情雅兴,家事国事天下事,管我何事!房胜友尴尬一笑,没办法,陈老板死拽硬拉,让我给他贴金,没办法呀!

  是的,没办法,在中国,只要有个一官半职恐怕都难以免俗。随后,刀南更多地谈论“焦点访谈”曝光问题,而没有向房胜友透露张猛省长谈话内容。

  省长张猛会后让刀南直接到他家面谈,谁知,刚一坐定,张猛直奔谈话主题。他告诉刀南,牛大海“双规”后,一开始口气很硬,嘴巴很严,大喊冤枉,什么有人故意陷害,打击报复,还有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拿他当垫背,耍政治阴谋。他还信誓旦旦,用党性人性担保,如有贪污受贿,腐化堕落,再用脑袋担保。这个牛大海也够糊涂,如果组织上没有杀手锏,能让他“双规”吗?真是小丑一个!

  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确凿无疑,牛大海终于扛不住了,开始换个招法,对调查人员痛哭流涕,下跪叩头,苦苦哀求。张猛看了录像,比照牛大海前后截然不同丑恶百出的表演,他不仅觉得恶心,甚至感到悲哀,这样品行低劣的人,如何被选拔到领导岗位?更让他惊讶的是,牛大海案件牵连一批中游市官员,科处级以上干部多达四十人,市委副书记孟超、组织部长干得力、副市长鲍风柏也被卷进去了,省里几位处厅级干部也有牵连,还有,程一高的女儿程娇娇也在其中。

  张猛跟刀南事先打招呼,这是省委书记办公会议决定的。除了有关办案人员了解案情,省里只有近东书记、政法委书记、纪检委书记和公检法三家主要领导,省政府这边只有张猛一人介入此案。看样子,案件不小。从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和牛大海交代来看,牛大海本人贪污受贿已超过一千万元。张猛说,我们向中央和中纪委作了汇报。中央和中纪委高度重视,要求我们不管涉及谁,有什么后台背景,一定要彻查到底,决不姑息。下一步,中纪委将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我省和中游市。省高检已批捕牛大海了,但暂时保密,媒体不做报道,等做实涉案人员证据后,再对外宣布。

  “‘焦点访谈’厉害呀!中央高层领导都看。听说,找‘焦点访谈’的有两拨人,一类是喊冤的,一类是说情的,害怕曝光。两拨人都排着长长队伍。说情的那拨,地方领导亲自挂帅,坐阵北京。我觉得,中游市对曝光要有一个态度,除了处理相关人员外,也要与‘焦点访谈’栏目勾通一下。勾通好了,它会有回应的,至少可以补救一下。”房胜友提出建议。

  刀南冷不丁冒出一句:“胜友啊,中游市将要发生大地震啊!”

  “什么大地震?”房胜友突然愣住。

  “只能点到为止,属绝对机密。中游市只有我一人知道,程一高都不知道。省里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那样绝密?”

  “对。”

  “程一高都不知道?”

  “对。”

  “难道跟程一高有关。”

  “不完全这样。你就别问了,我已经犯规了。”

  “那我就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说。”

  这时,刀南突然盯着他,并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神情:“胜友,我问你,牛大海给你送过钱物吗?”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再说一遍,你收过牛大海的钱物吗?”

  “没有。”

  “绝对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

  “你人头熟,又善于交际,活动范围广,我担心你头一热,把握不住自己啊。”

  “刀市长,我老实对你说,牛大海的钱,一分没收过,绝对没收过。至于物,让我想想……嗯,对了,不瞒你说,好像收过几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还有三斤碧螺春茶叶吧,……还有,对了,还有一套宜兴紫砂壶,没了。已如实交代。这也算受贿?”

  刀南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我放心了!”

  “牛大海案情那么重大?”

  刀南卖起了关子:“正在调查中,可能不轻,甚至相当重大。好了好了,不谈这些。我只不过提醒你,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一直以来,房胜友满腹委屈,一肚子苦水。确实,中游市有相当一批干部对他另眼相看。按照房胜的话来说:“那是嫉妒,那是戴着有色眼镜!”

  不错,房胜友是前省长秘书,算是有背景有后台,有人提携他,这些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年纪轻轻就进入厅局级序列,这也是事实。但房胜友说,他二十多岁时就是处级,现在三十好几了,成为副厅级属正常,至少不能算作坐“直升飞机”上来的干部吧。况且,我从没干过狗苟营生的事情,至于拍领导马屁,为领导马前鞍后,那就看你怎样理解了。作为秘书,其工作性质就要是为领导服务,为领导撰写文稿,处理具体事务,甚至操心领导吃喝拉撒睡,这不奇怪,也很正常,更无可厚非,否则领导配备秘书干嘛。能够被提拔到这个位置,房胜友从不否认由于长期在领导身边,自己更容易被领导关注;另一方面,他从省里下到地方,似乎有一不成文惯例,都要提升一级。不过,他认为自己不属于平庸之辈,更不是贪官污吏,甚至觉得自己能力和级别相当匹配。老实说,在省里做秘书时,房胜友目睹那些级别不低的平庸之辈们,心里曾有过不平衡,有过抱怨,有过不满,甚至有过愤怒,凭什么他们能坐上那么高的位置!当然房胜友也知道,在中游市同样有不少人心里抱怨不满愤怒,将心比心,他能够理解。但他最不理解的是,一些人无事生非,总在背后议论他,挤兑他,使绊子,甚至搞掉他。

  “没那么容易!虾有虾路,鳖有鳖路,螃蟹没路,还能横爬,把我逼急了,我房胜友也不是好惹的!”

  刀南叫他别激动,没事不怕鬼敲门嘛,干嘛这样冲动。谁也没说你贪污受贿,说你是平庸之辈。从工作上讲,你是我的下级,从私人交情上讲,你又是我的朋友,相互提个醒可以吧,不至于上“贼船”还辨不清东南西北中。

  刀南话锋一转:“从今天开始,我要求你少走动,少说话,多干活。我再说一遍,中游市不久将会有一场大地震。”

  房胜友点点头,似乎已猜出几分,也有一种预感。

  房胜友是聪明人,在政治嗅觉方面,他向来机灵敏锐。

  已是凌晨两点,刀南打了个哈欠,又撑了个懒腰,他困了。也许,受到感染,房胜友也打了个哈欠,撑了个懒腰。两人开始分手。

  “一定要少说多做。”刀南再次叮嘱他。

  走出谷香楼宾馆,街上并不空旷,橙色的灯光像橘子一样,不停滚动。虽说人烟稀薄,车流稀少,但热闹之地彩灯四射,音乐轰响,一点也不显得寂寞。

  望着刀南已远去车,房胜友开始给巩娜打手机。

  巩娜关机了。

  第二十八章

  像一只快乐的兔子,度假村总经理高迎培突然疯癫不已,整天在“村”里奔跑乱窜,往日的威仪和威严,如今已荡然无存。粗话没了,脏话没了,训斥叫嚷也没了,更难能可贵,这些日子,高迎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的那双大脚不再猛踹女人的屁股。高迎培一直对女人屁股兴趣盎然,他总认为,人间最性感部位就是女人屁股,富有肉质,圆润绰约,狠狠踹上几脚,既发泄私愤,又能找乐解闷,勃起刚强。如今,高迎培忽然循规蹈矩,“村”里的女孩子们不再提心吊胆,同时感到奇怪,感到纳闷。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善待员工,关爱员工,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高经理半真半假,自我检讨,开始忏悔。检讨忏悔完毕,他声撕力竭:

  “各位等着瞧吧,今年度假村经济效益将会史无前例好上加好。明人不说暗话,告诉你们,我已找到一件秘密武器,具体细节,暂时无可奉告,你们等到年终拿奖金吧,我高迎培这次说话保证算数!”

  当有人大胆询问他有何秘密武器时,高迎培做了个鬼脸,不仅毫不上火,而且洋洋得意:“原谅我再次使用外交辞令,无可奉告。谢谢!我的回答完了。”

  于是,度假村几乎所有员工都认为,高迎培——不,高大经理中邪了,深度中邪。因为人人都在犯糊,人人都在猜谜:高大经理怎么白日说梦话?

  “高经理没有中邪。”惟有一个女孩低头对密友私语,“高经理更没说梦话。”

  那么,这个女孩是谁呢?……还用猜吗?很显然,她就是白珍珠。

  白珍珠已大体猜透,高迎培肯定揽下了一笔生意,姓程的那位“先生”给的。否则,他高迎培不会把自己白送给“先生”,一送就是三天四夜。

  现在,对白珍珠而言,没什么比三天四夜更短,甚至没什么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同样短暂,而曾经慢长,也许永远慢长的却是回忆,那痛苦的山村回忆。

  白珍珠来自陕西一个农家女孩,家在偏远山区,除了一望无尽的大山,那间猪圈毗邻的破茅屋,在她的记忆中,只剩下一个“穷”字,穷得叫不知女孩为何物,不知女孩天生还有美丽和幻想。从儿时起,直到离开大山,她从未穿过袜子,或者说一双真正意义上的鞋。所谓鞋,那是用干草搓成的草鞋,无论寒冬腊月,总是露出脚丫。父母为了香火不断,一口气生下六个女孩,终未夙愿。白珍珠排行老大,五个妹妹紧紧挨着,连成一串。父亲患有严重的脊椎病,长年卧床不起,由于下地干活,加上看不起病,一家八口仅靠母亲一人劳作,日子到底有多苦,家里究竟有多穷,可想而知。

  ]也许世上最奇特就是命运,它总是让你难以捉摸,无法预料。白珍珠就是在这难以捉摸无法预料中,恍然若梦,走到了今天。十五岁那年,偶然一个机会,她跟邻村一个女孩偷偷离家出走,穿着露出脚丫的草鞋终于走出了那间破茅屋。邻村女孩名叫李子美,在中游市一家私人餐馆打工,那一年,她回家过年,与白珍珠结成姐妹。李子美比白珍珠大两岁,已在城里见过世面,天不怕地不怕,俨然一付侠女气派,开始出点子想办法,让穷妹子白珍珠逃出那间茅屋。从偶尔相识,到精心谋划,再到大胆“出逃”,李子美仅用前后三天时间,就把白珍珠“偷运”到美丽而喧嚣的中游市。

  来到中游市后,李子美立刻把她介绍给自己打工的那家餐馆。餐馆正缺人手,白珍珠懵懵懂懂,不讲价钱,老板倒也爽快,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孩子营养不良,怪可怜的。好好干。”左看又瞧,老板生出些许怜悯之情。

  餐馆坐落在城乡结合部,做的全是,比如炒鸡丁,炒油菜,炒拉皮,红烧肉,红烧豆腐之类家常菜,价格便宜实惠,加上人流不断,餐馆生意红火。

  能够进入餐馆打工,有饭吃,有肉吃,从第一天起,白珍珠兴奋异常,不知如何是好,这不就是她曾经做过的梦的,这不就是她心目中天堂吗?因为她再也想不出比这家餐馆更加真实的梦想,更加让人温饱的天堂。感谢李子美,感谢师姐,感谢餐馆老板——尽管他肥头大耳,但肥得憨态,大得可受,感谢中游市,如此仁慈宽厚的中游市,感谢……白珍珠终于哭了,禁不住号啕大哭。

  别哭了。刚来不太习惯,没见过世面,师姐李子美向老板尴尬解释道。

  别哭了。打工嘛,就得能吃苦,甘从苦来,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老板一边抚慰,一边开导。

  不哭,不哭,可我还是想哭,白珍珠捧起脸低声抽泣。

  哭完之后,已是黄昏。菜饭端了上来,白珍珠最先被安排吃饭,与上晚班的服务生同桌吃饭。共六位服务员,四菜一汤,四菜:青椒炒肉丝,白菜蘑菇心,红烧白萝卜,粉丝炖排骨;一汤:西红柿鸡蛋汤。

  白珍珠第一次看到这样美妙的晚餐,内心一阵惊喜。多年的饥饿感实然放大,眼下惟有生出一种欲望,那就是吃,美美吃上一顿。白珍珠偷偷瞟了一眼大家,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开饭了!”有人喊了一声,白珍珠再也控制不住,狼吞虎咽,一口气干掉三大碗米饭,打扫“战场”时,她竟端起盘子,劈头盖脸,把剩菜舔得一干二净,连西红柿蛋汤一滴不落。多么香喷喷,多么热乎乎,多么美滋滋!同伴们看到这一情景,惊呆了,并且明显流露出一种蔑视目光。

  “……我……真的饿了。对不起。”白珍珠惶恐不安。

  “乡巴佬!”一位同样来自农村的女服务生骂道,然后扬起脖子,踮脚而去。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白珍珠羞愧自责,低下头,下意识搓起自己的衣扣。

  饭后,老板找白珍珠谈话。老板说,餐馆包吃包住;老板说,实习期,每月先开两百元工资;老板说,如果表现好,三个月期满后工资涨到四百元;老板说,好好干,老板说……白珍珠早已心猿意马,早已心驰神往,那颗心火焰一般不停窜动,老板,只要吃得饱,哪怕不给工钱……话到嘴边,还没说出,白珍珠一阵晕眩,差点瘫倒在地。

  “怎么了?”老板问。

  “……”

  “没听清楚?”老板怕她不信,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放一百个心吧。好好干,三个月实习期满后工资涨到五百元,说话算数。”

  “五百元!又增加到五百元!”白珍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对一个从未穿过袜子的穷孩子来说,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天文数字!

  也许情色世界属于美丽姑娘,更属于那些混合欲望的男人。也许美丽本身就是一道大餐,对于美丽的姑娘来说,当你热气腾腾进入餐桌时,一切都由不得你自己了。

  进入餐馆第二天,白珍珠正式上岗围着白裙,端起了盘子。虽说刚一开始见到城里人深感自卑,不敢抬头,不敢多看一眼,由于腿勤手快,从不偷懒,从混沌到开化,从不苟言笑直到开怀大笑,这一过程,白珍珠只用了短短十五天。

  环境就是教师,现实就是一本教课书,白珍珠耳濡目染,逐渐脱胎换骨,开始融入城市无边的幻像。

  能吃能睡,能干听话,从清晨到夜晚,白珍珠一片阳光,全身抖动着满足和轻盈,一种莫名的幸福感在盘子里四处洋溢。那时她又正处在发育期,不到半年,白珍珠从一个瘦弱干瘪的农家女出落成大姑娘,白净净、水灵灵!

  就像李子美领着她偶然“出逃”,又是一种偶然,一个男人偶尔相中她,这就是高迎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偶然来到路边餐馆用餐,而餐馆既不上档次又没特色。现在变成了一连串偶尔,全是偶然。后来,按照高迎培的说法,那天他至所以到这家路边小餐馆吃饭,算是天赐造化,“实在太饿,一看是餐馆,管他什么模样,就这样进来了,糊弄几口,填饱肚皮完事,竟想不到遇到了一位美人。”

  那时,高迎培刚被任命为中游市离退休干部度假村总经理,急需招兵卖马,想不到,鸡窝一样的小餐馆竟还藏匿着一只金凤凰。进入餐馆后,白珍珠殷勤招待,来回张罗,无意中引起他的注意,特别是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像是迷魂汤,高迎培突然心旌摇动。多么好的女招待!咱度假村就缺这样小丫头片子,既水灵又单纯。他想,其实度假村里那些姑娘长得也挺靓丽,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但他总觉得那些姑娘太妖太艳太成熟像熟透的烂桃子更像长了脓的疳子,要命的是有的甚至还耍点小聪明来点小心计小花招小阴谋,要么刻板木瓜没心没肺没脑袋,既不醇香也不够味白凉水一杯还有渣滓。他想要的女招待,就是她!没错,就是她,他一询问,她叫白珍珠!

  不由分说,高迎培先是亮明身份,跟餐馆老板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市里的人,他要把这个小丫头片子带到市里,做政府宾馆的服务生。

  老板听后,先是一怔。

  高迎培神情更加严肃,本来,也不存在什么挖墙角什么补偿问题,但毕竟是市里人,公家人,代表一级政府,国家现在正提倡要规范行政执法,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把白珍珠带走,有什么执法不公问题,现在的打工者爱走不走,谁也管不着——对了,你给白珍珠上“三险”了吗?……哦,没上,不用我猜肯定没上,恐怕连劳动合同都没签,是吧!这是违犯国家法律的,首先是《劳动保障法》,我真的代表政府要批评你几句,经营者要知法守法,不能违法乱纪,更不能胡来,更不能偷税漏税。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是每个老板的天然义务。当然,在中游市,尤其是个体私营企业里的打工者又有几个上“三险”的!不克扣工资拖欠工资算是光荣的守法者了,是吧!我毕竟代表市里人,代表一级政府,其实政府也不在乎这两个小钱。这样吧,给你两千元算作什么费来着?培训费补偿费转让费交易费……不对不对,都不对,那该叫什么呢,算了吧,咱们也就别咬文嚼字,就算作政府的开恩费吧,或者小费……三千块钱,够了吧!

  餐馆老板让高迎培弄得晕菜,不知所措。回过头来描述,其心路历程着实被瓣成三段:先是惧怕,来者属于政府的人,若挑起餐馆毛病,找餐馆的叉,抓餐馆的违法事例,一抓一大把,而且无可辩驳,无法抵赖,一个小小的个体户,怎敢跟政府叫板;接着,不知来者所云,老板情绪低落,原来,政府要挖走白珍珠,说实话,自从有白珍珠后,小小餐馆多了很多回头客,有的顾客点名让她服务,并大言不惭,“老子就冲她这漂亮脸蛋和漂亮身段来的”;再往下,喜从天降,老板得来全不费功夫,三千元,三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餐馆从早忙到黑,算下来,一个月的纯利润也不过这个数字。这个政府来的小傻B!老板脑瓜一转,心想,白珍珠已干了大半年,工钱饭钱加住宿统统算上,不到三千元,就是说,白珍珠给白他干了活,到头来还大赚特赚,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望着眼前的“政府”,老板暗自发笑:大傻B,政府里的大傻B!

  老板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对高迎培说,你去问问她本人,看她同意不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我也就没办法了。

  “跟这位市里的领导到市里去,同意吗?”老板故意试探着。

  “我能干什么?”白珍珠怯怯问道。

  “干服务生啊!”高迎培迫不及待。

  “一切听从老板安排。”

  餐馆老板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很知足,于是上前握住高迎培的手,挤出一丝笑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天赐的美女,天赐的造化!区区三千元算个屁。

  ……怎么做账?会计问。

  这还不好做吗?不就是买一个人嘛。当然,做账时不能这样写,你们搞会计的,难道还不会做假账!搞一张席梦思床发票冲账,不就得了。高迎培似嗔似怨,似怒似笑。

  高迎培把白珍珠带到度假村后,他决心悉心培育,没过半月,指派专人把白珍珠送到上海专门学习美容美发,研习按摩推拿,他要给度假村增添一个新的项目,大大赢利的项目,招揽有权之人,有钱之人,有闲之人,或者,有贼心没贼胆图个眼福解个馋的那些家伙。

  三个月后,白珍珠学成归来,满面春风,并且怀揣一张大红结业证书,从此成为专业人员。随即度假村按摩推拿业务正式开张,白珍珠被任命为按摩推拿室主任,同时配备一个助理,四个帮手。一时间,度假村按摩推拿业务顾客盈门,每月进账突破万元大关,高迎培喜上眉梢。

  毕竟属于公家开办,既体面又有权,她可能指挥手下这五号人马,白珍珠不由抖动着身体,像是欢快的小免子,一对丰满的乳房上下晃动,左右滑溜。对于高经理精心栽培,白珍珠自然感恩戴德,因为从到了度假村第一天起,高迎培正式宣布: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女儿”,我就是你的“干爹”。事实证明,高迎培这个“干爹”确实不错,对她呵护有加,溺爱不已,首先让她一人住着一个单间,并配有厨房厕所,其次破格提拔为主任,又拿高薪,使她在众多姐妹中,鹤立鸡群,美丽骄人。更让白珍珠开心的是,无论有事没事,高迎培总是带来大包高档零食来串门,边吃边闹,嘻嘻哈哈、玩玩耍耍一番。

  “没什么可回避的。想想,又有什么可回避的呢?”当有人好心提醒他时,高迎培毫不在乎,一脸的清白。

  其实,高迎培堪称“情场老手”,“村里”上上下下,人人尽知。年近半百的高迎培,兴趣早已转移,如今,他的最大兴趣就是研究女人,而且重点对象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姑娘,因为他越深入研究,越感到人生学海无涯,其乐无穷。所谓姑娘,即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之代名词,即对男女性事神秘兮兮,颇感诡谲,本能好奇,并有强烈探索欲望。高迎培曾在一些狐朋狗友中宣称,什么弗洛依德弗罗姆,什么《爱情心理学》,什么《金赛性学报告》,全是扯淡!你去问问他们,他们有我这样的实战经验吗?没有。肯定没有。绝对没有。只是我不会写罢了,否则,拜拜您哪弗洛依德弗罗姆!还有什么《恋爱·婚姻·家庭》、《人之初》、《阁楼》、《花花公子》,都是什么破杂志,破玩意,如果我会写,千字千元甚至千字千美元千英镑也说不准,——可惜,我不会写。

  尽管高迎培不会书写,但性事“理论”也有独特的见地,例如小恩小惠法,漫不经心法,先松后紧法,由浅入深法;更绝的是,他还独创了一套新词术语,套用水利建筑术语:“管涌法”(意为坚固的堤坝只要管涌,不久都会垮塌),“砌墙法”(墙是由一块块砖砌成,意为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小区配套法”(首先要“三通一平”,然后再铺上绿地栽种后庭花,最终让喷泉游鱼颤抖起来);更奇特的是烹调术语,什么口条法、玉米棒子法、清炖豆腐肉丸子法,还有手抓烧鸡嘴撕羊腿的绝活。

  靠着这些手法和绝活,显然,高迎培过上了“天天是新郎”的美好生活。如此这般,他把白珍珠渐渐揽入怀中,当成自己的新娘,一步步踏入他所设计的临时“洞房”。

  就像金属热处理三步曲,通过几个月的预热、保温、加热,高迎培觉得火候已到。一天晚上,他召来白珍珠搓脚捶背、按摩推拿,伴之于柔软光晕如诗气氛如魔音乐,白珍珠毫无怨言,没有泪水,没有悲伤,也没有悔恨,当然更没有欢欣鼓舞,就这样自然而然,就这样仿佛俩人看了场电影或挥了几拍羽毛球那样正正常常,她把自己的身子完完整整奉献给了他,奉献给了“干爹”,奉献给了“一级政府”(高迎培语)。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虽说自己难以割舍,难以忍受,甚至满腹醋意,为了长远目标,更为宏大的理想,高迎培最终把自己心爱的尤物作为一份厚礼,献给了中游市最高组织的代表,即程一高。

  是的,白珍珠已不是当年的陈翠花了,更不是一顿吃三大碗米饭的服务生,她在高迎培润物无声中,练就出一套勾人魂魄的床上功夫。高迎培琢磨,也许程一高跟自己一样,尽管已年过半百,如果说没有那与生俱来的欲火,肯定是真实的谎言,他自己不就是活标本吗?年过半百的男人一旦燃起欲火,就像一堆干柴化为灰烬前最旺盛的熊熊火焰,它让你发抖,让你寂灭。当然,毕竟他是市委书记,整天忙于公务,忙于开会,忙于做报告,忙于视察,哪有闲暇床第之欢。不过,他觉得,程一高与白珍珠“事”后,肯定会发现新大陆,肯定会体悟到肉欲人生也许比公务开会做报告视察更鲜活灿烂,更妙不可言。高迎培对此坚信不疑。

  想到这,高迎培暗自为他所设计的圈套洋洋得意:这是没有成本的投入,值!高迎培相信,这种“肉体投入”即将产生的奇特功效,特别是即将产生的巨大经济效益,回报率无法用数字估算,更无法用金钱标识。不仅如此,高迎培还用了狠招,使了毒招,他把程一高与白珍珠的床第之欢用摄像头暗暗拍了下来,刻成影牒,藏于保箱柜,留了一手。高迎培深知,这一招比克格勃比FBI还阴毒厉害,白珍珠想不到,程一高更不会想到。

  这两天,高迎培反复观摩录像,一边设想下一步行动目标,一边观赏“激情大戏”。——突然,屏幕出现了雪花点,磁头又都被弄脏了,他用棉球沾点精酒,又擦洗一遍磁头,继续品赏。

  当再次看到程一高笨拙的动作和饥饿的情欲时,高迎培开始手舞足蹈,心花怒放,甚至他把自己当作“毛片”中的男主角了。在男欢女爱方面,高迎培对镜头上程一高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简直是小儿科水平!如果换成他,那将是一场多么勾魂摄魄的战斗和壮举啊!也难怪,人家是高官,国事省事市事都打理不过来,哪能像他这样天天在“女儿国”里遍地花香,自由采撷!

  当然,看完之后,高迎培胃部时而也冒出一点醋酸味,这个白珍珠风骚十足!唉!谁让我把她调教成这样!随后他得出了如此结论:在这个情色世界里没有不风骚的女人。女人不骚,是因为你没有调教;女人不骚,是因为你没有创造条件给她机会让她骚。就拿眼前的白珍珠来说吧,一个贫困山区的农家女,一个心地善良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如今不仅风骚,而且还骚得可以,骚得有激情有技术有技巧有水平。当初,高迎培自己也未曾料想,白珍珠竟像白蛇一样,骚成蜿蜒一团!

  现在,最令他激动兴奋的是,堂堂市委书记大人,跟他高迎培倒了个儿,他就是爷!真正的大爷!现在,程一高已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了,甚至程一高已成了他下酒菜,案板肉,他想喝就喝,想吃就吃!

  呜呼!快哉!

  快哉!呜呼!

  无意间,高迎培竟从嘴里冒泡似地冒出两句文言感叹词,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在反复观摩录像期间,高迎培曾打过几次电话给程一高,先是表示问候,希望程书记多多来度假村指导工作,接着,婉转提出想承包东江大道一段五公里长高速成公路。东江大道全长二十五公里,只需五公里就可以了,望程书记给予关照。程一高不咸不淡地回答道,中江大道是省级高速公路,他只是一个挂名的总指挥,具体工作由省交通厅和省公路建设总公司负责,当然,这两家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实际上还是省交通厅说了算。程一高又补充道,听说这段公路要公开招标,这样,谁都说了不算,只有专家组算数,采用秘密投票。

  说到这,程一高突然问道,你一个度假村的经理,国家干部,怎么搞起公路建设来了?高迎培陪笑,一脸的无奈,说自己也没办法,家乡农村有一个建筑公司老是缠着他,以为他高迎培在中游市当了大官,想干嘛就干嘛,其实也就是一个破科级干部,在中游市大街上扔个石子随便就能砸破一个科级的脑袋。当然,如果在老家县城里,科级就是大局长了。乡下人哪闹得明白,三天两头纠缠他,甚至骂他忘恩负义,对父老乡亲没有一点无产阶级感情。要想富,先修路,老家里人甚至扬言,如果他高迎培不能在中游市给他们找工程,一旦回老家,他们将让他吃扁担吃棍棒。高迎培几乎用哭丧的语调向程一高“救援”。

  程一高说自己很忙,要他长话短说,高迎培开始顺杆子爬,要不,您就在市里找一个工程,好打发掉那些不懂事的乡不佬。程一高沉吟片刻,说道,你去找市建委主任俞建利,我给他打个招呼。

  高迎培大喜,对程大书记感恩不尽。

  程一高还是不咸不淡,“最近我很忙,”接着加重语气,“很忙!”

  第二十九章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突然肆虐整个城市,雨水漫溢,街面被堵,多处工地变成了烂泥沼泽,快车道上积水汪汪,另有一些交通干道被冲塌截断,车辆无法通行。郊区洼地更是汪洋一片,四千多农户房屋倒塌,一夜之间,灾民们变得无家可归。

  大雨如注,似乎停歇不下,望着城市阴沉而无奈的上空,人们心急火燎。

  中游市委市政府紧急动员,机关干部和党员积极分子全体出动,他们与市政环卫职工一起冒着滂沱大雨,不分昼夜,先是揭开街面上所有窨井盖,然后用铁锹钢钎一遍遍疏浚地下管道。另有一队机关领导被派往郊区,与乡村干部一起,组织农民抗灾自救。

  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等省领导曾几次冒雨,奔赴抗灾第一线,他俩多次手提扩音器,站在防洪大堤上慰问鼓劲。

  市委书记程一高和市长刀南更是奋战在第一线,积极组织指挥。

  特别是程一高多次发表感人至深的讲话。

  同志们,在这场来势凶猛的大雨中,在党中央和国务院亲切关怀下,在省委省政府正确领导下,在市委市政府积极组织下,中游市上上下下团结一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使灾害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特别是广大解放军指战员和武警官兵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体现了军民鱼水情这一光荣优良传统,毛主席曾说过,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句话今天没过时,永远都不会过时。在此,中游市委市政府向他们表示深深的敬意和崇高的敬礼!

  这是大雨过后,程一高在各种会议上反复强调的一段话,由于中游市主要媒体重复刊登,不停播放,人们耳熟能详。

  程一高还提出一个颇有新意的说法,并另一个角度得出如此推论:自然灾害是坏事,但坏事往往能够变成好事。通过这次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我们大力弘扬了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勇往直前的“抗灾精神”,这种“抗灾精神”是中游市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她将激励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团结协作,敢于胜利,并从胜利走向胜利。这是大雨留给我们的深刻启示。

  此次自然灾害,中游市损失惨重。市财政紧急拨款两亿元,国家和省里共下拨两千万元,另有价值八百万元救灾物资,帐篷、衣被、大米、面粉、煤球、方便面、矿泉水,以及药品等等,全是紧缺物资,一节节车皮,一辆辆货车,源源不断开进中游市。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程一高曾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同市里五套班子领导,分片包干,组织指挥。市长刀南接连七天不敢回家,坚守在中游市一条重要大坝上,即:王家坝。水利专家说,如果王家坝被雨水冲垮,那么中游市将会遭到灭顶之灾,整个郊县将一片汪洋,后果不堪设想。在危急关头,危险时刻,七天七夜,刀南只睡了二十个小时,平均每天不到三小时。

  防灾重于泰山,救人胜过一切。在此期间,程一高毫不留情,免去一位不听调遣的副区长,撤掉两个因大吃大喝醉意朦胧的乡长,包括三个截留抗灾物资中饱私囊的村长。相比之下,刀南更是大开“杀戒”,就地免掉一位区党委书记,两位区党委副书记,至于市政管理处主任,工作懈怠,玩忽职守,一狠心,撤!另外在堤坝上,刀南还逮住玩扑克的四名正副乡长,他毫不留情,就地宣布,将他免职。置村民生命于不顾,一心抢救自家财物的十一个村长,同样被撤!还有,一位仓库主任被送交公安机关处理,仓库主任竟大发国难财,监守自盗抗灾物资。更可恶的,一个村支书,半夜三更偷鸡摸狗,被联防队员们当场抓获,刀南得知后,怒不可遏,立刻作出决定,免去其村支书职务,开除党籍,并处以十倍罚款,将所有罚款赔付被偷农户。

  “这是一个特殊时期,必须采取特殊规定,特殊手段;必须严肃纪律,严厉处罚。否则,怎能筑成一道抗灾钢铁长城!”程一高和刀南异口同声。

  在正常情况下,按规定,撤销或免去行政一把手须同级人大常委会通过,而党委一把手由同级党委会研究决定,党政副手则需要同级党委或党政联席会议讨论,而且必须报至上级批准。在此次抗灾斗争中,中游市为了严肃党纪政纪,打破条条框框,绝对授权各级领导,对不听命令违纪违规者,无需讨论研究,上级领导有权撤销或就地罢免其职务,口头宣布即可。至于正式任免决定和通知,事后补办。

  与此同时,中游市还积极表彰一批抗灾积极分子,四十一人火线入党,八人突击提拔。直到抗灾结束,根据组织部门统计,共有六十三名副科级以上干部被撤职罢免,其中处级干部多达十五人。

  一场大雨使程一高血压陡然升高,竟高至180毫米汞柱,心脏也出了毛病,在秘书杨易督促下,不得已带上速效救心丸,以防万一。程一高有个特点,或者说,越是困难时候,越能保持一种坚强意志,一种乐观精神,而且这种乐观精神对身边人对下属有极强的感染力和感召力,有鼓舞士气增强战斗力之特异功效。

  “虽然比不上红军两万五,我们这代人也吃过不少苦,这点苦,这些累算不了什么!”程一高对杨易唠叨着。

  大雨过后,刀南几乎被拖垮了,胡子拉碴,人瘦得变形,体重从一百三十六斤急速减至一百一十八斤,足足瘦掉十八斤。“这样也好,也好!”刀南自我安慰,无需锻炼,无需吃减肥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如今的女士要身段不要命,花大把大把的票子搞健身,吃大把大把的减肥药来瘦身,甚至有的不吃米面,专吃水果节食减肥,通过此次抗洪救灾,他更加不屑一顾:“尊敬的女士们,你想减肥吗?那么,请到抗灾第一线!姑娘们,你想瘦身吗?那么,请到抗灾第一线!”

  当然,如此广告用语,绝不能在公开场下播扬——特别是不能妇联会议上大声嚷嚷,只能关门在家与妻子崔燕燕逗乐而已,因为崔燕燕一直花钱吃药减肥,对此,刀南总是冷嘲热讽。

  程一高女儿程娇娇心疼老爸,特意买来一大堆补养品,乌鸡精、老年壮骨牦牛丸、长白山天然人参,还有价格不菲的洋补品。可是,程一高习惯粗茶淡饭,他对补品之类总是抱有怀疑态度,“多做事,多运动,不暴饮暴食,不急不躁,保持良好心态,就是最好的保健。”程一高爱人刘爱华补充道,“如果折寿,太急太躁最折寿。性格即命运,老头子,你的最大毛病就是性格太躁。”

  其实,与比爱人刘爱华相比,程一高还小她两岁,刘爱华今年刚满五十六岁。她是高工,曾在一家国有控股电力公司搞电器设计。长期患有糖尿病,加上前几年不知怎的又得了乳腺癌,左乳被一刀切去,由此情绪低落到极点,“怎么一下子成了中性人,成了阴阳人。”

  两年前刘爱华干脆病退在家,闲着无聊,开始弃工从艺,舞文弄墨。起初,虽有编辑进行了精心修改,甚至推倒重来,由于刘爱华勤奋写作,常有豆腐块在《中游日报》副刊版露脸,“爱华”渐渐被大家熟悉,并成为中游市文坛新秀。两年下来,竟结集出版两本散文随笔,由国家级出版社出版。更让人刮目相看,两本集子全由东江省著名作家公羊作序,印数2000册。除了自己留下一百本外,大都送给了师长文友,亲朋至友,甚至青年业余文学爱好者。如今爱华已加入了省作协,最近又被补选为中游市作协副主席,且一致推举她为市作协文学基金会主任。

  为何市作协如此抬举她?不是爱华有什么宏篇巨制、佳思妙作,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爱华是市委书记夫人,自不待说,在她的身外,显然蕴藏着巨大的再生资源或可利用资源。谁都知道,市作协是个穷单位,让书记夫人烧香化缘,身份特别,得天独厚。事实也是如此,自从爱华担任市作协领导职务后,鸟枪换大炮,平房换高楼,作协不仅搬出破败的院落,进驻高档写字楼,而且迅速获得两笔巨额无偿捐助,于是,作协一下子变得滋润起来。花!五万元买一辆二手桑塔纳;发,每人每月增加一百至三百元不等的奖金,九十年代以来作协从未发过奖金,真是破天荒。因此,爱华同志成了作协主席的主席,在作协大楼里,人见人爱。

  前几天,爱华曾被应邀参加陈天宇举行的改版文艺晚会。回家后,她跟丈夫程一高描述了晚会盛况。程一高心不在焉,漠不关心,你们这些文人呀——其实,你还算不上,想闲闲不住,嘴巴又不严,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以为真天子,软蛋是一个!你看看,把我刚才随便说说的顺口溜发表出来,读者不一定比你们少。

  爱华听到丈夫如此嘲讽作家——特别是看不起她这个文坛新秀,随即反唇相讥,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什么能耐,不就是开开会,做做报告,说两句正确的废话,还自以为高明、伟大,在中国,官员一抓一大把,有什么了不起!真正的作家,我问你,中国有几个?全国作协会员不过万人,省会市作协副主席以上的作家最多几千人,像你这样的省部级,包括退下来的,我看中国至少有上万人。再想想,诺贝尔文学奖颁发到今天,也就百把号人获奖,可惜,至今没有一个纯种中国人。不过,怎么说呢?倒也评上一个中国人,可人家已入了法国国籍,摇身一变,变成了法籍华裔。程一高问她是谁,他怎么不知道。爱华讥笑道,高行健,连高行健这个名字都不知道,真够寒碜!简直“文”盲一个!难怪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了。

  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自从爱华舞文弄墨后,加上程一高工作太忙,即便回家,还读书读报批文件,爱华只有打开电脑敲文章,时间久了,他俩几乎形同路人,楚河汉界,疆域分明,互不干涉。

  退下来后,爱华另外还挂了很多社会职务和头衔。比如,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市妇女儿童权益保障委员会副理事长,市“三灭”(灭鼠、灭蝇、灭蟑螂)委员会秘书长,市性学会副会长,市艾滋病性病预防控制学会主任委员等三十多项社会职务。当然,除了她热爱的作协工作外,其他社会活动只是赶赶场子,一旦主持人宣布开会,随后便开溜,再赶下一个场子。

  但是应该承认,实事求是地承认,爱华在中游市口碑极佳,她为人热情,替人办事,面和目善。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一点都没有“第一夫人”的架子和做派。

  “没有爱华同志,就没有市作协今天的好日子,既能足额发出工资,还能拿到资金。”作协上下,如是评说。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程一高和刘爱华在交流方面冰火不容,而是他俩对女儿程娇娇倒有些把握不住了,老大不小,既不谈婚嫁,又不干正经事,整天风风火火,捣鼓公司,捣腾生意。

  女儿程娇娇,可以说是他俩掌上明珠,人长得漂亮,活泼好动,嘴巴又甜,而且特别孝敬老俩口。程娇娇今年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本来要到美国留学,签证都办好了,只等着与父母告别。可是老俩口舍不得,二十出头的小丫头一个人孤身在外,没人照顾,怕适应不了国外生活。恰巧,当时东江省建立首家期货交易市场,程娇娇学的又是经济管理,因此母亲力劝女儿别出国了,开始给女儿设计人生道路,在期货交易公司端上一个与自己所学专业相符又有广阔前景的铁饭碗,这条道路应该是女儿的最佳路径。对于出国留学问题,程一高主要担心女儿在国外吃不下苦,反倒害了她,他甚至说,如果你是男孩,那我肯定让你先吃苦,先受罪,先经历人生磨难,再创造事业辉煌,可你偏偏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可是,每当程娇娇听到父亲这样训诫,总是鼓起腮帮,小丫头片子怎么啦?她批判老爸封建思想严重,重男轻女,瞧不起女孩,程娇娇头一昂,这还算客气,说的难听一点,老爸是一个不合格的共产党干部。如果老爸在美国兜售这样的思想,公开发表如是言论,别说州长、州议员——不仅没有女选民支持,男选民大半也不会投你一票,恐怕连一个小小的公务员也当不上,没你呆的地方。

  程一高望着女儿那神气的模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那是美国。别忘了,这是中国,这是程一高的家!

  现在干部子女都在想法子出国留学,又不是公派,我认为影响很不好。程一高说,人家可以给你算账啊,出国费用多则上百万人民币,少则也要二三十万,如果没有老祖宗的家产,人家就会疑问:你一个干部哪来这么多钱?程一高还拿自己举例,一个副省级干部一个月也就两千元左右,加上各种补贴,三千元出头。就算二十万元出国费用吧,不吃不喝,光靠工资得攒十年!

  程娇娇极不满意老爸上述说法,她用了大量“事实”描述干部子女出国潮,甚至得出在老爸看来极端歪曲和荒谬的结论:厅局级以上干部子女,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出国留学,而未出国的,不是走向仕途,就是当董事长CEO总经理;县处级干部子女至少有一半出去了;有实权、有实惠的科级干部子女也有不少出去了。

  程一高大声嚷嚷,扯淡!彻头彻尾地扯淡!他诘问女儿,你是学经济管理的,又不是权威机构里的社会调查人员,你的这些数字和比例从哪来的?纯粹是癔想,是编造,是歪曲,是给共产党抹黑,要不,你听信了对党、对社会主义、对改革开放不满的那些“支不同政见者”或“左王”们所散布的谣言,他们在煽动你们青年学生。你们单纯啊!你们无知啊!你们总是燃烧着空洞的理想主义!因为你们有着彩虹一样虚幻的梦啊!因为你们喜欢做梦,天天在做着美梦啊!

  老爸连珠炮似的感叹号并未使女儿有所触动,有所反省。甚至相反,女儿认为,老爸不再是老爸,老爸是程一高,程一高是“党代表”,是一个只会说官话——包括对自己的亲骨肉也说官话空话套话大话乃至假话的“党代表”。

  此后,程娇娇只当了半年期货报单员,便毅然决然辞职下海,独当一面,创办了一家公司,名为新世纪工贸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那年她刚满二十四岁,至于她如何做生意,如何赚钱,谁也弄不清楚,连程一高和刘爱华也不大清楚。

  但年纪轻轻的程娇娇明白,她在大学里学的经济管理其实全是狗屁,什么选项论证筛选优化团队协作理念愿景远景传导机制风险成本木桶理论企业文化等等,统统都是纸上谈兵,而且永远是没有操盘经验的大学教师为晋升晋级然后获得学术成果薄得名声头衔好看不中用的破玩意。

  美丽而年轻的程娇娇在创办公司的那天起就抱定这样一种理念:在中国做生意,只要有背景有关系有路子,什么钱都好挣,什么钱都能挣到手,而且来得快,省心又省力。她正是抱着如此“理念”,公司开业仅一年,扣除所有开支,净赚五百万元。

  五百万元,对刚刚涉足生意场上的娇女子来说,应该说“业绩”不俗,初战大捷,但程娇娇不屑一顾。她对一个私密女友说,五百万刚脱贫,一千万正起步,一个亿才算富,她要做中国的第一女富翁。

  “程娇娇非小女子也,怀抱着成为亿万富妹之远大理想之女强人也!”这是私密女友对程娇娇溢美颂扬之词,既非文言,又非白话。

  其实,程娇娇生意过程很简单,每月打几个电话,约会几次,再搓上几顿规格不低情调不俗的饭局,生意就搞定了,人民币港币美元日元欧元哗哗进账。

  她在中游市租了单位面积最昂贵的写字间,租金用美元计算,每平方米每月三十美元,由于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只租了一间被方格隔开的大厅,外加一个套间。套间属于董事长兼总经理,也即她本人;其他人员包括部门经理总共十多人在大厅里的小方格里打电话做生意。

  程娇娇办公室非同寻常:檀木老板桌,桌上一台IBM深蓝手提电脑,真皮大转椅,转椅背后由中国一位著名书法家书写的条幅:天马行空。四个行草字体如行云野鹤,既清丽飘逸,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程娇娇告诉私秘女友,条幅内容和字体就是她真性情真性格的真实写照。

  曾经有一位在“文革”中吃过苦头的国有大公司经理看后直摇脑袋,在巧克力和可口可乐中泡大的一代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批判什么是批斗,什么是批陈整风什么是批林批孔什么是评法批儒,还有阴阳头戴高帽挂破鞋吃皮带等等。林彪喜欢“天马行空”,也挂过这种条幅,摔死后,这个条幅被批得体无完肤,因为你天马行空,所以你不听毛主席的话,因为你天马行空,所以你跟党中央对着干。程娇娇连这点党史常识都不懂还做大生意呢,真是今非昔比,长江后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换个角度想一想,那位吃过苦头额上还留有伤疤的大经理也许老了,否则,自已为什么总在历史的记忆中痛苦搜索,一遍遍疼痛自摸?!

  程娇娇才不管什么批判批斗,我行我素,天马行空,她不能像那些老古董,只能活在自己的记忆中,活在舔噬伤疤的诗意中。如今,像雨像风又像雾,何不潇洒走一回。程娇娇第一年净赚五百万后,立刻买了一辆红色宝马轿车,一百二十万元,牌号也很晃眼:中A—77788,读起来顺溜,“中哎”(“中”口语中又是“行”的含义)!“吃吃吃”(南方人读“7”与念“吃”是一个音),然后,“发发”。意思明确,行,大吃大喝就能发财,根本不用你猜谜。

  程一高和刘爱华知道女儿办了公司,如今还开了高档轿车,老俩口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慌忙问道:“哪来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回答干脆而清脆。

  “做什么生意?”

  “这是商业秘密。恕不奉告。”

  “千万别打着你爸的旗号胡来哦!”

  “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不是原始资本主义积累时代。如今,抛去一个眼神,或吸引一个眼球,就能一夜暴富,成为财富人物。按照现代经济学术语来讲,这是一个不断生产神话的时代,一个产生新经济新新经济时代,你们恐怕不懂吧?”

  “抛去一个眼神,或吸引一个眼球”,这是什么话!这是……老俩口不敢往下想。

  反过来又想,老俩口虽然对新经济新新经济不完全明白,但也听说过。看样子,女儿还真有点学问,大学四年经济管理专业没白读。

  “先富帮后富!发展是硬道理!不换脑筋就换人!”程娇娇突然丢下三句领袖语录。

  老爸老妈望着白皙稚嫩的女儿,惊诧不已,一时语塞。

  第三十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断了中游市“农民减负督察组”所有督查工作,组员们转而全身心投入抗灾斗争。抗灾斗争胜利后,督察时限早已过期。但这项重要工作毕竟由程一高代表市委市政府在大会上布置的,不能“过期作废”,说话必须算数,因此市督察组将督查前期发生的几个典型写成材料下发,并作为经验总结又上报省里,同时处理两位乡镇干部,四名村长。此项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更能体现这项工作赫赫成果,那就是中游市体育场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审判“王永民事件”六名罪大恶极者。当然,上万群众由各单位组织而来。整个体育场黑压压一片,人头躜动。也许是特例,中游市五大班子都有领导参加。市委书记程一高在公审大会上发表讲话,他着重阐述农村黑恶势力对加重农民负担所具有的严重危害性,并要求中游市司法机关从重从快打击黑恶势力,毫不姑息,决不手软。他还强调,减轻农民负担必须加强基层乡镇政权建设,这是一项紧迫而重要的任务,也是今后相当一段时期市委市政府重点工作。他要求各级领导干部要从“王永民事件”中吸取深刻教训,举一反三,端正作风,牢固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把各项工作做好,切实把农民负担减下来。

  中游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章卿声音洪亮,宣读长达万言审判书。“这是中游市历史上最长的一份审判书,当然也是我本人宣读过的最长一份。我念了多长时间?”公审后,章卿询问周围同事,宣传处长回答说,“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章卿笑着说:“比做工作报告时间还长。”

  公审大会宣判结果如下:故意杀人犯王宏图、王小三父子一审被判死刑;其余四名罪犯,两人被判死刑,一人死缓,另有一人被判无期陡刑。

  万人公审大会会场气氛严肃,公安武警荷枪实弹,一字排开,被害人家属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些恶魔,恶魔们一个个罪恶的下场。为了保证会场庄严有序,有关人员没让王永民妻子亲赴会场,怕她激动,更担心她号啕大哭,影响公审大会秩序。因此,组织上选派几位的男性亲属代表参加,并特意邀请他们坐在贵宾席上。而性格沉稳是家属代表惟一选择标准,

  “不要到现场去了,今晚电视转播,在屏幕上你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罪恶的嘴脸。”有关人员在不断安慰王永民妻子。

  果然,作为头条,中游电视台当晚在本市新闻中播放了公审大会。在电视中,王宏图特写镜头多达九次,表情沮丧。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以及东江省、中游市等众多媒体第一时间作了报道。《中游早报》对王宏图等六名罪犯进行了采访,以现场特写的形式,刊登在头版头条。文章生动,图片清晰,清晰得连罪犯鼻毛都能辨出,王宏图被剃光脑袋,他面对镜头,神情绝望。采访时,王宏图烟瘾突然发作,征得公安人员同意,记者递给他一支“红梅”烟,王宏图猛吸几口,过瘾后坦白道:“过去我只抽“软中华”,现在抽这几块钱一包的“红梅”比那时抽“软中华”还有劲、有味、过瘾。”

  这一细节,《中游早报》竟绘声绘色,原汁原味记录下来。

  公审大会刚一结束,程一高主持并召开了书记办公会议,市长刀南、常务副市长徐伯钊、纪委书记严宽、政法委书记徐连斌作为市委副书记,还有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孟超,参加了会议,加上列席会议的市委秘书长张怀之、组织部长干得力、宣传部长文沙祖,共九人,而作为市委常委的房胜友没有列席。

  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孟超首先宣布会议议题,根据刀南本人多次辞职请求,建议刀南同志辞去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职,免去房胜友市政府秘书长,改任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任命龙腾为开发区常委副主任,并增补其为市委常委,请大家发言讨论。随即,再开个市委常委会,最后上报省委批准。

  程一高坐在沙发上,微微后仰,不动声色。

  刀南望着孟超,面带一丝讥笑,心想,程一高和孟超他俩竟搞起突然袭击,他事先并不知道要开书记办公会议,更没有谁告诉他今天的会议议题。确实,刀南曾多次请求辞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职,但无论如何,宣布此项决定时,至少得招呼一声,跟他本人通通气。在中游市,书记办公会决定的事项再拿到常委会上,一般说来,不会推翻重来,换言之,书记办公会议决定等于市委常委会决定。

  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孟超跟刀南本来在工作中非常配合,私交不错,少有芥蒂。但自从程一高调到中游市后,孟超渐渐疏远刀南,一路紧跟程一高。简直是利眼,墙头草!刀南平生最看不起风派人物,孟超做人不地道,并感到此人不可交。“不能有奶便是娘啊!”刀南曾当面挖苦孟超。于是,他常常拿孟超与房胜友相比,觉得房胜友最大优点,是非分明,少有拍马溜须,更不看风使舵。

  大家一阵沉默。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微闭双目。

  惟有纪委书记严宽看了刀南一眼。

  宣传部长文沙祖像是局外人,心不在焉。是的,在书记办公会上,他属于列席人员,严格说来,没有发言权。

  刀南终于打破沉默:“本来我不想说,但作为市委班子成员之一,我还是要说两句题外话。对于我个人去留问题,首先声明,本人没有任何异议。我已经郑重其事打了三份辞职请求报告,这个情况在座的都知道,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书记办公会议在开会前应该就讨论议题事先跟大家通气,至少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这是起码的政治常识,组织纪律。可是,这样的常识和纪律是不明白呢,还是疏忽了,或者故意疏忽?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开会前谁知道今天的会议议题?”

  “我知道!”孟超毫不含糊接上话茬,“你提出辞职请求,我和一高同志多次交换过意见,起初认为不合时宜,但你本人多次提出,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有必要对此慎重考虑。服从组织是一个方面,个人意愿也是必须要加以考虑的。当一个人不愿意担任某项职务,而且是出于内心,出于真诚的愿望,或者出于实际的困难,不言而喻,组织上肯定要考虑的,要进行适当调整的。我想,刀南同志不会因为不再担任开发区主任一职而有对立情绪吧?”

  刀南同样毫不含糊回敬道:“别偷梁换柱!我说的是正常的政治生活、组织纪律问题!”

  “——但是,在讨论问题时,如果怀着不正常情绪,不正确态度,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确啊。”

  刀南旋即被激怒,他火了,“啪”地一声拍着桌子,指着孟超:“别跟我阴阳怪气!你是什么东西!”

  刀南从未如此发怒,而且在书记办公会上如此发怒,在场的人惊呆了。

  程一高盯着刀南,似乎像盯着外星人一样感到陌生和惊奇。

  孟超张开嘴,大气不出,一时不知所措。

  程一高开口了:“刀南同志,冷静点!都是我的不对。这个会议应该由我来通知大家,或者让孟超要不让怀之同志通知大家。不过,这是中游市市委书记办公会,而不是联合国人权大会,还去搞什么小动作,相互争吵,相互拆台,相互攻讦。不是这样的。这不好!很不好!大家要心平气静。不要迁怒,不要迁怒。”

  程一高批评与自我批评相结合,刀南一时语塞。

  严宽说话了。也许年龄最大,又是纪委书记,他向来敢于说话,敢于说真话,说实话。

  “刀南同志,请息怒,息怒。我认为,刀南同志发脾气是可以理解的,不仅他有脾气,我还有脾气呢!我们一直在强调,组织生活要正常,政治生活要正常,这么重大的任免事项,开会事先不打招呼,不通气,不客气地说,这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一高同志,你是班长,是中游市领头人,在这个问题上要做出表率!否则,上行下效。”

  程一高不温不火地说:“没有那么严重吧!”

  严宽反问道:“这个问题难道不让引起大家重视吗?”

  文沙祖说:“大家还是回到正题上,对孟超刚才提出的人事任免事项有没有不同意见?”

  组织部长干得力问道:“房胜友担任开发区主任后,市委常委职务是否保留?”

  孟超答道:“没开党代会前,当然要保留。至于下一届党代会上能不能选上,那是以后的问题。大家对龙腾担任市委常委一职有什么意见?”

  文沙祖立刻表态:“没有意见。”

  “我有意见!”严宽下意识举起右手,开始发言:“龙腾原是市委办公室主任,没有多少基层工作经验,调任清河区党政一肩挑,时间不长,担子够重的了,如果马上提拔为常委,是否太快了点。当然,清河区是中游市一个大区,开发区也设在那里,本来,提拔为常委不是不可以,但我认为还要经过一段时间锻炼、一段时间考察,这样做,对组织对本人更加负责!”

  程一高皱眉,很不满意:“锻炼!考察!不要像小脚女人一样裹足不前!我们在考察干部、提拔干部时,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那么多紧箍枷锁,难道胆子不能再大一点,步子不能迈得再快一点,思想不能再解放一点。就我个人看法,龙腾同志政策水平高,理论修养好,年轻,谦虚,有又实干精神,老实讲,这样的干部中游市不是多了,而是太少太少!”

  刀南随即反驳:“一高同志,这样的结论不能下得太早。一个同志能不能胜任工作,该不该调整提拔,不能先入为主,要有政绩,要看政绩,否则,会给人这样一种印象,调整提拨干部没有明确的政绩考核指标。”

  程一高强烈不满:“你说我先入为主,是不是认为我没有组织原则,独断专权?”

  “我只是对事不对人。”

  “不!既对事也对人!我清楚,我明白,龙腾是我从省里带过来的,牛大海出事后,也是我建议龙腾下到清河区党政一肩挑,他是正处级平调过去的,现在提拔一级,又有何未尝不可!我还想说明一点,对我有意见,可以,这也很正常,按照党章规定,普通党员都能向党中央提出自己的建议和意见。但我要提醒一句,不要把对我的意见转嫁到其他同志身上去。如果是这样,我还想提醒一句,不能人为地搞什么以人划线、以人排队!大家明白吗?”

  刀南心里当然明白,龙腾是你带过来的人,没有基层领导工作经验,哪怕基层挂职经历都没有,现在你程一高硬是提拔他,这算不算以人划线、以人排队呢?

  政法委书记徐连斌也是这样想。答案显而易见。但他又不便站出来表态。现在,场上形势二比二,双方打了一个平手。另外,人家常务副市长徐伯钊没表态,自己毕竟是市委这条线上的人,不能驳掉程一高面子,尤其双方相持不下时,更需要保持冷静,以免伤害任何一方。

  程一高开始点“将”:“连斌同志,你的意见呢?”意思很明确,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应该支持市委书记。

  来了个措手不及,徐连斌言不由衷:“大家讨论嘛!”

  对这样没有明确态度、没有立场的话,程一高相当反感,因为他向来喜欢是非分明、敢说敢做的人,哪怕你是他的对手,即使你在他手上栽倒了,还会从内心里尊重对他。比如,今天刀南一反常态,态度强硬,惹得他大为光火,但他对刀南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过去,他一直认为刀南平庸软弱,甚至畏畏缩缩,像很多混日子的官员,碌碌无为,无过便是功,绝对不能担当天降之大任。不过,今天如此激烈如此公开地反对他,程一高还是难以容忍。

  刀南学着程一高的“招法”,故意问了问常务副市长徐伯钊:“伯钊,你的意见呢?”

  徐伯钊倒显得很平静,一字一顿地说:“实际上,一高同志与刀南同志没有原则性分歧。也许是误解吧,或者相互勾通不通不够,有点误解吧。大家都清楚了,刀南同志主要对开会前没有通气有意见,有个人看法,对自己去留问题并不反对。其实开会事先不打招呼,我也有意见,也有个人看法。开书记办公会前,我同样不知道会议议题。我特意问了问连斌同志,连斌同志竟反问我知道不知道今天会议议题。是这样的吧,连斌同志。既然要开会,还要发言讨论,首先得有所准备。临时发言讨论,东扯一句西拉一句,往往跑题,我们的很多会议就是在这样漫无边际的东扯西拉中,浪费了富贵时间,纯粹的浪费时间!不讲效率,浪费别人的时间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不是有谋财害命之嫌啊?当然,也许问题没这样严重。一高同志对开会没有通气一开始也作了自我批评,我认为开会不通气不打招呼的问题应定下规矩,下不为例。如果不考虑这人因素,一高同志和刀南同志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不就解决了吗!关于人事问题,刀南辞去开发区主任一职,以及对胜友同志的职务调整,大家没有多大异议。现在的异议主要是,龙腾该不该进入市委常委班子?如果意见相持不下,还是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按规定,干部任命问题本身是由常委会讨论决定的;况且,还要上报省委,由省委批准任命。”

  孟超冷冷一笑:“伯钊同志倒成了今天的法官了,各打五十板,又互不得罪,高!实在是高啊!”

  徐伯钊仍然很平静:“不要人为制造矛盾,分裂党的一级组织嘛。”

  “伯钊同志,言重了。我孟超还不至于是张国焘、高岗、饶漱石似的人物吧。一个小小六品芝麻官,想干也干不了。”孟超揶揄道。

  程一高“啪”地一声拍响桌子,大声吼道:“这是市委书记办公会,不是大专院校辩论会!更不是让你们这里瞎扯淡!今天大家都看到了吧,中游市班子不团结吗?相互不配合吗?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要知道我是班长,中游市的班长!班长是什么?班长就是一班之长,班长的话都不放在眼里,这个班子恐怕都要调整了。刀南是市长,也是市委副书记,本该配合市委工作,配合我的工作,可他今天没有这样做!我知道刀南同志有情绪,有个人想法,比如他这个市长不是副省级,而不少省会城市的市长都是,可这是上面的事,与我毫不相干,我程一高又没作梗,搞小动作。大家都知道你有情绪,但你不能把抵触情绪撒在我身上。增补龙腾为常委又怎么了?不就是市委常委嘛,我还是省委常委呢!我这个省委常委建议提拔一个副厅级干部还是有资格的吧!如果拿到市委常委会上再不能通过,谁带头反对,那么,我向省委打报告,谁不同意,这个市委书记就让给谁,甚至包括省委常委的位置!”

  很显然,程一高不是针对孟超和徐伯钊两人扯淡而发火,明摆着跟刀南摊牌,不管你同意还是反对,最终由他程一高说了算。但是,刀南难以忍受的是,程一高提及“副省级”问题,倒是一下子打中了他的软肋,让他既疼痛又难堪。刀南当然不甘示弱:

  “一高同志,别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人有自知之明,我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小人!至于我这个市长该不该是副省级,那是省委和中央考虑决定的事,在这个问题上,你刚才所说的一番话是不负责任的,很不负责任的。不错,你是班长,市政府应该在市委领导下开展工作,这是基本的组织原则,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这一点,我毫不糊涂。但是,别忘了民主集中制也是党的基本组织原则,不然,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开会讨论干嘛!讨论就是允许每个人发表自己的意见,允许不同意见存在,小平同志说过,共产党最怕的就是鸦雀无声,不让别人发表意见,那是一种封建家长式的专制与独裁!一高同志务必注意这个问题。”

  刀南如此锋芒毕露,程一高反倒没脾气了。他松了松领带,尴尬一笑,然后望着大家,说道:“刀南同志说的好,说的很好!我带头鼓掌。”接着,他带头拍起了巴掌,没人回应,巴掌声显得空空荡荡。但他依然微笑着,扫视大家一眼:“你们该跟着我鼓掌啊!”可还是没人跟着鼓掌。只有孟超和文沙祖相互对视,本想跟着鼓掌,发现其他人无动于衷,也便作罢。

  程一高说:“一个龙腾当不当常委的小问题竟然引出党的组织原则这个大是大非问题,妙啊,真是绝妙啊!”突然,他声色俱厉,“这是中央党校讨论的问题,我们不讨论!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到北京直接请教党建理论专家,差旅费学费一律报销!”

  说完,他一挥手:“散会!”

  第三十一章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挣钱过活,挣大钱过上好的生活,过上扬眉吐气、美好雄壮的生活。高迎培越来越体味到这简单朴素的道理蕴含着人生的艰辛和血泪。

  高迎培以小舅子名义很快注册一家建设公司,凡是与建设有关——路桥、涵洞、建筑、装潢、路灯、园林、清淤、运输等业务,以及所有相关项目——比如原材料和商品批发买卖都属于自己业务范围。随后,通过市委书记程一高招呼,他与建委主任俞建利约定接头,带上小舅子和白珍珠,大摇大摆踏进“天上人间”大饭店,富豪味十足。

  “天上人间”大饭店始建于九十年代初,正值国家经济发烧,尚未软着陆时期。当时,中游市钢铁厂热气腾腾,车水马龙,一批倒爷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板材、槽钢、工字钢、螺纹钢甚至连刚出炉的钢锭全都成了抢手货。整个中游大地,宾馆旅店爆棚,大小餐馆扎堆,一时间,蔬菜蛋禽猪肉鱼虾,市场供应紧张。一些倒爷手提大量现金,由于挤不上相对高档而又相对安全的宾馆,不愿也不敢住进那些小店黑店,干脆住在邻近城市星级宾馆。市旅游局一位领导看准商机,手拿旅游局招牌大做抵押,从市建行支行贷款两亿元,兴建豪华饭店,于是“天上人间”大饭店应运而生,一跃成为中游市最高档、设施最全、最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大饭店集餐饮住宿娱乐休闲为一体,是商贾大亨首选之地。

  随后,国家经济开始降温,大刀阔斧砍掉基本建设投资和项目,如日中天的中游市钢铁厂即刻江河日下,不到一年,从利税大户变为亏损大户,刚刚建成的“天上人间”一下子成了豪华摆设。开张典礼那天,没有一个市领导去剪彩,连市旅游局一把手都未亲临现场,只有一个副局长硬着头皮来剪彩,发表了不痛不痒毫无激情的讲话。大饭店开张之刻就是亏损之时。嗣后,“天上人间”冷冷清清,车马稀少。由于消费价格昂贵,大饭店入住率不到10%,结果每月两百万元本息没有着落,两亿元本金更是空中楼阁,连员工工资一拖再拖。多次协调磋商谈判争吵无果,银行把旅游局告上法院。经过长达两年调查取证,再经过一审二审不服上诉发回重审再审,“天上人间”大饭店最终按原价判给了银行,市旅游局所欠利息一笔勾销。

  打完这场官司,银行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既酸楚又激动,他说:“利息别想了,能够把大饭店判给你,就是我们银行最大的胜利,最大的幸福。旅游局是国家的,银行也是国家的,给你或者不给你,你都没有脾气!”

  记者却穷追不舍:“银行的钱不属于国家的,而是老百姓的储蓄,老百姓的血汗钱!”

  银行负责人振振有词,让在场的记者大跌眼镜,我不是批评你们记者,有的记者写东西以偏概全,缺乏深度,都说银行呆账坏账成堆,这不假;又说呆账坏账由银行内部那些蛆虫腐败分子一手造成,这也是事实——但是,只是部分事实,或者说一小部分事实。今天,既然敢站在这里接受记者采访,我已做好充分思想准备,大不了回家抱孙子!就拿‘天上人间’这场官司来说,事实清楚,证据很充分,奇怪的是,却变成了一场‘马拉松’,其实并不奇怪!审来审去,真是无聊者最最无聊的游戏,再拖下去,恐怕我要进火葬场了。

  负责人喘了一口气,大喝一声:本来借钱还债,天经地义,老祖宗的家法,从来没变过,在我们中游市可好,债权人成了杨白劳,债务人旅游局倒成了黄世仁,爱搭不搭,理直气壮,要钱没钱,要命一条,耍无赖,无耻,跳梁小丑!贷款时,上面又打招呼又批条子,恬不知耻,大拍胸脯,用政府信誉做担保,不还钱,打官司了,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推的一二三四五!连一句公道话哪怕安慰话都没有!现在,你们明白了吧,银行的钱是怎样呆掉的坏掉的死掉的!其实,你们记者见多识广,心里明白。

  不错,银行的钱属于老百姓储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但你们知道一个事实吗?好吧,让我透露给你们一个数字,回去好写深度报道,中国80%的存款属于20%的人,其中5%的人又在80%的存款中占有80%的比例,就是说,平摊在80%的老百姓身上的存款额几乎忽略不计。也许我说的太专业了,太绕口了,不大好懂了,其实很简单,很好懂,不就是加减乘除嘛,回去算一算你们就明白了。当然,我不否认,老百姓哪怕存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都是血汗钱啊!

  无可奈何,银行拿到这个巨型“抵押物”后,立刻向外承包,一个私营企业老板接手经营,感到意外,仅过半年,“天上人间”红红火火。

  高迎培与俞建利接头后,寒喧几句,立刻进入吃喝状态。吃饱喝足,才是正式“节目”。

  所谓正式“节目”,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个年头,吃喝是次要的,就像一场文艺晚会,吃喝不过是正式“节目”一个热身,一种前奏,一段序曲,高潮总在后面。起初,高迎培小心翼翼,左一句“俞主任”右一声“俞大主任”,可是几杯下肚,俞建利官气全无,官架子顿时散开,散得七零八落,高迎培开始改口称呼俞建利为“哥们”(因为他比俞建利大三个月零一天),俞建利则称高迎培为“高兄”。

  哥们弟兄们称来呼去,喝到尽兴处,俞建利干脆解开暗红色碎花领带,敞开衬衣,袒胸露背,甚至露出一小撮胸毛也在所不惜,“喝!”“喝!”。喝的同时,俞建利不时用眼神瞟着白珍珠,一会儿恍惚,一会儿勾直。有一阵,他紧盯白珍珠乳房,那是一对起伏不定的乳房。随后,又用眼角睨斜她的臀部和小腹。臀部丰满圆润,小腹微微隆凸,又是一个不可多得漂亮而又性感的妞。

  高迎培看在眼里,骂在心里:又是一条来自政府的色狼!当然,他仍然满口奉承,俞主任,别太见外,还是叫哥们亲切。哥们有眼力,懂得欣赏女人,不爱江山爱美人嘛。记得,不知记错了没有,有个大文豪曾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男人,只减色一分,如果没有女人,会减色九分,如果漂亮的女人将减色十分。同样,不会欣赏女人的男人,不是阳痿,就是傻瓜蛋!俞哥有眼力,更有能力。哈哈,哈哈!

  吃喝完毕,先是洗浴桑拿搓背一番,再剪剪指甲修修脚丫。再往下,高潮来了,高迎培让小舅子叫了两个“小姐”,俞建利和小舅子穿上“日式睡衣”(全称“日本式睡衣”),各领一个进入包房。当然,由俞建利首先挑选,在一瘦一胖中,却选中了胖妹。临进包厢前,他有些恋恋不舍白珍珠,又偷偷瞟了她一眼。

  当然,高迎培也没闲着,他与白珍珠在沙发上来个龙凤颠倒。

  不到半小时,高迎培和小舅子结束“高潮”,在客房躺着,一边抽烟喝茶,一边剥开香蕉,等待俞建利凯旋归来。又过了半个小时,仍不见俞建利身影。小舅子实在按捺不住,嘻嘻哈哈,看样子里面的战斗很激烈,俞大哥能否稳操胜券还很难说呢。高迎培则另一番见解,但说起话来粗鲁而下流,在日屄问题上,男人永远都不是女人的对手,男人一泄就软了,女人可不这样,厉害的女人对付几个男人也不在话下。说完,他挠了挠白珍珠的小腹,斜了她一眼,baby,我没说错吧。白珍珠瞪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脸色一片绯红。

  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俞建利终于他拖着疲惫身子,摇晃走来。他一边走,一边嘟嚷着,生猛,生猛!比海鲜还要生猛!

  高迎培和小舅子开怀浪笑,俞哥终于找到对手了吧。

  正在这时,高迎培手机响了,是市委书记程一高打来的。程一高说他有些累,有点烦,想到度假村过夜,并让他派车到“天上人间”大饭店816房间来接他。高迎培一惊一喜,随后点头哈腰。末了,他补充一句“我明白了”。

  站在一旁的俞建利大吃一惊。吃惊的是,程一高与他们同在“天上人间”,而自己就在他眼皮底下。更让他感到惊讶,程一高跟高迎培关系似乎非同寻常,难道真像人们所议论猜测的那样,他俩是亲戚?想着,望着,他对高迎培开始另眼相看。

  此时,高迎培正与小舅子耳语,那意思让小舅子和白珍珠一起打车回到“村里”,他在这里再呆上一个时辰,“一定要把时间掐准。把从度假村到“天上人间”开车所需时间掐准。大约一个钟头。”

  小舅子和白珍珠走后,俞建利开始与高迎培话别。他猛拍自己的胸脯,热情豪爽,高哥,工程方面的事,只要我能做主,敬请放心,全包在我身上了!即使我做不了主,哥们也会在所不辞,全力相助,效犬马之力!说实话,在中游市,我的屁股后面绕着一大堆苍蝇,天天跟着,嗡嗡叫,甩都甩不掉,管不着那么多了!但是,从今天起,只要高哥一句话,我俞弟随叫随到!

  高迎培纳闷:俞兄怎么降格成“俞弟”,而高兄又怎样升格为“高哥”了?

  送走俞建利,高迎培酒力已过,头脑清醒了许多。想想这些天自己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世事难料,命运无常,紫气东来,鸿运高照!就像刚才所用的那只中号避孕套,套住那玩意,大小适中,与白珍珠云雨一番,感觉奇妙,真的奇妙!

  过去,当他发现最能一夜暴富的人是包工头时,高迎培梦寐以求就是弄它几个工程干干,率先进入小康,然后挺进中游市富豪榜,让那些瞧不起他的龟孙子王八蛋们见鬼去吧!或者,让那些龟孙子王八蛋们见了他,就像见了大爷一样下跪叩头,俯首称臣。可是,为了这,他等了整整十五年。从三十岁时就开始等待,一直等啊等,从黑发等到灰发等到白发,等到这一把年纪,等到现在这夕阳西下日子,等来的却是一场空,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个屁眼大的小科级,一个每月只拿一千多块钱勉强养家糊口的老男人。“没出息,看人家男人……”连妻子都看不起你,说你没用,骂你窝囊,可是这能怪我吗?我之罪吗?谁让你没学历,没路子,没有背景。小科级倒也罢了,走不通红道走黄道,抠啊抠,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两万块钱,高迎培办了一家办公用品公司,做起了买卖,托关系,找路子,登门拜访,送钱送礼,想让那些有权的主儿在公家采购中选择他,可是谁也不搭理你,两万块钱像是打了水漂无影无踪,有去无回,他妈的,连一个屁响都没有!

  “你高迎培算哪门子清!这就是命,你的命!”妻子边哭边骂。两万块钱啊!对一个百姓家庭,意味着什么?五年十年,你将天天勒紧裤带。

  而现在,终于等来了,等来了机会,等来了运气,等来了人生重大转折。啊人生是什么,啊人生不是什么,啊人生就像今天晚上他妈的吃喝嫖(可惜少了一个赌),然后再干些正经八百的事,然后妆扮自己,使自己变得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崇高伟大。你看,这个吃喝嫖赌从不花钱另有红包加存折的俞建利,如果是过去,如果没有市委书记大人的面子,他能正眼看我高迎培一下?能跟我称兄道弟拍响胸脯大包大揽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就是生活,就是人生。

  事实胜于雄辩。记得俞建利刚走马上任时,高迎培曾托人找他搞工程,肥肉没有,哪怕喝口汤,弄个五六万元的小工程,做得好还能赚个万儿八千。于是亲自给俞建利送上两条“精品黄山”,两瓶古井贡酒,还有几盒补养品,共计一千三百元。送礼的人好不容易摸到他的家门,俞建利瞟了一眼后,竟说出如此鬼话,真能把你噎死。

  “我不抽烟,更不喝酒,身体非常健康,从不吃补品。对于身体健康的人来说,《黄帝内经》上说,吃了补品会得病的,严重的甚至会得癌症,如果这样,那就惨了。”

  《黄帝内经》上有癌症一词吗?高迎培懵了。

  而阴阳怪气说这话时,俞建利手里正夹着“软中华”,烟雾缭绕,桌上放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滋补汤,高迎培仔细打量一番:由参片莲子红枣银耳花生藕粉清煮而成,色彩斑斓,他看得真切,看得入迷。回来后,他把自己的遭遇向妻子全盘托出,妻子气得简直要吐血,“不就是嫌我送的少吗?操他娘的,这可是你的一个月工资啊!”高迎培赶紧补上一句:“不止,根本不止!还有奖金,还有外加虚开发票弄点小钱全他妈的垫上了。”

  真他妈的共产党的败家子,吸血鬼,中游市暗藏的腐败分子!刚混个一官半职,手上有点实权,就摆谱了,就他妈的人五人六了,他妈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猪狗不如,畜牲不如!高迎培狠狠骂道。

  现在好了,市委书记是我高迎培靠山,是我高迎培大树。靠山下面好干活,大树底下好乘凉,你俞建利终于不敢小瞧我了吧,你俞建利不是改口叫我“高哥”了吗,想不到我高迎培也有今天。你他妈的想不到吧。高迎培突然得意万分,狂笑不已。一阵狂笑之后,嘎然打住,两眼发直,像是中了魔似的,一动不动。足呆立了几分钟,“哇”地一声,他突然哭了起来,抱起脑袋,大声痛哭……

  像所有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高迎培初中毕业后,本来在家务农。如今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命运偏偏造化于他,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让进熔入了革命的火炉。

  回过头来想,该感谢“文革”,还是咒骂“文革”?直到今天,对于“文革”,高迎培都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一九六七年,正是对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实行全面专政火爆时期,他抱有好玩的心理,报名应征入伍。没想到,百里挑一,他竟然被选中了。当兵,在那个年代比红白喜字还要隆重壮观。乡亲们喜出望外,全公社老老小小排成长队,敲锣打鼓把他送到部队。家里的门楣从此贴上“光荣家属”横批。他是高家人的骄傲,更是农家子弟的自豪!

  来到部队不久,高迎培初中毕业,肚里有点墨水,加上埋头苦干,很快入党提干。现在看来,当时高迎培如此一帆风顺,关键在于,一家三代包括连襟九族全是赤贫,全是被压迫人民,没出现过一个“帝富反坏右”分子。由于这天然优势,高迎培成了部队重点培养对象。那时,全国大专院校造反有理,砸开党委闹革命,学生罢课,教师被戴高帽批斗,由工人阶级和解放军组成的工宣队遵照上级指示,进驻东江大学,为了牢牢掌握斗争方向和无产阶级大权。他有幸成为工宣队骨干分子。

  毕竟是农家子弟,高迎培还算本份,不像有些激进的狂热分子动辄涂炭生灵为乐,以虐待“人物”乃至“头面人物”为趣,一直坚守着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他常说:“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甚至他不曾骂过那些“牛鬼蛇神”,而这些“牛鬼蛇神”早已被打入另册,有的被抛入十八层地狱。奇怪的是,主要领导仍然认定他是“文革”积极分子,年终表彰时,高迎培身披大红花,手捧奖状,站在主席台上既声泪俱下又高亢激昂,用自己苦难的革命家史证明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伟大的统帅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多么的英明,多么的及时,多么的正确!而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却是多么可耻,多么腐化(找了六个老婆),多么罪有应得!于是,他号召人们一定要把他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当然,演讲材料由写作班子精心炮制。但在台上,他必须充满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必须用充满无产阶级革命感情的声调完成组织上交给他的光荣任务。为了完成这一光荣政治任务,他连续半个月面对镜子不停地训练,训练口型声音语调,训练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痛恨愤怒。结果,嘴皮磨出泡,嘴角也给念歪了,在军营,轻伤不下火线,领导一边请针灸专家给他扎针治嘴,一边请“演讲人才”在一旁悉心指点,哪怕一个微小的平声阳声也不放过。他不负重任,不辱使命,终于出色扮演了红色角色,组织上终于给了他最高奖励,奖给他一套“红宝书”。

  “9·13事件”后,由于所在部队最高首长被成为林彪“死党”一位大员,部队排级以上干部全部转业。高迎培恰好是排级干部,于是脱下军装,分配到中游市肉联厂,开始担任屠宰车间担任党支部书记。与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屠同劳动,他仍然保持着劳动人民本色,因此双手沾满了鲜红的猪血。那年头,物资紧缺,连蔬菜豆腐都定量供应,更何况又肥又嫩的猪肉!普通城镇居民,根据户口薄,每人每月定量肉制品二两五钱,好不容易家里割点肉,净挑肥的,熬成猪油,使干巴巴的菜叶里多点油水。而肉联厂的高迎培幸福极了,直淌猪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肉吃肉。”邻居们羡慕死了,两眼发直。

  更让高迎培幸福的是,厂里搞福利,动辄割肉。

  本来,高迎培老婆对他分配到肉联厂怀有一肚子怨气,整天身上臭烘烘的,每次上床做爱都要紧捂鼻子,匆忙潦草,否则,还没干完,就想呕吐。万万没想到,在那缺吃少肉的艰苦岁月,高迎培老婆不仅养得白白胖胖,而且亲属邻居逢她便夸,“千好万好,不如找一个有肉吃的好男人!”高迎培老婆因此乐开了花,他身上那臭烘烘的气味也变得富有男人气息了,让她觉得,那就是弥漫着肉的诱人味道。

  有肉吃,老婆又对他体贴如新娘,高迎培顿觉前途光明。一九七六年元旦,“两报一刊”(即《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发表了毛主席两首词,在随后朗诵“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时,他突然被提拔为肉联厂革委会主任。这一天,成了他人生又一转折点,高迎培终于进入了科级领导岗位,定为十八级干部。那年,他刚满二十六岁。组织上找他谈话,准备包送他上工农兵大学。也许受到当时轰动一时的影片《决裂》影响,他伸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模仿影片中的台词:“这就是资格!”

  好景不长。改革开放初期需要提拔培养大批“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干部,作为第三梯队,补充新鲜血液,高迎培曾三次作为处级梯队队员,但最终还是被涮下来,因为满是老茧的双手不再是“资格”。“革命化”、“年轻化”,没问题;“知识化”、“专业化”不够格。高迎培只是个初中生,组织部门考察时都为高迎培未能“补缺”而深感惋惜:高迎培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团结同志,服从领导,忠厚老实,埋头苦干,哪怕他是个中专生,只需一次讨论肯定能过。

  尽管如此,高迎培没有灰头丧气,而且更加革命加拚命,苦干加巧干,他相信组织,相信领导,那几年,年年都被评为系统内先进人物和劳动模范,并接受市委书记亲切接见。

  天有不测风云。一九八四年整党,突然有人揭发高迎培十五年前曾被评为“文革”积极分子,曾在台上批判刘邓资本主义路线,一查宗卷,确有其事。于是,整党指导小组把他划为“三种人”,这时,高迎培不再沉默,他大声辩驳,逢人便讲:在“文革”中,我是清白的!从没“打、砸、抢”!无论他如何喊冤叫屈,最终还是被打入冷宫。像泄了气的皮球,高迎培从此被砸扁了,再也弹不起来了。

  就这样,世事沧桑,人生无常。在亢奋的八十年代,在全民经商的九十年代初,高迎培始终处在局外人尴尬境地,无所作为。他后悔,后悔自己为何没上工农兵大学,那些上大学的人如今不是处级以上干部,就是高级知识分子、技术骨干;他痛哭,痛哭自己为何在“文革”中被推上台进行真诚的“表演”。他开始借酒浇愁,玩世不恭,闲着没事花三五十元找一个人老珠黄的洗头店大嫂,先是“打飞机”,后是“动刀枪”。其间,他也想下海赚大钱,由于既没有门路又缺乏资金,屡试屡败,只好作罢。恰好,原肉联厂一位技术人员如今已走上领导岗位,前些年由这位领导筹建市离退休老干部度假村班子时,突然想到了老领导高迎培,于是竭力推荐他担任度假村总经理。从此,高迎培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利用“村长”便利,对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薄施小利,甜言蜜语,看准一个,搞定一个,他高迎培既没胁迫强奸之嫌,那些被他玩弄的女服务员似乎也没反抗之意,甚至有的对他颇有好感,情深意长。在偌大的度假村里,高迎培像是庄园主,他的“好色”已成为公开的秘密,时间久了,大家也便习以为常。

  现在,呆立在“天上人间”大饭店,想想自己连猪不如,高迎培狠狠搧起了自己的耳光,然后抱头痛哭。这哭声似乎有着异样的人生滋味,酸甜苦辣咸,翻江倒海。哭完之后,高迎培突然又大声狂笑,笑自己又一次翻身解放,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脱,该脱下“日式睡衣”了;扎,该扎上领带换上西服;敲,该去敲开816房间。此刻,市委书记程一高肯定在等着他,兴许已焦急难捺地盼着他。想到这,他按动电梯,直上八层,然后大步流星,走向816房间……

  第三十二章

  婉拒还是赴任?陈天宇一番摇唇鼓舌,巩娜犹犹豫豫走上前台,开始接手《美术天地》杂志。

  正式上任这一天,陈天宇隆重推出巩娜。他把巩娜曾在北京辉煌的广告人经历向杂志社所有员工描述了一遍,绘声绘色,中气十足。当然,在描述过程中,陈天宇刻意斩掉巩娜被骗“尾巴”,抹去 “富姐儿赖账被告上法庭”那场轰动京城的官司。

  在此之前,陈天宇与社长安南、总编老李一刀共同研究,对杂志社在编员工进行了大幅度调整。回家赋闲的那些员工倒也其乐融融,无需坐班,更无需开选题会编前会,无需编稿校对核红跑印刷寄杂志,工资却一分不少,每月还另加五百元安置费,算起来比以往实在,实惠。得了实惠还卖乖,少数下岗员工害怕靖绥政策有朝一日突然变卦,于是故意起哄闹事。社长安南和总编老李一刀又是安抚,又是许诺,爽快答应:既定政策“三十年不变,一百年不动摇”。

  在岗员工更是欢天喜地,工资翻两番还打弯,于是热烈拥护巩娜担任执行总编。望着这张年轻而又有些忧郁的脸(忧郁是艺术的酵母),尤其在陈天宇的烘托下,当进一步了解到她那非同凡响的广告人经历时,刹那间,大家对巩娜疑虑释然,继而肃然起敬。

  对于社长安南和总编老李一刀来说,《美术天地》宣布改版后,他们的烦恼也随之而来。尽管他俩私下向陈天宇和巩娜承诺,绝对不干涉杂志社人权、财权、经营权,但是,由于杂志社薪水待遇优厚,请托送礼找门路想挤进门槛的人排成了长队,甚至有三四位应聘者手里拿捏着省级领导的条子登门拜访,弄得他俩直挠头。像躲避瘟疫一样,安南干脆让陈天宇包下一家宾馆套间,切断所有联系,与外界暂时隔离,远离尘嚣。老李一刀则跑到乡下,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整天泼墨大写意,以消磨烦恼人生。待到终审签样时,老李一刀像鬼子进村一样,偷偷溜进杂志社粗略翻翻大样,飞快画上“同意印刷 老李一刀 ×年×月×日”,随后,趁着月黑风高又偷偷钻进乡下,继续泼墨。

  如此折腾,巩娜反而能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栏目设置,新颖别致,一扫陈腐气和程式化。比如,她决意开设“直击画坛”,“焦点艺术”,“画家风月”,“咖啡人生”,“明日之星”等栏目。“直击画坛”用新闻的笔触揭露中国美术黑幕,包括展览评奖、哄抬画价、拍卖猫腻等等;“焦点艺术”,对最新发生的艺术事件进行透视评论,比如:行为艺术家与驴子举行婚礼到底是 赤裸裸的“人兽情”还是艺术体验艺术行为?刻满似是而非谁都不认识的方块字是否意味着中国人文传统已经失落,或者在后现代生活中,艺术家已患上重度“失语症”?至于“画家风月”,属纪实类栏目,专门描写著名画家三角恋、多角恋,或浪漫婚姻史,改版第一期登台亮相的就是美术大师韩美林,这篇纪实文章深刻表达不幸的婚恋是成就辉煌艺术的“力比多” “蒙汗药”;“咖啡人生”是画家小资情调宣泄园地,灯芯裤长头发大胡子是否与艺术个性有关,大麻与艺术灵感以及女人和性和绘画有内在张力吗;“明日之星”属软性广告栏目,你想成名成家吗?请到《美术天地》来!你想成为大师泰斗吗?请到《美术天地》来!《美术天地》是你明日之星的媒娘,《美术天地》是齐白石毕加索真正的摇篮。这个栏目,目标客户明确,首先排除了整天在青灯黄卷下却一贫如洗的画家,它所争取的客户是:有钱没名但又削尖脑袋想出名的绘画爱好者,干脆就是大款富翁或富翁遗孀,因此价格不菲,五个彩页标价二十万元,内部优惠价打零点五折,仅一万元。直到改版第三期,广告部终于拉倒一个有钱的主儿,经陈天宇特批,两千元也做了。

  “开张后第一次买卖嘛,哪怕只给一分钱,也是走向成功的良好开端。” 陈天宇兴高采烈地说。

  这是真正的大手笔!《美术天地》改版第一期,一共印了八万册。未改版前,杂志发行量仅五百份,加上免费寄送赠刊,每期只印两千份开印数。现在,陈天宇作出一个气魄非凡抱负远大的决定: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人手一册,另寄送两千多家中央至地方相关媒体,还免费赠送中宣部、文化部、广电总局、中国文联、中国作协、中国美协、中国雕协、中国油协(请注意:油画家协会)以及各国驻华使馆文化参赞,港澳台及国外著名媒体和通讯社,比如《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今日美国》、《纽约时报》、《读卖新闻》、《太阳报》、《欧洲时报》、《生意人报》、《联合早报》、《大公报》、《华南早报》、《澳门日报》、《中国时报》等主流报纸,《时代周刊》、《福布斯》、《财富》、《艺术》、《现代艺术》、《国家地理杂志》、《纽约客》等著名期刊杂志,还有各大通讯社、电视台、网站,比如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俄通社、共同社,阿拉伯电台,CNN、BBC、美国之音,甚至还有半岛电视台,新华网、人民网、雅虎、搜狐、新浪、网易、中国艺术网、艺术品拍卖网、当当网、卓越网、阿里巴巴、贝塔斯曼、Google、百度等网站……还有,还有!在此不再赘述。

  陈天宇通过一家权威媒体监测机构跟踪,结果,七家地方小报发了不到三百字的简讯,这让他垂头丧气,恼怒不已,造成这样意想不到的结局,他一直认为自己没给版面费、广告费,记者编辑没拿红包所致。

  改版不久,财务报表出来了:不算人员工资、办室费用以及行政日常开支,光印刷费花了一百六十万元,邮寄费用去三十六万七千二百四十二元六角。尽管如此,陈天宇在经受了小小挫败之后,重整旗鼓,他开出千字万元的价格特邀三位著名画家兼评论家撰写观后感,发表在第二期上显著版面上,对改版竭尽溢美之辞,大加吹捧。有一位评论家甚至写道:“《美术天地》的改版对中国美术界乃至艺术界具有划时代意义,它既是播种机,又是宣传队,更是里程碑。”

  简直胡闹!巩娜有回天之力也阻拦不了陈天宇勃勃野心。

  其实,巩娜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陈天宇这样的“大手笔”,她觉得做媒体需要轰动效应,但更需要细水长流,稳扎稳打。陈天宇是投资人,虽然有时他也装模作样,洗耳恭听,但事情一旦敲定,在陈天宇那里,她所有建议和意见都变成了耳边风,付之东流。在商业世界里,资本就是权力,金钱就是力量,也许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巩娜就是要想改变这个事实。中国的美术艺术期刊杂志,要么官办色彩浓厚,要么办成了曲高和寡的小圈子艺术,一旦失去政府财政支持,进入市场竞争,能否活下去都成了问题,而且属于首要问题。

  与那些画家艺术家根本区别在于,巩娜既具有一定的艺术素养,又有广告人从业经验,在杂志内容定位方面,她将绘画艺术与新闻娱乐相融,最大限度寻找两者之间的契合点,说白了,就是所谓卖点,既让圈内人不能不看,又能让圈外外感到好奇。巩娜认为,坚持这样做,做下去,当杂志具有广泛幅射面和影响力时,才能引来广告客户资源。

  ——然而,现在让巩娜不安的是,杂志定价太高,四十八元八角!巩娜觉得陈天宇定价太离谱,二十元或十九元八角最佳(杂志印刷成本恰好是十九元八角),最多不超过三十元,否则读者不买账,哪怕你办得再好,人们也无法接受如此高价位。关于杂志定价问题,巩娜曾试图说服陈天宇,中国的期刊杂志真正靠发行赚钱极少,除了《读者文摘》、《知音》、《家庭》、《故事会》等为数不多的通俗杂志外,常规做法,从广告、活动、评奖乃至吸收理事会员中赚钱。

  “便宜没好货,高品位就要高价位,就像富人俱乐部,如果跟大众健身房价格差不多,谁会埋单?就像美国的《财富》杂志,其实发行量不大,靠的就是自身品牌和影响力,你花一百万美金登广告,它还要看你够不够档次,有没有品位呢?”陈天宇固执己见。

  自从接手《美术天地》,陈天宇兴趣转移很快,经常跟媒体朋友套近乎,做东请客,大发聘书。如此鸡零狗碎,也储备了不少媒体知识。陈天宇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就在于,活学活用,立竿见影,而且还另有一手绝活,他能把刚刚学到的东西,加以放大、扩展、延伸,最终浓缩、提炼、升华,变成自己的东西,形成自己独特的观点和理论。用他的话来说,“这种功夫和本领也许只有领袖人物才具备”。几乎所有与他初次打交道的人,对他的渊博知识不仅佩服,而且着实惊叹。

  作为杂志总发行人,陈天宇计划在每个省市(除了台湾)都建立办事处或记者站(设立记者站,需要当地新闻出版部门批准,他正在疏通管道),全国共有六百多个地级城市,如果每个城市设有一个办事处,每个办事处每年只需发行一百套杂志,按五百八十元一套,总计五万八千元,三百个城市合计三千五百万元,刨掉每套两百四十元回扣,每个办事处每年可净赚两万元左右。“要给中间商最大利益,最大利润,这事就成了!”

  可是,巩娜也算了一笔账,果真如此,每年发行三万套,除去一切成本,光靠发行,杂志社就能净赚两百万左右。

  “这是一种思路,真正操作起来,前期成本不小。”巩娜疑虑丛丛。

  陈天宇狡黠一笑,不仅没有成本,而且还叫着“借鸡生蛋”!每个办事处交上十万元保证金,三年期限,到期退款,让它们代表杂志社名义在地方开展各项业务、各项活动,所有创收,与杂志社八二分成。陈天宇说,这又叫做“一箭三雕”,交了十万元保证金,既有约束力,又有一种无形压力,让办事处激发有形的动力和无限的创造力,同时,让杂志社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取之不尽的生产力。

  陈天宇眉飞色舞,巩娜仍将信将疑。

  巩娜走马上任后,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平静恬淡的生活被敲碎,她开始变得心急火燎。开不完的策划会,开不完的选题会,组稿催稿看稿改稿版面设计清样校对推翻重来临时补稿干脆自己捉刀,还有编务之外的杂事破事,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一位年轻记者与一位老编因为改动一个词而大动干戈,竟让她耗费大量精力。

  其实,事情很简单,可事情常常这样,很简单的事情一旦较真,就变得复杂而又微妙。

  年轻记者写道,后现代艺术彻底砸烂架上绘画,而变成了过程艺术和即时艺术,杜尚因展览自己的便池而垂名千史,这正是“人人都可以是、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有力证据。老编说,小伙子,你是“后文革”出生的吧,没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怎么也学会了“砸烂”这个“文革”语言,“炮轰”、“火烧”、“油煎”、“揪出”、“摧垮”、“深挖”、“揭批”、“荡涤”、“横扫”……都是特定历史时期所使用的特点词汇,我怎么看得那么别扭,那么不安、那么心烦,那么心惊胆战、皮开肉绽,还是把“彻底砸烂”四个字改为“否定”二字妥贴。年轻记者不答应,说如此一改,缺乏语言力度,语言张力。老编毫不理睬,大笔一勾,把“砸烂”勾掉了。就这样,俩人由唾沫战最后演变成为肉搏战,老编五块钱一副老花眼镜被摔碎,年轻人“金利来”领带给扯得稀巴烂。

  此景此状,让一向以娴淑温敦著称的巩总拍起了桌子,她当场决定:年轻记者扣发两千元奖金,免除老编经济处罚,但必须在采编全体大会上做出书面检讨,保证今后老成持重,不再重犯本属于青年人爱犯的冲动毛病和错误。

  虽然编务繁忙,巩娜忙得充实,忙得有滋有味,不再像过去那样忧郁寡欢,闷闷不乐,夜梦中,房胜友的影像形象、音容笑貌,甚至身体私密暂时缩在一角。至于那晚的赴约为何突然变卦,曾搅得她心神不安、茶饭不香,现在却已变得无影无踪。

  这几天,房胜友心绪烦乱,虽然他早已从程一高嘴里得知自己将出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旦真的成为现实,还是有些忐忑,心情有些复杂。书记办公会已形成了对他的任命建议,可以说板上钉钉,常委们不会再有何异议。事实也是如此。十一个常委,除他自己弃权外,其他人一致赞成。至于龙腾被增补为市委常委,尽管有不同看法,最终以六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除了自己外,很显然刀南、严宽、徐伯钊都投了反对票,那张票弃权究竟是谁投的,房胜友有点捉摸不定。不过,想来想去,惟有文沙祖嫌疑最大。文沙祖这个人总是反复无常,神出鬼没,反正又不是举手表决,即使弃权,谁也不会发现。投票前,程一高原本打算进行举手表决,文沙祖突然冒出一句,还是投票好,既充分发扬民主,又不碍情面,严宽和刀南当即表示赞同。程一高对文沙祖的动议皱皱眉,淡淡地说,好吧,就这样。

  另外,对龙腾任命建议也没有悬念,程一高心中有底。私下他曾做了一些说服工作,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孟超是铁杆,市委秘书长张怀之不会有问题,组织长部长干得力、宣传部长文沙祖两人都拍了胸脯,统战部部长邹先之明确表态,政法委书记徐连斌虽有微词,但表示投票赞成;不用说,刀南和纪委书记严宽将会投上反对票;至于副市长徐伯钊、市府秘书长房胜友,靠不住,加上他自己的一票,不会少于六票,不出现反常情况,不应低于七票。现在虽然六比五通过,优势微弱,程一高微微一惊,有些不悦,心里一直琢磨:谁临阵变节,投了弃权票,当了叛徒?

  会议快结束时,纪委书记严宽突然提问,提出了一个大家都忽略的问题:“请问,龙腾增补为常委后,常委人数变为十二人,假设今后常委们讨论问题时,赞成票和反对票相等,将如何解决?”

  市委副书记孟超接上话茬:“再议!”

  严宽冷冷一笑,穷追不舍:“假设再议还是不分伯仲呢?”

  “开党政联席会议,或者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严宽嘲讽道:“是否还要把乡镇一把手也扩大进来?”

  严宽有所特指,并暗含批评,显然他指的是前不久召开的减轻农民负担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程一高有些不耐烦了:“假设是假设,也仅仅是假设,它不等于现实。”

  此语一出,一些常委觉得再讨论这个问题,又得推迟晚饭时间,于是作罢。

  常委会散会后,房胜友与刀南交换了一下意见。刀南说,你房胜友应该发挥自己的优势,在招商引资方面多动点脑筋。房胜友则不胜感叹,一个开发区,一个主任,一个常务副主任,似乎有正副上下之分,可两人都是副地市级,平级,到底谁听谁,谁是老板,还很难说呢?刀南略一思索,似乎也有道理。

  房胜友突然想起巩娜,于是打起了手机,本来已平静如水的她,储藏在心底里的一股怨气又冒了出来:“房大秘书长,哪来的邪气,怎么突然想到了小女子?”

  女人永远是女人,爱你时,可以从皮肤爱到骨髓,而恨你时,能恨你一生;同样,怨你时,可以从黑夜怨你到白天。房胜友笑了笑:“你这个大总编、大画家,这样没雅量?”

  “少来这一套,别跟我嘻皮笑脸的!我正在看稿。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你还爱我,两小时以后到“星吧”等我;如果不爱我了,从今以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我的大总编,请息怒、息怒,我在饿着肚皮呢。今晚我请客,向你赔罪不成。”

  “两小时后见。”说完,巩娜掐断手机信号。

  几乎分秒不差,八点整,巩娜准时来到“星吧”咖啡屋。一见面,房胜友怜香惜玉:“几日不见,看你瘦成这样。”

  “心痛了,是吧?”

  “是的。”

  “别假惺惺的。男人都是这样,特别是你们这些当官的男人,全是这副德性!”

  “好像你跟男人……不说了,不说了,其实你是个好姑娘。当了大总编,感觉怎样?”

  “感觉不错。”

  “……等你等饿了,服务员,来两份套餐。——什么?感觉不错,真的吗?”

  “难道还是假的吗?——哦,我也饿了,早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只吃了几块饼干。对了,你问大总编感觉如何,让我实话告诉你,多吃饼干,多喝水,然后上茅坑方便。”说完,巩娜先笑了起来。

  房胜友板着脸孔,没笑。

  巩娜前翻后仰,笑出了眼泪。这时,房胜友才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起身走近巩娜身旁,房胜友双手抚摸她的双肩,与她对视:“真的,真的喜欢你。”

  巩娜微微闭上眼:“可是……”

  “可是什么?我已有家室,是吗?”

  “不。我不在意那些,只要你能爱我,真心爱我,你过你的,我什么也不在乎!”

  “……不。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

  这时,服务员手捧两份套餐推门而进,看到俩人亲热场景,赶紧退出。房胜友恢复平静,大声喊道:“别走啊!我们饿了。”

  俩人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相视而笑。不一会儿,盘子被吃得干净彻底。巩娜又是莞尔一笑。

  房胜友简单说了工作变动。他说,看上去自己好像还年轻,其实已是年轻的老干部了。中游市表面上轰轰烈烈,实际上问题很多,也很复杂。宦海沉浮,面对官场,时常有一种虚空感和厌倦感,他说,真想学一门手艺,学一门技术,一心一意地钻下去,也许干干手艺活,干干技术活,可以过得更踏实、更单纯些。甚至他打趣道,如果有一天他在官场上翻船,或者厌倦了那种不着边际的生活,干脆辞官赋闲,跟巩娜学画,聊度一生,落个清静,兴许也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方式。

  “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在乎?怎么?想离婚?”

  “是的。”

  “别胡思乱想。我不是那种女人。”

  “你不是那种女人,可我是那种男人!当然,目前不大可能?”

  “为了保住官位?或者为了我?”

  “不,为了她!”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

  房胜友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她跟‘大儿令’好上了。”

  “‘大儿令’是谁?”

  “狗!”

  “狗?”

  “对!一只纯种公狗!”

  “现在城市里玩狗的人很多,这有什么稀罕。”

  “……她不是玩狗,而是跟狗玩!”

  “什么意思?”巩娜睁大眼睛,疑惑不解。

  ……

  房胜友点了一根烟,眼眶有些湿润。——忽然,他狠狠掐灭,猛地抱住巩娜,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动作凶猛,巩娜吓坏了。稍稍定神,她顺势躺在柔软的沙发上,任他亲吻抚摸……

  三十三章

  一场大雨使刀南工作负荷陡然增大。每天除了开会、下基层、布置任务外、还要接待兄弟城市领导、接见外宾外商,参加各项必须参加的活动,这些日子,桌上堆满了公文,需要批示,需要画圈。所有这些,都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灾后卫生防疫工作如何组织,如何协调,如何开展,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十万灾民有饭吃有衣穿有水喝有地方住,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国家和省财政已拿出两千万元拨款,但只是杯水车薪;市里紧急调拨两亿元不仅在抗灾中全部花光,一些单位临时筹集的抗灾款也被用掉,政府欠账不少。经财政局测算,目前尚缺资金缺口很大,至少需要六亿元。

  卫生防疫工作现已布置下去,由市卫生局、卫生防疫站牵头,市区两级医院抽调骨干医务人员,走村串户,送医上门,重点监控。至于灾民吃饭穿衣喝水问题,市里已要求各部门特别是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每人无偿捐出第十三个月的工资,不折不扣,支援灾区,就是说,每年年底多拿的一个月工资预先捐出;另外,市里还要求大家捐衣捐物,数量不限。经济效益好的国有企业单位必须带头,争做捐献模范,民(私)营企业、个体户要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为灾区人民献出爱心。

  说到为灾区人民献爱心,陈天宇是中游市最早捐款捐物的民营企业家。在公益事业和抗赈救灾方面,陈天宇出手向来大方慷慨。此次,中游市遭遇特大雨水灾害,一甩手他签下一张六十八万元支票。支票用硬纸板制作而成,一米长,五十厘米宽,在捐献仪式中特别扎眼,博得全场热烈鼓掌。第二天,天宇集团又派出四辆大卡车,满载着矿泉水和方便面开往市委市政府。每辆卡车都挂有红色标语:“天宇集团与灾区人民心连心”、“灾区有难,天宇伸援手;听从政府,天宇要带头”等等。中游市主流媒体图文并茂,头版头条报道了天宇集团这一善举,陈天宇慈善形象赫然在上。一些颇有实力很有规模的民营企业不甘落后,纷纷捐款捐物。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有一家民营企业竟捐出一百万元现金,超过陈天宇所捐数目!“难道他比我有钱!”陈天宇当即决定:追加捐款八十万元。两次相加,他已捐出一百四十八万元,夺回中游市捐助头把轿椅。

  刀南与陈天宇有过一面之交,对他并未留下什么印象,更谈不上深刻印象。房胜友曾介绍过陈天宇,只记得陈天宇是个亿万富翁,打算到中游市来投资。作为一市之长,刀南见识过不少有钱人,对此并不感到特别惊奇。不过,通过此次灾后捐献,刀南对陈天宇印象大为改观,因为在抗灾捐献中,刀南曾要求一些经济效益好的国企带头捐献,想不到,那些国企领导跟他讨价还价,推逶扯皮,甚至有的公开宣称,多捐可以,多做贡献也没问题,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在企业税收方面,市里今后要给予优惠政策,让他当场签字画押。刀南怒不可遏,狠狠骂道,“国有企业的钱是国家的,少跟我来这一套!胁迫我,还是挟持我?怎么没有一点爱心。”他举例说,像陈天宇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掏自己的腰包,比你们都大方、爽快!“良心都给狗吃了!”刀南一甩手,转身走了。厂长经理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省里三申五令,要求中游市落实城镇最低生活保障,必须一步到位,决不能做表面文章,敷衍了事,暗渡陈仓。应该说,这项工作中游市早就开展了,并由刀南主抓,但真正落实起来,问题不少,矛盾交叉。比如,相当一部分国有企业连在岗工人工资都难以保障,谈何下岗失业金,谈何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线!中游市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线为二百七十六元,不高不低,一些在岗职工大发牢骚,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的活,也只领到二百五十元工资,不干活竟比干活的收入高,在家闲着比累死累活的还强,天下哪有这样道理!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二百五不成!

  剪不断,理还乱,有的国营企业(现称之为“国有企业”)特别是集体所有制企业早已解体,厂子早已不存在,甚至有的职工档案都弄丢了,这部分人员突然变成无身份无职业无固定场所“三无人员”,显然,解决起来,没有头绪,困难重重。

  实际上,刀南曾设想过“一揽子方案”,治标又治本。比如,凡有城镇户口、年满三十周岁的无业或下岗人员,手持劳动部门颁发的失业卡或下岗证明,根据本人身份证居住地包干到所在居委会,市财政以人头费形式统一划拨,并由居委会统一发放。可是一拿到桌面上讨论,有人对“一揽子方案”提出质议,中国户籍制度正在大刀阔斧改革,城镇户口门槛已大大降低,过去几万块钱办一个户口,那时候钱值钱,农民想买还买不起,现在花一两千块钱就能搞定一个城镇户口,如果依照刀南“一揽子方案”构想,那么中游市城镇人口将会无限膨胀,不说中游市能不能接纳,光财政你要拿出多少钱?中游市拿得出这笔钱吗?道理很简单,大量农业人口涌进城里,即使找不到工作也无所谓,反正每月还能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钱,一年白拿三千元,呆在农村种地,一年忙到头也挣不到三千元,白拿白不拿。

  言之有理。他刀南怎么没想到!自然,“一揽子方案”尚未出笼,便胎死腹中。讨论来研究去,刀南说,“还是先从失业下岗人员最低生活保障线抓起吧。”

  似乎,问题有了眉目,有了方向,但还有一个着实能让他迷失方向的问题又摆在面前,使他寝食不安。中游市机床厂——也就是他妻子崔燕燕的厂子改制报告已在他桌上足足压了半个月,至今尚未作出明确回复。机床厂厂长每天七个电话紧催,爱人每到夜里便吹起枕边风,软硬兼施,吹了一个星期,没能吹皱他那一池春水,于是变脸,崔燕燕踹他一脚,威胁道:“在机床厂改制问题上,你是市长,而不是我的丈夫!我在跟市长反映情况,不是跟丈夫讨好卖乖!”

  中游市国有企业改制由刀南牵头主抓。针对中游市具体实际,国有企业到底如何改制,这是刀南始终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不仅阅读大量有关国有企业改制文章专著,还以市政府名义多次邀请本市有关专家学者,以及高等院校教授进行座谈。通过座谈,想不到,在国有企业改制问题上,竟出现各种奇异观点,各种怪诞方案。刀南精心爬梳,反复比较,概括起来,不外乎三种类型:

  一、“激进型”(又称“卖光型”):卖!把国有企业全都卖掉,谁出钱多就卖给谁,无所谓国有非国有,彻底改制。此言一出,反对者戏称,典型的俄罗斯疗法!曾经用过的而被事实证明已彻底失败“休克疗法”。实践已充分证明,俄罗斯“休克疗法”差点让这个超级大国濒临破产,看看吧,俄罗斯经济至今没有恢复元气,处于徘徊状态,“休克疗法”是罪魁祸首,绝对不可取!还有人干脆直捣“卖光型”老巢,说得倒轻巧,把国有企业都卖了,谁来买?用多少钱来买?谁又那么多钱来买?又有谁花银子买那些破铜烂铁旧厂房?“四问”一出,振聋发聩,四座惊起,有人鼓掌,有人击节,好!好!说的好!因此,“卖光型”被弄得灰头土脸,顿时失去了市场。

  二、“中庸型”(也称“卖与不卖型”):既卖又不卖!确切点说,在保证国有绝对控股的前提下可以卖掉一小部分股权。最精明的做法是,剥离国有不良资产,然后打包出卖,既能套现,又能甩掉包袱,国有资产不仅没有流失,而且还能增值,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当然,大中型国有企业最多卖出30%股权,以解决流动资金瓶颈;小企业最多卖掉49%股权,这样控股权仍然可以牢牢掌控在国家手里。但是,“激进型”讽刺道,天下哪有这样好事,除非买的人是傻瓜,是神经病!况且,这种卖法没有实质意义,只是“旧瓶换新酒”,这个旧瓶子不打碎,再好的新酒都会变质,都会同化,甚至又成了老酒、劣酒,不值钱的散装酒!提到“老酒”时,有人当场讥笑道,发言者肯定不会喝酒,至少不懂酒文化,否则不会出现如此低级错误,如此高级笑话。会喝酒的人都知道,老酒好啊!百年陈酿才好呢!越陈的酒越香,谁家有老酒请我来喝!说罢,大家哄堂大笑。

  三、“保守型”(叫做“不卖型”):一个都不能卖!国有企业之所以不尽如人意,之所以遇到暂时困难,之所以发展到现在大面积亏损,甚至有的地方百分之九十以上亏损,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客观原因。国有企业包袱太重,光吃劳保的离退休人员甚至多于在职职工,更说别职工福利,住房补贴以及生老病死费用等等,每一项都是一笔本可以不开但不得不开的开支。

  不错!那些外资企业、私营企业确实比国有企业会赚钱,能赚钱,并且已赚了大钱,但仔细想想,它们有离退休人员吗?没有。即使有,又有多少离退休人员?几乎没有!甚至一个没有!另外,它们有党委、纪委、工会、团委、双退办、专职妇女干部、计划生育这样的机构设置吗?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可以讲基本上没有。这些机构都需要人头费,都需要办公经费。国有企业能没有吗?这就是国有企业特色,大而言之,也叫做中国特色。

  还有,由于历史原因,国有企业一个个都变成了小社会、小政府,应有尽有:有医务所(医院),有幼儿园(托儿所)小学中学职高技校中专乃至大学,有文工团至少是文艺宣传队,有篮球队乒乓球队羽毛球队足球队甚至还有锣鼓队秧歌队拔河队,有图书室洗澡堂健身房体育馆派出所,还有企业文联作协美协书协摄协音协影协,电台电视台报刊杂志,等等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所有这些,都是花钱的主啊!大家可以掰开手指算一算,它们像是一个个小号漏斗中号漏斗或大号漏斗,效益再好的企业也会被拖垮,也经不住年年漏、月月漏、天天漏啊!当然,这还不是国有企业亏损的全部,也不是最根本的原因。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最根本的原因是,企业主要领导带头腐败,以至滋生豢养了一串大大小小的蛆虫!甚至连钉子、钢丝、螺帽、手套、胶布、板手、老虎钳都可以偷回家,大家想想,特别是国有企业职工,捂起胸口,扪心自问:家里的这些东西有几样是自己花钱买的吗?不是。显然不是。肯定不是。更别说木头胶合板、整块整块的钢板往家里搬,往家里扛!国有企业简直成了自己的物品仓库。“富了和尚穷了庙”,想必在座的各位早已耳熟能详,无需在这个严肃正规的研讨会上多费口舌。那些腐败分子把国有资产当做自己的资产,明火执杖把财务科或财务处财务部保险柜里成捆钞票,放在自己的腰包拿回家,或存入银行,存入境外银行。甚至有人干脆把国有资产不当做资产当垃圾,白白送掉,白白让它流走,而自己大捞特捞一笔回扣,泰然自若,即使企业倒闭,也能颐养天年,也能把遗产留给下一代,甚至下一代的下一代。

  综上所述,国有企业问题不是“改制”二字就能了得,就能解决,更不是卖光或者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就能了得,就能解决。我们(“保守型”或曰“不卖型”人士)认为,扭转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局面最重要的措施,最切实可行的方案是:坚持党的一元化领导,加强和改善企业领导班子建设,让工人真正成为主人而不是仆人更不是穷人每天一大早拾垃圾或检菜叶一锅煮难得吃鱼吃肉的穷人,要让职工真正成为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坚强柱石,社会主义制度有力保障的主力军。

  “不卖型”人士长篇演讲后,在座各位专家学者教授神色突然严峻起来,于是乎,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最终,还是刀南打破沉默:“这是讨论,不要有什么顾忌,知无不言,言而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诫嘛!说,说,说。”

  三方力量,经过多次争论,多次交锋,有的竭尽冷嘲热讽为能事,有的则脸红脖子粗拍起了桌子破口大骂,未能讨论出大家基本认同并且妥协的“改制”方案。结果,不了了之。当然,作为中游市长的刀南不能不了了之,不能没有下文,为了国有企业改革顺利进行,他必须拿出一个具体改制实施方案。

  现在,机床厂改制方案就在刀南面前。

  其实,刀南早已知道,机床厂改制方案草稿由爱人崔燕燕执笔,不仅由她执笔,简直可以说就是她的个人方案——不!实际上这个方案剽窃抄袭了北京视野信息中心樊荣教授所提供的思路,一倒手,崔燕燕化为已有,化为厂有。如果崔燕燕的改制方案与樊教授有所区别,那就是机床厂为了进入汽车配件行业,需要市里出面并担保,向银行贷款三千万至五千万元。

  自从崔燕燕从北京“取经”回来,刀南突然发现她变了,不再对他正眼相视。特别是每当谈及经济学和企业管理,她端着架子,常常居高临下,动辄使用教训口吻,“你那点经济学不中用了。”刀南毕竟在中央党校镀金过,在经济管理知识方面,一直被她称作为良师益“夫”。过去,崔燕燕常在他面前夸奖,“你是研究生,算得上半个经济学专家,我肚子里的那点货怎能比得上你呢?”那时,崔燕燕确实发自内心,真心佩服,俯首贴耳,俯首称臣。妻子的夸奖,曾使刀南获得莫名安慰和满足。今非昔比,跑一趟北京,请教了一位樊教授,就开始变脸,。

  有一天晚上,刀南与她交流中游市国有企业改制时,崔燕燕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的那点经济学知识早就折旧了。让我告诉你,根据知识折旧最新理论,如果一个人一年不学习,意味着知识将折旧百分之八十,如果是两年,折旧百分之九十。算算吧,你是九十年代中期拿到研究生文凭,五年过去了,今天你老实说,你究竟更新了多少经济学知识?如此算来,那些知识全被折旧光了。”说完,崔燕燕大谈她她的经济学理论,端出当今世界最先进最时髦的经济理论:货币传导理论,信托基金风险投资原理,产品就是娱乐就是做秀就是赚消费者体验心理然后掏出大把钞票之类,甚至她还津津有味,将近几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主获奖理由背诵一遍,刀南感到震惊,随后又大为不快,骂她一句:“女人啊女人,虚荣的女人!”

  “女人怎么了?虚荣的女人又怎么了?”

  “不就是去了一趟北京,听了樊大经济学家一节课嘛!如果两趟三趟五趟,你不就成了萨缪尔森、蒙代尔,甚至索罗斯这样的金融大鳄了。今天,我郑重劝人,别干你那个破厂长,去吧,当经济学!”

  “此话怎讲?”

  “听说,北京生产经济学家,北京的经济学家满天飞,北京的经济学家最赚钱。”

  当崔燕燕谈到机床厂贷款时,也是最实质性问题,刀南却一口回绝,他不能帮忙,理由很简单,银行已独立核算,自主经营,可以听政府的,也可以不听政府,不像过去,银行是政府的金库,政府的提款机。现在不行了,银行鬼精鬼精,国有企业想骗钱,都没那么容易。

  “你的意思是,机床厂改制目的为了骗银行的钱?”

  “天知道是骗还是不是骗?”刀南的回答很绕口,竟然用一种选择加反问的复合句型。

  崔燕燕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在家里,我们是夫妻。在工作上,请你明白这一点,我们是同志,属上下级关系。我提醒你,并请你再放明白一点,别把夫妻之间的不快和纠葛带到工作中去!”

  对于崔燕燕强势态度,刀南感到可笑,无所谓,夫妻嘛,小打小闹挺好玩的,只是对机床厂全面改制,他不能抱有无所谓态度,机床厂毕竟是中游市最老的国有企业,还有,几千名职工切身利益问题不能不慎重考虑。

  “不错,在家我们是夫妻,在外属上下能关系,但我们毕竟是夫妻,如果让我出面跑贷款,那些想贷款而贷不到款的企业,会怎样想?特别是,贷款条件跟你们相差无几的企业,又会怎样说?肯定会风言风语,说我这个市长听了枕边风;如果我没出力,贵厂职工不仅骂我,还会抱怨你,谁让你丈夫是市长,拉不下情面,所以贷不到款,你我左右不是人。这些,你想过没有?这样吧,我的崔厂长,机床厂改制问题还是让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去过问吧,要不,直接找经贸委主任。”

  刀南分管过工业,对中游市国有企业弊端有切肤之痛。早在九十年代中期,在一次国有企业发展研讨会上,他曾大声疾呼:除国家命脉企业外,让民营资本进入国有企业,甚至控股、改制,以摆脱国有企业困境。意想不到,此言一出,市级班子成员颇有微词,甚至当时的主要领导指责刀南,作为政府官员,刀南的讲话极不负责,乃至信口开河,在如此事关国有企业改革方向重大原则问题上,刀南突破了改革底线。另有一些专家学者理论权威火上加油,上阵助威,在中游市几家主流报刊,或内部发行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加入反驳。文章称,个别领导(没有点名的点名)的改革观点有方向性问题,因此是错误的,更是有害的;以此推论出,个别领导的讲话与社会上流行的“私有化是国有企业未来发展必经之路”错误观点如出一辙。如此“改革”(请注意,这是打引号的改革——文章作者注),如此观点,根本不是改革,更谈不上观点,而且中央一直不赞成,并明确反对,中游个别领导竟违背中央精神,大放噘词,目的何在,意欲何在,用心何在?!

  由于各方面压力很大,加上前任市委书记对刀南的观点保持沉默,不置可否,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公开场合下,闭口不谈国有企业改制问题,实在绕不过,要谈,只谈一点正确的废话,敷衍了事。

  “还是让时间来证明你的观点吧!”房胜友曾这样安慰刀南。

  时间会证明我的观点,刀南常自我安慰。

  可是,时间不等人,难道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让国企一个个破产,一家家倒闭,再来证明你的观点曾经多么有用,多么正确!

  对,找房胜友聊聊。还有,房胜友已被任命为开发区主任,下一步,房胜友该如何走好这步棋,对他本人包括对自己同样举足轻重。

  刀南拿起电话,大声呼叫:“房胜友吗?赶快过来。我是刀南!”

  第三十四章

  当一审被判处死缓时,站在被告席上的刘大麻子突然晃动着他那光亮的脑袋,这是真的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刘大麻子竟然不守庭审规矩,责问法官:“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法官怒目相视,大声呵斥:“这是法庭,不是自由市场,不准破坏法庭秩序!”

  说完,两名公安人员上前摁下刘大麻子的脑袋,将他的双臂反剪着。但他仍然不守规矩,大声喊道;“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怎么没判死刑,立即执行?”

  没错,肯定没错。判决书这样念道:“鉴于被告人刘小宝(刘大麻子原名——著者注)在两次犯罪实施中,虽然采取暴力手段对被害人进行了抢劫,但没有亲手杀害被害人方×、许××、张×、薛××,因此本院认为:被告人刘小宝在两次抢劫杀人中虽系主犯,但由于认罪态度较好,并且提供了公安机关没有掌握的其他重大犯罪线索,本院作出如下判决……”判决结果如下:“判处刘小宝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而其他五名被告人,四人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中一人被判无期徒刑。

  刘大麻子自知十恶不赦,以为死定了,怎么突然被判处死缓,百思不得其解。

  早在审判前,刘大麻子已被戴上沉重的脚镣,这是死囚犯享受的“待遇”啊,刘大麻自知来日不多他在大牢里开始算计着,每过一天,用指甲在墙上划上重重的刻痕,每划一道,自己又多活一天,多活一天意味着多赚一天。已是活着的死人,赚一天是一天。想不到,今天的判决却白送给他一条小命。他感到震惊,感到奇怪,转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这是事实。当他确证自己耳朵没听错,并且是两只正确的耳朵时,突然觉得有一双冥冥之手把他从阴间拉回了人间。这是谁是冥冥之手呢?

  父亲刘子善在法庭上听到这一判决后,竟然高兴得蹦了起来,蹦掉了一只鞋,他已顾不上鞋,更顾不上穿透袜子的脚趾。蹦了一下,之后开始发愣。仅过片刻,也许喜极生悲,突然掩面痛哭,老泪纵横。经历了漫长奔波,熬过了魂不神舍的日日夜夜,终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刘子善感动了上苍,感动了从未谋面过更未供奉过的上苍,他获得了人间最想获得的东西,最真实的东西,最有生命的东西,更是他朝思暮想的东西:死缓。

  死缓意味着什么?死缓意味着一条本该消失的生命如今又活灵活现,死缓意味着他刘子善又有一盏生命之灯,一条生命之根,刘子善禁不住感慨,禁不住流下热泪。

  除了感慨,除了欢笑,除了热泪,他可不是老糊涂,他分明清楚,这盏灯是谁点亮的,这条根又是谁把它留住的,儿子能工巧匠死里逃生,能拣回一条小命,黄皇功不可没,黄皇,还是东江省原常务副省长厉害,他竟能夺回儿子的生杀大权。没有他就没有刘大麻子,而没有刘大麻子,就没有他今天刘子善。儿子都没了,他刘子善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何意义?

  

  事实就是如此。

  为了刘大麻子的事,黄皇多次屈尊找到省高院院长和中游市中院院长章卿说项,说情。尤其是中院院长章卿望着黄皇的模样,头发白得像纤维丝,手里还拎着贵重的礼品,那么可怜兮兮,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五十刚出头,还不至于这样老眼昏花吧!黄皇几乎用乞求的声调对章卿说,这个忙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这是我第一次求人,也许是最后一次求人,求求你了。黄皇刚一说完,不知怎的,章卿的鼻子酸酸的,一种难言的滋味涌向心头。黄皇怎么了?怎么变得这样“贱”?在东江省省级干部中,黄皇口碑最好,人也厚道,作风正派,坦诚直率,清正廉洁,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怕得罪权贵,对违法乱纪的干部——尤其是干部子弟从不姑息,从不手软,因此得罪了不少权势人物。章卿非常清楚,黄皇被逼下台,逼他者是东江省少数既得利益者。因此章卿打心里佩服黄皇,敬重黄皇。况且,他俩曾在国家干部学院同班同学同寝室,有了这一段经历,后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可以说不同寻常。

  尽管过去黄皇担任东江省常务副省长,他本人则是中游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没有上下级隶属关系,从级别上讲,黄皇属副省级高干,他只是个副厅局级干部,但每逢春节,黄皇总是打电话向他拜年问候,并盛情邀请章卿夫妇到他家做客,两对夫妇相见甚欢,无拘无束,亲如一家。黄皇有个儿子,天资不错,高大魁梧,章卿恰好有个漂亮的女儿,身材修长,水灵活泼。黄皇曾几次酒后吐真言,“让我们两家子结成亲家吧。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章卿夫妇转被动为主动,正当结成亲家有点眉目时,出人意料的是,章卿的女儿考上托福到美国自费留学去了。于是,亲家之梦就这样被托福弄砸,被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击碎了。亲家不成,未变仇家,两家子反而更加亲热,一直保持比亲家还亲的热烈关系。

  此次,黄皇为刘大麻子的案件如此屈尊大驾,让章卿颇为费解。一开始,他以为刘大麻子是黄皇至亲骨肉,至少也是亲戚近姻,后来才知道,刘大麻子的父亲是他的小学教师,一个乡村教师,三十多年未曾谋面,仅此而已。于是这让章卿更为费解。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低三下四?”章卿毫不隐饰自己。

  黄皇说:“你不明白,连我也不明白,我一个副省级干部——也算得上是共产党的高干吧,为什么会为一个乡下人说项,甚至还有徇私枉法之嫌?也许,有些事永远都说不明白!”

  真的说不明白吗?

  黄皇对刘子善感慨道,通过在家赋闲,整整一年在家赋闲,他明白了很多,过去曾未考虑过也曾未明白过的一些东西,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为了传宗接代,当然没错,但这恰恰是最不值得考虑的事情,因为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更是人之本能,人之本性。那么,为了做官,做大官?为了赚钱,赚大钱?为了庇荫子孙、光宗耀祖?为了及时行乐、沉溺酒色,就像古人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或者为了立功、立德、立言?或者为了流芳千古要不像希特勒那样遗臭万年?不是,什么都不是!现在黄皇突然觉得,人活在世上实在是太渺小、太卑微,太不要把自己当作东西。放眼宇宙,人算个啥东西!无论人生悲观论还是人生快乐原则,有时人不如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一只昆虫,甚至不如一只小小的蚂蚁,蚂蚁还能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啃下骨头。人算个啥东西,大凡利欲熏心,徒有躯壳,还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大地的神灵,万物的主宰,上帝的使者,错了,完全错了,人什么玩意都不是!可是我们为何要勾心斗角、相互忌恨,我活得不好,我也不能让你好活,于是乎涂炭生灵,从中取乐。黄皇甚至想,即使有人涂炭生灵,犯下了所谓不可饶恕的罪行,也不必采取不可饶恕的杀生手段再去杀生,再去涂炭生灵,就像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么多年来怨怨相报,以暴制暴,带给在那里生活的人们总是永远的眼泪,永远的流血,永远的伤痛,永远的记忆……

  黄皇这一番“宇宙论”和“论人生”使章卿大跌眼镜,望着已爬满银丝的黄皇,一个常与杀人犯打交道的法官,尽管他不同意黄皇近乎虚无的论点,但从他的言语和眼神里,章卿真真切切感受到黄皇内心那种失意后的无奈和悲凉。宦海沉浮,闲着没事,面壁悟“道”,想不到,黄皇竟悟出如此似是而非的“宇宙论”和“论人生”。人是可以变的,真是一点不错!

  “你老是盯着我头发干嘛?”

  “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一年,你老了许多。”

  “难道你没发现我的心越来越善良了吗?”黄皇反问道。

  章卿已得到可靠消息,黄皇即将奔赴一个边远省份担任常务副省长。面对眼前的黄皇,不能人一走茶就凉,我章卿绝不能当那种势利鬼,不能,绝不能!咬咬牙,他第一次违犯自己的职业操守,为了黄皇而徇私违规,大做手脚。于是,便有了本章开头对刘小宝那个“死缓”判决结果。

  当然,这只是一审判决,还需省高法和最高法核准。但是,凭着自己多年的法官阅历,一审判决只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量刑适用刑法范围内不出格,不离谱,一般说来不会被上级法院发回重审。对此案判决,章卿认为上级法院发回可能性不大,如果有意外、有变数,最大的变数就是检察院,检察院有权抗诉。章卿想,现在看来,中游市检察院抗诉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

  判决书下达之后,让章卿大大出乎意料,一同案犯家属却大声喊怨,他们上诉道,中游市法院判决不公!首先,在两起抢劫杀人案中,尽管刘大麻子未亲手杀人,但他是“领导者”!是头!!是首犯!!!首犯没被杀头,而从犯却被杀头,这是哪家的法律?中游市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这位上诉者名叫查原张黄,属同案犯,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查原张黄,名字挺怪异,与日本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札晃竟有三字谐音,只是姓氏声母不同,其余不仅声母相同,韵母也相同。查原扎黄有个哥哥,名叫查原张黄。兄弟俩为何起了一个如此稀奇古怪名字,现已无从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父母至少有一人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液。

  与刘大麻子老父亲一样,哥哥查原张黄为了弟弟查原扎黄上诉费尽了心机,浸透了心血。查原张黄现为北京某建筑安装公司老板。八十年代末走出农村,追随一包工头,进城打工,来到北京,包工头本事不小,竟承包了1990年亚运会一个小工程,干了几个月,一结算,一下子赚了两百多万元,包工头一甩手,给了他五万元辛苦费。在那个年代,五万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想不到,北京真傻,在这里赚钱比跑步还来得快!有了五万块钱,查原张黄摇身一变,变成了大款。男人有钱,就生出了野心。好聚好散,各奔东西,他与包工头毅然分手,开始自立门户,从农村老家拉出一支队伍,在北京注册了一家建筑安装公司,从那以后,查原张黄热火朝天大干起来。

  为尽快拉到业务,搞到生意,每次与客户见面,查原张黄都尽情吹嘘一番,陈希同,你知道吗?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北京市委书记,你们知道吗?应该知道,在北京天天上电视登报纸,陈希同接见过我呀!他说,陈希同不仅接见过他,还亲自与他握手,亲切交谈。那场面你见过吗?当时我真的太激动了,激动得热泪盈眶,禁不住振臂高呼:“首长好!”陈希同被我的呼声一下子怔住,等到反应过来,他非常高兴,立刻回应道:“同志们辛苦了!”陈希同随后挥挥手,这时,用特别亲切友好的眼光望着我,查原张黄赶紧立正:“为人民服务。”陈希同上前与他热情握手,“小同志,说得不错,但还应加上一句:为北京亚运会服务,这才确切。”查原张黄向他致敬:“是,首长。为人民服务,为北京亚运会服务!”“好,好!小同志,好好干!”陈希同再次与他扫热情握手。

  谎言重复一千次,就变成了真理;而吹嘘超过一百遍,则成了事实。只吹嘘五十五遍,连查原张黄本人都开始信以为真,他虚构的事实也变得确凿无疑。实际情形,陈希同确实接见了部分参加北京亚运会工程的建设者们,查原张黄也确实是被接见大军里的一分子,不过,当时他与陈首长相隔甚远,据目测,至少相距三百个人头。

  未曾想到,查原张黄这一招果然很灵,他把客户们唬弄得晕头转向,打心里仰视。有了这个虚构的故事,查原张黄还真拉到了一些有赚头的工程,比如,铺设人行道,疏浚污水管道,运输城市垃圾等,只要是工程他都卖力拉,卖力干。渐渐赚了点钱,渐渐有了些底气。可是好景不长,那一年,北京爆出惊天大案:常委副市长王宝森畏罪自杀,紧接着陈希同倒台,后被送进秦城监狱,坐了班房。这一政治突然变故,使得查原张黄惊惶失措,后悔不迭:编谁的故事不行,偏偏编了腐败分子动人的故事!从此再他再也不敢抬出陈希同,唬弄手里握有工程的大小京官。

  “陈希同那小子,一眼我就看出,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是个狗东西!早该把他抓起来了,让人民去公审,然后把他毙了才解我心头之恨。”查原张黄恶狠狠骂道。

  吹牛归吹牛,诅骂归诅骂,查原张黄不能因陈希同倒台而公司倒闭。工程还得跑,还要干,不仅要干,而且要干大的。在京城打拚几年下来,他已有一些家底,一些资金,还摸出一些道道,一点门路,恰逢九十年代中期北京城建力度加大,查原张黄一个接着一个做工程,仿佛滚雪球,如今查原张黄已滚来亿万资产,成为中游市外出务工、发家致富之光荣典范。

  富了不忘家乡,更不能忘掉中游人民。这些年,为了报答家乡养育之恩,查原张黄到处捐赠,并留下墨宝,比如,他一甩手捐了五十万元,在家乡最贫困的山村建了两所“希望小学”,同时设立“张黄教育基金会”,并亲手题书,盖上印戳,以资助没钱上学但品学兼优的贫困孩子。他的善举,得到了中游市教委和清河区政府大力表彰。为此,市教委给他颁发奖状和证书,特聘他为教委系统“党风廉政建设监察员”。

  手捧“党风廉政建设监察员”证书那天,查原张黄一头雾水,他疑惑不解地问道:“我不是党员,怎能做党的监察员呢?”

  市教委铿锵回答:“如果你是党员,可能还不聘请你呢。不是党员,更能肝胆相照,相互监督,风雨同舟,况且你属于无党派知名人士。”

  没错,查原张黄确实属于无党派人士,因为既非共产党员,又非民主党派人士,至于他是不是知名人士,毫无疑问,他不仅知名、著名,而且赫赫有名,如雷贯耳。之所以他知名著名赫赫有名如雷贯耳,九九归一,应归于他捐助“希望小学”,并被广泛宣传。

  记得,捐助那天,当地媒体对他进行集体专访:《中游日报》发表了整整一版长篇人物通讯,题为《点燃希望的慈善大使查原张黄》;市电视台则邀请他在“人物风采”栏目亮相,剪完素材带,栏目制片人对他说,这是形象广告栏目,寸秒寸金啊,若是商业广告,对外开价每秒500元,不过,您是家乡的“慈善大使”,对您当然例外,当然要特殊照顾优惠,每秒两百五怎样?什么二百五不二百五的,什么数字不能选,偏偏选了个二百五,查本张黄深感不快,他一挥手,“给你们二百六十八,图个顺当,吉利,怎样?”比“二百五”又多了十八元,栏目制片人喜笑颜开,赶紧从兜里掏出计算器,不一会儿,报出总价,八分钟四百八十秒,宣传费共计十二万八千六百四十元。数字不错,不增不减,就这样定了!“什么四十元不四十元,不就是钱嘛!这样吧,给你们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元,再增加二百四十元。”陈天宇一口敲定。其实这个栏目最高价格每秒两百元,查原张黄着实被坑了一把,直到今天他仍蒙在鼓里。为了这次集中宣传,查原张黄共花了八十六万元,此后又陆续投下两百多万,进行自我形象宣传,整体设计包装。如此几轮“轰炸”、多次炒作,曾经默默无闻的查原张黄当之无愧进入了中游市名流行列,同时,当之无愧被推选为清河区政协委员。从此,查本张黄成了市教委贴心人,清河区座上宾。

  现在,查原张黄怒火燃烧,倒不是弟弟被将被杀头这一判决。他深知弟弟罪大恶极,枪毙他两次也不为过。他感到愤怒的是,刘大麻子属首要分子,判了死缓,而作为从犯最多是主犯的弟弟却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不用说这里肯定有名堂、有猫腻、有腐败;要不,刘大麻子有背景,有路子,如果真是这样,他更不服气,更不服输!难道他查原张黄本事不如刘大麻子的家属。还有,如此判决从另一角度可以隐约证明,中游市没把他放在眼里,为弟弟抗诉,其实为了自己“抗诉”,别把我查原张黄不当人,我已是中游市名人,既是名人,显然,关涉我的名誉和名声问题,而这正是问题所在,问题的关键,问题的核心。

  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查原张黄打定主意,下定决心,将把这场官司进行到底。

  为了打赢这场名誉官司,查原张黄放下一切生意,不懈花巨资,跑到北京,一口气拿下京城五大律师,组成一个强大辩护阵容。尽管五大律师在中游市法庭上大展雄辩之才,让训练有素检察官们感到难以招架,但查原张黄的弟弟查原扎黄仍未逃脱死亡结局。

  终于来了翻盘机会。首犯刘小宝死缓,主犯查原扎黄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无疑属于错位、错判,五大律师一致认为,该判死刑立即执行的未判,有可能判死缓甚至无期,当然更有可能判死刑立即执行的查原张黄的弟弟查原扎黄却判了死刑,这就是下一轮最有力的辩护理由。

  没过几天,一位大律师经过反复权衡,多方论证,不无担忧地指出,在辩护问题上,绝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必须缜密周全,试想,如果我方力辩下去,可能会出现没有实质意义的结果:刘小宝即刘大麻子被改判死刑立即执行,而对查原扎黄维持原判,仍是死路一条。这种可能性极大,我们不能不考虑,如果变成这样,我们所有的努力又有何意义呢?因此,这位律师建议,法庭辩护时一定要注意策略,讲究分寸,不必提及刘小宝首犯问题,更不要加重刘小宝罪责,相反,要尽最大努力减轻刘小宝罪责,亦即:单纯证明刘小宝罪行比查原扎黄严重,并承认刘小宝被判死缓,在量刑上不仅适当,而且正确,对此我们毫无疑义。接着,这位律师推论道,既然刘小宝罪重查原扎黄一等,那么,查原扎黄最多只能跟刘小宝一样被判死缓、无期甚至有期陡刑。

  是呀!这位大律师说得对,查原张黄惊叫起来,“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从此以后,查原张黄对这位律师情有独钟,其他四位律师从第二天起,成了陪衬,变为哑巴。

  黄皇调离东江省的那天,正是刘大麻子一审被判死缓后的第三天。

  那天,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一道道闪电,划破青天,飘忽不定,让人毛骨悚然。黄皇却深感欣慰。在告别东江省时,他终于做了一件“有自尊”、“有脸面”的事情,他相信,自己做了一件善事,一件好事,一件让刘大麻子的父亲刘子善对他一辈子感恩戴德的大好事,虽然黄皇没有一点让刘子善知恩图报的意思,说实话,一个乡村穷教师又能回报什么?

  还有,法院院长章卿,是个好人,一个大好人,不仅旧情如故,讲交情,不妄恩负义,不有失操守,敢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当然,“两肋插刀”一词草莽气太重,江湖味太浓,此刻,黄皇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章卿,来感谢章卿。在这个充满势利的世界上,如果套用佛家语言,人与猪与狼与阿猫阿狗显然属于两个相界;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两个相界常常没有差异,不分彼此,混同相生,生生不息,人变成了猪变成了狼变成了阿猫阿狗,甚至阿猫阿狗不如;不仅如此,人与人之间同样有多种相界,有丑相奸相坏相鬼相兽相,惟一缺少菩萨相慈眉善目相仁义道德相。

  调离前,黄皇似乎觉得看清了一些东西。过去的同事、战友、朋友甚至心腹,几乎都离他远去。礼貌一点的,打个电话,以示祝贺,祝贺的同时,似乎又流露出一点遗憾,一丝惜别之情,但你无法揣摩是真是假的;不客气的,连一句套话甚至是言不由衷的问候都那么节约,那么吝啬,以至懒得开口干脆免开尊口。当然,刘子善、章卿除外。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很友好,本来都表示为他送行,恰好两人同时到北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分身无术,不能当面话别,于是多次打电话表达惜别之情。程一高也打来电话祝他一帆风顺。中游市长刀南、原秘书长房胜友同时宴请了他,看得出,他俩欲言又止,心情复杂,结果宴请成了一顿无边闲谈的大餐。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特意登门看望,有所不同的是,几位老领导个个可爱得像是顽童,他们先是调皮捣蛋,然后义愤填膺,不断骂娘,尽管他们稍嫌粗鲁,略逊风骚;不过,几位老领导对黄皇被排挤出东江省痛心疾首,表示惋惜,这一点倒是真真切切。

  总之,黄皇对东江的人与事突然失去感觉,了无兴趣,并冷淡麻木到极点,像是遥远的记忆,一切的人和事都恍然若梦。黄皇下意识念叨一句:“人生苦日良多,何不秉烛夜游?”随即,淡淡一笑,那种从嘴角挤 出的笑,似乎意味深长。

  就这样,黄皇又一次履新,奔赴西部疆场。

  第三十五章

  天花板在旋转,吊灯在旋转,透过窗外,繁乱的星空在旋转,在头顶上哗哗旋转。大楼在旋转,在脚下旋转,像是被撕开一个裂口,裂缝渐渐扩展,似乎让人坠入其中,一片无边的黑暗,看不见光亮的尽头。此时,程一高头晕眼花,打了一个跄踉,差点跌倒在写字台旁。怎么啦?血压又开始升高。近来,血压总是窜高,头昏胸闷,过去可不是这样啊!程一高赶紧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张开嘴,就这样囫囵吞了下去。

  吞下药粒后,不一会儿,程一高满身虚汗,内衣全被浸透。他躺到沙发上,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闭上眼……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所有的日子像似石磨一样,吱吱哑哑,缓慢而沉重,缓慢得足以让时间凝固,让大脑结冰,然后再让凝固的冰化为冷水,煮成沸水,直冒气泡,于是它热力弥漫,轻雾缭绕,末了,却又无影无形,不着痕迹。

  回想起来,在这一个月里,一系列突发事件让程一高头绪纷繁,茫然失措。“王永民事件”现已了断,突破政策界线给了超额抚恤,家属没再上访闹事;行凶者该杀的将被杀头,该判的已从严判决,——当然,余波还在。“焦点访谈”突然曝光不啻是火上烧油,让他很被动,没面子。尽管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看上去保持着一种克制态度,但这种克制更像是一种不满,对他程一高的不满。

  程一高非常清楚,中游市农民负担问题,不可能一朝一夕能彻底解决。不仅中游市,全中国都是如此。今后,只要中游市在“三农”问题上不要再捅篓子,捅大篓子,那就是万幸中的万幸了。想到这,他的思维忽然跳到《中游早报》,那个名叫水清河的记者太过分了!文沙祖刚刚向他通报,现已查明,给“焦点访谈”提供新闻线索的就是他。这个水清河太不像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银行抢劫杀人案”终于尘埃落定,对此程一高深感欣慰。否则,他如何交待?这是公安部密切关注的大案,也是中游市上下议论纷纷的大案。案件侦破非常顺利,说明中游市公安干警是过硬的,是一支能够经受住大案要案考验的队伍。公安局长冯德广一直表现不错,对他耳提面命,应该加紧培养。尽管冯德广享受副地市级待遇,程一高觉得,冯德广至今不是市委常委,很不正常。根据惯例,他该进入常委班子。如果这样,加上新增选的龙腾,常委人数由十二人变成十三人,纪委书记严宽所责疑的偶数问题,将变为奇数。所谓六比六尴尬局面将随之化解,随之灰飞烟灭。

  这场大雨来的不是时候,因为大雨,程一高至今未缓过神,更无暇顾及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这场自然灾害后,他再次强化了这样的意念:灾害和战争是凝聚人心的源泉和动力。在灾害和战争面前,委琐卑鄙人们都将变得高尚,变得伟大,甚至变得圣洁。程一高不禁感慨,如果平时大家都像在自然灾害中那样拧成一股绳,中游市还有什么事办不了,办不成,办不好!他突然觉得,下一步有必要把“抗灾精神”作为思想宣传工作主旋律。——对了,让文沙祖搭个写作班子,搞出一组文章,从各个角度阐述“抗灾精神”,以《中游日报》社论或评论员文章形式发表出来。

  当然,当务之急,抓紧落实这两项工作:一、市宣传工作会议;二、调整中层领导班子。

  一阵晕眩之后,程一高已厘清下一步工作思路。

  市宣传工作会议不完全是一个务虚会。以往,这样的会议几乎都开成了例行会议,开成了一种务虚会。不行!这次,一定要开成全市人民——特别是全市中层以上干部统一思想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而统一思想,应该成为会议基调,会议主题。程一高想,至于他的讲话稿,还是让文沙祖和秘书小扬一块搞,不能写成官样文章,更不能写得太长,三千字左右就可以了。主旨鲜明,观点要突出,侧重阐述全市中层干部调整问题。当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措辞上要有较大想象空间。

  中层干部调整问题,可以说是他程一高能否在中游市站稳脚跟、大展宏图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怠慢不得!目前,程一高已有初步考虑,除他本人外,市长刀南、主管组织的副书记孟超、组织部长干得力,还有秘书杨易,组成干部调整五人领导小组,简称“五人小组”,然后再抽调市组织部、统战部、宣传部一些人员做具体工作,至于市纪委和监察局是否抽调人员,暂且不定,那个严宽总与自己唱对台戏。程一高还想过,秘书杨易进入“五人小组”,可能会遭致一些人非议。但他认为,小杨年轻,从级别上讲,已是正处级,也能说得过去。“五人小组”需要一个秘书,任命他为小组成员兼秘书,不就名正言顺了嘛!

  不过,真的搞起一个“五人小组”,刀南会怎样想?又会有何动作?程一高总觉得,他最大的阻力和障碍仍然来自刀南。在这次抗灾斗争中,他已明显感到,平时温和低调的刀南,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而这种强硬不为别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恰恰针对他。比如,刀南一口气撤了十几个村级以上的干部,包括就地免掉一位区党委书记、两位区党委副书记,比他程一高撤得还多。特殊时期可以采取非常措施,没错,看上去刀南的做法无可非议,但程一高还是大为不快,区党委书记和副书记毕竟都是党委系统的人,特殊时期非常措施,不是说不能撤,不该撤,问题是,撤的时候至少跟他程一高打个招呼,通通气吧,刀南没这样做。这不明摆着驳他的脸面,我刀南也不是软蛋。

  程一高隐约觉得,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对刀南似乎颇有好感。省党政联席会议讨论“焦点访谈”曝光事件那天,夜里散会后,听说省委书记刘近东让省长张猛单独找刀南谈话,具体谈什么,一直到现在,刀南从未向他透露过片言只语,在他面前还装着若无其事,这让程一高很是疑心,揣摩不定。他是省级领导,又是中游市一班之长,按组织程序,即使属刀南分管的政府方面的事情,也该跟他招呼一声,可刀南没有这样做。

  程一高觉得,刀南如此回避他,隐瞒他,是否掌握了一些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否则,没有必要。

  会是什么不利的东西呢?顺着这样的思路,他左思右忖:最先闪出的念头就是他与白珍珠露水之欢,难道泄密了?……不大可能。不可能。只有两次,惟有高迎培知道。如果泄密,只能是高迎培干的坏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泄密,省里两位主要领导没必要与刀南谈这档子事。况且,如果真是这档子事,两位主要领导会直接找他,并提醒他。因为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处理办法。

  那么,与牛大海“双规”有关?……似乎也不大可能。听说牛大海案件涉及不少干部,可能会成为一个“窝案”,一个大案。不过,与他又有何干系?他到中游市任职才一年,再说,之前他并不认识牛大海。到了中游市以后,因为要搞开发区,他觉得牛大海脑子活络,作风泼辣,起初确实对牛大海比较器重,也很信任,把刀南晾在一边,让牛大海走向前台主抓开发区工作。现在看来,他程一高看错了这小子,不过也只是用人不当问题,至多属于失察,责任不完全归咎于他。更重要的是,他程一高从未收受过牛大海的钱物。记得,有一次牛大海向他汇报工作,汇报完毕,趁他不注意时,牛大海将一个牛皮信袋匆匆塞进抽屉。后来他发现了,打开信袋一看,里面装有一千八百元,另附一张纸片,纸片上写道:嫂子身体不好,略表心意,望不要迁怒。结果,程一高还是迁怒了,他把牛大海叫来,狠狠臭骂他一顿。当时,牛大海吓得面如土灰,惟一托词,程一高爱人、著名作家爱华同志身体不好,整天操心写作,您是市委书记,工作又忙,顾不上她,需要补补身子,于是……

  “简直是扯淡!你怎么知道我顾不上他?再忙,每晚我都给她炖滋补汤,从不让保姆下厨,你知道吗?”程一高骂完后,语气缓和下来,“不要把心思花在投机取巧上,多干实事,干好事。一个干部,干出政绩出来,比什么都重要。说实话,我对你始终寄予厚望,要好自为之。”

  在牛大海问题上,程一高可以拍胸脯,自己没把柄可抓,没辫子可抓,更不存在收受贿赂腐败问题。

  与爱人刘爱华有关?更不可能。其实,爱华是个很实在也很热心的人,甚至热心得有些过头,过分,过了之后,物极必反。“把你烧成灰,我都能认得出你。”程一高曾这样对她说。本来,这是夫妻间一句玩笑,可爱华听后,大为不满,你这不是在咒我早死吗?你知道我有病,又比你大两岁,开玩笑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程一高说,不是玩笑,是比喻!你是作家,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比喻?比喻就是把两种毫无联系毫不相关的事情捏在一起……是呀,让你这么一捏,不就既有联系又相关,爱华反唇相讥,乘势反击。

  自从爱华退下来后,她比青春少女还要热情、火热。这是程一高的对她的观察和评价。程一高心里明白,爱华这几年写作“豆腐干”后,变化不小,越来越爱出风头,招摇过市,与过去那个在电器公司的女工程师爱人判若两人。莫非女人越老越爱俏,越爱闹?谁说的?程一高努力搜索记忆,却难以定格……算了吧,别搜了,他想,其实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爱华确确确实实爱出风头了。在外面出够了风头,回到家里,同样风头仍健。让她出出风头吧!程一高毫不在意,因为工作忙,即使在家里闲着,头脑仍转个不停,老想着工作和政治。如果哪一天脑袋不转悠,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空虚,很无聊。也许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他应该也必须从工作角度考虑,从政治角度出发,处置与现实相关的一切。不能像爱华那样,随心所欲,喜怒无常,风风火火。

  可以这样说,三十年夫妻生活,程一高确实已把爱华看穿了,看透了。甚至他敢打包票,爱华绝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女人,这一点,与很多贪婪的“夫人”有着天壤之别。程一高从基层领导一直上升到今天这个显赫位置,毫不夸张,爱华功不可没。无论自己职位高低,这么多年,他已记不清有多少登门造访者,有多少拍马溜须者,有多少送礼送钱者,想通过爱华之手拉他“下水”,结果全被她温柔挡驾。说句公道话,如果没有爱华这个“看门狗”——用词太不雅观,有侮辱女人之嫌,还是叫“护门神”吧,程一高想,如果没有爱华这个“护门神”,也许他早就被拽下水了,甚至不知不觉被拽下水。仅凭这点,应该感谢爱华,应该发自内心地感谢爱华,感谢夫人同志。

  当然,爱华同志也接受过一些礼物和钱财,比如,烟酒茶水果糕点补品土特产以及从国外捎回来的纪念品,还有生病住院逢年过节塞给她的百元票子,实在推却不了,爱华最多只收下两百元,多一个子儿都不要。这一点,始终让程一高感到:爱华虽小事马虎,但大事毫不含糊;人事方面的事,更小心翼翼,不管不问,从不夫人干政。

  爱华不会有问题,更不会出事。对此,程一高深信不疑。

  娇娇,这个娇娇真已是个大姑娘了,变成了让父母都难以捉摸的大姑娘,一日三小变,一年一大变!

  说实话,现在程一高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娇娇。

  娇娇大学毕业后,没有出国镀金。当下,这是一条“金光大道”。就凭这一点,程一高不仅得分,而且足可以得个高分。至少在外界看来,他是一个严以律己的官员。不像一些官员,老婆陪着出国观光旅游不说,还想尽法子让孩子漂洋过海,出国掏金。人们有理由问:漂洋过海需要大把美元欧元日元港币,这些官员哪来的这么多外汇?没有遗产家产,没有店铺生意,即使没有贪污之赚受贿之实,至少这些外汇来路,不能不让人生疑。女儿娇娇尽管没有漂洋过海,现在看来,更不安分,更爱闹腾。国有期货公司这样的美差竟丢下不干,偏要自己折腾什么新世纪工贸有限公司。女儿的公司到底做什么生意,程一高一直不大清楚,也没过多询问。但隐隐约约之中,似乎女儿什么生意都做,消防器材、路牌广告、鞋帽服装、汽车配件乃至地皮买卖,好像都做过。

  有一次,女儿看中了中游市文化广场附近一块黄金地段,她找到了他想买下。这块土地多达一千亩,程一高听后,以为女儿娇娇开玩笑,于是随口答道,土地买卖属于国土局权限范围,你去找他们。没过几天,女儿回来对他说,国土局领导回话,这块黄金地段必须有程书记指示才能批,任何人任何单位都不能擅自审批。程一高“呸”地一口痰,胡扯,简直胡扯,国土局在踢皮球,还拿我当箭牌!不错,我强调过,这块地处于市文化广场周围,整体规划非常重要,审批出让时,一定要打报告给市委,由市委讨论研究再做最后决定。当然,按照国家建设部有关规定,城市土地原则上按市场化原则公开、公平、公正进行转让出售拍卖,以堵住土地交易市场上暗箱操作漏洞,防止国有土地资产流失。按理说,市委不该干涉有关职能部门工作,但现实情况是,这些职能部门在缺乏上级组织强有力的监督后,首先自己违规操作,暗箱操作,以权谋私,甚至收受贿赂,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本着对这些同志的关心和爱护这一初衷,市委才做出这样决定,迫不得已啊!国土局倒好,把球竟踢给我市委书记一个人了!

  “不对呀,娇娇,你有那么多钱去买这块地?”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又没伸手向你要钱。”

  “如果你真的有钱,爸爸问你,钱从哪来的?如果你没钱,你能买下这块地吗?帮别人的忙?搞中介,收中介费?爸爸还要问你,即使你现在有钱,你要这块地想干什么?”

  女儿娇娇哪来的这么大胃口,竟然做起地皮生意,程一高一惊一乍,向女儿投去一串串重磅问号。

  出乎意料,娇娇镇定自如,静如处子,她把老爸投来的重磅问号拉直、摆平,而且毫不经意,漫不经心:“这年头,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

  程一高张大嘴,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娇娇,打量眼前漂亮可爱而又有些陌生大胆的女儿:“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这话听着咋这样耳熟?——对了,像是大跃进时代的口号,那时你娘肚子里都没你呢。从哪学的?唯心主义,典型的唯心主义。大跃进时,还有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七八年真理标准大讨论时就被彻底否定了,怎么又把它检起来唬弄你爸爸!”

  “不是唬弄,这是事实,这是实践,被实践证明了的事实和真理!”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娇娇,你跟爸爸说实话,这两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生意?你不会打着你爸爸的招牌去坑蒙拐骗吧,搞不正当买卖吧?”

  想不到,这时娇娇竟用教训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回答:“生意无定法,正如人生无恒常,最重要的是机会!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在拚搏,由于没有机会,一辈子都难有大的作为;有的人也许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机会来了,但抓住了,没有松手,就这么一下,却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成就了他一辈子的辉煌。就这么一下,就这么回事!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个世界就这么回事!”

  “我不管你什么机会不机会,一下不一下,只要你别胡来,当然,市场经济嘛,好好做生意,爸爸也不会干涉你,你爸爸思想还是开通的,但是,娇娇,有一点你必须记住,绝不能扛着你爸爸市委书记的招牌拉大旗扯虎皮。”

  女儿突然偎依在程一高宽阔的肩上,撒娇道,“老爸,你放心,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是董事长总经理了,不再是那个活蹦乱跳淘气捣蛋的傻丫头,我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办,不会给你丢人现眼。”

  程一高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女儿的头发乌黑飘柔,于是心肠开始软了下来:“你还年轻,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爸爸在领导岗位上这么多年,没摔过跟头,更没摔过大跟头。千万要记住,别给我脸上抹黑。”

  话虽如此,程一高还是不放心女儿。他发现娇娇最近与俞建利交往密切,好像在搞什么工程,还有什么联合开发,这让他更是心存疑虑。对了,这两天抽个时间找俞建利问话,了解一下女儿的真实情况。

  俞建利这个人有专业特长,在城建方面有点子,有主意,学贯中西,创意多多,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城建人才。人才难得啊!当时,程一高一眼相中俞建利,并一步到位,破格提拔他为市建委主任,凭直觉,俞建利是块好材料。后来,尽管他听到一些议论,说什么俞建利爬得太快,城建系统一些人似乎颇有微词。程一高想,倒也没什么,即使不提拔俞建利,提拔王建利、张建利、李建利,同样会有人说长道短,评头论足。问题是,作为分管政府口子的刀南看不起俞建利,他甚至毫无道理地指责,说俞建利搞搞花架子还可以,真正搞城建并不是一块合格的材料。“讨厌!当了官尾巴翘得老高,这样下去非栽跟头不可!”刀南曾当着他面这样评判俞建利,对此程一高不快。俞建利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批评俞建利,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批评他程一高,批评他程一高用人不当。

  听说,俞建利当了建委主任后,不太自重,盛气凌人。比如,有时喝得醉醺醺,整个脸膛像猪干一样发紫,全身酒气,还跑到施工现场指手画脚。时任市委办公室主任的龙腾就俞建利“酒问题”向程一高做过专门汇报。不过,程一高坚持认为,俞建利是专家,专家嘛,有一点古怪脾气,有一些骄傲自满,很正常;没有个性,焉头耷脑的人成不了专家。至于刀南说“俞建利不是一个搞城建的料”,显然不符合事实,是成见,是偏见,兴许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在他程一高。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俞建利上任后,中游市搞了几项大的建设工程,由他主抓。程一高老家有一施工队找到他,想分包一点工程。亲不亲,家乡的人,没办法,他只有把老家的施工队打发给俞建利,让俞建利“酌情考虑”,此后再也没有过问。听说施工队搞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工程,赚了点钱,好几次,包工头独自“登门拜访”,以表“心意”,丢下红包。当时,为了给包工头留点面子,他仅收下几盒补养品,其余一概让爱华退回。后来程一高遇见包工头,他板起面孔,劈头盖脑,严正警告:“如果再送钱送物,立刻把你们逐出中游市建筑市场!”

  这些包工头,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钱都敢送……正想着,女儿娇娇突然破门而入,将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身上,“又降温了,别着凉。”

  程一高先是一惊,转身一看是娇娇,面部肌肉立刻松弛下来,“娇娇,怎么还没睡?”

  “瞧你没睡,我也睡不着啊。……老爸,女儿该不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

  “问呀!还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你亲爹?”

  “老爸,你在仕途上碰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程一高怔住了。

  自从女儿办公司做老板后,说起话来总是咄咄逼人,绵里藏针。以前,程一高总把娇娇当作小孩,一个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不干正事的小女孩。是的,在父母眼里,女儿永远都是小孩,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现在看来,错了,完全错了。程一高觉得娇娇不仅长大了,而且长得太大,太快,像是熟烂了的水果,光鲜饱满的外表包裹着变质的桃核,有一种说不出的异味。尽管如此,程一高始终疼爱娇娇,甚至溺爱娇娇。从小到大,他对女儿几乎有求必应,没有半个“不”字。特别是这几年,随着自己年龄增长,程一高对父女之情越来越生出一种依赖,一种说不出的眷恋,连他本人都感到奇怪,觉得感伤。所谓奇怪,是否灵验了弗洛依德所谓“俄浦底斯情结”;至于感伤,分明是自己已步入老态的一种征兆或症候。

  我真的老了吗?或者,像女儿娇娇说的那样,自己在仕途上碰到了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在中游市谁也赶不走我这个一把手,除非省委,除非中央!”程一高对女儿的唐突有些不安:“小小年纪,别掺和政治!”

  娇娇不动声色望着父亲,然后用无所用心的声调说:“听说,牛大海的案子不简单啊,中游市一些领导也被卷进去了,还有省里的……”

  “听谁说的?”

  “……”

  “别道听途说!更不要相信谣传谎言!”

  女儿娇娇冷冷丢下一句:“老爸,会有一场好戏,你等着瞧吧……”

  第三十六章

  官场失宠者爱谈论命运,商战失败者爱谈论命运,情场失意者爱谈论命运,失魂落魄者爱谈论命运,穷鬼乞丐者爱谈论命运……他妈的都爱谈论命运!那些大人物大思想家大作家大艺术家更是如此。但命运是什么玩意,直到今天,谁敢拍胸脯大言不惭,搞懂它了?据说,极少数孤独的沉思者漫步者越搞越糟糕,越搞越糊涂,迷迷糊糊,一塌糊涂!当程一高大秘小杨进入“五人小组”,摇身一变,成为堂堂正正的核心组员时,他终于搞懂了世上最难弄懂的玩意,那就是:命运。

  对于小杨,命运又是什么玩意呢?

  成为核心小组成员就是命运!命运就是核心小组成员这个玩意!

  今天,小杨终于搞懂了命运真正含义,搞懂命运这玩意了。

  自从市委副书记孟超宣布成立“五人小组”那天起,小杨——该称呼为杨易同志了,杨易同志开始走上铺展阳光洒满雨露的金光大道。成为“五人小组”成员意味着什么?即使世界上最傻的大傻B也能明白组员的分量、重量和高度。

  想不到,改变命运的日子来了,竟来得如此之快,来得如此易如反掌。紧接着,杨易踏入一家高档美发美容店,这是第一次,也许以后还有多次。他先是剃头做头,面摩按摩打上发胶摩丝,整个脸部着实被“摩”了两个小时,结果被“摩”得焕然一新,光鲜红润,无可挑剔。“摩”完后,站在镜子前一打量,他差点惊叫起来,这就是我吗?这就是那个杨易吗?多么精神,多么年轻,足足年轻十岁。原来,他最看不起的“店”竟有如此妙手,如此魔法。想不到,实在想不到!杨易曾固执认为,所谓美发美容店,不就是藏污纳垢的代名词嘛,有身份的人,有道德自律的人,不会光顾这个鬼地方。一番两小时“改造”,他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觉得从前那个杨易太迂腐可笑,太了无趣味,太一本正经,太谨小慎微,他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先尝一尝梨子”吧,至理名言,真是至理名言!

  经过美发美容后,从不逛商场的杨易,突然兴致大发,温存体贴,竟与妻子携手并肩,将中游市高档服装店一网打尽。真是破天荒,妻子惊讶不已。随后,由惊讶转而疑惑:“难道当了小组成员真的就那么重要,真的就像吃了鸦片,吸了白粉?”

  杨易笑而不答。

  在妻子悉心指导下,他左挑右选,组合配套,杨易选购了一套深灰色“七匹狼”,西服质地考究,还配上一件含棉织90%含绦10%的“雅戈尔”衬衫,白底浅蓝竖条,雍容优雅,一条 “金利来”领带,斜纹帐青色领带搭配白底浅蓝竖条衬衫,相互衬托,相得益彰。脚底更不能落伍。皮鞋是男人“点睛之笔”,男人是否高贵,能否高贵,关键看他脚上的鞋,妻子如此议论一番。意大利进口皮鞋太贵,一千二百美元一双,折合人民币一万元,还是算了吧,六百元一双“森达”其实也不便宜,咬咬牙,杨易最终买下“森达”皮鞋。

  对于华衣美服,从前杨易并不在意,作为领导秘书,穿着干净整齐也就可以了,至于是否高档并不重要。况且,他听说过香港富豪李嘉诚如何朴素,如何节俭,穿戴品基本属于地摊货。比如,李嘉诚的皮鞋竟不超过一百港元,戴的则是最便宜的电子表。还有,曾荣登“福布斯”大陆首富刘永好,他从不穿名牌衬衫,二三十元一件衬衫一打打地买,然后一件件地穿,一件件地脱,看上去不照样光鲜依然,丝毫不失富豪风度。——但是,人家李嘉诚、刘永好可以拒绝名牌,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名牌,即使他们不穿衣服光着身子也是名牌,也是受人追捧的富豪。谁敢否认他们不是名牌,不是富豪!人们不仅不会笑话他们,甚至还会以此津津乐道,颂扬不已,甚至传为佳话呢,多么节俭,多么朴素啊。你杨易不行了,你没本钱,更不是名牌。没有名牌衬托,如果一身杂牌,一身廉价商品,你杨易走在大街上,呆在公共场合中,谁会瞥你一眼。没人瞥你,那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将被划入穷光蛋队伍里去了!而这又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对中国的穷光蛋来说,更需要衣服,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嘛。

  实际上,作为市委书记大秘,只需招呼一声,去一趟美发美容店“做”一番,实在是小菜一碟,人家请还请不来。同样,弄几套高档西服衬衫领带更是随心所欲,人家想送还摸不到门呢。但现实情况是,杨易不能这样做,也不敢这样做,试想:你一个市委书记的秘书,整天油光锃亮、西装挺括,不把领导给盖了吗?!毛泽东时代就出过这样的笑话,秘书穿呢子大衣,首长则补丁加粗布,弄得接待方错把秘书当首长,首长大为光火,回到办公室就把秘书给撤了。这些基本常识,秘书杨易当然明白,当然清楚,无师自通。换句话说,首长秘书不仅不能油光粉面、西装挺括,在公开场合下更应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最佳状态,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立刻挺身而出,不需要你的时候,尽管你在场,但要让人觉得,你不能抢镜,你得躲后镜头后面,你可以忽略不计,你甚至可有可无。

  与妻子搞定这身“行头”,共花掉四千三百七十三元,望着从兜里掏出大把人民币,杨易手心出,心跳心痛,以至彻夜无眠。这是夫妇俩两个月的薪水啊,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点钱!“钱是人挣来的,更是让人花的,不会花就不会挣。” 妻子倒很开通,安慰他。杨易转念一想,妻子的话不无道理。于是过一会,他打起了呼噜。

  人是灵长动物,更是一头巨兽怪物,心理驱动行为,行为衍射心理,交互感应,相得映印,杨易换上新的“行头”,仿佛被电击一般,被壮阳一回,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从他沉睡多年的灵魂里突然放电,膨胀扩展,越扩越大,以至大放异彩。

  杨易今年三十三岁。俗话说,男人三十三,太阳刚出山。在这个雄心勃勃,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年龄。杨易“开悟”很早,读大学二年级时,他就入党“提干”,担任学生会宣传部长。大学毕业后,当一些同学为寻找饭碗而颠簸,为勾画未来而闷闷不乐时,杨易却易如反掌,昂首阔步踏进了东江省省委大楼,当上了办公厅秘书。作为省委办公厅秘书处普通秘书。起初,他按照领导意图,甚至东江省最高领导的旨意,收集材料、归类编号、整理文件、撰写讲话,整天泡在文字的海洋里,全身湿透,手酸背痛,雪白的稿纸四处摆放,而新鲜出炉不停散发油墨香味的文件堆积如山。后来换了电脑,手写变成了手敲,噼噼啪啪,一天下来,眼花脑胀,四肢乏力。尽管如此,由于杨易有“宣传部长”深厚功底,很快找到了写作窍门和套路,按照他的话“那是绝对的秘笈和法宝”。工作没多久,他便可以出神入化,根据领导讲话风格习惯用语,为不同领导撰写讲话稿,摸得准出手快,领会得深,少有删改,领导们非常满意。于是杨易成了香饽饽,领导们随时都可以尽情享用。敲字的活越来越多,他只有加班加点,比学赶超,填补人太嫩资历太浅这一缺憾;费力劳神,在同事们的眼里,杨易变成了一头老黄牛。“整天吃的是草,挤的却是奶,而且粘稠稠的鲜奶。”一位同事揶揄道。不过,他还是暗自窃喜,还有什么能比领导们的赏识更让他喜悦,更让他幸福,更让他光荣。

  在省级领导中一眼相中杨易,首先是程一高。程一高时任副省长,他不仅看中他的文笔,更看中他的“人品”和能力,接人待物恰如其分,为人忠诚不见风使舵,办事灵活且不事张扬。作为秘书,“人品”和能力至为重要。谁愿意找一个既不忠诚又会来事的秘书!由于杨易属于普通秘书,程一高已有一位专职秘书,因此他一直不便调换秘书。当他即将离开省里,担任中游市委书记时,省委书记刘近东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时,出乎意料,程一高对刘近东几乎哀求道,“让小杨——就是那个名叫杨易的小伙子,做我的秘书吧!”

  随后,杨易从主任科员升格为副处级秘书;随后,杨易做了程一高专职秘书,一到中游市,又上了一个台阶,立刻提拔为正处级秘书,人称“大秘”。现在,年纪轻轻的杨易又成了中游市干部调整五人小组成员之一,可谓一路顺风,一路飘红。从此他的人生之路,将在这里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笔。

  “五人小组”成立第二天,一向冷清的杨易之家突然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有市属各部委局办,以及区和乡镇大大小小干部,有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厂长经理董事长CEO,还有杨易和妻子两家子的亲属,以及亲属的亲属,比如七大姑八大姨,更有八竿子够不着的“远房亲戚”。杨易的妻子是省档案局资料保管员,名叫袁园,由于职业习惯,她心细如针,喜欢保存东西,从不丢弃那怕已霉斑点点的原始资料,她对原始资料有着永远的亲近感和归宿感。这一天刚好双休日,从早晨八点到夜里十二点,一共来了二十四拨人马,总计六十四人次,几乎人人都带上笑容,带来礼物,当然礼物有多有少,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贵有贱。一天下来,光中华烟多达三十二条,茅台、五粮液、鬼酒、古井贡、白兰地、XO,数来数去,共八十四瓶,没错。更有甚者,几位国有企业厂长经理还送上两千至五千元不等的红包。

  妻子袁园收到第一份礼物时,表面上推托、推搡、推拉,内心却抑制不住兴奋。其实,第一份礼物并不厚重,两袋桂圆,两条芝麻糕,两瓶长城干红葡萄酒,送礼者是一位远房亲戚。很显然,礼轻寓意好,桂圆送给袁园;芝麻开花节节高(糕),那是对杨易的祝福;万里长城永不倒,干红葡萄酒喝了不醉人,一瓶两瓶,不会把人干倒。

  “齐活了,还真想的出!“妻子不禁感叹。

  杨易更是感慨万分:“中国人的文字游戏和想象力世界一流,超一流,万国无双,我是搞文字的,对此,我至死不疑。”

  来客越来越多,礼物越堆越高,当然堆放在黑不隆冬的储藏室。椅子不够,那么就坐在床上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关系。平平整整的床单被揉得皱皱巴巴,凌乱不堪。袁园兴奋之情沿着抛物线开始下滑,到了傍晚时分下滑到了原点。当夜幕降临,有人竟送上红包时,袁园紧张慌乱起来。袁园毕竟是国家公务员,再收下去,不就有收贿受贿之赚了吗?尽管,来者并未提出任何要求,几乎一律以示祝贺丈夫高就,但是袁园明白,在“祝贺”背后肯定包含着感情预支这一项,并隐藏着日后索取、日后偿还。杨易当然清楚,他不是大款富豪,没什么可以被索取和偿还的。不过,事情明摆着,连傻瓜都清楚,人们期待着他偿还并向他索取的不外乎是“位置”和“椅子”。

  晚十二点后,夫妻俩熄灯睡觉前,杨易在黑暗中对袁园说,务必请她将红包在两天内退还给送礼者,务必,绝不能拖延。他面授机宜,他说,当你送还时,对方肯定会推辞,但,袁园你必须义正严词,大义凛然,毫不含糊;另外,袁园你必须警告他们,若再推辞,他杨易立刻将红包上交给市纪委。记住,袁园同志,把“胡萝卜加大棒”调个先后,改为“大棒加胡萝卜”,杨易还点拨道,退给当事人后,当然要表达一下怀柔胸怀、亲热之意,以及宽大包容之心,让对方顺竿子下台阶。

  如此一来,袁园突然感到身上肩负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招呼来客,倒茶递烟,送客道谢,打扫卫生,开窗通风,已够她忙乱一番。现在,又得忙着清退红包,退还“赃款”,“真他妈的麻烦!”一向温柔贤淑的袁园骂了一句。如今,双休日简直成了会客日,一拔又一拔,络绎不绝。袁园嘴唇起泡,心里烦躁,不时掠过一丝忧虑:杨易只是临时担任了“五人小组”成员,如果担任副市长、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省长省委书记部长国务院总理国家主席首相总统……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你能明白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么,你就很容易知道贪官是怎样造就的。”

  杨易冷不丁冒出一句,妻子袁园愣了半晌,还没回味出什么深刻意蕴高级内涵,她又开始打扫卫生。

  杨易最感到意外的是,几位区委书记和区长不仅打电话向他问候,竟屈尊大驾亲自登门拜访。尽管没带上什么贵重礼物,但谦逊之意溢于言表。比如,南池区区长丁克一进门便双手抱拳:“恭喜,恭喜!恭喜杨大秘书高升!”本来,杨易热情迎候,如此肉麻“恭喜”他“高升”,脸色顿时大变:“杨大秘书没有高升,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秘书还是那个秘书,处级还是那个处级。”

  “哪里哪里,现在你可是阎王爷了,我们的生杀大权就操在你手里了!”

  “丁区长,在你的眼里,我倒变成了杀猪宰牛的屠夫了。”杨易回敬一句。

  其实,这些区委书记区长他都认识,平时陪同市委书记程一高下去检查工作,到了吃饭时间,常与这些书记区长们吃上一顿工作餐。由于程一高在场,一般情况下,杨易躲得远远,很少与这些基层大员们搭讪,以免让人感到他与谁远近亲疏。作为中游市大秘,杨易非常明白,在旁人看来,他就是程一高的化身,程一高天天挂在身上的晴雨表,与谁远近亲疏,从某种意义上讲,代表着程一高与谁远近亲疏。所以他对任何官员都保持一种必要的距离,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那些基层大员们也便很难与这位大秘套近乎。

  对了,还有天宇公司的老板陈天宇也曾打来几次电话,邀他“小坐”。杨易深感纳闷,难道陈老板也想弄个一官半职,不可能。那么“坐”什么呢?莫非接受别人请托,为他人弄个一官半职?他与陈天宇素昧平生,只是在公开场合上见过几次面,点过几次头。他知道陈天宇是老板,据说手上很有钱,作为投资人,近来又接手省文联《美术天地》杂志,他还曾隐约听说陈老板想在中游市开发区搞一个大项目,目前正在运作,到底是什么项目,他也不甚了了。如果陈老板真的想弄个一官半职,最多只能安排市工商总会担任不驻会副会长,或政协委员甚至常委,如果真的这样,不是他杨易说得上话,需要与市委统战部勾通协调,把关通过;如果陈老板接受别人请托,这个“别人”又是谁呢?

  “五人小组”成员真的成了他妈的活阎王了!

  经过两天双休日的烈火炙烤,杨易不再糊涂,似乎变得更加清醒:一个都不能答应!一个都不能安排,暂且按兵不动。

  刀南对“五人小组”组成人选没有多少异议,但对成立“五人小组”本身颇有微词。他总觉得这种组织形式类似于“文革”中的“文革小组”。当年,“文革小组”凌驾于中央政治局、中央书记处甚至中央常委之上,换言之,一人之下(毛主席之下),万人之上,属于非常权力机构,属于不正常权力机构。中游市这个“五人小组”同样如此。根据干部任免制度,常规做法,中层领导干部应由市委常委会先搞出一个大名单,然后由组织部门进行考察,综合各方面反馈意见,再报常委们进行讨论决定。实际上,近年来干部选拔制度已进行了一些改革,比如兄弟省会城市早已先行,拿出一部分或全部副职公开招聘,然后考核选拔,甚至一些部门的正职也都采取这样的办法进行公开选拔。当然,还有一种折中的方法,将常委会搞出的大名单进行公示,根据评议结果选拔任用。

  “我已听到下面在议论,说我们这个‘五人小组’像是‘文革小组’!”

  当刀南锋芒毕露,冒出这句话时,程一高不仅没有表示不满,反而哈哈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如果没有‘文革小组’,毛主席绝对搞不起来文化大革命。当然,对于“‘文革’本身,我们要彻底否定,这一点毫无疑问,《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问题的决议》早已明确,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但我们能否换个思路,这么多来中游市之所以经济没有搞上去,与邻近省会城市差距拉得如此之大,就是因为干部问题没有得到很好解决!如果干部问题得不到很好解决、彻底解决,还像过去那样只伤及皮毛,不触及灵魂,市委市政府拿出再好的政策和措施都将成为聋子的耳朵——摆设!”

  程一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次搞‘五人小组’,目的很明确,是非常时期采取的非常措施,以达到预期效果。至于这种办法是否符合干部任免制度,我觉得我们不应在制度和规定中死抠字眼,我始终认为文件主义、教条主义最要不得。当年,我搞企业改革时,不就狗胆包天,突破了中央文件呢!制度是死,规定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我觉得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看实际效果。”

  说到这里,程一高特意补充了一个例子:“当年安徽省小岗村搞包产到户不仅违背了当时的《宪法》,而且还随时冒着杀头的危险,但十八农户大胆干了起来。改革,就是要大胆的闯,大胆地试,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嘛。创新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裹足不前。况且,‘五人小组’还算不上真正的创新!”

  刀南觉得程一高不愧为中游市委书记,中游市班长,既有高度,又鲜活生动!在不经意的反驳中,程一高融合了三代领导人的话,活学活用,天衣无缝!

  程一高讲完后,孟超、文沙祖、张怀之几位常委立刻附和,并表示赞同。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就这样,‘五人小组’临时机构顺利通过。刀南自知已无回天之力,不再申辩。

  “现在的问题是:‘五人小组’将如何运作?干部调整选拔应按照什么样的程序和规则进行?”

  刀南的疑问,对于杨易来说,这哪里是疑问!其实,疑问本身就是答案。不要书记办公会了,不要市长办公会了,不要常委会常委扩大会了,更不要党政联席会了(必要时,当然可以走走形式),还要什么?不就要你这个‘五人小组’嘛!

  杨易非常了解程一高做事风格,他喜欢一竿子捅到头,从不喜欢牵牵扯扯,婆婆妈妈。

  其实,杨易也明白,所谓“五人小组”绝对不合时宜,更不符合当前干部选拔任用制度和规定,程一高之所以敢搞,之所以能搞,而且搞成了,关键是,在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上他比刀南略占优势,因为两“会”向来负有一项重大使命,即干部任免。只要两“会”认可,合法又合理,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既不合理又不合法,无论属于哪种情形,一切都能够顺理成章,一切都能够顺章成“法”。

  “中国的事情说是这样!规定规则规章,甚至法律法规制度都可以在实际执行中扭个麻花。”杨易对妻子袁园说。

  “你的意思,程书记在胡闹?难道你对他有意见?”妻子问。

  “……”

  “说呀,说呀!你可别对程书记三心二意,昧着良心去干丧天害理的事!”妻子几乎带着哭腔,使劲摇动他的手臂。

  “我说的是抽象事实,没有具体所指。你真糊涂,园园!我是程书记的大秘,大秘是干什么的?大秘就是……这样说吧,他是树干,我就是枝叶,他是枪炮,我就是子弹,我早就被他压在弹膛里了。”

  “树干枝叶”、“枪炮子弹”,多么贴切而又形象的比喻。杨易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亢奋不已,裤裆那玩意顿时雄起,他来劲了,他有要求了,于是上前搂起妻子园园,不由分说猛咂几口,激动得浑身颤动,满脸涨红。

  “讨厌!痛死我了!”园园大声尖叫,她被弄得痛不欲生。

  第三十七章

  欧阳晓芹越来越陷入学术怪圈与情感困惑。为了收集灾害政治史料,她开始向父亲发去求援信给予帮助。求援信只有寥寥数语:自然灾害与政治有内在联系吗?自然灾害肯定是政治动荡的前兆吗?或充分条件,或必然条件,或充分必然条件?如果有,如果是,祈盼家父提供史料。切切。即颂。女儿小芹敬上 1999年3月27日

  父亲是史记专家,对灾害政治这种的学术拼贴一窍不通,更是不以为然,以半是父亲半是大师的口吻警告女儿:“你的灾害政治不值得研究!西方新历史主义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做学问需要冷板凳精神,十年磨一剑,千万别赶时髦!此研究是巫术,是骗术,绝不是学术,小芹,别浪费青春了!”

  父亲苦口婆心,女儿半信半疑。父亲随后抬出国学大师章太炎,一口气端出大师“治经”六原则:“审名,一也;重左证,二也;戒妄举,三也;守凡例,四也;断情感,五也;汰华词,六也。”接着,又从《韩诗外传》中寻章摘句:“非其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

  尽管欧阳晓芹由衷敬佩父亲的国学功底,但对他不留情面却耿耿于怀。老古懂一个!看样子父亲老了,身体老了,思想更老。特别是,越是研读西方史学著作,欧阳晓芹越是觉得父辈,乃至父辈的父辈,那些号称大师的父辈祖辈其实徒有其表,陡有虚名,什么梁启超、王国维、罗振玉,顾颉刚,什么陈寅恪、吴宓、钱穆、郭沫若,还有什么范文澜、侯外庐、翦伯赞、吴晗……就像下围棋,这些大师只是占了先手,得了便宜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还有,书籍匮乏信息闭塞的时代,是一个最容易造就大师的时代。你能否认这样的事实吗?在那个知识垄断的年代,谁占有书籍,谁就有话语权,谁获得了话语权,谁就是权威,就是大师。这阵子,欧阳晓芹最痛恨钱钟书,其实倒不是痛恨钱钟书本人,而是痛恨学界对钱钟书无聊吹棒和无限崇拜。无聊之人专干无聊之事,竟有好事者居然考据,说什么通过《管锥编》引文统计,钱钟书在写作这本煌煌巨著时,至少遍读万种图书,古今中外,一网打尽。“钱学”专家们异口同声,钱钟书之博学厚学,恰恰证明了古人读万卷书这一假言判断。

  既有史料钩沉,更有证人佐证,钱钟书读过万卷书已成铁证。对此,欧阳晓芹疑窦丛生:“就算读了万卷书,钱老先生还缺一腿,他没行过万里路呀,大门不出,总是关门读书,闭门造车,若按古人标准,他不合格,甚至算不上文人雅士。”

  怀疑是思想的原点,学术的支点,更是砸碎偶像强大的火力点。她不怀疑《管锥编》引了万种书籍,用计算机稍加统计,即可证明。但她怀疑钱老先生是否将万种书籍从头至尾全部读完,哪怕粗读、泛读!钱老先生享年八十八岁,《管锥编》“文革”期间(1972年)杀青,一九七九年出版,时年老先生已六十九岁。如果每本书以十万字计,就算两天读一本,一万种书至少要读上六十年,由此推论,老先生嗷嗷待哺时便苦读古今中外书籍了。也许会有人反驳,这种算法过于教条主义,过于形而上学,过于仇恨大师,因为仇恨大师也可以薄得名声,甚至成为大师。不!欧阳晓芹回答道,让我们以唯物主义的观点和态度言说,所谓因写作《管锥编》老先生读了万种书籍,可以肯定,可以打包票,其中相当一部分,老先生读的是节选本或摘录本,要么干脆从哲理博览名言大全警句集成中直接拿来,为他所用,为著书所引,为学问所摘,就像如今著作等身的那些学者教授博导之流,在Google的海洋里尽情搜索,大胆偷窃,然后复制剪切粘贴,一本16开300个页码的“专著”,只需半个月甚至七八天便可大功告成,并配之书评,大行于市。当然了,钱老先生那个时代没有PC,更没Google,只有《辞源》、《说文解字》、《康熙字典》、《十三经注》、《英文大词典》、《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乃至残缺不全的《四库全书》和《四部丛刊》等等。

  为了研究灾害政治,欧阳晓芹现已收集大量材料,据说重达五吨。有不少材料,通过熟人和朋友从美国国会图书馆、大英博物馆,以及普林斯顿大学中国问题研究中心等国外著名大学或研究机构微缩复印而来,弥足珍贵,独一无二。最近她又变成了网虫,业余时间全都泡在网上,利用网络便利,又下载20兆电子文本,储存在“我的文档”里。由于材料汗牛充栋,杂芜混乱,欧阳晓芹反倒不知所措,论著《灾害政治:从历史中的自然灾害破译皇权政治的必由路径之密码》仅开了个头,便无从下手,因此她苦恼,她狂躁。干脆,丢下论著,上网,到网上冲浪,做一回网虫吧,一回彻头彻尾的网虫,让我让你让他(她)让我们大家在网络的泡沫里神游吧!

  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那是一个悲伤的春天,鲜花与炸弹的春天。我驻南大使馆被美帝国主义疯狂轰炸,导致两死几伤,中国人民在个春天里被激怒了,发出最愤怒的吼声。

  这是灾害,政治灾害!更是中华民族的耻辱和灾害!欧阳晓芹敏锐感到,这个春天对她说,将不是桃花盛开的春天,不是生机勃勃的春天,而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春天。在已被点燃的怒火和仇恨中,她每天上网,密切关注最新事态发展,同时在电脑上奋力敲击,文思泉涌。敲着敲着,她竟在浪潮网BBS(跟帖)上敲下了十万言缴文,用这种快捷方式一层层剥开“人权高于主权”的伪善画皮。她曾写下句子,也是最受非议的句子:“美国已走向全世界人民的反面,已赤裸裸暴露出它称霸全球的狼子野心。我郑重号召,大声疾呼: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

  此贴在BBS一发表,引起网民们强烈回应,叫好者有之,譬如颂扬他(由于她的网名叫做“历史的铸剑”,网民们都以为她是男性)是当代的岳飞和文天祥,是邱少云、黄继光的后继者。众所周知,革命烈士邱少云和黄继光英勇赴义在美帝国主义的烈火和枪眼中;同样,反对者不乏其人,竟把她形容成阿富汗“塔利班”分子,极端民族主义和恐怖主义代言人,不仅不值得赞颂,而且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国际主义的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起初,欧阳晓芹对如此尖刻的谩骂予以迎头痛击,在BBS上,她逐一批驳匿名谩骂者,假名胡闹者,奇怪的是,越是批判,越是批判的批判,麻烦越多,仿佛开闸的洪水,招致更多的批判和谩骂,更多的胡闹和人身攻击。比如,有网友骂她是“意淫者”,咒她是“虐待狂”。看到这样肮脏无聊的字眼,她禁不住留下了委屈而辛酸的眼泪。没过多久,她恍然大悟,我怎么会哭了,我怎么会流泪,网络是啥玩意,网络是大染缸,垃圾场。鲜花绿叶大粪苍蝇狗屎圣女娼妓斗士嫖客,都可以在里面搅拌,谁都能够扮演正人君子,同时又能够充当恶霸打手,而且轻而易举,无需验明正身,你我都是匆匆过客,虚拟人物、数字符号——就像她欧阳晓芹的 “历史的铸剑”,一个男性化十足的网名,于是乎让人们把她误作男性,看作雄性,谁知道你欧阳晓芹是中学历史教师,谁知道你欧阳晓芹是个正在研究“灾害政治”的候补学者谁不定未来史学大师,谁又知道你欧阳晓芹的丈夫名叫房胜友爱犬叫“大儿令”,同样,谩骂你咒诅你攻击你的那帮家伙,到底是啥玩意,是人是鬼是天使是恶魔,你知道你欧阳晓芹真的知道吗?久而久之,欧阳晓芹恢复了平常心,不再悲伤,不再酸楚。

  如今回过头,灾害政治研究没取得任何进展,而现实政治灾害却使她名声大噪,红得发紫。甚至连“美国之音”英国的BBC驻中国记者都在到处打听“历史的铸剑”,寻找“历史的铸剑”,试图对“历史的铸剑”进行独家访谈。

  网络成就了欧阳晓芹,网络又成就了网络新闻,这是个很奇特的现实逻辑,灾害逻辑!两年后,当中国的网络英雄张朝阳一提及“科索沃”时,总是耿耿于怀。他愤愤不平地说,搜狐新闻落后于新浪,就是没有抓住“美国轰炸我驻南大使馆”这一突发历史事件。当时,新浪抓住了,因此成就了新浪,在网络新闻上一举超过搜狐,新浪的成功得益于这个“轰炸”。后来,搜狐新闻拚命与新浪叫板,甚至双方打起了官司,盖源于这次“轰炸”!

  如果按照张朝阳的逻辑来判断,欧阳晓芹的成功同样盖源于此!

  就像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同样,奇特的名声产生奇特的压力。在网络世界里,企图以一篇BBS独占“帖”坛,成为霸主,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名人辈出,已做了名人的人,心中最大苦恼,你必须不断维持名声,加固名声,进而光大名声,那怕找个官司打一打也在所不惜,否则不到一年半载,你将销声匿迹,归于平淡,一钱不值。因此,欧阳晓芹让她那雄厚的学术功底全都发力到BBS上,今天写下一段,明天铺衍一篇——然而,让她倍感失落的是,一段也好,长篇也罢,她再也没有往日的风采和雄风,仿佛已爬上鱼尾纹的少妇,铅华褪尽,光彩已去,她那柄“历史的铸剑”渐渐被人遗忘,被人丢弃。于是,冷却的网络,使她抽身,为了被冷却的不再冷却,她又重新点燃热情,“大儿令”心爱的生殖器上开始被她熊熊燃烧起来。

  欧阳晓芹与“大儿令”亲昵调笑时,“大儿令”像个听话的大孩子,总是依偎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大儿令”生殖器软绵绵,热乎乎。可在一次偶然的抚摸中,“大儿令”生殖器引发了她的好奇,于是她与“他”同枕共眠,于是“他”那慢慢勃起的生殖器诱发了她黑暗内心中的粉红欲望。

  初春的夜晚,树叶在窗外沙沙声响,大地开始涌出一股懒懒的暖流,这是万物发情的季节:泥巴里的小草,山坡旁的羊群,塔尖上的露珠,钢筋水泥瓷砖大理石红地毯……甚至连她手中的教鞭(其实是细长的圆木杆),鼠标遥控器尤其是怀里的“大儿令”都是欲望号列车,欧阳晓芹隐约感到,空气中流淌着恋爱的气息,阳光里则弥散出性交的气味。这是多么富有想象力的气息和气味啊!

  其实,房胜友一直想要个孩子,欧阳晓芹不为所动,她说,“为了学术研究,暂时牺牲一下天伦之乐吧。”她如此执著,如此倾心于学术,如此钟情于研究,如君子一般大度雍容,房胜友不再坚持己见,不再强扭瓜秧,顺其自然,甚至无所用心。谁知道,欧阳晓芹的“灾害政治”研究进展得太不顺利,一大堆残破或光鲜的史料使她时常沉溺于迷思状态,不能自拔,魂不守舍。当她成为网络无名英雄后,欧阳晓芹渗入骨髓地感受到,在网络世界里,甭说各领风骚三五年,有那么个三五天就很不错了。恰好,“大儿令”作为替身,作为肉身,填补了她缺失的平台,虚空的情感。

  “大儿令”真是个尤物!毛发褐黄、顺溜,当你用手指轻轻梳理时,会有一种细腻的痒而酥的感觉悠然升起,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像是吃了白粉,给人以一种幻觉,一种性的冲动感和爆裂感;耳朵尖竖,敏感,主人一声呼唤,“大儿令”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突然看到了亲人,它会立刻扑上去,拱在你的怀里,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尖,用湿润的唾液亲昵你,爱恋你。“大儿令”的眼睛更是漂亮极了!这是一双真正会说话的眼睛,蓝黑、乳白、橘黄三种颜色所占比例可以随时调整:接受主人指令时,只有纯净的黑眼珠和白眼膜;兴奋异常时,除了颠起屁股后面的小尾巴,眼神只有黑、黄两色相互交替;神情疑惑时,则以黄、白两种颜色为主,比例各占50%,黑眼珠全都混沌成了黄色;当它躺在主人怀里,就像温顺的大孩子,呼出间隔性均匀气息,似睡非睡,似梦非梦;而当主人抚弄它的生殖器时,这双漂亮的眼睛,黑眼珠陡然变成橘黄,白眼膜则渐黄,大黄底色中黑白相夹,似真似幻,如醉如痴。望着这迷人的“大儿令”,随着有节律的欲望,主人也进入了无边的湿地。主人开始微闭双目,融化在这至真至诚至美的远古荒莽,一种在人世间无法获得的超验感受——具体说来,在丈夫房胜友肉身上无法获得的一种毛绒绒的感受,她感受到了,幸福地感受到了。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同样,存在的也是荒谬的。欧阳晓芹所任教的省重点中学中游市一中就是一个荒谬的存在。如果你的孩子想进入一中读书,首先必须是“尖子生”。什么是“尖子生”呢?“尖子生”即绝对高分者。若想获得绝对高分,必须从胎教幼儿园小学抓起,让孩子们开始青灯黄卷,开始背上沉重的书包,开始奥数学习班英语特长班范文补课班美术训练班还有钢琴二胡笛子小号古筝琵琶吉他电子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架子鼓,以及手工制作电动车半导体遥感飞行器潜艇航母甚至火箭太空飞船设计星球大战……小小年纪,必须承受着或肩负着人类几千年亿万年全部的文明文化祖传,全部的科学技术遗产,全部的人类智慧结晶,这是一种多么光荣、骄傲而又沉重的承载!这是一条多么壮丽、宽阔、光辉而又泥泞的道路!望着那至少百分之七十“眼镜中学生”,整天做着挑战人类极限之梦,欧阳晓芹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和悲凉!太可怕了。不过,想想自己,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至今还是这样一步步走过去,直到永远、永恒,直到最终走到谁也闹不明白搞不清楚的地狱或天堂。再想想,信息社会知识爆炸,真可谓坐地日行八万里,月月新,日日新,日新月异,随着文明文化科学技术爆炸性增长,孩子们如何承受生命之重,抑或生命之轻!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考取一中,父母们可谓朝思梦想,殚精竭虑,他们不仅付出了昂贵的人民币,而且付出了鲜血和汗水。条件优裕的家庭,父母们可以开着私家车接送孩子,孩子一身名牌,脖子上挂个手机,小巧而又时尚,一个月零花钱几百上千,出手阔绰,一个生日party可以尽情挥霍两三千甚至上万元;而家庭困难——特别是父母双双下岗失业,那些孩子节衣缩食,还背上沉重的“学债”。曾有一个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的男生,父母双双下岗,加上父亲患有哮喘病,丧失了基本的劳动力,靠政府微薄的救济艰难维生。为了能让孩子交起学费,三口之家一天的生活费仅六元两角四分钱。有一次,欧阳晓芹路过这个家庭,顺便家访,这一看,这一访,着实让她惊呆了!除了一台老掉牙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一些简单日常生活必需品,没有其他家当,可谓一贫如洗。潮湿低矮的平房,光线昏暗,仅有一只8瓦节能灯稍稍带来一线银白色的光明,否则那才是真正的地狱。男生的母亲正到大街上拾垃圾,只有男生本人和他的父亲在屋里。父亲,不时传来干咳声,那声音绝望而又可怖,那声音死死揪住了欧阳晓芹,看着听着,她难以自制,突然涌出伤心的眼泪。当时,她什么话也没说,掏光钱包,将仅有的三百元钱丢下,转身就走了,走在五彩缤纷的街道上,茫然四顾。

  在这个城市里,竟有如此贫困家庭,她怎么也想不到,想不到!是的,你怎么能想到呢?虽然你不是富姐不是大款,甚至算不上中产阶级,可你衣食无忧;虽然你没有功成名就,可你一直都是精神贵族,无需考虑油盐酱醋茶,无需为了生存为了吃饱穿暧而烦忧,你早已温饱,温饱之后你开始进入另一层次:历史的?精神的?灵魂的?或者有关天堂和地狱?反观这位男生一家子,现在看来,所有这些历史精神灵魂天堂地狱全是扯淡,全是吃饱了撑着,纯粹穷开心没事找事!从那以后,欧阳晓芹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绕过了斑马线,似乎来了个大转弯,她想:在这个世界上,人应该面对什么,又能够面对什么?拿这位男生家庭来说,她所在的中游一中学生一学年学费多达八千元,想想,男生母亲要拾多少垃圾才能攒够这笔学费?

  也难怪,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孩子,为人父为人母为了什么,不就为了孩子嘛!你欧阳晓芹没有孩子,也不想要孩子,所以你体味不出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一片孤心,一片焦心好心狠心。她想,自己不要孩子——对房胜友来说,也许是某种托词,某种逃避——其实,她心里明白,如果有了孩子,你将永远失去自我,你将永远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而对于这一点,正是她最看重,最不能让步,最不能容忍。

  是啊,可怜天下孩子们,可怜天下父母亲!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中游一中=重点中学=大学抑或重点大学=留美留英留法留德留日至少留它个新加坡新西兰要不土库曼斯坦=哈佛女孩剑桥姑娘牛津男孩或者早稻田男娃=移民拿绿卡当白领起码在唐人街开个中国饺子馆天津狗不理包子馆或者学成归来参加祖国经济建设家乡抚贫计划,要不当“洋买办”或者干脆自己创业办高科技公司贸易公司……于是乎,过上小康,过上中产阶级优雅生活品味生活格调生活乃至富豪生活,轿车跑车越野车豪宅别墅至少四室两厅两卫公寓,于是乎,光顾酒吧氧吧健身房网球场高尔夫球场滑雪登山甚至向珠穆朗玛峰冲刺——玩腻了,那么,冲刺8841,人生最刺激的体验,最最高峰的体验,哪怕是死亡体验,死亡游戏。

  分数,留学,绿卡,人生大全,终极意义……欧阳晓芹又一次感到悲哀和悲凉!

  不过,欧阳晓芹有时也怀疑,自己是否太偏激了,是否太“酸葡萄心理”了?自己没留学没绿卡,从不敢品味从不会格调,因此对人家留学绿卡品味格调大生醋意。这不仅是“酸葡萄心理”了,甚至是一种阴暗心理变态心理……欧阳晓芹想,她该有所调节,倍加警惕。

  这世界上的人哪!这尘世中欲壑难填的人哪!

  “‘大儿令’,‘大儿令’!”欧阳晓芹亲切呼唤着“大儿令”,“大儿令”摇头乞尾,温顺服从,眼神里不时流露出怜香惜玉之情,还是我的“大儿令”听话!乖!她紧紧搂住毛绒绒的“大儿令”,开始温柔地抚弄它的生殖器,不一会儿,“大儿令”喷射出液体,白糊糊,粘稠稠,而这白糊糊粘稠稠的液体顺着指缝轻轻滴落、滴落……突然,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和陶醉感……

  是的,奇妙,陶醉!是的,陶醉,奇妙!也许这种奇妙感和陶醉感可以暂时抚慰她说不清的迷思,摆脱她道不明的虚空。

  有一晚,这种说不清的迷思和道不明的虚空终于被丈夫房胜友发现了。丈夫先是惊诧,怀疑,很快相信,深信,深信不疑。铁证如山啊!“曾有人鬼情未了,现在又有人兽欲火烧,好啊!好啊!”说完,房胜友冷冷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臂,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五个指印顿时灿若桃花。

  “不要脸的狗东西!”

  欧阳晓芹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惊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定睛一看,是丈夫房胜友,她清醒了,她明白了,她痛得如同炭烧,但她没叫没嚎更没哭。这时,一种粘稠物从她的鼻孔里流出,用手一抹,血!热乎乎的血!过了片刻,她一字一顿地说:“兽、比、人、好!”

  ……

  ——对了,房胜友呢?房胜友现在在哪?今晚房胜友在哪?现在已凌晨一点,他在哪?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连一声招呼也没有!

  不知怎的,与狗亲热后,欧阳晓芹在迷思和虚空中竟然念叨起丈夫房胜友,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吊谲……

  第三十八章

  布波族,英文“Bobos”,为布尔乔亚(Bourgeois,资产阶级)和波希米亚(Bohemia,一个流浪的民族)的缩写组合词。它源自一本《天堂中的布波族》的书,布尔乔亚和波希米亚这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甚至相互冲突的社会阶层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布波族”。布波族既讲究物质层面的精致化享乐——也就是讲究所谓的“质感”,又标榜生活方式的自由不羁和浪漫主义风度。

  房胜友听到巩娜对时髦的布波族名词解释后,心里大为释然。

  前两天,房胜友亲自接待了一个海外学子,这位风度翩翩的学子一口中西合壁的语言,比如,“你要有responsibility(责任)”、“诚信Honesty和Fairness(公正公平)”、“服务是Our Business(意译:客户至上,服务为本)”,房胜友曾学过许国璋的《大学英语》,但对这种“洋泾浜”式表达方式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这位学子抱来个人简历和一大堆证书,着实让房胜友看得眼花缭乱,外语早已丢得一干二净,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学子本人自我介绍说,在国内他读了本科,毕业后,家里东凑西借,弄来二十万元人民币,让他到美国自费留学。在美国,他读了一个耶鲁大学法哲学硕士文凭,九十年初全球网络热,他发现新技术革命将改变人类生活,随后在麻省理工学院注册,又拿了一个计算机博士学位。那么,他为什么回国创业呢?

  “在美国,中国人再有本事,再能挣钱,你都是二等甚至三等公民,还不如日本人呢!像是无根的浮萍,总是飘呀飘。”

  “那么,你为什么不到北京中关村,而跑到中游市开发区来创业呢?”房胜友问道。

  似乎已充分做好应聘准备,学子从容答道:原因有二:一、中游市包括整个东江省比较落后,东江省是全国农业大省,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比重过大,缺乏高新科技产业,亟需这方面人才;二、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可能或者说更有机会大展宏图。试想,如果跑到北京中关村一条街,虽然那里也有机会,但当董事长和总经理概率不大,在别人手下当个高管算是抬举你了,当然,我还可以在跨国公司里做高级白领,但那毕竟是人家的公司,我是中国人,父母养育了我,祖国培养了我,我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掉老祖宗啊。因此,学子希望中游市政府支持他,能够给他提供创业风险基金,让他做强做大,并带动中游市乃至东江省高新技术产业,形成产、供、销一条龙高新技术产业链。三、不仅如此,学子还能让公司职员首先过上Bobos生活,这是世界上最时尚的生活,最有科技含量又最富人性化的生活方式,也是中国年轻人不懈追求的生活方向。Bobos,音译布波族,布料的布,波浪的波,族,民族的族,明白了吧!说实话,房胜友当时并不明白。

  于是,这个海外归来学子揶揄道:“大陆上的布波族完全是一个先被虚构、后被制造而出的‘种族’,它是西方生活方式在发展中国家的一个简陋投影。”

  房胜友还是不明白。现在,巩娜终于解释明白了。

  ——哦,Bobos,布波族,美好的布波族!房胜友突然想:那么,我算那门子“族”呢?

  房胜友履新第二天,迅速交接工作,随后来到开发区正式上班。

  开发区已建成一幢十六层办公大楼。大楼刚刚装修完毕,看上气宇轩昂。钢化玻璃结构,采光自然,被打磨的大理石过道,光洁如镜,走路时,总有暗影跟随你。房胜友独门独间,一进办公室,像是来到宾馆,有一种匆匆过客之感。檀木地板,铺上紫红色地毯,显得格外高贵典雅,踩上去,轻盈柔软。美中不足,因为刚刚装修完工,楼道和房间油漆味很浓,甚至WC还残留着刺鼻的甲苯味,如果在转椅上坐久了,人有些头晕目眩。如果再加上投资人或商户——比如,像那位留学归来的学子,一分钱不投,伸手要向你要钱投资建厂,另外还晕晕糊糊侃上一通,你肯定会变得更加晕晕糊糊,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中。

  尽管如此,房胜友仍然保持清醒,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自称 “剽窃而来的名言”):大事不糊涂,小事不上心。其实,这是两句“名言”,妇孺皆知,并非新鲜出炉,但房胜友却有独到见解。所谓大事不糊涂,并非不让你糊涂,不能糊涂。遇到大事时,当然首先得清醒,要有全局意识,这叫不糊涂,但并不意味着不该糊涂你就不能糊涂,应该糊涂和不该糊涂没有一条明显界线,同样,当应该糊涂而且必须糊涂时,你要学会“装糊涂”,关键就在这个“装”字!何谓“装”?为何要“装”?一切就看你的悟性了。

  至于小事不上心,并不表示你对任何小事都不关心,都不上心。不上心,真正内涵是,对那些日常琐事、家长里短、飞言流语、鸡毛蒜皮、蝇头小利之类的事情不能上心,更不能斤斤计较,铢镏必较,该付出,大大方方付出,否则,别人以为你是小肚鸡肠的人,会把你看扁。你问我该对何种小事上心呢?比如,看上去小事一桩的吃吃喝喝、拉拉扯扯、风花雪月,如果你是官员,绝不能随随便便!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官员,说明你已占据某个位置,因为你占据某个位置,也就表明你挤掉了别人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你所占据的位置不仅是你所占据位置的本身,更不是“这一个”,你的“这一个”,实际上暗含着许多大小关联位置。因此,如果别人需要你的位置,企图挤掉你的位置,但又抓不住你的贪污腐败,那么只有从小事入手,以点带面,然后各个击破:吃吃喝喝,谁请你吃的?吃谁的钱?中央三令五申领导干部不能大吃大喝……小吃小喝?哼,骗谁?!四菜一汤?玩那种小把戏,简直是小儿科一个!把八个菜十六个菜放在四个大盆里,也叫四菜一汤?!骗了中央能骗我吗!那个漂亮小姐向你传情,向你暗送秋波,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得一清二楚,难道还不清楚吗?太清楚不过,太令人恶心,这就是证据,就是铁证,铁证如山!跟你是什么关系?说呀,你敢说吗,你敢大胆地说吗?如果没有那种关系——打开窗子说亮话,如果没有床上关系肉体关系,为什么小姐不向我传情,不向我挤眉弄眼?更重要的是,你跟小姐上床肉体一番后,能不给钱给车给屋甚至给豪宅。如果给了——只要上床,那么给定了,企图低赖也是痴心妄想,想想,你那点薪水连下馆子打牙祭都成问题,由此看来,难道你不是贪官吗?!退一步说,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贪,给小姐百儿八十——我知道,这点钱你能拿得出,但问题就在这,只要给了,以嫖娼论处毫不亏待你,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律》第M条第N款,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你的后半生将彻底玩了完,真爽!谁让你有位置!

  当然,房胜友不会在公开场合宣讲这些。就在前几天,他与刀南交换意见,当谈及程一高一意孤行成立“五人小组”时,他掏了心窝子。真的,说完这段掏心窝的话,房胜友还真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想到自己与巩娜那种关系,不明不白,准确地说,明明白白,那是床上关系、肉体关系啊。但是,惟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嫖客,巩娜也不娼妓,没有买与卖——不过,如果有一天被抖露出,又能说明什么呢?能够说得清吗?

  房胜友坐镇开发区后,他发现开发区人手不多,这么一幢漂亮的高楼,除了八层和九层用于办公,其余楼层全空着,太可惜太浪费了。因此他决定,将其余十四层全部出让,向外招租,借此填补人头费和办公经费不足。随后,他又着手制定开发区招商具体措施。比如:区位位置、基础设施(包括道路、水厂、供电、LPG、污水、蒸汽、电话、网络等)、配套设施(有外籍员工居住区、中方员工居住区、国际外语学校、职工职业培训学校、国内外国银行分支机构、宾馆、购物休闲中心、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海关直通关监管点和公用型保税仓库、通向市区公共交通线路等),尤其是开发区优惠政策——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政策,很让房胜友动了一番脑筋。他初步设想:

  企业所得税:

  1)基础税率:15%,向国税部门缴纳。

  2)减免优惠政策:进区生产性外商投资企业从获利年度起可享受二年免税其后二年减 半征收的优惠政策;经认定的高新技术企业可延长三年减半期,即享受“两免六减半”优惠政策;产品出口型企业,可享受所得税税率10%的优惠。

  3) 地方所得税:免征(企业所得税的10%)。

  增值税(VAT):

  1)税率:17%。

  2)企业产品内销:按17%的税率征收增值税(应征VAT=销项税—进项税)。

  3)企业产品外销:出口产品退税率为5%—17%;其中机械及设备、运输工具、电器及电子、仪器仪表四大类产品出口按17%退税率全额退回。产品外销部分的进口原物料可实行保税,产品出口时核销。

  房地产税:

  · 税率:1.2%(按房产原值的70%征收)自厂房建成或购买之月起五年免征房产税。

  印花税:

  · 有法律效应的文本皆发生印花税

  · 税率:0.03%—0.1%

  契约税:

  · 当房地产产权转移时发生

  · 税率:售价的6%

  · 开发区对房屋和土地的首次交易免征契约税,再次转让交易时征收。

  房胜友觉得他所制定的优惠政策几乎踩到了底线,他将方案上报市委书记程一高后,仅过一天,程一高在方案空白处批示:“原则同意。但在实施中,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酌情再优惠,以扩大招商引资范围和力度,用两年时间,花大力气,使开发区成为中游市经济发展的快车道和新亮点。”

  想不到,程一高竟如此慷慨,如此大方;其实,能够想象到,程一高会如此慷慨大方。

  开发区已搞了两年,表面上轰轰烈烈,声势很大,但由于没有明确的定位,更缺乏具体措施,开发区未能成为中游市新的经济增长点,成了程一高一块心病。他让市长刀南挂帅,自己躲在后面,来当后台老板,这样一来,刀南动弹不得,整个开发区指挥失效,运转不灵,变得不死不活,一潭死水,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房胜友想。

  现在,程一高似乎已认识到这个问题,他把开发区这块肥肉扔给房胜友,一方面,由于牛大海因腐败而被双规,找个清正廉洁的干部势在必行。房胜友为官口碑向来不错,无论从哪方面看,应该是个恰当的人选,不会有太大的异议;还有一个不便摆到桌面上的重要原因,通过调整,程一高想达到削藩之效!不能让刀南和房胜友联手把持政府大权,形成联盟,与他抗衡,跟他叫板。

  其实,房胜友心里更明白,既然程一高把开发区这块肥肉扔给他,他房胜友不会大口吃下,更不会也不敢独吞,他想做的,把这块肥肉熬成油,然后放在大锅里,做成佳肴美餐,让偌大的中游市去品尝,去享用。

  既来之,则安之,则大干之,干出一番模样,让那些光说不练的家伙睁开眼,看看他房胜友到底何许人也!

  房胜友说干就干。

  首先找来陈天宇,无需宣讲开发区优惠政策,陈天宇大有受宠若惊之感。陈天宇从广东总部立刻飞来,直奔开发区。

  房胜友开门见三:“我不仅想让你落户开发区,大干一番,更重要的是,你认识的老板商人多,务必在两个月内——不!一个月内把他们招过来,引过来,按投资额的千分之三至千分之六给你提存奖励。如果做好了,你将为开发区立了头功,中游市不会忘记你的,市委市政府不会忘记你的,我房胜友更不会忘记你的!”

  房胜友坦诚相见,直截了当,陈天宇大为感动,可他还是故意板着脸孔说:“别开门招商,关门打狗哦!”

  至于千分之三至千分之六的提存奖励,陈天宇说,他一个子儿都不要,如果市里真的给了,他就捐给希望工程或福利机构。现在,最需要的是投资软环境。他说,硬件设施可以建设,而软环境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建起来的,你能保证吗?

  “不仅能保证,而且必须要保证,否则,骗了三十,骗不到初一!把投资者全都赶跑了,还搞什么开发区!”房胜友斩钉截铁。

  “房秘书长——哦不,房主任,我陈天宇绝对相信您,不过,明人不说暗话,我不能相信那些大大小小的菩萨,这,你也清楚。庙难进,脸难看,事难办,那些个菩萨难侍候啊!我的那些兄弟们亏还吃得少吗?几百万、几千万就这样打水漂了……这样吧,给我三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七十二小时内给您正式答复。”

  “不!四十八小时!”房胜友又一次斩钉截铁。

  送走了陈天宇,房胜友突然感到有些疲劳,关上门,歪倒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确实累了。自从一个星期前来到开发区正式上任,几乎一刻都没停歇过,先是召集开发区全体工作人员开会,调整思路,明确目标,分工到人,然后与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进行个别谈话,交换意见,研究下一步如何开展招商引资工作,让他们各抒己见,以便了解大家的思想状况。目前任务最紧迫最繁重的是,必须组织精兵强将,重新修订开发区有关招商引资政策,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总体说来,工作进展较为顺利,尤其是龙腾积极配合、全力支持,开发区一切大小事务全由房胜友做主。龙腾身为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兼常委副主任,又是新任市委常委、清河区区长兼区委书记,其职权范围比高房胜友还宽,龙腾不仅从未作梗,而且对他言听计从,房胜友非常意外,同时尤为感激。自己是否太阴暗,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他想,如果事实证明龙腾不是那种人,恰恰说明自己心胸狭隘,缺乏器量。

  怎么说呢?其实,房胜友还是很有情调的人,再忙他都行抽出时间给自己留下点时间,甚至一点私密空间。不是吗,昨晚他以请教Bobos为由,约请巩娜到“星吧”咖啡屋喝茶聊天,聊着聊着,动了感情也动了肉体。不知怎的,现在他越来越感到巩娜似乎已成为他生活中的某一部分,不可缺少而又柔软细密的一部分。

  巩娜,真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什么?

  如果我们结婚……

  你想离婚?

  说实话,原先还真没有动过这样念头,现在这个念头越来越占据……

  别说了!也许我不该与你相识。

  不,与你认识,而且相爱,也许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好像男人都会说这样的话。

  巩娜,别这样看待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我俩结婚,你那位……

  让她与狗同眠吧,让它与灾害政治生活吧。

  别说了。

  巩娜赤裸着上身,闭上眼,沉默很久。在不知不觉中,她流泪了。

  你哭了?房胜友用阔大的手轻轻擦拭她的泪水,再次把她拥入怀里。

  巩娜,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爱上了你。房胜友突然睁开眼,嘴角里喃喃低语。

  这时,龙腾破门而入,“咣”的一声,将手提包扔在房胜友的办公桌上,房胜友从梦中惊醒,呆呆望着龙腾。

  “真是欺人太甚!”

  “怎么了?”房胜友感到莫名其妙。

  “搅乱你的美梦了?”

  “有些累,刚才歇了歇。”

  “省环保厅来了一个小科长,说整个开发区环保没达标,开了一个罚单,让我们限期整改,否则严厉查处罚啤酒厂和水泥厂,真是岂有此理!”

  “有根据吗?”

  龙腾脱掉西服,随手甩到沙发上:“啤酒厂属于台资,水泥厂是从浙江引进来的项目,正在建设,还没投产。你环保部门一个小科长,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打招呼,就丢刀子,这让开发区面子往哪搁?我们已向投资者承诺了,任何执法部门未经开发区管委会同意,不能处罚园区内任何企业。”

  房胜友扔给龙腾一支烟,笑着说:“老龙,息怒!息怒!我的意思,再查证一下,两家厂子污染到底有多大,还有哪些方面需要改造……我的意思是,再调查一下。当然,必要的话,我跟省环保厅领导解释,如果不给面子,就向省领导求援。不过,也别得罪那个科长,毕竟是省厅的,县官不如现管!”

  龙腾稍稍平静:“可能那两家企业污染超标,不过,哪怕是中央的人也要招呼一声,以示尊重嘛。”

  “老龙,说实话,虽然我到开发区才一个星期,我觉得我们俩搭班子还真没搭错呢!过些日子,我想亲自去北京一趟,找我的那位国务院老领导,看看有什么好项目可以引过来。还有,听说你跟中央党校一位副校长秘书很熟,能否让秘书疏通一下,找几位专家到开发区来讲讲课。”

  “怎么?搞经济开发还是搞政治开发?”

  “经济是政治,政治也是经济。政治经济学也好,经济政治学也罢,至少目前在中国,这两者就像连体胎儿,暂时还分不开。开发区要超常规发展,只能用超常规办法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房胜友刚一说完,手机响了,是开发区派出所所长打来的。

  “怎么了?啤酒厂职工打人了,打了省厅检查人员!我马上赶到!”

  第三十九章

  “先罚款两万元,如果半个月后,再不整改,到时可不是罚款问题了,要关门大吉了!”

  龙腾前脚走,省环保厅郝科长后脚开出一张罚单,并最后通牒。

  啤酒厂办公室主任兼保卫部部长姜武,却是一个服软不服硬的汉子。他曾是武警部队特警,人长得五大三粗,打靶射击,擒拿格斗,棍棒绳链,翻墙破窗,功夫娴熟,样样精湛。转业后,这家台资老板因为喜爱中华武术,一甩手,开出一万两千元高价聘请他,充当个人保镖,保驾护航。闲着无事时,则挂名为办公室主任兼保卫部部长。

  刚才,龙腾书记与郝科长说好了暂不罚款,可是龙书记一走,这位郝科长翻脸不认账,摆起谱硬要罚款,真是太恶心了!一股无名之火顿时在胸中燃烧,姜武一把揪住郝科长衣领,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你他妈的,给你脸不要脸,什么污染不污染,市环保局都不管,你他妈的吃饱撑着!别以为你是省里人,省里人又怎么了!不就是想搓一顿,然后洗澡按摩泡妞,再拿红包,老子看透了你们这帮乌龟王八!共产党要垮就垮在你们手里!”

  郝科长吓得浑身发抖,面部苍白,围观职工越来越多,有几个年轻人乘机上前,拖拉硬拽,郝科长嗓音撕哑,大声嚷道:“……你们,你们想干嘛!想……干……嘛,这是……妨碍……公务,违、法——犯、罪!”

  那几个年轻人不由分说,你一拳我一脚,把郝科长打得鼻青眼肿,不知谁喊了一声:“别出人命!”几个年轻人突然松手,郝科长乘乱逃走了。随后立刻拨打110求救。

  而这一幕,恰巧被《中游早报》记者水清河看到了。

  房胜友和龙腾赶到现场后,一切都归于平静,连树上的麻雀不再叽叽喳喳。但啤酒厂大门外已别样景象,一辆军用卡车堵在门口,另有两辆警车停靠一旁,一排武警战士荷枪实弹,齐刷刷站立在大门两旁,气氛异常紧张。

  与此同时,郝科长上报省环保厅,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遭遇。当然,不免夸大其辞。厅长听完汇报后,勃然大怒,立刻向省公安厅报案,省公安厅随即通知中游市公安局,为了防止骚乱,市公安局长冯德广立刻调派刑警大队和武警战士,迅速来到发事现场,省环保厅一位处长和被打者郝科长也一并跟来。

  啤酒厂台资老板闻风后,吓得直打哆嗦,从后门悄悄溜走。姜武敢做敢当,心想,脑袋掉下来巴掌大,十年后咱还是一条好汉,于是他站在门口,大义凛然,一种从容就义状赫然写在脸上。

  “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打人凶手!”像是发现豺狼虎豹,郝科长指着姜武大喊起来。

  房胜友与市刑警大队长林宁嘀咕几句后,林宁走到姜武面前,问道:“你就是姜武吗?”

  “是的。如果是的,又怎么样?”姜武用挑衅口吻答道。

  “如果是的,跟我们走一趟,请你协助配合我们调查。”

  话音刚落,在两名公安人员严密“护送”下,姜武昂首挺胸,然后低头猫腰钻入警车。警车呼啸而去。除了房胜友和龙腾外,只留下郝科长,省环保厅一位处长,还有市环保局张副局长。房胜友说,等真相大白后,一定会严肃处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我们决不会手软,将移交司法机关。

  几位环保官员走后,龙腾一拳打在房胜友肩上,称赞道:“房主任,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

  “没办法,这叫做抹稀泥。事情发生在开发区,又是台资,关系到统战问题,不能不慎重啊!……对了,老龙,我看下一步,既要给啤酒厂老板压惊,又要向省环保厅低头认罪。两全其美,这能这样了。”说完,房胜友和龙腾各自坐车回到办公大楼。

  像猎犬一样,《中游早报》记者水清河不会闲着,更不会抹稀泥。他对刚才所发生一幕——或者说,他对整个事实真相已有了大致了解。作为记者,他首先想到是写稿,如何写稿。啤酒厂究竟超标污染没有?省环保厅郝科长执法是否符合执法程序?另外,啤酒厂那个叫姜武的主任为什么要下毒手打人。

  关于啤酒厂污染是否超标,只需采访一下省市两级环保部门,可以迎刃而解;郝科长执法程序问题稍加核查,很容易搞清;不言自明,打人肯定不对,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先动手打人者总是不对的,至于是否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乃至触犯刑法,由公安机关调查取证,文章可暂不涉及。但通过“污染事件”,显然,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已浮出水面。水清河毕竟是记者,略加梳理,文“眼”有了:搞开发区,招商引资,借此发展本地经济没错,但是,如果仅仅为了GDP增长几个百分点,不惜违背国家法律法规,破坏国家资源,污染环境,以牺牲环境作为代价,如此开发有何效益可言,又有何绿色GDP可言!扩而广之,不仅是中游市,全国各地包括那些所谓搞得红红火火的开发区其实都存在这样严重问题。

  如此“扩大”,如此深入,显然,这已不是一篇普通稿件,更不是什么几百字社会新闻,而是一篇有关开发区如何开发的大文章,有独特价值的新闻调查!

  有了!水清河兴奋不已。赶紧打开采访本,记下这些思考。先搭出一个框架,再填充素材,然后层层剥笋,丝丝入扣,最终直逼新闻主题。

  一阵兴奋过后,水清河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他已调到报社要闻部,担任机动记者。所谓要闻部机动记者,其实专写会议报道,对水清河这样的活跃分子,更像是一种体罚和折磨。那天采访市机床厂副厂长崔燕燕时,总编室主任邓峰已打手机告诉他。为此,弄得市长夫人咬牙切齿,至今心有余悸,既对不住邓峰,又不敢与市长夫人招面。更要命的是,如果写稿,比如这篇有关开发区如何开发的稿子即使写得如何视角独特、如何鞭辟入理甚至振聋发聩,早报也不会刊登,因为这不是会议报道,已不属于他采写范围。那么,投给《中游日报》,肯定没门!寄给在市里发行又非市里管辖的报刊……不行,不行!尽管没有明文规定,记者不可向当地其他媒体投稿,事实上,新闻人都明白,报社一向忌讳本报记者向外投稿,否则说你吃里爬外,违犯新闻“潜规则”。

  那么,可能引起震动的稿子就这样完了?就这样胎死腹中?——不,绝不能!要寻找出路!

  水清河被调到要闻部后,仿佛换个人似的,开始无精打采,一蹶不振,整天泡在会上,写作那些看似头版头条至少头版二条三条,似乎永远重要永远重大但很少有人阅读并由正确的废话正确的空话正确的套话甚至大话假话组成的新闻稿件。拿着现成材料只需勾划摘编,让水清河乏味之极,痛苦不堪,“简直是肉体折磨,精神虐待!”最让他头痛的是市五大班子座次问题,谁先谁后,一点不能马虎,不能出错,否则,你就触犯“天条”。比如,市委市政府主持召开的会议,市人大副主任名单在副市长之后,而市人大主持召开的会议,市人大副主任又排名在副市长之前。幸好,程一高既是市委书记又是市人大主任,在任何场合下,他都排在市长刀南之前。如果程一高未担任市人大主任,那就很难说了,市人大主任和市长排名座次随时可以倒个。

  有一次,水清河将一位副市长排在一位市委常委之前,副市长不是常委,因此排名顺序错了。那位副市长直接打电话给总编胡言,你这不在寒碜我嘛!早报权利真大呀,不是常委硬给我弄个常委,算数吗?而那位排名应该靠前却被挪后的常委虽然没打电话挤兑报社,但私下对人幽了一默,我从老八一下子变成了老九,“臭老九”好了,过去吃苦,现在可吃香。原来,这位常委正常排名应为第八,由于水清河出错,被拽到第九。

  “当然,不能完全责怪你,编辑没看出,校对又没改,值班总编闭着眼也就签了。”尽管如此,末了胡言还是狠狠教训他,“如果你排对了,就不会存在这样重大差错。一个不起眼的排名顺序,让早报得罪了两位市领导,太不值得!记住,在中国,领导人排名就是最大的政治!”

  水清河因此被扣掉二百五十元月度奖。“我成了二百五了,真逗!”扣就扣吧,稍感安慰的是,编辑、校对、值班副总编都被扣了,尤其是值班副总编“奉献”出五百五十元,足足多他一倍。

  今天,终于逮住一条“大鱼”,水清河当然不能放过!

  而早报总编室主任邓峰获悉这条新闻“大鱼”后,与水清河一样,起初兴奋异常,“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一个不被人们关注、或者人们不愿触及的敏感而又重要问题!”于是,邓峰帮助水清河选取角度,挖掘深度,增加高度,尽可能使新闻稿具有穿透性、前瞻性,以期引起轰动。当水清河满面愁容谈到稿子即使大功告成也难以见报时,仿佛泼了一盆冷水,邓峰由热变凉,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才开始意识到文章“出路”问题。总编胡言肯定不会通过;还有,开发区关系到中游市形象,是一张名片,更是市委市政府重点呵护对象。批评开发区,意味着玷污中游市形象,撕毁中游市名片,于是乎,就是明目张胆跟市委市政府对着干!这并非空穴来巢。市委书记程一高曾在大会小会上多次警告:“谁砸了开发区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市长刀南也有过类似讲话,当然比程一高温和,比如,家丑还不外扬呢;再比如,开发区是一个新生事物,对于新生事物,大家要热情保护,不能稍有问题,就看不顺眼,大加指责,否则不是关心爱护,而是缺乏大局意识,缺少长远观点,站着说话腰不疼!

  当然,后来刀南有所改变,他也曾这样说过,不能不看客观条件,不能不讲市场环境,一窝蜂上项目,搞招商,招商引资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觉得经济建设过程中,领导干部一定要有科学发展观,一个地方经济能否发展,看它是否能够持续协调发展。当时邓峰做了记录。翻开采访本,如今读来,观点新鲜,客观冷静,程一高调门反差不小。程一高一直强调,不管白猫黑猫,投资来了,就是好猫!GDP上去了,就是践行“三个代表”最有力的证明。

  总编室主任邓峰说:“还是先把稿子写出来,中游市发不了,可以投给中央大报。我认识几家大报总编室主任,到时给你推荐。”

  水清河眼睛突然一亮,仿佛好斗的公鸡,耷拉的脑袋又昂扬起来。

  “心动不如行动”。不知怎的,水清河顺嘴溜出一句广告词,心想,真爽!

  当房胜友和龙腾将啤酒厂打人事件向程一高和刀南汇报后,程一高立刻指示市公安局马上放人,市委统战部长邹先明必须亲自登门拜访,向啤酒厂台湾老板致歉,并保证中游市开发区今后不会发生乱检查、乱罚款恶劣现象。程一高还再三强调:“中游市开发区就是中游市特区,没有我的条子,我的指示,今后任何部门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检查。否则,以违纪论处。”

  龙腾小心翼翼地问:“省里来检查呢?这次就是省环保厅……”

  程一高挥起手臂,语气坚定:“省里也不行!省里检查也要经过市里同意。什么人都可以的检查,随心所欲地罚款,要不要搞开发区了?”

  刀南出言谨慎,他提醒房胜友和龙腾,开发区同样要注意环境污染,而且应把环保作为招商引资一项配套工作来抓,这样,别人抓不住小辫子,想惹麻烦也没理由。当然,市里对开发区工作是坚决支持的,只是把各项工作做的再细一点,再深入一点。

  程一高斜过身子,有些不满:“开发区工作要放手去做,招商引资更不能懈怠,有困难克服就是!有问题改了就好!总之,要有大胆去闯,要放手去干。有困难有问题直接找我,我就是你们最大的保护伞!”

  “有程书记鼎力支持,有您这个保护伞,心里就踏实了,放心了。”龙腾附和着。

  刀南冷冷瞥了龙腾一眼,不再说话。

  房胜友望着刀南,悄悄递了一个眼神,别把事情都放在脸上。

  这时,程一高突然发现房胜友与刀南在打哑语,很不高兴:“你俩搞什么鬼!眉来眼去的,想干什么?”

  房胜友满脸堆笑:“程书记,您这就多心了,有鬼还能在您当面搞吗?除非他了吃豹子胆。”

  “你这个小机灵鬼,少跟我来这一套!开发区搞不好,我首先拿你试问,拿你开刀!”

  “龙腾也跑不掉。我挨了刀,他不挨,您书记大人就偏心,况且,您忍心吗?”

  龙腾怏怏说道:“房主任,你挨了刀,难道还要让我跟你一块流血?”

  房胜友说:“我俩已是一根藤上两个苦瓜,记住,一旦藤断了,两个苦瓜都会烂掉。”

  刀南说:“别贫嘴了!干出名堂来才是真本事,中游市最大的问题就是夸夸其谈,不干实事!”

  此时,程一高语气缓和下来:“你们俩好好地研究研究,开发区规划和方案我都看了,关键在于具体实施,具体运作,看准了的事,决不能动摇,这是我对你们的忠告。有事多跟市里通气。”

  从程一高办公室出来,房胜友和龙腾坐车直奔开发区。一路上,房胜友情绪低落,他隐隐觉得啤酒厂打人事件没完,省环保厅下一步对开发区会何动作仍是未知数,当然他可以疏通,程一高也可以向省领导招呼一声。不过,如果省环保厅真的动起干戈,省领导拿他们也没辙,人家属严格执法。目前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上策,上上策。说实话,啤酒厂污染问题确实存在,已影响到开发区生产生活环境。市环保局曾向市里汇报过几次,考虑到啤酒厂属台资,为了更好吸引投资,事情就这样压了下来。现在省环保厅出面干预,作为新任开发区主任,房胜友不能不重视。开发区有污染问题,这是事实,但毕竟没到非治理不可地步。作为开发区领导,房胜友认为,边招商边治理也许更现实,这样既不放慢招商步伐,又能最大程度防止严重污染出现。

  现在,让他感到不安,近来种种迹象表明,程一高和刀南大有摊牌之势。众所周知,刀南曾态度鲜明,反对龙腾增补为常委。尽管程一高以微弱优势击败刀南,显然,因为龙腾问题,俩人裂痕越扩越大,甚至在市级领导班子面前,矛盾已公开化、白热化。特别是程一高突然搞出“五人小组”,通过掌控“五人小组”,扫清“障碍”,以巩固自己的绝对地位,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借此大面积调整中游市干部,对此,刀南明确反对。

  中游市上下都知道,无论从工作角度还是私人交情,房胜友与刀南关系非同一般。房胜友非常清楚,俩人“臭味相投”也许是个更重要的原因。所谓“臭味相投”,不外乎观点、见解相同或相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有的人在一起,哪怕一生一世同在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之人;有的人也许一面之交,一次对谈,即使相隔遥远,也能终生默念,梦魂萦绕。自己便是例证。他与妻子欧阳晓芹大致属于前者,与刀南相处属于后者。当然,两者不能如此类比,房胜友与欧阳晓芹毕竟是夫妻,而与刀南属同事关系,上下级关系,但道理却是一样!

  真正的麻烦,恰恰在于房胜友与刀南既是同事关系,又属上下级关系,很多人——包括程一高在内,认为他俩已结为“政治盟友”,因此你难以摆脱、更无法超脱“政治盟友”此类庸俗看法。非此即彼,厚此薄彼,乃至非白即黑,非黑即白,一切泾渭分明,不容辩解,想洗,没门!想涮,更是没招!所谓“政治盟友”或“政治对手”一说,或许盖源于此!

  房胜友和龙腾的车分别停在开发区办公大楼门口,他俩下车后,龙腾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房主任,你觉得程书记和刀市长谁更有领导水平?”

  房胜友听后,愣了半响,想不到龙腾竟会提出如此问题,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他瞥了龙腾一眼,言不由衷地回答道:“各有千秋!”其实他想说刀南更有水平。

  “说句心里话,程书记大胆、果断,但欠周全,有时太相信自己的脑袋;而刀市长沉稳、扎实,只是少了点魂力,少了点狠劲。如果俩人相互靠近,真是天生的一对,可惜……”

  房胜友故意问道:“你是说两人有矛盾?”

  龙腾叹息道:“不止是矛盾,我发现俩人有点势不两立的味道了。”

  “在一个城市里,如果书记和市长关系不融洽,甚至相互拆台,手下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有个不成熟的观点,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是副省级,而市长却是正厅级,两人位置看上去平行,而权力却不平等,也许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龙腾略一思索,一拍脑袋:“对!问题就在这。”

  房胜友扯开这个话题,问龙腾:“办公楼招租情况怎样?”

  “刚刚启动,谈了七八家客户,没有一个签订正式合同,全是初步意向。”

  “你老兄要加快步伐,实在不行,再灵活些,再优惠些嘛!资产闲置也是一种浪费,一种看不见的资产流失。租出去总比空着好,租出去总能收点租子钱。当然,要讲究招租策略,要吸引人家眼球。另外,可以在报纸电视上打点广告。”

  龙腾似乎突然开悟:“我们先请一家正式入住,明里还是招租价,但私下优惠,然后再来一个现身说法,吸引租户。”

  房胜友感到惊讶,拍了拍龙腾肩膀:“老龙,想不到开发区一泡,把脑袋也给洗了。点子不错,不错!只是有些损,要严格保密。”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房胜友笑毕,看了看天,天色已晚,一抹夕阳斜铺在办公大楼背面,像磷火一样,忽明忽暗,他打了个冷颤。

  第四十章

  中游市中层干部调整尚未出台正式方案,下面已暗潮涌动,沸沸扬扬,人心慌慌。

  “官本位,铁饭碗,这是中游市经济搞不上去的致命伤!”

  程一高上任不久,便得出这样结论。刀南也是如此。刀南在中游市已干了七年,应该说更有切肤之痛。尽管他曾像一头牛,工作卖力,不推诿,不踢皮球,更不搞花架子,但时常感到该做的工作推不动,搞不下去,即使搞下去了,也不彻底。一些职能部门头头总是以种种理由推卸扯皮,让你干瞪眼干着急。那时刀南是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手里没有人事大权,他曾想把那些“官油子”、“官痞子”统统撤掉,可是一拿到市委常委会或市长办公会上讨论,总是被各种理由挡回去,而最具说服力的理由是:中游市干部需要稳定,稳定了干部就稳定了中游市,稳定压倒一切。后来,刀南接任市长,有了一定的行政权力,准备在干部问题有所作为,上任后三板斧还没砍下去,程一高便以强人姿态来到了中游市。天算不如人算,自从程一高到来后,他这个市长越来越像是市委书记的附庸和陪衬,很多好的想法随着时间的磨蚀就这样自生自灭,悄然无影。

  在干部问题上,刀南与程一高的观点迥然相异,刀南想通过竞争上岗、公示评议、考核选拔这种方式逐步打破官本位和铁饭碗思想,把作风正派,有能力、有才干的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相反,程一高更习惯用非常手段来选拔任用干部,因此很容易给人造成任人为亲甚至暗箱操作之嫌,在干部任免程序上似乎也不合规范。实际上这样的苗头和迹象已经出现。比如,对俞建利和龙腾提拔任用,刀南很不满意,甚至公开反对,主要原因就在于此。

  “五人小组”刚一成立,中游市少数“三不靠”(不靠领导,不靠群众,不靠能力)干部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打探消息,八面托人说情,有人害怕自己被一挪到底,甚至向组织提出,如果官职不保,只要求享受职级待遇即可。

  “简直是官迷!做官做出了瘾头。”程一高鄙视道,“也难怪,没有官位了,他们又能干什么呢?”

  没有官位,他们又能干什么呢?刀南对此另有一种看法,“只有把官不当作官时,他才能干出点什么。”

  奇怪的是,俞建利竟然也赞同刀南的看法,他在公开场合下逢人便说,如果我这个建委主任被挪掉了,就去干我的老本行,如果连老本行的位置都没了,那么我就去赚大钱,我有高级职称,又有一堆国家承认的专业证书和资质证书,到私营企业里弄个建筑师,或者做工程预决算,小菜一碟。在中游市,谁不知道搞工程我俞建利是行家里手,那些包工头谁不鬼精鬼精,干的不如算的,算好了,包工头们会亏待我吗?

  可是,一转入私下场合,或者说一转入“地下”场合,俞建利还是舍不得吐出建委这块肥肉。比如,最近一个时期,俞建利几乎每天都请高迎培搓一顿晚饭,由他做东,很显然,他在巴结高迎培。高迎培是市委书记程一高的红人啊,巴结高迎培等于巴结程一高。这些天俞建利出手阔绰,俨然一付大款派头,每桌饭都不低于千元,最多一次,竟花了一万六千元,“他俞建利哪来这么多票子?”高迎培直吐舌头,吃得油头粉面。

  是呀,这世界真的说变就变,建设部门的首脑竟破费大请特请施工单位的小小包工头,高迎培想,这在全国也是绝对稀奇,绝对罕见。想着想着,高迎培兴奋异常,挺起胸脯,全身的毫毛不停抖动着快乐。

  其实,这种主仆颠倒的格局既不稀奇也不罕见,他俞建利才不是傻瓜蛋呢,更不是糊涂虫。经过一年的建委主任生涯历练,他学会了最拿手的一招,那就是:什么时候大处着眼,什么时候小处着手。显然,他的用意很明确,你高迎培与市委书记大人关系铁,非常铁,市委书记大人对我也不错,我跟你高迎培套近乎,因为你与市委书记大人关系非常铁,而我跟你关系“非常”后,跟市委书记大人不就变得不错加“非常”了吗!如此一来,在中游市此次中层干部调整上,如果有人背地里踹我一脚——肯定有人会踹我一脚,这一点我早有准备,比如那个刀市长估计会踹我,甚至“光明正大”地踹我,如果他真的要踹我一脚,只要市委书记大人一挡驾,我没倒下,没趴下,兴许踹我的人先倒下趴下。果真如此,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喜剧,一幕皮影戏,多么好玩,又多么刺激!

  我俞建利要的就是这个戏剧效果,要的就是这个影像效果!

  “咱哥们一场,高兄,能不能向我透露一点,你跟程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俞建利已喝的脸色酡红。

  “上下级关系啊!”高迎培头脑清醒,他故作镇静,卖起关子。

  “别跟我兜圈子了,高兄,我的老兄!我一个处级干部跟程书记多少还有能扯到上下级关系,可你一个小科级,怎么扯淡的?”

  “我老高从不扯淡!”高迎培神秘兮兮,同时又洋溢出一种陶醉之情,幸福之感,“也许比喻得不恰当,不!说的难听一点,粗俗一点,我就是程书记的大太监!”

  俞建利听后哈哈大笑,不仅笑出了眼泪,还把满嘴的鸽子肉喷在高迎培身上,为此,高迎培很是不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俞建利赶紧用雪白的餐巾纸擦拭着高迎培挺括的西服,边擦边笑,“老兄,你真幽默,幽默啊,可是幽默过头了!”

  大太监?这是什么意思?俞建利突然觉得高迎培的幽默包含着某种真实,不单纯是幽默,甚至还暗含着某种难言之隐。那么,又是什么难言之隐呢?这时,一种儿童般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俞建利企图探寻这种“幽默”。

  高迎培觉察到了,这时,他正为自己的比喻得意忘形,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好笑。真逗!还是让幽默继续幽默下去吧!

  “俞主任,这些天你大摆鸿门宴,不光是咱哥们吃吃喝喝一场,我知道市里准备调整中层领导班子,我也知道一些核心人物对你有意见,有看法,甚至要把你挪掉。老弟今天有话直说,有屁就放,俞大主任,我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在程书记面前美言你几句?”

  “你真聪明!知己啊知己!喝!”说完,俞建利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别问我与一高同志是什么关系。俞主任,这年头办事情不再是一张嘴,一张小纸片,这年头办什么事情讲究一个实在,讲究一个实际。你是中游市高速公路指挥部副总指挥,我的胃口不大,给一段五公里工程,让我赚点小钱算是打点打点,也算是为你效劳,你看如何?”

  五公里?五公里的高速公路可不是一个小工程,高迎培口口声声还说胃口不大!要搞五公里的工程,难道胃口还小吗?俞建利想。不过,他又想,自己不仅是中游市高速公路指挥部副总指挥,还兼任办公室主任呢,没错,实权在握。五公里高速公路,就是五亿元造价工程,除去一切开支,他高迎培至少净赚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是个什么概念?也就是说,干完这个五公里,他高迎培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豪!

  高迎培的目光一直逼视着俞建利,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行也是五公里,不行也得五公里,跟你没有商量!

  此时俞建利感到一种无名的压力,这个高迎培心真狠呐,现在,继续跟他打太极拳似乎已变得毫无意义,于是,他慢条斯文地说道:“不瞒你说,我确实是高速公路项目具体负责人,看上去在前台上窜下跳,权柄在握,其实只有建议权,最后的拍板权还在老板手里。”

  “老板是谁?”

  “连老板是谁难道你还不知道?”

  “真是不知道?”

  “就是程书记啊!”

  “——哦?”

  “一点不错。”

  “刀南不是总指挥吗?”

  “没错,刀南确实担任总指挥。说实话,那是名分,名分你知道吗?真正的总指挥是程书记。”

  “就是说,一切由他说了算?”

  “是的。”

  “那么,刀南会坐视不管?还有,刀南会不会以总指挥的名义——就算是名分吧,来阻挠呢?”

  “只要老板一句话,在中游市任何绊脚石都可以搬掉!看看这次‘五人小组’组成人员吧,一切不都明摆着吗?在‘五人小组’里,除了刀南,全是老板的人。”

  高迎培眼珠一转,想想也是。不过,这个俞建利已把皮球踢到了程一高脚下,让程一高起脚踢球。踢就踢吧,横竖也要找程一高说说五公里的事情。

  “干!”俞建利又一次仰起脖子喝了一杯。现在,酒桌上一片狼籍,两只“五粮液”酒瓶已空空如也,东倒西歪,俞建利一挥手,让服务员拿酒,高迎培拦住他:“俞主任,今晚到此为止。如果你把这五公里的工程给我了,到时我陪你一醉方休。”

  “喝……喝……今晚就一醉……方休,我他……妈的还是……醉了好,醉了……什么……都不想了。他妈的,什么助工、工程师、高工、主任……全他妈的贱、贱呀!喝!”俞建利突然“呜呜”哭了起来,随后抓起酒杯还想往嘴里灌,杯里没酒。哭着哭着,俞建利突然趴在桌上,开始大口呕吐,吐得满地都是秽物。一股难闻的酒味和菜腥扑面而来,惹得高迎培也想呕吐,可又吐不出,胃里不停翻搅着没有消化的食物。

  很显然,俞建利醉了;高迎培离醉也不远了。

  第二天,高迎培打电话给市委书记程一高,表达了要承包一段五公里高速公路的决心。他说,建委的俞建利主任已没有什么异议,现在只等你拍板决定了。程一高听后,沉吟片段,这个俞建利,竟跟我耍滑头,谁知道高迎培的工程队有没有资质,是否合格,还是把他抛过来的球再踢回去吧。

  “这样吧,高经理,你跟俞主任转达一下,按照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他,并请你记录……什么?没有纸,也没有笔?赶快找来……准备记录:让市建委俞建利同志审查施工队资质及信誉,若符合要求,请酌情考虑。——必须按原话告诉俞建利,最好把记录稿给他看。……就这样吧,我很忙,还有一个会在等着我。”说完,程一高关闭了手机。

  高迎培立刻驱车赶到俞建利那里,俞建利望了一眼记录便条,便条已揉得皱皱巴巴,草草记在香烟盒背面,他淡淡说了一句:“按程书记指示办。”随后,他把这张便条揣在了兜里,敷衍一句,“我很忙,还有一个会在等着我呢!”

  与程一高有所不同的是,俞建利推托之词只多了一个“呢”字,高迎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全是会议精!都是他妈的会议虫!

  又过了一天,俞建利打手机给高迎培,语气异常温和:老兄,你所要的五公里已搞定了,我在会上跟那些龟孙子们大吵了一架,我说,五公里,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这样一咬牙,反对给你的那帮家伙焉了,没辙了,就这样搞定了!老兄啊,老弟为了你的五公里,真是下了一次油锅,不知道哪一天,那帮家伙会把我煎吃了。老兄,好好准备一下,两天后进入施工现场——哦!对了,我的那点破事,还劳驾你老兄在书记大人面前多费心啊,多美言几句……

  五公里,搞定了?!我的俞大主任,真有两下子,够哥们,哥们!高迎培几乎兴奋得跳了起来。

  终于等来了五公里,梦寐以求的五公里,高迎培想,那将是他人生辉煌起点的五公里。高迎培当然明白,这短短的五公里不仅能够彻底改变他晚年的人生轨迹,还能改变妻子儿女朋友亲属的穷苦家境,烦恼人生,乃至平凡世界。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小科长将会跻身中游市富翁行列,然后成为名人,成为明星,成为优秀企业家、先进个人、劳动模范,成为信得过建筑施工单位,再然后,被推选为政协委员或人大代表,堂而皇之踏入参政议政的殿堂,甚至弄个什么商会副会长或者会长干干,如果能当上会长,就能担任政协副主席,而政协副主席就是中游市市级领导了……多么诱人美妙,又是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呀!像是吸了大麻,高迎培越想越有滋味,越想越疯颠,“滋”地一声,赶紧急刹车,他吓了一身冷汗,差点他把车开到快车道护拦上,好在,他反应不算迟钝,手中的方向盘被猛地扭了过来,未能闯祸。之后,他吹起口哨,继续疯颠着,疯颠着向度假村奔驰而去。

  高迎培回到度假村,立刻进入桑拿室,脱光衣服,赤裸着身子在炭盆上狠狠蒸了一把。蒸气缭绕,粗大的汗毛孔到处滴落着晶亮的水珠,他想把这段时期的酒气蒸掉,还有那些个晦气邪气傻气蒸掉,统统蒸发掉!他要脱胎换骨,他要立地成佛,他要大展宏图,他要改天换地。让所有瞧不起他高迎培的乌龟王八们,他妈的统统见鬼去吧!

  蒸完之后,高迎培突然有一种解放感,一种飘忽感,一种虚脱感,赤身裸体的他摇摇晃晃,那玩意也跟着摇摇晃晃,无精打采,蔫不拉叽。于是,他漂浮在水按摩喷池里,微闭双眼,这时头脑一片空白,但却奇妙无比。他想用美金欧元日元人民币来填补这片空白,填啊填,结果全是狗屎一样颜色的草纸,鸟粪一般结壳的钢镚!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让我好好想想,……对了,还是白珍珠好。那么,用肉体来填补吧,丰腴性感的白珍珠总是那么有味道。即使把这段时期的美酒佳肴全都塞在嘴里,也不如白珍珠轻轻一个吻。是的,轻轻一个吻。“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高迎培竟然哼起了一首老歌,邓丽君唱的。他摇头晃脑,他哼得有滋有味,只是歌词老掉牙了!我与白珍珠之间只有肉,没有情!当然啦,如果说没有一点情那也是假话,毕竟,白珍珠把她最美好也最值得骄傲的肉体和青春全都献给了我啦。毕竟,是我让她——是我强迫她伺候书记大人的,一开始,她不干,说她永远是我的人,不会再伺候第二个男人。后来,高迎培发火了,扇她一个耳光。高迎培说,要把这位客人当作比我还要亲的亲人,比我还要恩的恩人,或者他就你的老公!当时,白珍珠满腹委屈,眨巴眨巴睫毛,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后来,她咬着樱桃小嘴哭了。末了,一抹眼泪,她怒视着高迎培大叫一声:“干!”

  从那天起,高迎培开始有了异样感受,他对白珍珠似乎多了一份感动,多了一种感激。不管怎么说,这世上终于有了个贴心人,真心人,而且还是一个年轻单纯的女孩,不容易啊!对着镜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高迎培是个什么东西!白珍珠多干净,多好,如果有前世,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娶她;这样吧,如果他老婆闯了车祸,“英年早逝”(当然,这种想法太阴暗太歹毒,太没良心),他一定名正言顺,明媒正娶,毫不含糊,然后轰轰烈烈地让白珍珠走向红地毯,奏响《婚礼进行曲》。

  洗完桑拿后,高迎培裹着大浴巾,一个电话把白珍珠叫到自己的房间。像饿狼一样,一见到白珍珠,他高迎培上前一把搂住她,两只粗大的手同时在她高耸的胸部不停地摩挲着。

  “高经理,上个星期怎么没见着你?”

  “别再叫我高经理、高经理什么的,告诉你,从今以后,叫我高大哥,或者就叫大哥好啦!”

  “那……”

  高迎培慢慢解开她的衣扣,白珍珠露出了大半乳房,还是那样滚圆,那样雪白。高迎培已一个星期没刮胡子了,这时他将胡不拉碴的嘴凑近他的乳房,恶狼似地咂向白珍珠鲜嫩的乳头。“——哇!哎哟——哎哟!”白珍珠痛得惊叫起来。

  “当然啦,在公开场合上还是叫我高经理,免得别人说闲话……怎么了?”望着白珍珠一脸痛苦状,高迎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弄痛了?——哦,没关系,以后你给我养个小孩,小孩吃奶时,咬得还要痛呢!”

  “去你的!”白珍珠娇嗔地回了一句,把头扭过去。

  “我说我的小珍珠,只要我不死,这辈子只对一个女人好,你猜猜,这个女人会是谁?”

  “谁知道!”

  “就是你呀!”

  “别……”

  “说的是真心话。”

  “还在骗我,你跟那么多女人好过。”

  “那是逢场作戏,难道你不明白?那是发泄肉欲,难道你不懂?男人都是这样,别介意,男人都是臭皮襄一个!见怪不怪,多了更不怪。我高迎培也算是见识过女人,靠不住啊!年轻漂亮的女人更靠不住,不是掏男人的钱袋,就是另有所图,总之,没有真情。惟有你真心对我好。我高迎培还是讲点良心的嘛,不是良心被狗吃了的那种人,更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嘛,什么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知道什么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什么是百日夫妻千年好嘛。当然,我俩不是夫妻,但胜似夫妻。算起来,你跟我已有一千天了,这样说吧,已不是千年好了,应该是万年长啦!小珍珠,对谁我都可以翻脸不认人,只有你——今天我保证,对你,我绝对不会!”

  听到高迎培这番真情表白,白珍珠感激涕零,一头扎进他的胸里,细柔乌黑的头发骚得他奇痒无比,咯咯直笑:“咱俩今天来个新花样,用你那头发来弄我那家伙。”

  高迎培随即退掉大红花浴巾,骑坐在转椅上,这是一张质地细软富有弹性的牛皮转椅,他双腿张开,高高架在扶手上,那家伙彻底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白珍珠双腿跪地,呆呆看了一眼,然后用细长柔软的黑发缠绕、打结、骚弄,弄着弄着……忽然,泪水从白珍珠的脸上滴落下来,恰好滴落在高迎培那雄起的器管上,并顺着粗大的器官涓涓流淌,一颗颗,晶莹透亮。顷刻,椅子上一片浅浅的湿润……

  第四十一章

  该是陈天宇出场卖力的时候了!

  在生意场上搏杀了多年,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亿万富翁,从一个被人唾弃的边缘人变成呼风唤雨的社会名流,这里面的辛酸、挣扎、屈辱、奋斗、荣耀、光环、疼痛,谁知否?又有谁能知道否?接连两个古典句式的疑问一下子触动了陈天宇内心的痛。都说大老板在当今社会最神气最潇洒最光鲜最最是个人物,有了钱,就有了力量,有了金钱这个扛杆,有人说它就能撬动整个世界,无论红色的世界、黄色的世界,还是黑色的世界。

  其实不然。不错,大老板有钱,他们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甚至过上夜夜是新郎的美妙生活,可是,谁知否这些大老板在金钱华丽的包裹下,有时同样脆弱而无助!钱是什么东西,奢华又能说明什么,说明身份、地位,或者才华、高度、深度?扯淡,全是扯淡!有了钱,你就是别人手里的小蚂蚁,别人眼中的乌龟王八,要不就是空虚灵魂中一种精致的装饰,一种小七号字注释,一种缺陷心理病态心理大补丸!在中国,宁做死鬼不做穷鬼,死鬼,一死拉倒,一了百了;若是穷鬼,死不掉又活不好,谁都不搭理你,甚至连老婆都爱搭不理。穷,意味着什么?这还用说,意味着你是弱势群体(多么雅正的词),你是救助对象同情对象可怜对象,定格在被遗忘的角落,成为一个被人任意凌辱的角色。

  那么,当你富了——富得淌油的时候,又会怎样?你小子当年跟我一样,穷光蛋一个,而且大字不识一个,怎么摇身一变,变成了老板富翁富豪?变成了知名人士著名人物甚至慈善大使环保卫士儒雅君子社会贤达?扯淡,全是扯淡!那是装孙子,做做样子洗涮自己。请问:那么多钱哪来的?第一桶金怎样挖的?你曾经又如何以次充好制假售假投机倒把盘剥工人违法乱纪坑蒙拐骗走私贩毒收买官员警匪一家沆瀣一气……别忘了,你的每一个毛孔都沾满了别人的血,别人的泪,灵魂深处充满了原罪。十字架,原罪,明白吗?试问:哪个老板没有剥削,哪个衣冠楚楚的富翁没有罪恶,当心啊!老板富翁富豪,当心你的脑袋被人砸了捅了刺了枪杀了,魂不附体,血肉模糊;当心你一旦开罪政府,政府不费吹灰之力,像拎小鸡一样把你这个野鸡剥了宰了活煮了或者干脆生吃了,你不是要下金蛋吗,我让你下蛋,下他妈的鸡巴蛋。过去闹革命时杀富济贫,如今我要杀富抚贫,我他妈的穷光蛋一个,一无所有者,真正的无产阶级,流氓无产阶级,我的日子不好过、过不好,你的富日子也甭想好、好好过。把它扯平,最好!要穷咱们一块穷,要富咱们一起富,要死咱们一天死,这就是社会普遍心理,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什么?这也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简直他妈的张春桥、姚文元之流的鬼话,“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修正主义的苗”。林子大了,什么鸡巴的鸟都有,什么操你妈的草都长。

  我怎么又说脏话了,怎么这样没品位,还露出麒麟下一对马脚!

  陈天宇头脑乱七八糟,自己的意念和别人的想法搅在一起,一锅煮,像大杂烩一样粘糊糊稠稀稀乱篷篷,五味俱全,六毒攻心。

  比如,仅《美术天地》改刊号,一下子砸进两百五十万元。有一点广告效应,但缺乏震撼,与他最初想像相差甚远。当然,两百五十万元,对他这个亿万富翁来说,小菜一碟,小试牛刀,算不了什么,况且来日方长。只要巩娜来劲快活就行。巩娜还挺有干劲,整天忙忙叨叨,不再那样郁郁寡欢,空虚无聊。花钱买充实,买给巩娜,值!对他自己而言,烧了钱,从此在东江省在中游市文化界,他陈天宇算个人物,也不能说得不偿失。当今社会,只要是个人物——不管什么人物,都成!(当然,别当全社会共讨之共诛之的反面人物)

  至于房胜友给他下的死命令、死任务,陈天宇虽谈不上责无旁贷,但也不能糊弄怠慢。自从房胜友找他谈话,让他把那些老板哥们“合纵连横”起来,陈天宇一直马不停蹄到处游说,摇唇鼓舌。现在,能够敲定下来的有四个千万老板,两个亿万富翁,一个身价十亿的富豪。够意思了,我陈天宇对房主任能交待了,够意思了。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答应了的事要不折不扣地去做,要全力以赴地去做,这是他陈天宇一贯作风,何况对方是开发区主任,是现管,当然是个非常不错的政府大员,没架子,没城府,坦率真诚,不是官油子,更不像是黑心鬼,腐败分子,够了,足够了。当然,敲定不等于搞定,搞定还有待观察,看看下一步究竟如何开发。投资要有回报,这是资本的天性,市场经济的法则,谁都不会把钱扔下去没声响,没波澜,没利润,没赚头。有钱人——说白了,都是资本运作高手,都是资本家。资本家没什么不好,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资本无国籍的今天,转动地球的人是谁?我们不能不问地球村,谁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人民,只有人民”吗?错了,大错特错!除了政治家,就是资本家!打开窗子说亮话,归根到底还是政治家!资本家怎敌的政治家,其实资本家从来都是政治家手里的玩物,妓女。人民是什么?人民还不是政治家和资本家掌心中的人吗!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百万人,亿万人——政治家和资本家不就是管干活吃饭还要吃好饭的人民吗,当然,他们自己也得干活也得吃饭吃更好的饭,这是最唯物主义其实也是最朴素的基本原理……

  一阵胡思乱想,定坐片刻,陈天宇才想到,现在,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如何出场,如何拉开出场大幕,如何吹响招商引资第一声战斗号角,他不得不深思熟虑,再老谋深算一番。

  如不伸手,更待何时!该是他陈天宇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他先在谷香楼宾馆订了一个包厢,把老板富翁富豪们凑在一起,按他的话来说,进行“多边协商讨论”。

  其中一个拥有千万资产的老板就是查原张黄。最近,他一直为一审被判死刑的弟弟查原扎黄奔走不已,鸣冤叫屈:该判死刑的刘大麻子没判死刑,比弟弟罪大恶极的他却判了死缓,我死不瞑目啊!陈天宇曾多次劝他,别再较劲了,你弟弟早就可以死一回两回甚至五回十回了,你跟法律较什么劲,跟政府较什么劲,跟无产阶级专政较什么劲!真是鸡蛋往石头上撞,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陈天宇苦口婆心的劝导,查本张黄觉得“大哥”(他总是称陈天宇为大哥)说的有理有节,诗情画意,雅俗共赏,不再跟大哥较真了。但他不服输,仍暗暗跟司法机关较真。现在,大哥拉他查原张黄进军开发区,由大哥牵头,有大哥做靠山,他才稍稍有些踏实,稍稍有点心理安慰。

  “请各位朋友聚会,目的只有一个,进入中游市开发区,大干一场。请各位谈谈。”

  两句简短的开场白之后,陈天宇当场指定祝日新首先发言。祝日新身价十亿,现为祝日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这家公司属民营科技企业,也是最早在内地和香港同时上市企业之一。“祝日新”既是公司名称,又是老总名字,公司早期专做复读机,销量曾突破六百万台,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50%,成为霸主,因此大赚特赚了一把。一提及名声赫赫的“祝日新”,业界人士侧面相向。——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复读机科技含量有限,短短一年,全国一百多家企业跟风复制,形成了“诸侯争霸,枭雄乱世”纷乱局面。供大于求,库存产品卖不动。都在搅局,搅到最后,复读机厂家纷纷打起价格战,“祝日新”复读机从四百元一路降到百元关口,市场占有率一路下滑,仅为6%,不仅自己的垄断地位被打破,更惨不忍睹的是,“祝日新”陪本卖吆喝,跳楼大放血,接连两年亏了四个亿,股票随之下跌,一派熊态,差点停板摘牌。于是乎,“祝日新”败走麦城的消息,充斥着各大财经媒体,并成为大学MBA或EMBA炙手可热的典型失败案例。“祝日新”开始一蹶不振。祝日新本人东躲西藏,拒绝媒体采访,大有归隐山林之意,痛定思痛。

  此次,陈天宇拉他入伙,正中下怀。这两年,祝日新一直在思考,思考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高科技产业究竟是泡沫还是蛋糕?如果是泡沫,那么如何使自己的企业从高科技产业转入传统产业呢?与陈天宇有着同样的“败绩”,作为中国知名高科技企业,“祝日新”当年胆小如鼠,不敢进入网上游戏,如今不仅成为败笔,而且也成为祝日新本人一块心病,一次重大决策失误,因此常被业界耻笑,媒体诟病。但祝日新在不同的场合下多次辩解说,他对网上游戏业务不熟,况且,当时中国的IT行业普遍不景气,大家都在烧钱,大烧美元,可恨的是,扔完了烧完了,还看不到曙光,看不到尽头。“祝日新”是内地上市公司,又是在香港上市的内地公司,“我要对股东和股民负责,万一砸了,不仅愧对江东父老,也无颜去见港澳同胞!”说这句话时,祝日新总是那样情真意切。

  机会总是转瞬一逝,机会永远垂青于抓住机会的人。现在看来,网上游戏业务是块大肥肉,如今这块肥肉已在别人的盘里散发出无限的肉香,自己再也没机会去分享,去餮饕、去甜美咀嚼。时间从不倒流,机会不会再来,祝日新干脆掐断前缘,返朴归真,回到传统。正在关键路口,陈天宇主动找上门,终于有了今天的聚会。

  “搞物流,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要搞就搞现代物流。中国物流业刚刚起步,说实话,很多企业家不知物流为何物,先走一步,肯定有赚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不过,肯定是个好主意!”祝日新一拍桌子,表示赞同。祝日新今年已四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三,体格魁梧,尽管在高科技产业上跌绊过,摔打过,但脸上少有皱纹,前庭依旧饱满,从相面上看,就是一位有福之人。

  “中游市现有交通适合现代大物流吗?”杨亿万发出疑问。

  杨亿万来自温州,今年不满三十岁。他脸形瘦小,皮肤黝黑,身子轻灵,出面在外,总是梳着二分头,头发光亮顺溜,一眼看去,典型的温州人,精明能干,一个有缝就钻的小伙子。他曾幽默道,本人十足年龄“二十九点六八岁”,为了精确小数点,他特意从包里拿出计算器,埋下头,甚至又认真核对了一遍。

  “我已不是小伙子了。二十岁结婚,如今有三个儿子。在农村,一过二十算是大龄青年、问题青年。”杨亿万为自己的早婚早育竭力辩护。

  杨亿万原名杨根宝,十四岁缀学,帮人跑单。有点积攒后,开了一间家庭作坊,专做打火机机芯配件。想不到,短短两年,那一根根细小的机芯使小作坊扩成大工厂,从小老板变为董事长,然后改做成品打火机,一箱箱源源不断,走出国门。一只成本只有八元人民币的打火机,一转手,在欧洲市场卖到两欧元,纯利百分之百,一路成为亿万富翁,绰号“杨亿万”由此叫响。

  “关于交通问题,我早就考察过,还花了两万钱请专家进行了专门论证。中游市是东江省省会城市,应该说交通条件省内最好。重要的是,中游市既与经济发达城市相连,又与落后城市毗邻,陆路交通蛛网一样四处辐射,当然没有水运是一大弱点,但对将要建设的大物流体系影响不大。与经济发达城市相连,商品有了丰富的源头,而与落后城市毗邻,正好让我们丰富的货物源源不断,流向那里,有了区位差,夹在中间,我们可以两头吃。两头吃,你们明白吗?你们明白不明白,两头吃什么意思?两头吃就是:一头吃发达城市的丰富货源,另一头吃落后地区初级产品,包括农副渔牧产品,低价收购,高价卖出……明白了吧!……什么,你们还没明白吗?”陈天宇面对黄大胆的问道,“你们应该明白。”

  亿万富翁黄大胆一拍脑门,大声惊呼:“明白,乌拉!明白,明白了,乌拉!还是你老兄脑瓜好,哥们跟你走定了!”

  “且慢!听说这里的投资环境不好,听说这里的官员很黑,每个衙门都是鬼门关,不送钱办不成事,我倒想问问陈总,你已在中游市混过一阵,实话实说,这里到底怎样?”华舵开始发问。华舵仅拥有千万资产,嘴里却充满火药味,陈天宇有些不快,狠皱了一下眉。他想,前面三位亿万富翁没这样开口,一个小老板关键时刻搅局不成,算是哪门子清!

  这时,查原张黄又开始愤愤不平,他说他不敢说中游市官员全体腐败,至少司法已腐败透顶,我弟弟……陈天宇立刻把他打断,“又是弟弟,弟弟!你弟弟早该下地狱了——恕我直言,别见怪!”接着他转身面向华舵,“你说的那个问题没问题,至少在中游市开发区已不是问题,问题是现在我们该如何联手,如何把握掌握、运作操作。华老弟,还有查原老兄,千万别扯远。”

  “不!我没扯远,这是个很现实也很实际的问题,我吃亏上当过,不能再吃亏上当!我曾在一个县城投了两百万,准备搞房地产,当地政府吹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他们引蛇出洞,狠狠宰我一刀,他娘的协议都签了,却废纸一张,”华舵突然兜里掏出那张废纸,如今已皱皱巴巴,残缺不全。陈天宇不屑一顾。“已打到账上的钱硬是拿不出,竟说银行里没钱,即使有钱,也贷出去了。真他娘的欺负人,那么,打官司呗!花掉二十万律师费不说,二十万啊!结果,他娘的只给了十八万,两百万没了,还倒贴两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政府!我后悔呀后悔,后悔当初没喂饱他们。”华舵挤出两滴泪水。

  “喝,喝!别说晦气话,还没上贼船就开始泄气。喝,今天哥们聚会一场,不就冲着陈老板嘛,陈老板有眼力,做人又厚道嘛。我们可以不相信政府,但我们不能不相信陈老板。陈老板会有办法,对付那些贪官污吏。”杨亿万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陈天宇手机响了,是房胜友打来的,问招商引资“开和”了吗?陈天宇同样幽默了一句,已经“挺牌”,等待“自摸”。在场老板们莫名其妙,其中一位大声嚷嚷:“我们在吃饭,没人打麻将。”陈天宇嘿嘿一笑,如果你来,就成了“一条龙”了,我的房大主任,快来吧,我在谷香楼宾馆二楼忠义厅等你。说完,陈天宇关上手机。

  “开发区房主任。刚刚上任,原中游市秘书长。”陈天宇解释道,“他询问我们投资开发区的事有没有戏,我让他过来,跟大家见见面,熟悉熟悉。”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你的狐朋狗友呢!”

  不到十分钟,房胜友匆匆闯进忠义厅。

  像是旁若无人,一进门,房胜友打趣道:“梁山好汉们聚在一起,尽忠尽义,图报中游,很好!很好!……是你!你不就是查原张皇吗?”查本张皇点头称是。

  房胜友说,“这是大案要案,可我不分管司法,不好插手,不过我一定过问此事。”随后他找了空位坐下。陈天宇一边让服务员增添餐具,一边对房胜友说,“不谈法律。酒桌上不谈法律。房主任,不好意思,让你吃残羹剩饭了。”

  “这难道是残羹剩饭?老实说,中国人太讲究吃了,竟吃出个‘吃文化’。其实哪里是什么‘吃文化’,为了贪吃贪喝,用文化装点嘴巴罢了,如此一来,不就可以更理直气壮、放心大胆去吃了吗!”

  祝日新突然站起来,大声鼓掌:“说的好!深刻,犀利,一针见血!”

  黄大胆跟着附和:“我有这个预感,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死于癌症,死于艾滋,更不是死于绑匪撕票,天灾人祸,美人怀里,肯定死在酒桌上。我已深深领教,我已深深体会,吃已成了我人生最大负担。”

  坐在一旁的杨亿万直翻白眼。

  华舵瞅了一眼黄大胆,“别说什么死啊死的,多么晦气!”说完,转过身面对房胜友堆笑道:“吃,吃!房主任,动筷子呀!”

  房胜友抓起筷子,直插酱肘:“还真饿了呢,开会开到现在,肚皮早就咕咕响了,还得忍着,免得干扰会场。”

  大家哈哈大笑。

  房胜友又啃了一块鸡翅。

  陈天宇不动声色,表情严肃。大家望着他,等他说话。

  稍过片刻,陈天宇终于开口了,他说,为了更好地投资,这了更好地把光彩大市场建成华东地区一流的市场,他已在开发区转悠了两个多月,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开发区能否考虑,除了建设光彩大市场,他们还想搞房地产开发,另加一些配套设施,比如医院、幼儿园、学校,当然都是民办,有住的,又能看病,孩子就近入托上学问题又解决了,这样可以让商户们放心进入大市场,没有后顾之忧。

  房胜友问道:“你们将投资多少?”

  陈天宇拍着胸脯:“三十亿左右。”

  “我可跟你有言在先,中游市银行不会贷款的。你们有那么多资金吗?”

  “问得好!在房主任面前,我陈某人从不说假话,当然没那么多资金,但是——”陈天宇解释道,物流大市场一旦开工,他们就招租。他本人测算过,光摊位费能筹集二十亿元,房地产开发卖期房也能筹到三个亿,再加上医院、幼儿园、学校等,又有几千万元进账,这样算下来,只要投入五六个亿就可以使物流大市场转起来了。

  房胜友突然开悟,这个陈天宇,真是精明透顶!原来打起了“借鸡下蛋”的馊主意,于是道问:“拿别人的钱来干自己的事,如果招租不成,怎么办?”

  陈天宇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可能!我已做了三套方案,明天就送给你,我相信,您看了以后,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房友胜又提出,医院、幼儿园、学校等民办问题,涉及卫生、教育等部门,开发区可以与这些口子对接,问题不大,他担心有些事情会不会踩红线,他也拿不准,需要再咨询论证一下。

  陈天宇说:“房主任,这正是你要关心和支持的地方!”

  房胜友主动举杯,说道:“除了陈总,你们几位都是初次见面,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中游市开发区是展开双臂欢迎你们的。要干就干出一番事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出来!我代表中游市以及中游市开发区向你们表示欢迎!拿你们的酒来敬酒,这叫做借花献佛,还是移花接木,不过,与借鸡下蛋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啊!”说完,房胜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这时,陈天宇手机又响了,他问:“谁呀?”

  ……

  陈天宇一阵沉默。

  房胜友问:“谁呀?”

  陈天宇回答道:“书记大人的公主程娇娇。”

  “你认识程娇娇?”房胜友疑惑起来。

  第四十二章

  像滚雪球似的,程娇娇的生意越做越大,她那双纤细而又白嫩的手开始伸向中游市政府集中采购招标。从去年开始,中游市决定政府每一年度搞一次集中采购招标,今年是第二个年头——二零零零年采购招标即将启动。程娇娇已在父亲程一高那里打听到今年的采购额高达两亿元,采购项目包罗万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PC机、打印复印机招标,仅此两项高达五千万元。

  “中游市计划三年内党政机关部门实现无纸化办公,有条件的,可以试点网上办公、网上审批,争取在全国省会城市率先实现电子政务。”前不久,父女俩谈心时,程一高无意间流露出自己宏大构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娇娇从老爸嘴里嗅到这一权威信息后,内心激动不已,一种燃烧的金钱从此灼烫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在老爸面前,表面上她装着若无其事,实际上心计多多,她打探道:“老爸,其实用了PC机以后,除了纸还是纸,只是不用笔了,我现在都不会写字了。所谓无纸化办公,我觉得应改为‘无笔化办公’才对。”

  程一高略一思索:“说的有道理。”

  “老爸,这次市里采购招标,有多少家招标PC机的?”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大约有七八家吧。听说北京、广东和上海的电脑公司参与招标。”

  “如果女儿的公司也去竞标呢?”

  程一高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女儿想揽下这笔生意!于是他板起面孔,语气严厉地说:“娇娇,别打你爸爸的主意,别打中游市的主意,要知道,你爸爸正在中游市风口浪尖上。”

  程娇娇有些赌气,又有些撒娇,她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开始嗲声嗲气:“在风口浪尖上又怎的?女儿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吃饭!既然是公开招标,公平竞争,是你的女儿又怎样?古人都还讲用人不避皇亲国戚,中游市怎么了?难道做了市委书记的女儿就不该吃饭,就不能当官,就不能做生意了?!老爸,女儿从来干的都是正经生意,没给你脸上抹黑。甲乙双方合同俱全,国税不漏,员工工资不欠,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像有些倒爷,搞批文批条,走私贩私,偷税漏税,收贿受贿,甚至把黑钱洗白,存在国外银行,然后跑到国外办个绿卡,回来后摇身一变,成了外商,再用外商身份办外企,不仅被政府优待,还享受优惠,占尽了便宜!谁问过,谁查过,谁又追究过?”

  尽管程一高对娇娇横议有所保留,但他觉得女儿这番话也不完全捕风捉影。中游市有一位前任领导的儿子就是这样干的,后来被中纪委查处了,不仅儿子被判刑,老子也被开除党籍撤销职级。

  “老爸,这一回,女儿要跟那些大公司搏一把了。不过,还要你多多关照。”

  程一高警觉道:“关照什么?”

  程娇娇脖子一扬,慢条斯理地说:“不管不问不阻拦,就是最大的关照。”

  “你老爸还是有党性的。中央早有严格规定,党政领导子女不能在自己所辖范围经商办公司,从事经营性活动。”

  “错了,老爸,你又错了!我的公司属东江省管辖范围,并不属于中游市,老爸,你说说,女儿犯了哪一个天条?”

  通过这次与老爸交流谈话,程娇娇似乎更有信心,志在必夺。当然,她必须赶快动手,挤掉对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另外,她得仔细测算,如果这次能够夺标,除去一些必须打点的费用,她将净赚一千五百万元左右。这是一笔多么干净而又丰厚的利润啊!这是公开招标赚来的,不必担惊受怕,别人也抓不住把柄。如果说以前做的那些生意,多多少少有些不干不净,或者有拉大旗扯虎皮之嫌,那么通过招标这回把它拿下,谁也无话可说,无可指责。

  赶快动手!先下手为强……对了,先去找老爸的秘书、“五人小组”成员杨秘书杨易杨大哥摸摸底,兴许他能帮忙。

  对于程娇娇破门而入——杨秘书选择了老半天,还是认为“破门而入”这个词最为贴切、生动、鲜活。程娇娇闯进他家时,杨秘书正在与妻子袁园做爱。程娇娇想,杨大哥也太粗心了,与嫂子干那玩意,竟然不关门。这是白天,又是晌午,青天白日的,也太那个了!

  当时,程娇娇破门而入后便大声叫喊“杨大哥,杨大哥”,忽然,她只听见卧室嘎吱作响,隐约听到杨秘书“等一等”回话,也许她与杨秘书——不,杨大哥太熟悉,又是中午,她根本没想到杨大哥在这种时辰与嫂子热乎,横冲直撞,闯进卧室。当时,袁园全身赤裸,头发鸡窝一样凌乱不堪,两只干瘪耷拉的乳房,正在不停地晃荡。而杨大哥乱作一团,慌乱中套上三角短裤,那玩意看上去像颗小炮弹,顶着裤衩,鼓鼓囊囊。程娇娇尴尬之极,“哎呀”一声惊叫,一捂脸,扭起头赶紧转身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杨秘书西装革履来到客厅,镇静自如的神情仍掩饰不住一丝慌乱:“不好意思,……嗯,娇娇,你应该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哦,没关系,受惊了。”杨大哥突然冒出灵感,煞有介事地幽默道,“其实谁都没有错,要说有错,那是上帝的错,谁让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

  程娇娇听后,“噗哧”一笑,白皙的脸飞出一片红云。

  “这样急急匆匆,娇娇小姐,有何贵干?”杨秘书习惯性地捋捋头发。

  “无事不登山宝殿,当然有急事要你杨大哥鼎力相助。”

  “——哦,我一个小小秘书有那么大能耐?我的书记公主。”

  “别跟我打官调,耍滑头了,你已是中游市众星相拱的一颗明月了。”

  “是这样吗?为什么不是太阳呢?如果是,托你老爸的福。”

  “什么托福不托福!老爸是老爸,你是你!我问你,这次市里采购招标我能参与竞标吗?”

  “你也要插一脚?”

  “怎能这样说话?”

  “当然了,只要有资质,谁都可以参与竞标。公开招标嘛,也就是公平竞争。谁都可以……”

  这时,程娇娇面部像绷带一样陡然拉紧,她向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杨秘书,不动声色:“我想被选中,你看有什么好办法?”

  杨秘书一惊,这时,他分明感到程娇娇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这个程娇娇,已不是当年坐在他腿上摸他的胡子不停撒娇的小娇娇了。他不能再与她兜圈子、打圆场。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自己,沉住气,问道:“喝可乐还是喝茶?”

  “还是喝茶吧!”

  “我来泡。——哎哟,娇娇!娇娇越来越漂亮了,出落成人见人爱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袁园旋风一般从卧室快步走出。此时袁园已套上一件缀有胸花的高领黑色羊毛衫,头发也旋了一个圆盘似的髻,显得神清气爽,光彩照人。她抱出十多听茶叶筒,问程娇娇:“有碧螺春、龙井、藤绿、黄山毛峰、六安瓜片、祁门红茶,还有花茶、银针茶、老鼠屎茶——就像老鼠屎一样,我也叫不上名字。你杨大哥其他地方坏毛病不少,这一点还不错,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三不沾,只是喜欢吃毛家红烧肉、四川水煮鱼。你瞧,娇娇,家里的那些烟酒茶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看样子,你们家可以开杂货店了。实在放不下,可以送给我,或者干脆低价卖给小店,赚两个零花钱。那些小店门口不都放着一个回收烟酒的牌子吗?”程娇娇对袁园的炫耀揶揄道。

  “送给你还领个人情,卖给小店换两个小钱,那也太丢人了——对了,我的娇小姐,喝什么?”

  “随便。”

  “那我就给你泡黄山毛峰了。”说着,袁园开始撮茶倒水。

  坐在一旁的杨易面带微笑,像是看戏校学生编排的一幕短剧,让坐在她们面前的老师用挑剔的目光欣赏、指点、批改。在这一幕短剧中,杨易似乎扮演着老师和裁判双重角色,看谁表演得更像,更绝,更有味道,然后分别打分。在杨易三十多年男性生涯和生活理念中,他原本以为已婚女人和未婚女孩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疆界,比如,女人是复杂变形的多棱镜,女孩则是单纯可爱的花围兜,没想到,他错了,这种生活理念在今天的活动场景中却被揉得粉碎。从前,他从未在意过,或者说,他没时间也没机会琢磨女人和女孩问题。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世界已分不清什么是女人,什么又是女孩。如果在繁花似锦的大街上走走,也许这种感受会更加真实,更加透彻;如果再往下想,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不说女人和女孩难以厘清,连男人与女人到底有何区别也看不清摸不透了。比如,女人剪短发,男人留长发,女人露肚皮,男人严实实;再比如,女人在上位,男人在下位——刚才他与妻子就是这样干的,这种干法还是妻子主动提出来的,干了几次后,妻子袁园竟干上瘾了,不知在哪看了几次毛片,做爱时,她总要上下颠倒一番,大有掀风作浪之淫态。

  再想想当年,程娇娇还是个尚未发育的小丫头时,总在他这位杨大哥面前玩闹厮磨,一会儿让他讲故事,一会儿又叫他买糕点,闹个不停。那时候娇娇多么单纯、天真和可爱。有一次娇娇坐在身上,让杨叔叔(那时,娇娇叫他“杨叔叔”,上大学后才改称“杨大哥”)喂她吃巧克力,喂着喂着,望着她那樱桃般小嘴一张一翕,丰富生动,杨叔叔突然亢奋起来,那玩意猛地硬朗,并恰好顶在娇娇圆圆窄小的屁股上。娇娇不解地问她,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样硬绑绑,把我弄痛了。杨叔叔赶紧放下她,神色慌张,他担心娇娇追问下去,于是撒个谎,叔叔还有重要的事,叔叔差点把重要的事给忘了。像耗子一样,当时他真想钻地洞,快快逃走。从那以后,每当回忆起那种场景,总是心跳加速,愧疚脸热。

  没过几年,娇娇出落成大姑娘,亭亭玉立,在他面前,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撒娇闹腾,甚至还有些疏远躲避的意思,也许这是青春期女孩心理特征。当然,娇娇一见到杨大哥,无论如何掩饰,杨大哥一眼便可以穿透她内心的萌动,乃至青春的骚动。甚至他有点喜欢上她,如果不是年龄差距太大,如果她不是省领导(当时,程一高是副省长)的女儿——而他恰恰又是省领导秘书,兴许他会爱上她,追求她,只要她愿意,他可以等到那一天,等到她符合法定年龄的那一天。想不到,程娇娇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又做了几年生意,如今的她与当年那个淘气撒娇的小娇娇判若两人,似乎不再有女孩子气,她无拘无束,骄横高傲,飞扬跋扈,这样一来,甚至连女人味都荡然无存。

  屋内一片静默。

  “杨秘书,你可说话呀!”程娇娇开始瞪眼,并跺响地板。

  “别着急,别着急,娇娇!这事让你杨大哥好好琢磨一下。老实跟你说,招标的事由市政府招标办具体负责,当然,这只是一个临时机构,由相关部门领导和专业技术人员组成。不瞒你说,这些人我都认识,也还都买我的账,其实是买你老爸的账。但在这个问题上,真正有影响力——说白了,能够左右招标的只有你老爸!”

  程娇娇有点灰心丧气,情绪开始低落下来:“老爸总是那样,总是用什么党性呀原则呀来封我的口,堵我的路。”

  “你老爸当然要那样说了,换成我也会这样。不这样的话,不都成了腐败分子了吗?”

  “依你的说法,我老爸不开口,招标的事就没有戏了?”

  杨秘书狡黠地瞥了程娇娇一眼,站了起来,反背双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并作沉思状。——突然,他转过身面对程娇娇,声音有些沙哑:“娇娇,今天你杨大哥跟你实话实说吧,爱听不听由你。”

  “你说吧。”

  “我干秘书已有十多年了,在省里当秘书时,虽然不是你爸爸的专职秘书,但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你爸爸干活!娇娇,实际上我一直就是你爸爸的秘书。秘书是干什么的?有人说,秘书是领导的助手和参谋,那是骗人的鬼话!我要告诉你,秘书就是领导的保姆、管家,领导的眼、鼻、耳、嘴,甚至是领导的按摩师,领导的整个大脑。领导是瓜,秘书就是瓜上的藤。领导没有副手,照样可以当的潇洒自在;但如果领导没有秘书,恐怕将寸步难行!我这样说,并不是来抬高自己,以为我比你老爸还高明。但事实就是这样,你老爸确实离不开我,需要我,除非我不愿跟你老爸干下去。我跟随你老爸这么多年,今天我敢打保票,杨大哥比你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了解你老爸,你老爸需要我比他需要你更重要——请你不要生气,绝对不要生气!”

  程娇娇略有不快。

  杨易开始动了感情:“请你让我把话说透,说完。不要以为你老爸对你不好,而对我好,你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但亲骨肉和政治是两码事,有时水火不相容,水火不相容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是你爸爸身体上的亲骨肉,而我是你爸爸政治上的亲骨肉,在感情伦理上,他不能没有你,而在政治抱负中,同样不能没有我,就像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开始,我就认定了程书记,跟定了程书记,因为程书记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他有过辉煌的过去,完全可以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而且够他吃一辈子。但是,你老爸不是这样的人,更不是这样的政治家。他常对我说,……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杨秘书停顿下来,拿起程娇娇的茶杯便喝了起来,喝了个底朝天。妻子在一旁嗔怒道:“这是娇娇的喝的!”杨秘书觉得有些失礼,有些鲁莽,尴尬一笑。程娇娇似乎并不在意,那眼神还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有了这样的鼓励,杨易更加来劲了:

  “你爸爸常对我说,在中国,选择了政治就意味着既选择了一条光明大道,又踏入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你没有退路,只有义无返顾,勇往直前,随时做好准备,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也许我扯远了,扯得太远了,想想党内历次斗争,多么残酷,多么无情!从陈独秀、李立三、罗章龙、瞿秋白、王明、张国焘、高饶、彭德怀、刘少奇、林彪、‘四人帮’,哪一个能够善始善终!结局下场要不很惨,要不就是非正常死亡。至于“四人帮”,算是不错的了,尽管被关进秦城监狱,有吃有穿,能读书读报看电视,即使死了,也属于自然死亡。还有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没有枪炮没有硝烟的政治斗争,肉体被摧残不说,连人的灵魂都让你彻底过滤洗白,让你完全扭曲,完全变态。我见过一位在‘文革’中被迫害的老干部,如今他一听到样板戏,就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有时甚至会昏蹶跌倒,躺在地上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还有,你知道胡风吗?在‘胡风集团’中最才华横溢的路翎被反平后,出版社约他写小说,大出编辑意料之外,他写出来的小说竟像是思想汇报材料,艺术感觉早已被挤干,被榨干,被蒸发。难怪呀,在将近三十年的牢房和扫大街中,从不间断写罪行交代材料,写思想汇报材料,写深挖肮脏灵魂的材料,一个再有艺术天才的人也会被扼杀。打一个不恰当比喻,就像我们秘书一样,天天写官样文章,即使你是北大中文系才子,我相信,只有他写了三年的官样文章,再让他写诗歌散文小说,没门!”

  杨秘书又喝了一口水。这是妻子袁园给他准备的白开水。

  “当然,改革开放后,中国的政治生活要清明多了,就拿现在的报刊电视电台书籍来说,只要你不公开反对共产党,不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不反对‘四项基本原则’,什么言论都可以出版。其实,你真的反对了,攻击了,也没让你去坐牢,像遇罗克、张志新那样被杀头。娇娇。你知道遇罗克、张志新烈士吗?”

  “不太清楚,但有点记忆。”

  “这就是进步,大大的进步!大大的政治进步。当然,也不是说没有政治斗争,但已不是暴风骤雨似的,而是和风细雨——娇娇,你听,我又在用文件语言,没办法!这已成为我们秘书的思维定势和语言习惯。我认定了你老爸,因为你老爸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政治才能,当然,他对我也非常器重,比如破格把我从科级提拔为处级,现在又让我当中游市干部调整五人小组成员,我非常清楚,中游市多少官比我大的家伙对这个成员垂涎三尺,做梦都想当,可你老爸力排众议,选择了我。娇娇,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你老爸与我这个秘书是封建官场中的人身依附关系,这样说吧,我敬佩你老爸!程书记不是那种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官油子官混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骗人的鬼话,没有功就是过,没有功就要搞歪门斜道,贪污受贿,腐化堕落,否则那么多空闲时间在哪消磨,那么多力比多在哪释放!一张报一杯茶那只是表象,表象后面才是本质。现在,平庸无为的官员太多——中游市就是如此,否则经济早就搞上去了,中游市大多数居民已经奔小康了。所以,你老爸这次搞‘五人小组’,就是要打破中游市干部调整中的陈规陋习。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特别是中游市,没有你老爸这样大刀阔斧的精神,什么事也干不成!”

  程娇娇似乎有点不耐烦,“杨大哥说这些东西干吗,又干又硬。”

  杨易又喝了口白开水,语气缓和下来:

  “也许我说的太多了,但我还是想说,恕我直言,娇娇,千万别告诉你老爸,告诉程书记。你老爸作风强硬,能够打开局面,只是圆润不够,容易树敌;有雄才大略,但稍稍缺了点周全细密。当然,人无全人,金无赤足,再伟大的人都不可能不犯错误,毛主席那么伟大,晚年还犯了严重错误。作为程书记的秘书,我只是担心,明枪好防,暗箭难挡,中游市复杂呀!这里的……”

  程娇娇终于打断了杨秘书纵论横议:“杨大哥,别再搞政治演说了,又不是竞选总统!你说这次市里采购招标,到底有戏没戏?”

  杨易望着程娇娇,娇娇含混的目光里开始流露出一丝不安和乞求。娇娇可爱又可怜,他突然生出怜香惜玉之感,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那要看怎么运作?”

  程娇娇急切地问道:“这么说你有把握?”

  杨秘书低头不语。

  “如果能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你放心,不会少于二十个点。”

  “二十个点是什么意思?”

  袁园突然插话:“真是个书呆子!连二十个点都不知道。二十个点就是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

  “——哦?”

  程娇娇急不可耐:“你说有戏吗?”

  此时,杨秘书沉吟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第四十三章

  抗灾斗争取得胜利的一个月后,作为市委机关报,《中游日报》在头版接连发表了九篇系列评论员文章。

  这组文章是由文沙祖组织一套写作班子秘密撰写而成。写作班子共有七人,由文沙祖牵头,精心挑选,几乎网罗了中游市评论高手。不过,有两个被公认的高手却被排除在外,他们不仅在中游市赫赫有名,而且在东江省甚至在北京都挂上号,其原因他俩都是“自由化”分子,曾一唱一和,大发谬论、佯论、狂论、以及反动言论,这样的高手哪怕胜似“党内一支笔”的胡乔木,也不能重用,当然更不能让他们进入中游市写作班子。另外,系列文章由市委书记程一高亲自布置,亲自点题,在市级领导中只跟他一人作了交待,而且是秘密交待。程书记说,文章主旨要层层推进,观点鲜明,在副题“抗灾斗争启示之一”到“启示之九”(简称“九启”)中,要始终贯穿一条主线,一条红线,那就是:如何搞好中游市组织建设和干部调整工作,中游市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干部等。

  “九启”草稿出来后,程一高亲自修改,不停圈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每篇“启示”至少修改五遍以上,有一篇竟反复改了十三遍。连习惯于此道并乐此不彼大改特改文章的文沙祖都感难以招架,直搔头皮,但程一高却反复强调,“九启”要向“九评”看齐,尽最大可能达到“九评”的气度、深度和高度。所谓“九评”,特指六十年代初在中苏论战中我方九篇著名评论文章。

  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言,可以兴邦,亦可丧邦。仅仅为了第一篇“启示”,文沙祖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搞得精疲力竭,头昏眼花,人瘦了一圈,从不抽烟的他竟然抽了五包软“中华”。

  经过二十一天的挑灯奋战,文章得到程一高首肯,终于定稿,并在《中游日报》隆重推出。老实说,市民们倒没怎么理会,甚至可以说漠不关心,奇怪的是,市委组织部长干得力不仅关心,而且来劲、不满、上火,表示强烈抗议。他劈头盖脑打电话责问文祖沙:“谁是组织部长?你是,还是我是?”

  文沙祖感到莫名其妙,此时,他正用中指和食指搓揉一支软“中华”,烟被搓得皱皱巴巴:“你是组织部长啊!”

  “那么,为什么你把手插进我的组织部门?”

  “什么意思?”

  “看看《中游日报》吧!看看你那连篇累牍的‘启示’,你连篇累牍的杰作,又长又臭的裹尸布!我已忍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你明白吗?可你真的不知羞耻,却连发五篇,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文沙祖,告诉你,别欺人太甚!五篇文章全都大谈什么组织路线,什么干部调整,甚至连具体措施都有了,竟还打着什么弘扬‘抗灾精神’的幌子,玩弄骗人把戏,恬不知耻,不知道自己是谁!”

  文沙祖恍然大悟,原来干得力为“启示”而迁怒。备受侮辱的文沙祖当然毫不示弱:

  “我是宣传部长,你知道宣传部长是干什么的吗?当年,真理标准讨论,那是国家大事吧,涉及改革开放转折点的头等大事,告诉你,这样的文章我都写,我都敢写,而且写出了观点,写出了思想!难道写一写东江省中游市一个小小的干部组织问题还犯禁?!真是天大的笑话!”

  干得力被文沙祖顶得一时语塞。

  文沙祖语气变得缓和:“干部长,都是工作嘛!在工作上,我们不一直都很配合嘛,很协调嘛,私交上,在班子里咱俩也算是很好的一对呀,想不到今天竟这样大发脾气,真让我痛心啊!干部长,《中游日报》属于我分管,我们写的文章只要不反党,不反对社会主义,当然可以发表,但你别忘了,《中游日报》是市委机关报,……这样说吧,看在老朋友份上,让我透露点不该透露的消息,这是市委组织的,也是经市委同意发表的。”

  “市委?哪个市委?”

  “中游市市委呀!”

  “我是常委,怎么不知道?怎么没有通气?”

  “常委又不是市委?”

  “市委由常委组成的。”干得力感到纳闷。

  “干部长,点到为止,点到为止!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今天就算我多嘴了,你也别问下去了!好了,今天到此结束,有机会见面再谈。”

  盲音不断,对方显然已挂下电话。这时,干得力放下话筒,缓慢而又无奈,仿佛挨了一根闷棒,他觉得今天的文沙祖竟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文沙祖可不是这样的人啊!对了,刚才说什么来着,“市委组织的”,看来话中有话。按照文沙祖的意思,文章策划人主谋者不是他文沙祖,他只是奉命行事,策划人主谋者是谁呢?奉谁的命?——哦,莫非市委书记程一高,对了,只能是程一高!否则,文沙祖不会那样强硬、横蛮,还卖起关子,躲躲闪闪……

  干得力脱口而出,并摇头晃脑,大声背诵:“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这是荀子《大略》里的一段话。干得力想,这个文沙祖至多充当个被“用”者,程一高之“用”才,说不准是个“妖”,活脱脱的妖魔呢!

  有一次,干得力偶尔在一本书上读到这段文字,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强记下来,作为经典格言,给干部讲话或讲课时,可以宣讲一番。干得力心里明白,现在的干部知识面广、见识多,作为一级组织的组织部长,在讲台上万万不可露怯,不能没水平。真正有水平的人,历史知识是否扎实,古文功底是否深厚,是一块试金石。平时,干得力不读古文,更不喜欢什么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荀子还有什么韩非子鬼谷子……甚至一读到古文,头脑发胀,因为他不会断句。但是荀子这段名言,他不仅烂熟于胸,而且在大小的会上,背过不下两百次,经常听他讲话的那些干部如今也烂熟于胸了。

  “九启”发表后,市委书记程一高大加赏识,“果然如此,文沙祖不愧为中游市一支笔,中游市一笔宝贵的财富!”

  在公开场合下,市委书记大加赞扬“九启”如何高屋建瓴,如何具有现实指导意义,与此相反,市长刀南一直没表态,当班子成员察觉后,也没表态。对此,程一高不大满意,刀南也不太满意。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所谓“九启”整个配合“五人小组”,为中游市下一步中层班子大调整开始奏响的一段序曲。于是,仔细阅读研究“九启”,试图从字里行间解读其真实含义,并嗅出干部调整新动向,成了一些干部茶余饭后一大嗜好。

  “无论哪一级领导班子,如果不能从政治上、思想上、组织上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建设中游市全面小康的宏伟蓝图只能是美好的愿望和虚幻的梦想。”如此高头讲章,最有分量,最具“现实意义”,就是这句话。如果再深入“研究”一番,中游市领导干部必须同他程一高“保持高度一致”。也许这就是“九启”的实质。刀南想,都是什么时代了,程一高竟然还这套东西,让人啼笑皆非议!

  客观地讲,程一高担任“班长”这一年来,不能说没有工作思路,他有能力,有魄力,也有水平,且性格鲜明,做事果断,敢想敢干,少有官场拖拉、推诿、扯皮作风;与之相比,刀南过于温和,过于小心谨慎,他深知自己的弱点。不过,刀南还是觉得,程一高那种魄力、果断、敢想敢干,却包含着很大成分的刚愎自用、缺乏宽容、不讲科学、轻举妄动,甚至蛮干胡干。

  比如,程一高一上任,就大兴土木,又是城市规划、道路建设,还搞什么亮丽工程,小区示范工程。刀南认为,这是典型的“形象工程”。中游市财政吃紧,每年财政收入仅一百五十亿元,而财政支出约两百亿元,其中光人头费高达一百八十亿元,也就说,上交财政的钱不够人头费。当然,每年中央财政下拨二十亿元转移支付,即便如此,资金缺口不少于三十亿元。加上中游市几十万下岗失业人员,社保基金欠账太多,还有三农问题等等,都需要市财政花钱,而这些恰恰又关系社会稳定问题。另外,城市道路改造,涉及拆迁户补偿问题,刀南每天都能收到人市民来信,大都属拆迁户投诉信和控告信。曾有两百多拆迁户联名上告,此信至今都被刀南扣压,没有公开。信中除了补偿问题,还揭露了市建委主任俞建利,以及一些干部贪污腐败问题,甚至点名批评程一高,说他“为了捞取政绩,为了往上爬,劳民伤财”,想来想去,刀南没把信拿到班子成员中公开传阅,这样做,以免让人觉得刀南在搞“阳谋”或“丢刀子”。两天前,市财政局长曾向刀南透露,由于拆迁,不到一年,市财政进账二十六亿元,他觉得奇怪:这些钱怎么来的?后来,他了解到,所有进账都是炒地皮炒来的——说白了,卖给开发商地皮钱与拆迁补偿费,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差价,二十六亿元进账如此得来,难怪拆迁户上访不断。

  就在昨天,还发生了这样一桩事情。

  刀南下班回家,车子快要进入小区大门,却被一位老汉拦下。“我已经等你三天三夜了!”老汉已白发苍苍,说完,瘫在地上号啕大哭。

  究竟发生了什么,刀南感到很突然,赶紧下车,试图扶起老汉,可是老汉仍瘫在地上不愿起来。不一会儿,涌来大批围观群众。其中有一位妇女说,房子说拆就拆,只给三万元拆迁补偿费打发我们,一家老小六口人住在哪?还有一位妇女说话尖刻,现在郊区房价都涨到一千五百元一平方米,这点补偿费,咱老百姓不吃不喝一辈子也买不起房!不像你们当官的,工资基本不动,有吃有喝,还有灰色收入,花两三万元就能住两三百平方米的大房子,福利待遇多好!你住你的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咱老百姓不嫉妒,算咱没能耐,但当官的也得管管咱老百姓的死活!

  不知怎的,话一刚落,天色大变,乌云密布,一阵闪电划过厚重而阴暗的天幕,接着雷声大作。不好了,要下雨,刀南不由分说扶起老汉,硬是把他塞进自己的车后座:

  “谁是老大爷的家属?”

  刚才那位开口说话的妇女嗫嗫嚅嚅:“我是他的女儿。”

  刀南喊道:“你也进来。”

  此时,人群散开,刀南一踹油门,把车开向市政府招待所。随后开了个房间,把父女俩安顿下来,叫唤服务员弄来开水,让服务员用热毛巾给老汉擦脸。

  突然,暴雨倾盆而下,刀南还是有些意外。窗户被雨水敲打得砰砰直响,被敲打的还有窗外偌大的城市。

  又是上访,为了房屋补偿而决意拦车。

  刀南表情严肃,默不作声。

  老汉姓王,今年七十三岁。七十三,阎王不请自己去,老汉说,他老了,已无所谓了,但儿女们来日方长。老汉叙述道,他们家祖祖辈辈居住在中游市,经历过明朝、清朝、民国,还有日本鬼子和汉奸统治时期,直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穷人翻身解放。可怎么也想不到解放已四十二年了,如今竟落到这个地步,这样下场,没地儿住了,真是想不到啊!说到这,女儿突然用新闻语言制止老人痛说“革命家史”,她说,截止到目前,他们这一家子生活在中游市的亲戚多达六百六十六人,无案可查无名无姓的,更是数不胜数,但没发现一个当官的,甚至连个科级干部都没有。

  刀南让他俩长话短说,问他为什么一直等着拦他的车?

  老汉不容女儿开口,抢先答道,我不拦你,还能拦谁?你是市长,一市之长啊!大半年了,我一个老头子跑了多少部门,老汉一边控诉,一边张开手指,街道办事处、区房管所、城管所、城建处、规划处、区人大、区政协、区纪委、区政府、区委,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简直就是不办!太欺负人了。你瞧,手指不够用了,十个手指都用完了,先放在一边吧。于是老汉接着又数,市城建开发总公司、市规划局、市建委、市城市建设工程临时指挥部、市信访局、市公安局、市城建监察大队、市房屋拆迁领导小组、市监察局、市中级人民法院,市爱国卫生办公室,十一个了……还有,市人大、市政协、市纪委倒收了申诉材料,市市政府委铁将军把门,材料根本送不进,看门的黄狗子根本不让你进,我老头子不会说话,只会叫黄狗子,那两个黄狗子身上别着手枪,全副武装,耀武扬威,叫你在三米线外,动不动就耍起枪杆子。这是谁是政府?难道这是人民政府吗?

  刀南笑着说:“我不就是人民政府的市长嘛,我还让你坐车了呢!老人家,不能把人民政府都糟蹋了。”

  女儿插话,看上去一脸的真诚。她说,她多次劝父亲不要再找政府了。解放路改造,房子要拆,我们一家五口住在二十三平方米的大杂院了,自家在院子里建了八平方米厨房,上面硬说不算数。不算数就不算数吧,连这二十三平方米的房子,每平方米只补偿一千五百元,加起来才三万四千五百元,如今郊区的房价都窜到这个价位,即使搬到郊区,还是二十三平方米。好吧,就算我们认了,刀市长,你给说说,这年头到哪去找二十三平方米的房子。那些开发商,房子越造越高档,越造越豪华,动辄别墅,要不一百平方米以上。政府为了帮助低收入居民开发经济适用房,我举双手赞成,可是他们却搞成了一两百平方米的大房子。她说,她亲自调查过,中游市经济适用房面积最小也有七十四点三八平方米。还有,更可恨的,拆迁补偿不公平!有门路的,找关系改户口,把一户人家分成几户,甚至搞假离婚,多补多占。有一户人家五口人,也是二十三平方米,结果分成三户,分了三套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刀南长,你说说,我父亲能咽下这口气吗?!

  女儿又说,中游市老百姓都说刀市长是好人,大好人,能为大家讲公道话、办实事,听说那个姓程的市委书记太专断,不让你管事,你是人民政府的市长,怎能不让你管人民呢?

  刀南觉得奇怪,怎么?老百姓怎么知道他与程一高的分歧?

  中游市怎么了?刀南感到可怕,连底层百姓都了解“上层内幕”,中层干部更别说了,难道这就是中游市现实?似乎中游市向来就是这样,一有风吹草动,无需过夜,路人皆知。确实太可怕,中游市政治环境太恶劣!刀南不禁打了个冷颤。

  其实,刀南担任副市长时就领教过。那时他也动过这样念头,对中游市干部特别是中层干部提拔进行改革,但上有市委书记市长主持工作,另有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一个行政副职,能有何作为?为了避免误会,经再三考虑,在人事问题上未过多插手。他清楚知道,在中国,人事问题向来都是极为敏感的一个问题。后来,他被推上市长岗位,想在干部任用方面,有所改革,有所作为,可是屁股没捂热,程一高就以自己特有的强势地位主政中游市,他这个市长根本难以发挥作用,像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不能再充当别人的摆设了,刀南想,他必须重新振作,有所作为。

  刀南对父女俩人说:“明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解决你们的拆迁补偿问题。请放心,一定会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说完,他让父女俩留下联系方式,同时,把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们。

  市长如此真诚,如此热情,又是如此平易,父女俩反倒不知所措,没丢下一句客气话,边走边回头,望着刀南,依依不舍。不一会儿,父女俩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背影开始变小、变细,最终变成了两颗水珠……刀南突然发现,大雨过后,马路旁,一片水洼若隐若现,水洼里似乎积满了纸屑和杂物。

  刀南感慨万分。

  刀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妻子崔燕燕近来不再像前一阵那样忙忙碌碌,风风火火。她准时回家,然后做饭烧菜。于是家庭晚餐不再凑合,生活又回到从前,变得有规律,有条理,一边吃饭,一边观看“新闻联播”,完了之后,刀南依旧读读文件看看报,十一点上床睡觉。

  今天,他回到家中已过七点,崔燕燕刚吃完晚饭,正收拾餐桌。看到桌上剩菜剩饭,刀南不由分说,伸出手抓起一撮清炒四季豆,大口吞了下去。刀南饿了,确实有点饿了。崔燕燕发现后赶紧上前制止,“怎么成了饿狼?这么晚才回来?”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拆,拆,拆,从老百姓身上扒皮,从老百姓兜里掏钱,原来如此而!”刀南窝了一肚子火,他大发牢骚,同时拿起筷子戳破红烧鱼肚,夹块鱼肉,塞进嘴里。

  “厂子要搬迁了?”

  ……

  “要搬到开发区里了。”

  “什么?”刀南突然放下筷子,追问妻子:“厂子要搬到开发区?为什么?”

  “你这个大市长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崔燕燕故作惊讶。

  刀南反问道:“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厂子搬到开发区是房胜友的主意。崔燕燕告诉刀南,前不久,她把著名经济学家樊荣教授提供的改制方案提交给了房胜友,房胜友看后,一拍大腿,说机床厂有救了,他当场许诺,将在开发区划出一块地皮,以最便宜价格出让,让机床厂搬迁过来,然后卖掉机床厂原有土地,这样厂子不仅赚一笔地差,还能享受到开发区优惠政策,一举两得。对机床厂来说,有了这一大笔充裕资金,下一步产品转型开发和国企改制就有了经济保证,搞得好,既无需裁减职工,还能扩大就业;对开发区来说,也算是招商引进个,没有厂子进来,土地撂荒也是撂荒。

  崔燕燕大为兴奋。之后,机床厂领导连夜召开会议,对房胜友这一构想进行了全面分析、研究和论证,一致认为房胜友的思路具有创意,又有可操作性,大家决定机床厂应赶快行动,给市里打报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以此为契机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尽快摆脱目前机床厂不死不活现状。

  “这个房胜友,简直是——”刀南准备骂他“混蛋”,转念一想,这个房胜友竟打起了擦边球,于是改口道:“真会移花植木,借花献佛啊!”

  第四十四章

  似乎是一个圆,但又不是圆。似乎命中注定,仿佛又不完全这样。

  在这个城市里,当人们掸落身上的灰尘,卸掉脸上的面具,一切开始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奇特,似乎又更加荒诞。

  程一高踌躇满志,火势正旺,但又觉得阴火不断;刀南胸有大志,却难有作为,但又不甘心无所作为;房胜友头脑活络,干劲不小,可毕竟势单力薄,不过他毕竟年轻,甚至还能扯上什么“背景”;文沙祖既在其位,须谋其政,抓住导向,紧跟时代,责无旁贷,“导向金不换,向导值千金”,这是他秘而不宣永不倒台的人生诀窍;不知怎的,欧阳晓芹突然迷失方向,学术的迷乱还是情感的迷惑,谁也说不清,现在她又津津乐道于新感觉,在新感觉中搜索自已,另存自我;陈天宇算得上是商界精英,成功人士,但离功成名就仍隔着一段距离,一层窗纸,这距离到底有多远,这层窗纸究竟能不能捅破,那就看他的功力了。也许有人至死都在丈量,丈量自己与成功之间的距离,最终灵魂出窍也未丈量出,也未捅破人生那一片薄薄的窗纸。

  对于“新贵”杨易,该怎样描述呢?其实杨易是个非常小心本份的秘书,又处在风华正茂的年龄,行情看好。可是,一个人一旦侧身于“高层”,一不小心,有时候很容易把自己也看成了高层——特别是他担任“五人小组”成员后,他得意着哩,太得意,不是自我得意,而是别人哄着他不能不春风得意,下一步该走向何方,谁也猜不准;水清河越来越看不起胡言胡大总编了,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自以为科班出身,又是“老新闻”,既没立场,又刻意逢迎,倚老卖老,水清河苦闷啊!跑什么狗屁会议新闻,不错,那篇有关开发区冷思考的稿子即将杀青,可往哪投又成了问号,中游市乃至东江省不会发这样的稿子,苦闷啊;爱华依然发挥余热,而且文如泉涌,像是菩萨娘娘,到处被人抬着、供着、捧着,既来事又来财,这年头搞文学艺术没有票子狗屁不是!只不过最近她有点不安,女儿怎么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漂漂亮亮的大姑娘竟然不找男朋友,整天捣鼓着做生意赚钱,还想赚大钱,我们家缺钱吗?什么时候缺过钱?钱这东西到底赚多少才是个尽头,到底有多少钱才算有钱,她担心女儿胡来,变坏,其实爱华已稀里糊涂帮她胡来了几次,找关系呀,打招呼啊,如今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小荷尖尖才露角,程娇娇想,自己还早着呢!绿叶果实在哪?没有亿万资产,在中国你将狗屁不是。拿下此次政府采购招标,才算是迈开万里长征第一步,人生梦想的第一步,她想,每天都这样想,甚至连做梦都这样想。

  至于巩娜,近来又忙又烦,忙得一塌糊涂,烦得翻江倒海。有几次,好不容易与房胜友约会,本来欢天喜地,可一见面,因为莫名的烦躁,无缘无故对房胜友大声大叫:“烦着呢,烦着呢,别管我!”弄得房胜友瞠口结舌,一头雾水。

  烦是可以转嫁的。烦过房胜友之后,巩娜独自一人回到屋里,不停地哭泣,她责备自己,痛骂自己。房胜友并没有对不起她,他是个多么体贴的男人,懂得疼爱女人的大男人,这世界已经没有多少大男人好男人了。男人最没心肝,穷光蛋时,拼命挣钱弄钱骗钱,有了钱,把曾经心爱的女人踹到一边,扔在一旁,然后吹着口哨拈花惹草,大肆挥霍肉体,大肆挥霍金钱和感情。不错,房胜友有家有室(她已知道,这个家其实早已死了),但他仍然坚守着,坚守着爱情坟墓,同时又打开一线蓝天,与她共享一丝人间欢愉……哭着恨着,就这样巩娜睡着了,又一次沉入恐怖而又甜蜜的梦靥里。

  那么,巩娜到底烦什么呢?烦她的《美术天地》。

  杂志已经改刊半年,与陈天宇的宏伟蓝图和她本人“远大目标”相差太大。虽然改版后两期杂志造了势,每期赠刊七万份(实际发行量仅有两千两百份),因此在经营方面没有任何突破,结果除了砸钱还是砸钱,半年下来,已砸掉六百多万元。一向胸怀大志的陈天宇坐不住了,干脆坐阵杂志社亲自指挥督战。

  应该说,陈天宇是个绝顶聪明的生意人,又是一个极具演讲才能的煽动家。他搭进了半个月时间在杂志社里吃喝拉撒睡。杂志社专门留给他一个大套间,一间用作办公,平时空着,还有一间权当卧室,另有一个卫生间,生活用具齐全。现在全都用上派场了。

  如何整顿杂志社?陈天宇采取如下步骤:他拿出五万元先是支走社长安南,总编老李一刀,让他们到风景名胜黄山休养作画,由他本人来唱“独角戏”,免得他俩碍手碍脚。接着,找杂志社人员进行个别谈话,单独召见,摸底交心,了解社情。一开始,杂志社所有新老员工诚惶诚恐,既希望得到“召见”,又害怕有个“三长两短”。陈天宇宽宏大量,和颜悦色,首先肯定了大家半年来的成绩,他说,谁不想把杂志办好,随后话锋一转,为什么没办好呢?问题的症结就在于缺少好思路,缺乏大视野,更谈不上高境界,一些员工不是为了搞好杂志而工作,而是奔着钱而来。不错,人都是要生活的,有的还要养家糊口,拖儿带女,你总不能让一个每天只能喝稀饭吃咸菜的人不计报酬,埋头工作吧。曾经有人对我说,陈总,我将如何如何跟你干,给不给报酬无所谓,我说,那是骗人的鬼话!我才不信呢!——但是,人还是要有点精神的,有点高尚品格,总不能掉在钱袋里,做金钱的俘虏。

  “照顾好老同志,起用好新同志,发挥好有能力的同志”,当陈天宇亮出自己的底牌后,一直都诚惶诚恐的那些员工彻底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逃过一劫!

  “不要问社会给了你什么,要问你为社会做了什么。这才是高境界大视野!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才能立于不败之地!”陈天宇慷慨激昂地向杂志社员工灌输他的企业文化理念。

  从个别谈话转到全体员工学习,陈天宇拟定了一个严格的学习计划,先是学唱“三首歌”,也就是《国歌》、《国际歌》和《团结就是力量》。这“三首歌”的关键句式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可以改为“杂志社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最后“团结就是力量”。概括起来,“三首歌”表达着忧患意识、不懈奋斗、团结协作这三层含义,任何时候任何企业都管用,这“三首歌”就是天宇集团立足于根本的企业文化。

  “这三首歌都唱不好,还能搞好企业吗?”陈天宇一直在他的集团公司里大唱特唱“三首歌”,每天一上班,先列队高唱“三首歌”,然后再各就各位干工作。对于这一点,巩娜曾颇有微词,她认为这样做,大有形式主义和花架子之嫌,可陈天宇一句话便把她美丽的樱桃小嘴堵死:“你们这些年轻人哪!”

  陈天宇对此次严格的学习计划做了严格规定:不准迟到早退,不准请事假,更不准无故不到,若请病假,需有县级以上医院证明;学习开会时,必须将手机关闭,或保持震动状态,响一次“捐款”一百元(为什么不用“罚款”而用“捐款”二字呢,陈天宇解释道,考虑到罚款可能违背劳动保障法),手机响两次予以辞退,毫不客气;另外,无故不到超过半天以上同样予以辞退。如此而来,其严厉程度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弄得那些散漫惯了的“艺术家”们心惊肉跳,不敢怠慢。学习期间,上午,主要由陈天宇演讲或者由巩娜朗读他的“大作”,这些“大作”是陈天宇多年积攒下的企业文化成果。当然,这些大作都是“御用文人”根据他零零星星的讲话铺衍成文,然后经过反复修改加工变成杰作,化为成果。最让他得意的是,他对“木桶论”、“嫁接论”烂熟于心,或者说已渗透到他的骨髓里,融化到他血液中,出神入化,所向披靡。

  巩娜跟随他已有几年,她已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遍“木桶论”、“嫁接论”。一百遍?绝对不止,两百遍?不多,肯定不多,算起来恐怕不少于五百遍吧!如今耳朵都已磨出老茧,巩娜坐在他身旁,想着想着,“噗哧”笑了出来,弄得参会人员莫名其妙,目光齐刷刷盯着她。巩娜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脸颊顿时泛出一片红云。

  “笑什么?”陈天宇呶嘴撇眉,脸上流露出不满。

  巩娜轻声说道:“刚才我走了一会儿神。”

  不解释也罢,越解释反倒让陈天宇愈加不满,他提高噪音,大声吼道:“这是会议,不是儿戏!”

  一声吼叫,直刺巩娜的自尊,那是被包裹着的密不透风自尊心。巩娜脸色铁青,腮帮鼓得嘟嘟嚷嚷。

  陈天宇觉得自己有些过份,当他发现巩娜那不屑的神态,既难以忍受,又不能不忍让一下。

  他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宣讲他的“木桶论”和“嫁接论”。

  什么是“木桶论”呢?陈天宇询问道,一个木桶有若干块木板箍成,木板有长有短,请问:如果用这个木桶装水,能装多少水?谁能回答?

  台下这些艺术家或未来的美术大师们挤眉瞪眼,相互探视。一位披着长发戴着铂金耳环的年轻艺术家举手,出人意料的是,他反问陈天宇:“不知道木桶的半径或直径是多少,也不知道木桶的高度又是多少,怎能算得出?”

  一片哄堂大笑。

  陈天宇本想发作,看到现场如此骚动,他强压怒火,用略带揶揄的口吻说道:“你们这些艺术家,整天只会胡思乱想,没有一点正经,干点正经不成!”接着话锋一转,他开始解释什么是“木桶论”。一个木板长度不同的木桶要去装水,十块木板,即使有九块木板都很长,只要有一块很短,结果,装不了多少水。也就说,十块木板不长,只要都比那一块木板长,装的水比九块长木板的木桶还多。如果把“木桶论”引伸开来,那就是说:作为一个团队,哪怕你再有水平再有能耐,团队不行,你也不行。一个团队最重要的是合作精神。我搞了这么多年企业,实际上在我的企业内部,不完全都是高手,不完全都是超凡出众的人,可以说大多数人都很平常,都很平庸。为什么我的企业能搞好?就是因为有一种团队合作的精神。每个人都想着企业,每个都在适合自己能力和水平的岗位上为企业做事,这样,大家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合力,朝着一个目标,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美术天地》的团队怎样?不用我说,大家比我清楚。心里根本就没有装着杂志,拿着杂志品牌吃杂志,上关系稿,捞个千儿八百的小钱。说实话,这样的人一点出息都没有!要挣就挣大钱,在我这儿干,一年不挣个三十万、五十万,就算白干!”

  三十万,五十万?这两个诱人的数字一下子把大家的胃口吊了出来。

  陈天宇扫视一眼会场:“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三十万、五十万。”有人回答道。

  “不!是‘木桶论’!其实,有短木板也不怕。一个木桶有了短木板之后,就要想点子想办法让它长起来,为了装更多的水,你们想想,有什么办法?”陈天宇微笑着提问。

  大家又是面面相觎。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把木桶斜放,长木板放到下面,短木板放在上面,不就能装更多的水吗?要不,长木板锯下一点给短的,如何?”陈天宇“嘿嘿”一笑,很是得意。

  大家茅塞顿开,哈哈大笑。

  接着,陈天宇开怀大笑。

  巩娜却没笑。因为她早已知道答案,因为她不仅能背诵陈天宇的“木桶论”,甚至连他的表达方式、语调声调都烂熟于心。

  巩娜始终觉得《美术天地》杂志运作方式不对,如果陈天宇仅仅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化品位,补贴点小钱赚个名声倒也罢,问题是陈天宇既想捞取儒雅名声,又想通过杂志赚大钱,这就很有些难为她了。巩娜毕竟做过广告人,她非常清楚,美术杂志不像其他专业性杂志,能有买家——也就是说,谁来买单?财经类杂志有汽车电脑手机冰箱空调甚至染发剂减肥茶护舒宝买单,时尚类杂志有时装鞋帽手提包眼镜手镯项链浪莎丝袜外加乳罩内衣内裤,食品类杂志有北大荒大米福临门米线大豆黑枣黑五类果冻布丁喜之郎,机械类杂志有车铣刨磨玉柴动力买单……美术乃至艺术纯艺术谁来买单?让一帮看上去潇洒飘逸风流倜傥口袋空空穷得叮当响而又死要自尊活要面子号称为艺术家的人去买单,笑话,简直是笑话!让吴冠中、陈逸飞、韩美林、靳尚谊、陈丹青、杨力舟、杨延文去买单?不可能。没钱的艺术家买不起单,有钱的主儿不买单,就那么回事。那么,搞画展搞评奖搞活动搞拍卖干脆直截了当去掏款爷款姐富婆的兜,把他们大把大把的票子掏出来,但是,谁又能够挑逗他们热心于艺术热衷于艺术甚至热爱艺术那颗计算的心?

  陈天宇似乎不这样想。他继续着他的“嫁接论”。

  所谓“嫁接”,比如黑枣树嫁接柿子树,比如……陈天宇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当然不能胡乱嫁接,否则嫁接出的是怪胎、四不像,搞杂志的人,就是搞文化的人,文化人跟挖沟修路和泥砌砖的大老粗不同,文化人是一群靠脑袋吃饭的人,一句话,一个点子,一个主意——说的内行点,一个策划,就能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

  陈天宇补充了一个寓言故事:

  一个生长在孤儿院中的小男孩,常常悲观地问院长:“像我这样没人要的孩子,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院长笑而不答。

  有一天,院长交给男孩一快石头说:“明天早上,你拿着这块石头到集市上去卖,但不是真卖,记住,无论别人出多少钱,绝对不能卖。”

  第二天,男孩拿着石头蹲在集市的角落,意外发现有不少人对他的石头感兴趣,而且价钱很高。回到院内,男孩兴奋地向院长报告,院长笑了笑,要男孩明天拿到黄金市场上去卖。

  在黄金市场上,有人出比昨天高十倍的价钱来买这块石头。

  最后,院长让男孩把石头拿到珠宝市场上去展示,结果,石头的身价又涨了十倍,由于男孩怎么都不卖,竟被传扬为“稀世珍宝”。

  其实,每个企业就是这块石头,男孩就是企业的运营者。企业没有变,运营者没有变,外界环境没有变,惟独变化的是企业所扮演的角色,或在“集市”上扮演普通“日用品”的角色,或在“黄金市场”上扮演“黄金”的角色,或在“珠宝市场”上扮演“宝石”的角色,所体现的企业价值却有着极大的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随后,陈天宇话锋一转,文化人是什么?就是用自己的智慧自己的脑袋让别人把兜里的钱舒舒服服大大方方笑眯眯乐呵呵地掏出来给你,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才是高境界的文化人!现在的文化人呀,文化不高,死皮赖脸去抢钱,全都掉在钱眼里了。

  手机响了,伴随着《致艾丽丝》音乐,优美而动听。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朝向陈天宇,听个究竟。陈天宇大大咧咧拿起手机“啊哎咿呀”地聊了起来,足有五分钟,台下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并有些骚动,有人甚至打趣道,罚款一百元。陈天宇隐约听见了,于是赶紧打住,“下次再谈,我正在开会学习。”说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至于《美术天地》杂志社下一步怎么办,陈天宇提出了办刊48字方针:“理要求真,事要求是,言要守信,行要踏实;凝聚人才,建设团队,强化管理,优化服务;品牌造势,重诚笃信,义利兼顾,合作共赢。”前四句,又被称作为“思想作风建设”,中间四句为“内部管理建设”,后四句,则是“杂志品牌建设”。他说,这48字方针是他仔细琢磨、反复修改而成,他觉得这48字已囊括了杂志社所有的工作。不过,大家还是觉得“重诚笃信”这四个字念起来绕口,舌头难以转弯,能否换一个词组来替代,陈天宇一口咬定:“不!这个词很好,重诚信才能笃信用。”他最后要求,杂志社全体人员都要一字不差地会背诵,并牢牢记在心里,作为今后每个人的行动指南。

  随后,陈天宇把自己公司里的“企业文化”稍加改造搬进了杂志社,主要有:

  杂志起步靠市场,我为杂志找市场;

  杂志成长靠市场,我为杂志闯市场;

  杂志发展靠市场,我为杂志挤市场;

  杂志生存靠市场,我为杂志保市场;

  杂志前线在市场,我为杂志拼市场。

  还有:

  国税不漏,社会不丢,杂志不空,员工不少。

  更顺溜的是:

  一靠政策,二靠科学,三靠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业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宗不是好汉。

  刚刚念完这些名言警句,陈天宇手机又响了,他先是皱眉,厌恶地看了看显屏,谁知皱紧的眉头突然一扬,然后对着手机点头称是。看得出,此人来头不小。

  其实,此人就是小小女子——不!女老板、女强人——程一高之女程娇娇,她说,最近她碰到了一些麻烦,公司里一大笔现款被人骗走,现在账上资金发生了困难,为了解燃眉之急,需要陈天宇借款八百万。本来,八百万元对陈天宇来说不算个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已与房胜友敲定,将与一帮有钱的哥们进入中游市开发区搞光彩物流大市场。为了使自己绝对控股,陈天宇先期必须拿出三亿元现款,因此,目前手头很是吃紧。另外,《美术天地》杂志社每天都要扔票子,更是紧上加紧。到处都需要花钱,这样一来,这八百万元也就成了一个数目了。而恰恰程娇娇催得紧,像是黄世仁逼债,弄得陈天宇心烦意乱,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反正借和不借都不是。可是程娇娇穷追不舍,甚至放出如此恶狠狠的话,“你陈天宇想不想在中游市干了,想不想在东江省混了。”简直耍无赖,一付泼皮相,恶毒,凶狠!女人坏起来,吐出来的唾沫比毒汁要毒;如果是小女人的话,简直可以要你的命。想到这,陈天宇忽然哆嗦起来,一咬牙,心想,还真不能得罪这位姑奶奶。

  程娇娇的新世纪工贸有限公司确实被骗,骗子是一位假冒澳大利亚矿产“巨头”,一下子骗了她三千两百万元现金。三千万元两百万现金分三次被骗。这几年,钢铁产业很热,矿石等原材料价格往上直窜,甚至美国的《华尔街日报》都这样报道,由于中国对矿石等原材料需求旺盛,导致国际钢铁原材料价格迅速飙升,期货价格非理性波动,对此中国应承担主要责任。个别西方媒体更是信口开河,指责中国是罪魁祸首,扰乱了世界钢铁原材料供给需求。

  程娇娇消息灵通,得知这一信息后,想大赚一把。由于她急不可待,澳大利亚又是矿产大国,连续汇了三次预付款,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假冒澳大利亚矿产“巨头”几乎骗去了她所有的家当,目前公司账上仅剩下两千多元。

  陈天宇想,程娇娇可是个聪明的小女子呀,他不敢相信这个小女子竟会栽跟头,栽倒在假冒洋人手中(又是个崇洋媚外分子),而且一栽就栽个狗吃屎,一栽就栽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对于程娇娇来说,她大手大脚惯了,手头上没钱,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简直就是让她下油锅!

  陈天宇让程娇娇一搅和,再也没有心思去宣讲他的“木桶论”和“嫁接论”,以及他近来苦思冥想自以为放之企业皆准的48字方针。八百万,不就是区区八百万元嘛,这点毛毛雨难道还会让他犯难?

  散会后,看似无心却是故意,巩娜笑着对陈天宇说,按规定,手机响两次要被开除哟,又问,谁打来手机?

  陈天宇瞪了巩娜一眼,恶狠狠地回答道:“催命鬼!”

  第四十五章

  刘子善彻底绝望了。

  当得知儿子刘大麻子被判死缓,不久又被省高法改判死刑立即执行,刘子善一下子摊到在地,大病不起,仅仅过了一个星期,他便撒手不寰,连亲眼看看儿子被绑缚刑场执行枪决的机会也化为泡影。对刘子善来说,这肯定是他人生之憾事。也许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莫过于父子俩在升上天堂或踏入地狱前,不能招手作别,不能颌首约定,哪怕相互瞅上一眼。像无奈的雾水,刘子善上升到比白云还要高远的天堂,刘大麻子则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在孤寂无边的岁月,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父子俩相距太远,年轮逆转,恐也难以相会。

  同样,查原扎黄也没逃脱掉进入地狱的命运。临枪决那天,查原扎黄和刘大麻子同被拉进刑场,比肩而跪。一道道细白的麻绳把他俩绑得严严实实。尽管如此,刘大麻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东张西望,表情丰富,不时向惊恐的观众投之轻松一笑,死到临头还玩起做派,大有慷慨就义之做派;而查原扎黄一边偷看刘大麻子,一边眼泪汪汪,他不停忏悔:“就是我那个狗日的兄弟查原张黄害了我的兄弟,刘大哥,既使进了阴间我也会给你做牛做马,为你卖力效劳,永远紧跟你,永远忠于你。”法警发现查原扎黄咕咕嘟嘟,于是狠狠摁住他的脑袋。这是戴有白色手套的威武之手,白得让人觉晃眼。法警厉声警告他“老实点”。刘大麻子脆在一旁,歪了歪嘴,不屑一顾。查原扎黄则惶惶不可终“秒”(应为“日”,但在最后关头,只能用“秒”来计算自己生命的尽头)。

  本来,刘大麻子能逃脱一死,由于查原扎黄的哥哥查原张黄坚持不懈,使出自己全身解数,不仅把状子递到最高人民法院,还把题为“我控诉”一叠材料以特快形式分寄给全国人大和中纪委,因此引起了高层注意。就这样中游市中级法院不得不翻阅卷宗,重新审理此案。在重新审理中,中游市检察院最终扮演了另类角色:对市中院进行抗诉。中院立刻予以更改,省高院支持中院更改判决,结果刘大麻子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摆手。省委书记刘近东震怒不已,他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接连发问: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很显然不是误判,而是错判,故意错判!为什么会故意错判?“这里有没有请托说情?有没有司法腐败?有没有权钱交易?”一连串发问,使他下决心责成相关部门进行调查。

  随后省政法委、省纪委以及高法、高检和公安厅组成联合调查组。经查,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中游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章卿做了手脚;之所以做手脚,原因在于,他接受了东江省原常务副省长黄皇请托。

  联合调查组一位副组长问章卿:“黄皇与杀人犯家属有什么关系?”

  “犯罪嫌疑人刘小宝——外号也叫刘大麻子,他的父亲刘子善是黄皇副省长小学教师。”

  “刘子善?文刀刘,儿子的子,善良的善?”

  “对!就是这个刘子善。”

  “那个大贪污犯五十年代不是被人民政府给毙了吗?”

  “不是大贪污犯刘子善,而是小学教师刘子善。”

  “难道说同名同姓?”

  “……”

  “那么,黄皇为什么要为刘……子善说情呢?”

  “因为刘子善是他的小学老师。”

  “这又有什么必然联系?”

  “师生之情嘛。”

  “那么,你又为什么接受黄皇请托呢?”

  “黄皇曾经跟我是同学。”

  “所以,你也把刘子善——这个名字太龌龊了,所以,你也把刘子善当做你的老师了。”

  “不。刘子善不是我的老师,他是黄皇副省长的老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黄皇请托你的时候,已不是常务副省长,正赋闲在家吧……”

  调查组副组长如此问话,紧张不安的章卿,开始变得坦然。面对“审问官”,他又恢复了作为一级法院院长的本来面目,立刻把嗓门提高到八度,一字一顿回答道:“他曾经是我的上级,又是我的同学,他几乎跪下来求请,我既是法院院长,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一条汉子!我于心不忍,我……”

  “你丧失了党性和原则!”

  “是的,这此案审理上,我确实丧失了党性和原则,组织上怎样处分,我都会接受。”

  “目前属调查阶段,还没进入处分阶段,说实话,如果真的进入处分阶段,恐怕事情并那样简单了。这一点,务必请你明白!”

  “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想,你是法院院长,应该比别人更明白。”

  ……

  “谈话”继续进行。

  调查组副组长点了支烟,重重吐出一口烟雾,开始穷追不舍:“我是代表组织找你谈话,或者说代表组织询问你,又可以说讯问你,后面的‘讯’就是审讯的‘讯’——任何人,特别是党员干部,在组织面前都要讲真话,讲实话,不能隐瞒任何事实,更不能讲假话来欺骗组织,企图蒙混过关!”

  “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么我问你,杀人犯给你送钱了吗?如果送了,送多少?如果没送,而是送礼,又送了什么?如果既送钱又送礼,一共送了多少钱又送了多少礼?”

  “既没送钱也没送礼。”

  “是吗?”

  “是的。”

  “不可能吧。难道一分钱一份礼也没送?”

  “是的。”

  “在组织面前,你敢保证?”

  “敢。”

  调查组副组长转身对书记员说:“录音了吗?这段话要原汁原味。”

  “也有送礼的。”

  “谁?多少?”调查组副组长突然兴奋起来。

  章卿全盘“交待”了黄皇送礼经过。可是副组长听后,了无兴趣。不过,他还是有点半信半疑:“黄皇怎么会送礼给你呢?”

  章卿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给他送礼才对。”

  副组长听出章卿话中有话,慢不经心地说:“那也不一定。”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当时黄皇赋闲在家,从理论上讲已是一介平民,是这样吗?”

  副组长略一思索,答道:“既对也不对。……怎么?你倒变成了调查组人员?”

  章卿笑了笑,然后收敛笑容,诚恳而沉痛:“在审理此案上,我确实循私枉法了,这一点,我非常明白,如今想起来,非常后悔,但我绝对没有收受贿赂,我可以用党性和人格来担保。”

  此时,副组长面部有些松弛,他扔给章卿一支烟,并给他点火。随后站起来,转了一圈,开始大发感慨:“老章啊老章,你也算得上是党的一级组织里的主要领导,做了多年的领导,听说你老章在中游市干部中算是清廉正派的一个,至少是比较清廉正派的一个,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案件上甩跟头,这可是铁板钉钉的案件啊!我说老章啊老章,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你想想,他黄皇倒好,屁股一拍,万事大吉,照样当他的常务副省长,而他留下的一屁股屎却要你去擦,说的难听点,要你去舔,老章啊老章,多不值得,多窝囊啊!说实话,此案谁也动不了他黄皇一根毫毛,他只是说请而已,只是不该说情而已,最多有那么点错误,既不会行政纪律处分,更不会上升到法律层面来处罚,可你却背了黑锅,背了个沉重的黑锅,栽了跟头,栽了个大大的跟头!弄不好会开除党籍,罢免职务,甚至开除公职。我说老章啊,干了大半辈子的革命工作,既没有贪污受贿又没有贪恋女色,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上,不划算啊!你想想,划算吗?退一万步想,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老婆孩子着想,为你的家庭着想。说实话,不少共产党干部最终陷入泥潭,走向深渊,自我毁灭,就是因为过不了‘人情关’,甚至一个小小的‘人情关’。可悲呀可悲,真是可悲!”

  章卿低下头,说道:“事到如今,愿意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处理。”

  “肯定是要处理的。这件事闹大了,闹得太大了,不仅闹得满城风雨,而且高层已做了批示,很重视,省里发话了,更是严厉,看样子这一回你是在劫难逃了。从现在开始,做好一切思想准备,一切可能都有可能。老实说,我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上千万元腐败案办过,从没碰过你这样的案子,没收一分钱、没收一份礼,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奇特啊奇特,奇迹啊奇迹!”副组长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对书记员说:“这一段话别记下,更不要录音。”

  书记员会意地点点头。

  这时,章卿的眼角已闪出泪花。

  查原张黄对刘大麻子改判为死刑立即执行感到舒服,极为满意,这样的判决结果,恰恰证明了他的一切努力有了效果,更没付之东流,“看来,中国的法律还是公正的,司法机关也不像一些人说得那么糟糕,那么黑暗。一定少数别有用心才那样说。”查本张黄几乎用外交辞令作为结语:“我对中国司法充满信心!”至于自己的胞弟没能从死刑减轻为死缓或无期徒刑,他并不感到意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多行不义必自毙,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面对他大名鼎鼎的京城律师,查原张黄对自己铿锵有力的说词,颇为得意。

  可是,这几位京城律师却不赞同他的观点;不过,他们又不便当面直抒胸臆,收了钱,没给人家消灾,心里多少有愧。一位面目清秀的律师试探着说:“从律师职业角度,接手一个案子,最有成就感和自豪感,就是使被告人最大限度地减轻罪行,以达到自己所预设的目标。现在看来,结果并不理想。”

  查原张黄一摇手,慷慨答道:“不!结果很理想。”

  几位律师面面相觑。

  “你们已尽力了,竭尽全力了!我打心里感谢你们。该付的律师费,一个子儿不少。我正在考虑,给你们额外奖励。”

  几位律师更是糊涂。

  面目清秀的律师说:“够意思了,你已经破费不少,刚才我只是从律师职业角度来总结此案,别见怪。”

  另一位表情凝重的律师接上话茬,大发宏论,他说:“律师从本质上就是为罪犯趋利避害。就拿此案来说吧,假如您的胞弟能免于一死,我们的所有辩护才有实际价值。换言之,即使我们的辩护没能达到胞弟免于一死之目的,也并不是说我们的辩护没有情感价值或抽象价值。请注意,比如在辩护中为您的胞弟在杀人动机上给予辩解,再比如,对起诉方的一些罪名和犯罪细节给予澄清,或根本否认,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辩护已拥有了道义价值,至于能否改判,能否轻判,那是法院的事,政权机关的事,因为再牛B的律师也无能为力,这就是中国的现实——其实美国也是如此。但是,从此案审判结果来看,效果并不理想。其理由是,当然不完全您的胞弟没被改判,而是刘小宝——也就是刘大麻子却被改判了,从死缓改判为死刑,反倒加重了,这是此次辩护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也即:与您的胞弟没有法律冲突的刘小宝却成了辩护的牺牲品。”

  京城律师们一番宏论,让本来很是兴奋的查原张黄感到不快,很不耐烦,他挥挥手臂,大声说道:“刚才我已说过了,你们在这个案件上已竭尽全力,对于你们出色表现和成功辩护,我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打开窗子说亮话:我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查原张黄此言一出,在场的律师瞠目结舌,又是面面相觑。

  旋动密码,打开皮包,查原张黄抽出几个大信袋,随后递上,“一点小意思,这是另外嘉奖,每人三万元,”末了,他哽咽说道:“刘大麻子不死,天理难容!刘大麻子不死,我死不瞑目!我的胞弟就是刘大麻子一手把他推进地狱,下了油锅。胞弟曾多么单纯,多么可爱!也怪我,这些年只顾挣钱,对他照顾太少,关心太少,胞弟走上不归之路,我有愧,良心有愧啊!”说完,一抹眼泪,打开车门,狠踩油门,不一会儿,车子飞驰而去,不见踪影。

  像美丽花斑的公鸡,律师们手捧大信袋呆立着,一动不动。

  对于刘小宝案件,自从读到高层领导批示后,程一高非常重视,不敢怠慢。可他未曾想到,一向口碑很好的中院院长章卿竟大做手脚,为罪犯开脱罪行,并造成如此恶劣影响。“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最近,这句话已成了程一高口头禅。在调查组审查过程中,好在,没有发现章卿受贿腐败问题,倒使程一高得到些许安慰。但无论如何,对章卿必须要严肃处理。为此,程一高专门请示省委书记刘近东和省长张猛,想摸摸两位主要领导的意图。

  “章卿的问题应该由中游市人大处理。你是市委书记,又是人大主任,市人大有什么意见?”刘近东反问程一高。

  “想听听您的意见和指示,您是省人大主任。”

  “意见?指示?我能包办下一级组织?”

  省长张猛赶紧打圆场:“一高同志,我建议,先召开市人大主任会议,要不直接拿到人大常委会上讨论决定。对于此事,我这样看,当然是个人意见,也是不成熟意见,如果罢免章卿同志院长一职,恐怕会引起更大风波,我担心媒体抓住此事,大做文章,把它上升为司法腐败这个高度大肆炒作,那时我们就被动了。不过,不处理吧,更说不过去,上面怎么想,下面又怎样看。上面会不会认为我们软弱无力,阳奉阴违;下面会不会大发议论,说我们官官相护,只打苍蝇,不打老虎。现在的事情难办啊!不像过去,犯上哪条,该咋办就咋办。现在办起事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左不右、不偏不倚也不是,左右为难,反正什么都不是。以上仅仅是我个人意见,一点不成熟意见,最终还得由你们拿主意。”

  程一高听完训示后告退。

  刘近东关上门,白了张猛一眼:“看不出,你这个东江省行政长官倒学会打起了太极拳,刚才你的那番话是人话吗?”

  张猛苦笑道:“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啊!”接着他解释说,在他们这个位置上,既要维护上面的意见和权威,又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当两者出现矛盾时,只能走中间道路,寻找一个平衡点。况且章卿确没腐败动机和收贿行为。张猛觉得,对章卿的处理,限定在行政处分范围为妥。

  刘近东笑着说:“一高同志是明白人,他也会这样做的。要不,他特意跑来征求我俩意见干嘛!真是替古人担忧。”

  果然,程一高既没召开人大主任会议,更没拿到人大常委会上讨论决定,只开了个市委常委会。他提议给予章卿党内警告处分,内部通报。

  想不到在常委会上,宣传部长文沙祖横插一杠,楞头楞脑问了一句:“上面也是这个意思吗?”

  程一高大为不快:“我们是一级党委,一级组织,总看上面的眼神,还要我们这一级党委组织干嘛!”劈头盖脑,文沙祖被搞得灰头土脸,不再吱声。

  程一高这一动议得到与会常委一致通过,随后报到省里;省里原则同意,接着上报。

  接到处分通知那一天,章卿内心异常复杂。他本以为此次“在劫难逃”,不仅被罢免掉院长职务,极有可能被开除党籍。想不到,组织上对他如此从轻发落,他深深自责,感激涕零。没过多久,他又向组织上交了一份检讨,像是写作毕业论文,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

  在这份长达五万字的检讨中,章卿写道:作为一名党培养多年的司法干部,在刘小宝杀人抢劫案件上,不仅不依法办事,而且循私枉法,这充分说明自己思想不纯、党性不纯,意志薄弱,经不起人情关严峻考验,如今后悔莫及。“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党的一贯方针,此次,组织上对我从轻处理,不仅充分体现了党的伟大和宽容,而且还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本人一定会接受教训,振作精神,认真学习,加强政治修养、作风修养和道德修养,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扎扎实实,埋头苦干,维护司法尊严、司法公平和司法正义,做一名合格的司法干部,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和希望。

  请组织上看我的今后行动吧!

  写完了,立刻上交。之后章卿又有些委屈,党内警告处分也是处分,也是黑锅,哪怕这是一口小小的黑锅,你也得背上一辈子!那么怪谁呢?责怪老朋友、老上级黄皇?应该说,黄皇是个好人,确实是个好人,连东江省老百姓都觉得黄皇是个好人,是个好官。那么谁又是坏人呢?刘小宝的父亲刘子善?其实刘子善也是个好人,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教师,一个老实巴交的乡村教师,为了儿子一条小命,刘子善情大于法也好,脑子里根本装不下法也罢,但你不能说他是坏人,甚至相反,黄皇和刘子善,他们都是好人,可做了好人,结果又怎样呢?拿黄皇来说吧,干得再好,照样被挤走,而且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恶势力挤走,照样被弄得既干净又不清白——也许这就是现实,一种相互捉弄的现实,一种让人永远找不到对手找不到政敌看不见邪恶但确实又邪又恶的现实。

  好人一路平安。祝黄皇好运。

  愿上苍保佑,刘子善刘老师请走好。

  章卿手捧处分通知书,眼角又一次闪动起泪花。

  第四十六章

  像一枚精确制导炸弹,早报记者水清河关于开发区冷思考一篇评述文章,一下子击中了中游市软肋。文章被中央某权威报纸华东版重点推出。

  “妈妈的,简直是抹黑!给中游市抹黑!给东江省抹黑!”市委书记程一高读后恼羞成怒,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破口大骂。骂后,他紧紧盯着水清河,余怒未消,从嘴里还时不时冒着“妈妈的”。

  水清河一时愣住了,不知所措。

  水清河关于开发区冷思考评述文章约五千字,大标题为《开发区:狂热之后的冷思考》,头版头条下转四版。所谓“冷思考”,针对全国上下所掀起的开发区热,以及地方政府如何捞取政绩,如何乱占耕地盘剥农民,如何破坏生态环境,进行冷峻剖析和大胆针砭。

  本来,如果文章完全站在“全国”高度来“思考”,没有具体所指,无可指摘;同样,也不会引起中游市如此街头巷议。程一高最为恼怒的是,这篇文章主要提取中游市开发区新闻事实,一层层进入所谓“水清河式”的冷思考。比如,文章开头部分用了大量篇幅描写开发区啤酒厂殴打省环保执法人员这一情节,指名道姓,毫不忌讳,这不分明让中游市出丑吗?你一个耍笔杆子的,怎样冷思考怎样写文章那是你的权利,除非我程一高吃饱了撑着,否则我不会阻拦,不仅不阻拦,如果写得好,我还会支持,还会嘉奖。我知道你水清河喜欢舞文弄墨,这是胡言告诉我的——记者嘛就是吃文字碗的!就像我这个市委书记吃的是政治饭,可你不该把文章扔给党报!上次,你向“焦点访谈”提供线索,通风报信,已把东江省和中游市搞得很被动,我不仅没有处理你,还把事情抹平了,这一次你倒好,更大胆,更猖狂,竟亲自捉刀丢人显丑,要知道,这是党的机关报,党的喉舌,水清河,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想发表文章过过瘾,出出名,跟我说好了,我可以让财政划拨一笔钱,赞助你出书,公费出版也好,鼓励你出成果也罢……什么?不是。……如果不是,水清河,你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现在,我不能不问你,在你的背后,有没有人暗示你怂恿你甚至明火执杖支持你想搞臭中游市或者想搞垮我?……没有。真是没有吗?……是呀,现在正是中游市中层领导班子调整时期,偏偏在这个时候,你一个耍笔杆子的跟我过不去,跟中游市八百万人民过不去,水清河,你究竟想干什么?谁支持你这样干的?说!说!……说呀!

  程一高语无伦次。他把水清河亲自叫到办公室,痛痛快快发泄一通。

  上次“焦点访谈”曝光事件发生后,水清河一直对程一高印象不错,认为他大度、宽容,有雅量,更有领导风度。此时,水清河左看右看,看来看去,觉得眼前的市委书记简直就是骂街的泼妇,什么高大威严,什么雅量风度,什么干部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其实,在踏进市委书记办公室那刻起,水清河便保持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气势,一种从容就义的姿态,不就是一篇“冷思考”嘛,要训斥要处分要撤职(本人没有职务)要开除,悉听尊便!水清河已做好思想准备,他几乎想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于是内心坦然,无所顾忌。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之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被扣上了“莫须有”罪名,被扔进冰冷的监狱,一关就是一年六个月又八天。被抓原因与“冷思考”文章表面看似毫无关联,可确实又紧密相关。这是后话,暂时不表。

  不过,随着程一高越来越“歇斯底里”(这是当时的感觉,他由此拈出妇科专用名词),水清河还真的有些胆怯、惧怕,当一个人变得“歇斯底里”时,他毫不怀疑,一种原始兽性将会回光返照。直到今天,他都清晰记得,当时程一高那一幅形象分裂的骇人图像:歪嘴时溢出的唾沫,瞪眼时射出的凶光,拍桌时绝望的神情……

  水清河回到报社后,立刻奔向总编室主任邓峰办公室,当把门死死关上时,他已气喘吁吁。回过神,缓过劲,他绘声绘色,将程一高训斥时的“嘴脸”向邓峰描述了一番。初始,邓峰捧腹大笑,一边大笑,一边评点,水清河受到感染,同样一边描绘,一边狂笑。不一会儿,邓峰的笑容嘎然而止,表情严峻阴森。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双眉紧锁。

  “邓主任,怎么啦?”

  “闯祸了!闯大祸了!”邓峰尖叫起来。

  “闯祸?”

  “对,闯祸。闯了大祸。”

  “闯了什么大祸?”

  邓峰沉默不语。他开始揉着桌上凌乱的报纸,揉成团又摊开,摊开后又揉成团,就这样反反复复。末了,他抬头死死盯着水清河,几乎用绝望的口吻说道:

  “离开中游市吧!离得越远越好。这地方已容不下你了。”

  与程一高一样,当市长刀南读完水清河开发区“冷思考”这篇文章后,同样感到震惊和不安。刀南没把报纸揉成团,或者揉成团后又摊开,而是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撕着报纸,结果把它撕得粉碎。撕完后,他又将碎片优美地抛出窗外,在城市虚妄的上空,碎报纸仿佛白晃晃的雪花点,无声无息,落地无声。

  在市委常委会上,当程一高为“冷思考”大光其火时,刀南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个水清河太过分了,随后便陷入沉思。

  从内心里讲,其实刀南很有些欣赏这篇文章,甚至很佩服作者。文章切中时弊,笔锋犀利;作者善于思考,见解独到。比如,文章提到一些地方不顾实际情况,大搞开发区和工业园区,占用良田,浪费资源,破坏环境,违反国家有关土地税收政策大搞招商引资,单纯追求GDP,损害老百姓利益,对此刀南早有察觉,颇有感慨。作为一市之长、中游市首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刀南曾多次出去考察取经,考察取经的次数多了,从繁忙繁荣的表面,他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如果全国各地都大搞圈地,大搞开发区,大搞工业园区,哪有那么多的“商”可招,又有多少“资”可引?惟一可行的“招数”,像拉皮条似的,各地都挤眉弄眼,都打优惠战,土地划拨税收减免外贸出口退税户口迁入子女入托入学工作等等,优惠再优惠,打折再打折,相互博弈。如此而来,其结果又会怎样呢?刀南没再往下想,现在,水清河的“冷思考”倒引发了他的思考。

  那么,对“冷思考”刀南又为何不安呢?你水清河可以搞新闻、搞焦点新闻,我刀南双手欢迎,比如,中游市干部作风有问题,变得越来越虚浮,讲假话大话空话套话的人不少,真正讲实话做实事的人并不多,数字出政绩出官位,要么找背景找门路跑官要官而且冠冕堂皇聒不知耻,这些,你都可以写,我支持你!可你……

  还有,媒体本身也不例外,你水清河也可以写点东西批评批评嘛!比如,那些个日报、电台、电视台要闻版黄金档除了领导“重要讲话”,就是又干又硬、又臭又长的会议报道,讨人嫌。他不反对媒体要宣传市委市政府有关政策决定精神,但他看不惯甚至讨厌只要是市级领导,一切所谓的视察考察指导讲话作为“重要新闻”都要报道。对于媒体宣传问题,刀南曾多次给宣传口子打招呼,少报道他本人,即使需要报道,也要就事论事,切忌突出个人。可是他的话犹如耳边风,没人理睬。

  “这不是报不报道你的问题,与你个人愿不愿意报道无关。想想,你是市长,还兼任副书记,如果不报道你,那些个副书记副市长们的脸往哪搁?”宣传部长文沙祖如此反驳,大加辩解,刀南哭笑不得。

  坦率地说,在中游市媒体中,《中游早报》办得不错,关注热点焦点,可读性强,贴近老百姓,很多事情刀南还是从报上得知的,而市里《内部情况通报》之类的“内参”总是慢了半拍。为此他多次批示,责成有关部门解决早报所反映出的一些问题。但是,作为媒体——尤其是中国的媒体,终究还是要讲政治,讲大局,要掌握分寸,把握尺度,不能越过边界,更不能突破底线,你水清河可以给市里写内参嘛,可以打市长热线电话嘛,不要动辄往外捅,而且捅的都是中国最有分量的媒体。市长是地方行政第一负责人,中游市污点黑斑越多,越说明你这个行政第一负责人失职无能,守土无方。

  想到这,刀南倒吸一口凉气。自从程一高主政后,也许他真的变得平庸无能、守土无方了。不错,我是变得平庸无能了。想想这一年,你刀南到底干了些什么?或者说,你干过有几件漂亮的事情?干过几件让你值得骄傲引以为自豪的民心工程?没有。似乎没有。根本没有。你简直成了摆设,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说得好听点——成了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骆驼,看上去高大、伟岸,终究是废物一个!

  程一高搞的“五人小组”,研究中游市中层干部调整问题,你所提出的名单不是被否决掉,便是得到不咸不淡不置可否的回应。而程一高所提出的人选却一个不落,孟超、干得力拿出的“建议名单”也都“过”了,连程一高秘书杨易塞进来的名字也被候选。你怎么了?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以致众叛离亲……刀南不愿再往下想。

  该跟房胜友好好谈一谈。

  至于开发区主任房胜友,读完水清河的“冷思考”后,与刀南一样深感不安。开发区招商引资刚刚起步,目前还未厘清眉目,正想踌躇满志大干一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样的文章,这个水清河真会添乱!

  两天前,为抹平啤酒厂“打人事件”,他打通关系,亲自来到省环保厅登门倒歉,并奉上一万元医疗费给当事人郝科长,算作身体和精神双重补偿。环保厅领导对房胜友来访给予肯定,同时希望开发区加强企业政治思想工作和道德情操教育,而被打者郝科长更是客气,只丢下一句“啤酒厂办公室主任那小子太楞,没吃过亏”,说完,他双手捧过一万元现金,略略欠身,表示感谢。他称赞道,中游市开发区领导态度坚决,仁至义尽,姿态很高,特别是房主任大驾光临,感到荣幸之至。末了,郝科长紧紧挽着房胜友,表示要请客,要请房胜友到谷香楼宾馆吃生猛海鲜。房胜友推说公务缠身,于是作罢。

  走出省环保厅大楼,房胜友大有受辱之感,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骂道:下作!你房胜友真是下作!

  “扇自己的耳光,倒是一种不错的心理治疗方法。胜友,我该向学习,但不会扇自己的耳光,买一副拳击手套,发泄时专打塑料人模。谁跟我过不去,我就把人模当作谁,狠狠地打,用拳头狠狠地打!”刀南开起了玩笑。

  房胜友此时稍稍平静,他忽然模仿起程一高的习惯动作,挥挥手说:“不谈水清河,不谈啤酒厂。”

  那么,谈什么呢?谈中层班子调整问题?刀南觉得房胜友毕竟属圈外人,跟他谈这个话题有搬弄是非之嫌,况且一想到“五人小组”,便忿忿不平:他哪里是一市之长,他连个秘书都不如。

  房胜友同样忿忿不平,他说,杨易现在吃香得很,简直成了香饽饽了,据说找他说项的人排成了长龙;还听说为了能见上一面,得提前预约,否则轮不上,“人啊,人!”房胜友不胜感慨。

  很正常,这有什么稀罕,你房胜友其实比我更清楚。刀南自说自话,在中国,一个人一旦进入仕途,很容易鬼迷心窍,官瘾十足。官位就像毒品,它诱惑着你麻醉着你迷幻着你,让你上瘾,让神魂颠倒,让你不能自己,让你越陷越深,以致难以自拔。官是什么?不仅象征着地位、尊严和权威,还是一种符号标记,一种心理满足,一种自我确认。官就是管,什么都能管,可以管权管钱,还能管色——如果你想管的话。在封建传统还很浓厚的社会里,有什么能比权力、金钱和美色更让人膨胀,让私欲丑恶放大。拿我自己来说吧,如果有一天把我的官全挪了,老实说,我刀南甚至不如一芥草民。我会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当然,也许能站站柜台卖糖果,能当个资料管理员,能到学校教教书,能看大门能当保洁工打扫厕所,或者干脆赋闲在家拿一份退休工资,读书练字学画下棋打太极拳喂猫养狗玩鸟,可我甘心吗?嘴上我肯定会说这是革命需要,只是分工不同,任何工作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说这话时,也许我确实发自内心,但如果再细细琢磨,现实逻辑和理论原点根本就是两码事。我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尴尬处境,说白了,像个窝囊废,一个十足的窝囊废!实话实说,在我的政治生涯中,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窝囊过!不过,又能说明什么呢?又怎么说呢?好在,目前自己还有一顶帽子——中游市人代会选出的市长,你可以不仰视我不正眼看我甚至斜眼看我挤眉弄眼看我或者怒视我干脆不看我形同路人,但你不能忽视也不敢忽视我刀南作为合法市长的存在。刀南越说越激动,对这次调整中层班子问题,即使豁出去了,我也在所不惜。

  刀南怎么了?信马由缰,跑调跑题,既缺乏逻辑,又莫名其妙。房胜友给弄糊涂了。

  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看得出,刀南内心异常痛苦,在房胜友面前,刀南从未如此发泄过。

  还能往下谈吗?在刀南激愤的情绪里,不可能再谈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房胜友就此打住。他与刀南道别。

  “还是回家吧。家最好。”刀南黯然神伤。

  回家?家最好?房胜友酸楚一笑。

  已是半夜。房胜友转念一想,也该回家了。

  欧阳晓芹很少出门,她肯定在家。不过,她睡了吗?如果没睡,她会干些什么?

  这个女人何时变得那样疯疯癫癫?

  还是不回家吧。家似乎已不成为家,家已成了“大儿令”的家,家铺成了地板瓷砖,它早已射出光晕,而在这平滑空虚的光晕下,家,已悄悄萎缩,萎缩成一座坟墓,装饰精制,似乎又坚实耐用。

  还是回家吧。你是官,年轻有为的官,别人都这样说,包括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都这样说。你敢离婚,敢主动离婚?然后与巩娜共筑爱巢,结百年之好?

  百年之好?房胜友感到茫然,——忽然他觉得,在这个行色匆匆、到处喷射欲望的世界里,有百年之好吗?就算真的有,那又象征着什么?

  不回家吧——哦不,还是回家。

  不知怎的,欧阳晓芹今夜变得坚定而执拗,哪怕再打几个盹,一定要等着,等着丈夫回家。

  专著《灾害政治:从历史中的自然灾害破译皇权政治的必由路径之密码》已经没戏了,网络游戏不再新鲜,德国纯种雄性“大儿令” 玩腻了,现在她最崇拜的父亲也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平静,如此灿烂。父亲,我的父亲,你是一座高山,一座永远让她仰视的高山,一座永远没有顶峰的高山,如今却轰然坍塌。父亲,我的父亲,你到底留住了什么?精神财富,还是一片废墟?如果是精神财富,我怎么突然会幻化出这幅图景:枯萎的杈枝放下手臂,蓬乱的杂草瑟缩在石缝间作最后的挣扎;让人油腻而又腥臭的是,竟有人向父亲扔去一张油腻的餐巾纸,一条粘满血污的卫生巾。

  谁干的?都是谁干的?

  欧阳晓芹万念俱灰。

  无聊复无聊,欧阳晓芹从盒套里抽出一册《史记》,这是宋代活字印刷绝版《史记》,一直用檀香木盒套珍藏着,虽然书页早已残损脆裂,霉点斑斑,但飘散不去的幽灵仍在回响。今晚,她了无兴致,胡乱翻着,翻过后扔下,扔下后又检起,再次胡乱翻着,就这样反反复复,毫无珍惜之意。

  她清楚地记得,手中这套《史记》是父亲亲自赠与她的,弥足珍贵。那天,父亲所在学校隆重召开座谈会,纪念父亲《史记》学术生涯六十周年。座谈会规格不低,有关领导及史学界重量级人物都发来贺电,有的甚至不辞辛苦,莅临现场,以示庆贺。与会领导和专家异口同声,赞颂父亲史学著作——特别是史记研究已产生“划时代”影响,并具有“里程碑”意义。至于“独辟蹊径”、“视野开阔”、“自成一体”、“体系宏大”之类的溢美之词遍地开花,弄得父亲不停作揖,鞠躬谢枕。开了两个小时,会议结束,此时已临近午餐,参会两百多名嘉宾热热闹闹搓了一顿,当然,自始至终父亲都是主角,他笑得前翻后仰——可惜父亲老了,女儿想,父亲确实老了!呲牙咧嘴时,除了乌黑一圈,没有露出一颗完整的牙齿。但父亲仍来回穿梭,不停敬酒、点头、鞠躬;同样,嘉宾们向他祝贺,更有甚者,祝他寿比南山,学如泰山。

  宴会行将结束,父亲已满脸酡红,他突然青春焕发,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细数了一遍领导嘉宾后,又回到《史记》话题。父亲郑重宣布:他将创建一门新学科,这门新学科,自己已苦思冥想了二十年,想来想去,还是叫史记考古学为好——请注意,这里考古并不表示通常意义的田野考古,更不是所谓解构大师福柯那胡扯八道的“考古学”,我之考古学将从故纸堆里旁逸斜出,还原出被历史忽略的史记现场,因为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此言一出,欧阳晓芹一头雾水,进而疑神疑鬼,毛骨悚然。怎么了?老爷子怎么了?老爷子从不喜形于色,即使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沉默寡言。六十年如一日,他潜心研究《史记》,在她的印象中,老爷子从没上过大场面,也从未如此慷慨激昂过。

  回到家中,父亲兴犹未尽,他早已准备,拿出珍稀《史记》送给了女儿。它们躺在二十个檀香木盒里,屈指算来,已躺了千年,让人敬畏。这是祖辈们的传家宝,在父亲的手里已过了大半辈子。像是捧着骨灰盒,双手接来,此时欧阳晓芹再也不能自制,她泪流满面地说:“知小女者,莫过于父也哉!”

  是呀!知小女者,莫过于父也哉!你是父亲的血肉,父亲的血脉,父亲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苦难的证明,历史的证明,全部生命的证明,一切一切的证明。

  ——然而,尚未证明完毕,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一早,“咣”的一声,父亲突然从床头摔下,这一摔再也没有起来。欧阳晓芹失声痛哭,她手忙脚乱,“醒醒,醒醒!”千呼万唤,父亲终未醒来。想想昨天红光满面、开心词典一般欢快的父亲,欧阳晓芹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父亲就这样魂归西天。

  后来,经过解剖切片,查找病源,医生宣告:令尊死于脑溢血。医生补充说道,死于脑溢血者,最常见的诱因或由于过度兴奋或由于过度悲伤。

  “他喝酒了吗?”医生问。

  “喝了。”

  “他兴奋了吗?”

  “昨天,就是昨天一整天,他太兴奋了。”

  “这就对了。”医生进一步解释道,有人搓麻自摸和牌,那一刹那由于过度兴奋,一命呜呼者不乏其例,作为心脑血管医生,他见得多了。

  父亲下葬那天,欧阳晓芹既没披麻戴孝,也没悲伤痛苦,甚至没流下一滴眼泪。在父亲遗体前三鞠躬后,欧阳晓芹突发奇思:为什么早不送晚不送,而在临别前突然送给她《史记》?为什么?这是为什么?难道《史记》成了他的一本厚厚的遗嘱,一片无字的谶语?

  房胜友终于回家。

  “你还活着?”欧阳晓芹劈头盖脑问了一句。

  感到突兀、疑惑,房胜友瞪大眼望着她,想看个究竟。

  欧阳晓芹忽然上前,紧紧搂住丈夫,开始亲吻。

  起初,房胜友有些漠然,但在一阵猛烈而凶悍的热吻下,不知不觉,欲望的之门被洞开,欲望之水漫溢冲击,从上半身一直冲向下半身。房胜友脱掉西服,松开领带,一把抱住她,把她扛到沙发旁,随手扔下,“嘎吱”一下,沙发弹簧声音清亮,欧阳晓芹被反弹起来,随后深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干呗!

  说干就干。他扯开她的外套——那是西式套装,她最喜欢穿的职业装,然后退去衬衣、胸罩,在明亮的自然光下,公然暴露出一对乳房,乳房已松软下垂,不再丰腴温润——不知怎的,她突然挟死双腿,奋力反抗,而他用力分开她,并扯开她那粉红的三角裤衩,然后揪烂,扔在地上……现在,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突破,他伸出一个手指揉捏、猛戳,不一会儿,两个手指,再过一刻,三个手指,干脆,四个手指、五个手指,进去了,全都进去了,那广大的世界已扩张,无穷扩张……

  事毕,她全身赤裸,大汗淋淋;而他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疲惫不堪。

  不一会儿,欧阳晓芹突然抱头痛哭,汗水和泪水咸咸交织,然后滴落在一根脚趾上,那是丈夫臭脚趾……

  第四十七章

  文沙祖下令中游市所有报刊媒体从即日起,严禁发表水清河一切文章,包括文学作品、科技小品,甚至养生保健常识。

  当然,文沙祖这一禁令没有形诸于文字,更没动用组织名义,他把只是社长总编台长书记召来,秘密开会,郑重下达,“属于绝密,任何人不对外传。”

  《中游日报》总编肖相说,市里早该这样做了,像水清河这样给中游市乃至东江省丢脸的人,组织上早该把他清除出新闻工作者队伍!我还担任着市记协常务副主席呢,我多次讲过,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害群之马。如果新闻工作者都像水清河那样去捅篓子,中游市还能有政治安定、经济繁荣、百姓小康吗?没有。绝对没有。

  《中游早报》总编胡言瞟了肖相一眼,然后抚弄杯盖,一声不吭。好几回,他让杯盖顶朝向桌面,使它转圈。

  “老胡,怎么像小孩一样,玩起了杯盖?”文沙祖提醒道。

  像在梦游,胡言突然被惊醒,“哦、哦”哼唧了几下,又是一声不吭。

  市电视台党委书记不甘寂寞,站了起来,发表了一通长篇意见。他说,没有用文字通知、也没动用组织名义,而是用口头形式内部打招呼方式禁止发表水清河作品,这种做法应该说是恰当的,也是比较稳妥的,看上去符合中国特色,中国实际。可是,从宪法角度来讲,任何公民都有言论自由,都有发表文章的自由。当然,被剥夺政治权利和言论自由的罪犯除外。水清河显然不属于此类。作为新闻工作者,对于水清河一而再、再而三破坏中游市乃至东江省声誉,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能姑息迁就。但感到奇怪的是,上次水清河向“焦点访谈”捅了“王永民事件”,早报不仅没有处理他,反而把他调到更重要的岗位,听说——仅仅是听说,截止目前,尚未证实,在要闻部跑要闻(肖相插话:无需证实,确实如此),这就对了!简直是助纣为虐嘛——也许,我言重了,不过这是事实,谁也不能否认。因此,我觉得水清河如此胆大包天,目无新闻纪律,与个别领导疏于管理、放任自流有很大关系!难道相关领导就没有一点责任吗?现在,不让水清河发表文章,这种不是处理实质是严厉处理的处理,我担心,如果有人捅出去,会不会产生“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这样尴尬后果呢?

  听到这位书记同仁的发言,尤其在发言中两处提到“个别领导”和“相关领导”,胡言坐不住了,嫉妒,全他妈的嫉妒!早报是中游市最风光最有钱的媒体,加上宣传部长文沙祖厚爱有加,他们吃醋,他们嫉妒,他们嫉恨,就这么回事。不过,胡言还是努力控制情绪,不断提醒自己,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不要在会上大吵大闹——其实,无论是口才还是策略技巧,他们哪是他胡言的对手!看在文部长的份上,否则我胡言怕谁,我老胡怕过呀!

  胡言面带笑容,语气平缓,他说,两位意见很好,都很好,批评得也很正确,我表示感谢。作为早报记者,水清河捅了篓子,出了事,而我呢,作为早报总编,显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讲,我可能负一定的领导责任呢。市里对水清河这样内部处理(文沙祖插话:不是市里,不是市委市政府,而是我们在这里讨论决定的),胡言瞅了文沙祖一眼,发现自己嘴巴漏风,好在,文沙祖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胡言的语调开始变了,我瞧了瞧,各位在宣传新闻战线上至少工作了二十年吧,应该算得上资深人士或老新闻了吧。有人说煤矿工人、病菌实验人员、缉毒缉私公安人员属高风险职业,我要说,在中国真正高风险职业,那就是我们的新闻工作者!

  说到这,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带着僵硬的微笑,胡言继续说道,我想问问大座的各位,谁没出过差错,谁没有过失误,谁没挨过板子,谁没挨过批评写过检讨,我看,都出过问题嘛!只是有大有小、有轻有重罢了。各位现在都当上了领导,舞文弄墨的恐怕不多了,但还有一个守土有责的问题嘛!当然了,尽管我们曾犯过这样那样的差错,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但从没突破底线,也没踩过红线,而水清河一而再、再而三既突破底线,又踩了红线,这是他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表现。为了维护中游市和东江省良好形象,今天组织上对水清河作出这样的处理决定,早报党委坚决拥护,坚决支持。当然,作为早报总编,刚才我已说了,也是有一定责任的,一定的领导责任,没有教育好水清河。至于这个内部——我说的是内部处理决定是否违宪,我看没那样严重吧,也上升不到这样的高度吧!这是内部决定,各家媒体不发他的文章就是了。不错,作者有写作的权利,有发表言论的自由,媒体同样有把关的权力,也就是说,有决定发表与否的权力。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异见分子的文章不能发,反动言论更不能一路绿灯,畅通无阻,这是常识,大家不会不知道。不发表水清河的文章就是违宪,我看不见得!

  胡言这番论证和表态,使参会者觉得如果再争论下去,是否会变成一种循环论证,谁都说服不了谁,谁都没办法说服谁。况且,这是文沙祖的决定,眼下胡言又是他的红人,把上述决定说成是大家的决定,那是文沙祖的惯用伎俩:“金蝉脱壳”。

  就是那么回事。

  随后,会议开得异常顺利,本来大家的炮火对准胡言,聪明的胡言竟熄灭炮火,弥合分歧,避免了一场肉搏。对此,文沙祖很是满意。

  文沙祖总结几句,并简短谈了即将召开的全市宣传工作会议有关事项。会议结束时,他表情严肃,再三强调:“关于水清河问题,是内部决定,仅仅是内部决定,谁也不准外传!如果谁传出去了,那就是严重违反纪律,故意泄露机密,与组织对着干!丑话讲在前,如果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不管有意或无意,我都是要严厉追究的!”

  其实,对水清河作出“内部处理”决定,既不是文沙祖的主意,更不是今天的会议讨论结果,而是市委书记程一高对文沙祖的指示。昨夜,程一高打电话吵醒了正在梦中的文沙祖,说出了他的这一想法,并问是否可行。文沙祖几乎不加思索,一口承应:“可行。我觉得可以。早该这样做了。”挂上电话后,文沙祖忽然对程一高指示有些疑问,就像市电视台党组书记所言,是否有违宪之嫌?他有点把握不住,于是又打电话弄醒了胡言,转达了程一高这一指示,并说自己已表态同意,现在想想似有不妥。胡言沉吟片刻,然后提出,召开各路媒体负责人会议,由会议形成决定。末了,胡言特别提醒,媒体有权力发表和不发表作者的文章,因此不存在违宪问题。

  胡言一席话,使得文沙祖豁然开窍:“高,实在是高!”随后他又表扬了几句胡大总编。胡言得到表扬后,惺忪的眼睛突然发光,不过,他还是谦虚地说了几句“文部长抬举我老胡,我老胡不敢当”之类的话。文沙祖打断他,随即又提出一个问题,市属媒体不发水清河的文章可以做到,但中央级媒体或外省市媒体我们没办法控制,水清河可以在外面发呀!胡言说,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不是解决水清河问题的根本办法。胡言建议,现在应调动一切力量,采取一切手段,彻查水清河有没有打着记者“无冕之王”的旗号收受红包、收受贿赂。如果有,他将立刻整理书面材料上报市委宣传部和市检察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记者哪有不收红包的,关键问题水清河是否收受了贿赂?”

  “就是说,动用法律手段?”

  “对。就是这个意思。”

  经胡言这一点拨,文沙祖恍然大悟。

  第二天一上班,胡言向水清河郑重宣布,报社决定让他转到报刊资料室工作,专门收集有关资料,进行分类编号,不再从事采访工作。

  “这一手,我早就料到了。”听完这一决定,水清河瞪了胡言一眼,“呸”的一声,转身就走了。

  同样,当总编室主任邓峰听到这一消息,先哲一般安慰水清河:“我早就预料掉了!”

  愤怒出诗人。这时,水清河突然感到自己需要诗歌,需要诗歌聊以自慰,抚平伤口。不经意中,他脱口而出,背诵着北岛名噪一时的《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

  “别背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背什么狗屁诗。你说,你想挑战谁?挑战胡言?胡言算他妈的什么货色;挑战市委宣传部?那个文沙祖的家伙从来就不是个好东西;那么,挑战政府,挑战共产党,别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了!说实话,清河啊清河,算你走运,若不是共产党市委书记程一高宽宏大量,他们早就收拾你了,还会等到今天!”邓峰不耐烦地嚷嚷道。

  搞完“九启”,文沙祖开始紧锣密鼓,投入到市宣传工作会议筹备事项上来,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除了留下“九启”原班人马外,他还增加了一些写手和助手。好在,文沙祖是会议高手,对会议筹备组织工作轻车熟路,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顺利完成市委书记程一高的讲话稿。因此他把程一高在中游市所有讲话报告又认真仔细地阅读了一遍,捋出一条主线,理出一个提纲,搭出一个框架,让程书记亲自过目酌定,然后起草;其次,就是他本人的报告起草,文沙祖觉得,他的报告应围绕程书记讲话进一步展开、诠释、阐扬、发挥、创造,既是程书记的传声筒,又不乏自己独特的思考和见解,这就需要他多费笔墨,伤筋动骨;再次,在会议讨论中,选好重点发言人选,避免节外生枝,尤其要避免把会议变成明争暗斗、相互埋怨、纷争不断甚至大吵大闹、四分五裂的讲坛。

  会议经费问题现在看来已不成问题。由于市委书记程一高高度重视,文沙祖决定此次应多报一些。程书记已答应他将亲自出面解决经费,“只要会议开得有成效,多花些钱,值!”这样一来,市财政局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屠夫一般把经费预算砍得血肉淋淋。主会场选在市人民会堂,分会场则移师度假村,一边开会,一边游乐,让会议始终“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尤其是要保持一种轻快飞扬的气氛。对了,从现在开始,就应该让度假村总经理高迎培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命运就像一条长满犄角的巨兽,当你亲近它时,它会凶狠地扑向你,让你遍体麟伤;当你远离时,它却走近你,用亲昵的毛发骚痒你,让你开怀,让你陶醉在一种亢奋而迷糊的幸福中。现在,高迎培就充满了这样的感觉。

  当接到文沙祖预订市宣传工作会议接待工作通知后,高迎培兴奋得手舞足蹈,除了对文沙祖一番感谢外,他拍着胸脯表示,度假村一定会搞好会务服务,让代表们舒心开心欢心。随后他紧急动员,开了一个全体员工大会,以便让度假村所有员工紧张起来,忙碌起来,并跟他一样高兴起来。

  由于度假村客人不多,平时员工活计不多,闲得无聊,不是打扑克打麻将,便是传播闲言碎语、小道消息、谣言谎言,今天谁跟谁有一腿,明天谁与谁闹翻了,他和她如何在床上日屄厮打斗殴;更令人作呕的是,谁与大师傅串通一气,损公肥私,狼狈为奸,钻进厨房偷了一袋十斤装的面粉,一根六两重的排骨,二角钱油菜,诸如此类。尤其让高迎培气不打一处来,天天有人哭哭啼啼向他诉苦、喊冤、告状。

  “这些小娘们,全他妈的鸡毛蒜皮、风花雪月的小事!”高迎培把白珍珠搂在怀里,开始向她诉苦,“珍珠呀,男人在外头也不容易啊!下辈子如果上天有眼,我一定转胎去做女人。做女人多好,有人疼,有人爱,还可以生孩子,呆在家里逗逗孩子、煮饭洗衣,让男人在外面挣钱、受气、低三下四,像他妈的哈巴狗、龟孙子!”

  ……

  “怎么啦?” 高迎培搓揉着她的乳头,关切地问道。

  “我——有——了!”白珍珠噙泪挤出这三个字。

  “有了?有了!……哦,有了也好,有了很好,有了不很好嘛,有了……不对呀,我们每次都……是谁的?”

  “难道还是别人的?”

  高迎培放下赤裸的白珍珠,起身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想,怎么会呢?

  “几个月了?”

  “医生说,一个多月了。”

  难道是他的吗?

  “你跟程一高……”高迎培竭力抖开记忆,算计着白珍珠与程一高那个日子。越算计,越将信将疑,也许是程一高那个老色鬼的——没错,就是他下的籽。

  白珍珠开始埋怨高迎培,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她对他一片痴情忠心,你高迎培竟把我卖了,卖给一个又老又不是玩意的家伙,比色鬼还鬼。你把我当作婊子了,你说说,你得到了什么好处?

  首先申明,你不是婊子,绝不是!你是我的人,当然,送给别人时,就是礼物,一个暂时让人开心的礼物,仅此而已。送过了,还得完璧归“高”嘛,谁也动不得。

  别再唬弄我了!我不是被那个又老又臭的男人搞过两次吗!那男人太恶心,上一次,他竟然钻进我的裤裆胡舔乱咬……

  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就是要说。

  那你就说吧,你这个小婊子!

  “哇”地一声,白珍珠号啕大哭,跑上前,用馒头一般柔软的拳头胡乱捶击他的脑袋,高迎培不躲不藏,“咯咯”笑道,多么舒服,像按摩一样,舒服,舒服极了!这一番奚落,使得白珍珠更是气急败坏,干脆狠扭死掐,扭他的耳朵,掐他的脖子。不一会儿,高迎培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声,别……别……我的耳朵,一股热乎乎的粘稠物沿着耳腮顺流而下,高迎培一把抱住白珍珠,退去她的长裤,“嚯”地撕开内裤,把她狠狠压在地上……

  白珍珠“呜呜”哭了:“你爱我吗?”

  “爱……爱……”

  “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会……会……”

  “你不会抛弃我吗?”

  “抛弃……不……永远不会。”

  “那你明天就离婚。”

  “好的。什么?离……离婚?”

  “对。明天就离!”

  ……

  “离不离?你说话呀!”

  ……

  “说呀!”白珍珠突然扇起了他的耳光,清脆而又响亮。

  “别……别……别这样,我的小宝贝。”说着,高迎培开始挺进。

  “谁是你是小宝贝?”

  “你呀。”

  “哎呀,痛。”

  “又不是处女,还痛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小宝贝,明天就离婚……有点痛,现在好一点了。”

  “……还痛吗?小宝贝,我跟你说过多次,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啪啪”,又是两记清脆而又响亮的耳光,“时间,呸!八年了,我等你八年了,今天终于等来了……”白珍珠哽咽了,她感到特别委屈。

  高迎培正想发怒,举起拳头,想狠狠凑她这个小婊子,突然手机响了,他赤身裸体从地上爬起,摸进兜里,掏出手机,是建委主任俞建利打来的。

  不容高迎培开口,俞建利连珠炮似地向高迎培甩来一串串问候,然后又问他身体怎样,睡眠好吗,度假村效益还行吧,小舅子的公司生意不错吧,都这一把年龄了,身体最重要,最最重要,要减肚皮哟,脂肪不能太厚太多,俗话说,千金难买老来瘦,钱嘛,这玩意嘛是身外之物……

  高迎培不耐烦了,这个俞建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说老俞呀,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俞建利停顿片刻,运足力气说道,我说高经理呀,五公里的路泡汤了,有人捅到省里捅到中央去了!小小的五公里,竟捅了这么大篓子!说什么没招标,搞暗箱操作,要求上面查查有没有权钱交易,有没有腐败问题。他妈的,那些个心怀鬼胎的家伙,那些告密分子,整我也就罢了,竟如此胆大包天,算计到程书记身上。迎培呀,你说说,我啥时搞过权钱交易,啥时搞过腐败,啥时收过你的钱,天地良心,一个子也没有啊!你最清楚,最明白,到时候,你可以给我洗去清白啊。……还有,程书记有这样的意思,暂缓五公里,看看再说。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这个俞建利,这个狗娘养的!难怪这些日子对我躲躲闪闪,不说实话。近来高迎培隐约探听到,他那五公里高速公路已被一家更有来头的施工队抢去了,而且花了重金。当时他不相信,他想怎么可能呢?于是找到俞建利予以证实,可俞建利总是推说什么开会呀汇报呀出差呀出国呀,就是不见他,像躲避瘟疫,似乎有意躲着他……

  “你这个狗娘养的!你他妈的俞建利是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样样来,拍马逢迎比猪狗还下作!”高迎培破口大骂。

  “……你,你。”俞建利一时语塞。

  五公里没了,富翁梦想没了,一切都没了……想到这,高迎培由愤怒转为木然,他一动不动,站在房间空荡的中央,赤裸着,完全赤裸着,现在,那玩意已萎缩下来,就像沾满油污的短螺帽,耷拉着彻底歇菜。

  完了?五公里就这样完了?做了这么多天的梦就这样歇菜了?

  真的歇菜了吗?做了这么多年的梦真的歇菜了,彻底地歇菜了吗?

  高迎培终于流泪了,抱起脑袋低声抽泣。

  看到这一场景,白珍珠慌了神,赶紧上前,挽起高迎培手臂问道:“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高迎培突然一仰脖子,“啪、啪”给了白珍珠两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你这个小婊子!”

  第四十八章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仿佛沙滩上的鹅卵石,让带有咸味的海水推上岸,又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裹挟着,吞没在无边的大海里。

  刀南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时间、沙滩、鹅卵石和大海。这日复一日的扁平、有序似乎又无规则可言的官员生活,是不是真的让他感到有些累了,有些倦了?房胜友曾经做过文学青年,也许有过诗一般明净而光滑的梦;而已近半百的他,既没做过文学梦,又没有诗人作家的语言天赋,他怎么会想到这些与工作与生活无关的词语和意象呢?

  也许真的有些倦了,累了。

  这些日子,除了开会还是开会,上午开,下午开,晚上开,甚至夜里开,没完没了,讨论不休。他是“五人小组”成员,名义上还是主要成员之一,可他的主张、他的建议名单,几乎不被采纳,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孟超、组织部长干得力、秘书杨易,他们三个人像是同谋,一唱一和,跟着市委书记程一高的指挥捧齐声合奏。秘书杨易稍微收敛些,话不多,但倾向性很明显——也难怪,他是程一高的秘书,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秘书就是心腹,就是领导肚皮里的蛔虫嘛。

  刀南早就听说,秘书杨易进入“五人小组”后,人气指数骤然上升,一路飘红,此时,他只能用股市术语来形容当下的杨大秘书。房胜友曾对刀南描述过,听杨易的邻居说,找杨易套瓷说请的人一茬又一茬,像是贸易市场上排队抢购的人群,湍流不息。

  百闻不如一见。有一次,刀南与杨易一同到区里检查工作,区长和区委书记几乎同时忽略刀南这个一市之长的存在,很少与刀南搭讪,哪怕是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也不多说一句,俩人一个劲地跟在杨易屁股后面,讨好卖乖,竭尽拍马溜须为能事,点烟、哈腰、谄媚,表白自己的政绩和心曲。若是往常,区里的头头脑脑即便在上级领导面前表功,还得掌握个火候分寸,并且从职务位置上来看,杨易不过是一个正处级秘书,与区长、区委书记平级,何有拍马溜须之理!可事实就是这样。

  其实,这样的场面连杨易本人都感到不自在,他打圆场,找台阶,他对区里的头头脑脑说,我是陪同人员,刀市长是领导,有什么事情多多向刀市长请示汇报。有位副区长连忙堆笑,都是领导,都是我们的领导啊。

  刀南心知肚明,他杨易是程一高的秘书,光凭这一点足可以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露出谄媚之相,大怀攀附之心。是啊,通过秘书,通过秘书这根内线,这条快车道,他们可以直接打通中游市最有权势的人物;更重要的是,通过秘书,可以给最有权势的人物施加有形或无形的影响,退一步说,即使自己得不到升迁提拔,至少可以保住现有位置。还有,最最重要的是,杨易也是“五人小组”成员,手中操有官员生杀大权——刀南想,也许言重了,至少操有官员升降大权,因为杨易现在说话算数了;另外,“五人小组”本身握有双重权力,既有名单建议权,又有升降裁决权。

  按照程一高的说法,这次干部调整就是“重新洗牌”,而“五人小组”肩负着全市人民的重托,因此“五人小组”敲定了一百三十三人的大名单共,正处级三十六人,其余全为副处级,也即各委办局社团副手,调整面之大,在中游市历史上可谓前所未有。看上去这一切都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事实上却成了公开的秘密。当然,市政府有关委办局行政一把手,需要市人大批准通过。可是程一高又身兼市人大主任,除非候选人“不共戴天”,或“全体共讨之、共诛之”,一般说来,市里的提名不会轻易被否决。比如,真的碰上了有争议的人选,常委们意见不统一,甚至不分伯仲,甚至反对意见占上风,也可以做一下常委的工作,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如果还不行,可以继续做下去,直到有的常委们疲惫不堪,反对票也就变成了赞成票,只要争取到半数以上,结果还是通过。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五人小组”里,当提及俞建利是否继续留任建委主任时,刀南表示坚决反对,程一高、孟超、干得力与刀南进行了面对面的交锋,其激烈程度连刀南本人都感到意外。

  “我不同意俞建利留任建委主任。”刀南说。

  干得力:“理由何在?”

  刀南:“理由很简单,俞建利上任刚一年,到处乱挖乱建,大搞拆迁,劳民伤财,不得人心。”

  干得力:“不得人心?”

  “对。不得人心。”刀南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孟超:“何以见得!况且,这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呀,怎么都算到俞建利头上?”

  刀南:“不对,有很多事情,我这个市长根本不知道。”

  孟超吸了一口烟,眯着眼说:“这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你这个市长失职哟。”

  “混蛋!老孟,你可别太过分。”刀南破口大骂。

  孟超急了:“你怎么骂人?你……你……”

  刀南不依不饶:“我骂的就是你,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墙头草,两边倒。想想,一年前你是怎样巴结我,怎样拍我的马屁,那副可怜相,老孟,你不记得了?要不得了健忘症了?你这个混蛋,好好地想想吧。”

  “你……你……”向来能说会道的孟超不知怎的,被刀南一顿痛骂后,竟噎得说不出话。

  看到这一场景,站在一旁冷眼相观的程一高终于开口了:“这是‘五人小组’会议,是对中游市未来前途负有重要责任的会议,不是骂街会,更不是批斗会。老刀今天的态度不好,很不好,有对立情绪呀!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嘛,但不能搞人身谩骂,搞恶语诅咒。谩骂和诅咒决不是战斗。俞建利上任一年,对中游市建设是有贡献的,而且贡献不小,这是有目共睹的。同志们哪!一年,仅仅一年,就让中游市城市面貌有如此之大的改观,不容易啊!据各方面反映,俞建利上任一年,任劳任怨,总是在工地上跑动、指挥。众所周知,俞建利还是一个很有创新意识的专家,对城市建设有独到的规划和见解,这样又有才又有能力的干部,不留用,还留用谁?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赤足,没有缺点的人那是神,不是人!……对了,至于说你这个市长不知道市委市政府的决定,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说说,市里的哪份文件没让你过目?”

  刀南立刻顶撞一句:“不错,都过目了,仅仅过目而已,我没同意,你们就照发了。”说到这,刀南很是后悔,不应该把“你们”扯进去,这样一扯,分明把自己也摆到了市领导班子或众人对立面中去了。

  果然如此,程一高抓住这句有破绽的话,乘势而上,迎头痛击:“为什么别人都赞同,偏偏就是你不同意?为什么大家都同意的事情,惟独你鸡蛋里挑骨头,横看不顺眼,竖看不顺眼,你到底有没有组织观念?到底有没有大局意识?老刀,你是个老共产党员——该有二十年以上党龄吧,一个接受了党多年教育的干部,《党章》中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这个最基本的常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简直是小儿科!刀南想,程一高竟玩起这种语言游戏和政治把戏,他感到既可笑,又怒不可遏:“我是一市之长,是中游市行政第一负责人。请你少来这一套。别以为你是副省级,就能够在中游市独断专行,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这一下,程一高被激怒了,他转过身来,“啪”地一声拍响桌子,指着刀南大声吼道:“谁独断专行?!谁横行霸道,一手遮天?!刀南,今天请你在这里讲……讲清楚,”程一高气得两手发颤,这时,他面着对杨易,“从现在开始记录,让刀南讲清楚,谁独断专行,谁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杨易看了一眼刀南,只见刀南脸色苍白,神情漠然。于是,他从桌上抽出几张信纸,扭开笔帽,做好了记录准备。

  沉默。长长的沉默。

  孟超、干得力、杨易不约而同注视着程一高,可是程一高仍在沉默。

  终于打破沉默。程一高强压着怒火,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他说,我到中游市尽管时间不长,但是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抹杀的事实。哪怕讲一点良心,都不会闭眼说瞎话。拿城市建设来说吧,本来需要国家投一大笔钱——国家财政吃紧,哪有这么多的钱,可我们依靠自己,一边搞拆迁,一边搞建设,靠土地置换这个经济杠杆,靠市场增值积累资金,开始了大规模旧城改造建设,这容易吗!在坐的各位想一想,这容易吗?!光是土地增值给市财政带来几十亿进账,谁想过,没有这几十亿,城市建设能搞起来吗?不要站着说话腰不疼,光说不练。我到中游市来以后,发现有一种很坏很恶劣的风气,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说风凉话,说风凉话的不如捣蛋的。俞建利怎么了?怎么这样招人忌恨,不就是因为干得多嘛!还有,中游市到处流传着风言风语,说什么建委是一块肥肉,搞城市建设的人更是肥得流油。因此我不敢说这个位子多么重要,但至少有一些心术不正、想发国家之财的人盯着这个位子,非常看重这个位置。当然我知道,俞建利也有缺点,也有不足,比如,喜欢吃吃喝喝,偶尔洗洗桑拿,唱唱卡拉OK,但我要告诉你们,只要不损公肥私,只要不往自己兜里捞,只要不违法乱纪,也只是个人兴趣爱好问题,生活小节问题,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什么叫改革开放?改革开放首先就是要换脑瓜子,就是要敢大胆的创,大胆地闯,大胆地试,即使错了,只要是好心人犯的错,不仅不能求全责备,不能处罚,而且还应该鼓劲。

  程一高这番“自圆其说”,刀南并不买账。做了多年的领导,刀南对官场所谓入情入理所谓“语言范式” ,可以说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他自己不也经常在各种场合下操用这套“语言”吗?因此他对程一高的讲话毫不在意。如果说在意的话,他警觉到,程一高所提及城市改造和拆迁以及土地置换和增值——说白了,就是卖地皮,这倒是一个重要信息。本来,这应该属于刀南权限范围,并由他牵头制定相关政策,几十亿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作为一市之长,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程一高,简直是欺人太甚。

  “关于拆迁和土地买卖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刀南问。

  程一高微微一惊,没想到刀南会提出这样问题,他只有含糊其辞:“据说,由城市建设指挥部和市房产局具体负责。”

  “我是城市建设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

  程一高不咸不淡:“我还是总指挥呢。作为领导,无需事必躬亲,事无巨细嘛。”

  “这还是小事?”

  孟超接上话茬:“程书记,咱们今天开会,不是讨论城市拆迁和建设问题,是讨论干部问题。”

  程一高一拍脑门,说道:“是呀是呀,老孟说的对,刚才我们讨论到哪里了?”

  杨易插话道:“俞建利是否留任问题。”

  程一高举起手:“同意的请举手。”

  孟超、干得力、杨易先后举手,惟有刀南双手反背着。

  程一高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四比一,通过。”

  刀南突然大声喊道:“我抗议!”

  孟超冷冷一笑:“一切按照组织原则,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刀南又一次发火了:“‘五人小组’才是少数!‘五人小组’能代表中游市广大干部群众意愿和意志吗?!从现在开始,我正式宣布:本人退出‘五人小组’,以往的意见和所提人选,全部作废。”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干得力上前准备挽住刀南的胳膊,刀南毫不理会,一甩手继续向门口走去。

  “刀南!别无组织无纪律,这样做,你要负责任的!”程一高冷冷地说。

  “咣”的一下,刀南把门重重关上。

  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瞪大眼,一动不动。

  今天是周末。市委大楼灰色围墙外,已是华灯初照,人流熙熙攘攘。中游市很多市民都有个习惯,每逢周末,一家老小会聚餐馆,吃上一顿,其乐融融。如果你不回家,不跟家人在一起,可以找几个亲朋至友喝酒聊天。因此周末来临,各大小餐馆火爆异常,连平日冷清的饭店也变得红火起来。

  刀南走出市委大楼,不愿开车回家,他想独自一人在街上走走,可走着走着,却又茫然四顾。对了,何以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一样吃喝,一样开心。对了,应该通知她一声,赶紧让她订个包厢,今晚咱们也去搓上一顿。

  已是傍晚时分。此时,崔燕燕正在厂里跟衣室脱下工装,换着套装。面对镜子,一身黑色套装映衬着她,使她显得更加丰腴白皙。刀南打来手机后,起初,崔燕燕不敢相信丈夫竟有这般雅兴,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连续追问两遍:“真的,真的聚餐吗?”。当确信无疑时,她突然泪涌而出。很久很久了,崔燕燕没有这样流过泪。

  掐指数来,结婚多年,丈夫却从未主动邀她下馆子,哪怕喝一碗粥,啃几个馒头。偶尔在外小聚,也是崔燕燕拽着他的胳膊,死缠软磨。孩子小的时候,夫妻俩各忙各的的事业,还得照看家里。孩子稍微有些懂事,丈夫已走上领导岗位。如今丈夫已当上厅局级干部,虽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在中游市,算得上“高层领导”。自从刀南调入中游市后,在担任常务副市长和市长这七八年间,细细想来,刀南与崔燕燕几乎都患上了“失语症”,俩人都忙,忙得连说闲话的时间都变得极为珍贵,更谈不上制造情趣或雅兴一番。

  为了避人耳目,刀南特意让妻子崔燕燕把订餐地点选在城乡结合部。这家餐馆名叫“盛德轩”,门面不大,显得素雅、干净。所谓包厢,也就是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小屋,墙上挂了两幅镶有边框的画,一幅“两棵大白菜”,另一幅则是几条小米虾围拢一只大虾,两幅都属于仿齐白石大写意。

  崔燕燕风风火火赶到餐馆,刀南已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由于闲着无聊,他一直盯着这两画,胡思乱想起来:这棵大白菜,那舒展的叶子有没有被害虫咀过,那些害虫们嘴里有没有流出过嫩绿的汁液?如果被咀过,那么就把菜叶剥掉,保留白嫩的菜心,来一盘蘑菇炒菜心也不错;还有小虾围大虾,画面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尽管没有水的痕迹,分明让人感觉有水的波浪,水的漩涡。小虾和大虾在透明的水里戏嬉,而这只大虾横行霸道,用触须缠绕着几条小虾,那神态怎么倒有点像是程一高,对!就是程一高;而那些小虾米,似乎又成了孟超、干得力之流。如果程一高不是副省级,或者反过来,他刀南是市委书记,这些小虾米会围着大虾程一高转悠吗?

  想着想着,刀南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

  “哪来的雅兴,这样自得其乐?”在餐馆老板的引领下,一进门,看到刀南如此陶醉墙上绘画,崔燕燕噘着嘴揶揄道。

  “人都成了小虾米了,还不能摇摇尾吗?”

  “前言不搭后语……什么意思?”崔燕燕脱下了外套。

  “没什么意思。今天是周末,别人一大家子可以出来打打牙祭,我这个市长丈夫,你这个厂长妻子,吃一顿家常便饭还不成?”

  崔燕燕觉得丈夫话中有话,关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刀南满不在乎地说:“中游市哪天没有事;没有事那才不叫中游市呢!”

  服务生端来了冷盘:煮毛豆、酱醋花生米。随后又上了热菜:爆炒腰花、油煎羊排、清炒芥兰,还有玉米莲子红枣羮。刀南又要了一瓶长城干红。

  刀南主动给妻子斟了满满一杯,自己却不用酒杯,抱起瓶子便与妻子对碰:“干!”

  崔燕燕诧异:“怎么?一口干掉。”

  刀南慢不经意地说:“试试看吧。”

  崔燕燕一把夺下丈夫手中的酒瓶,嗔怒道:“你想一醉方休是吗,然后再大梦不醒,是吗?”随后,她拿了一只高脚酒杯边倒边说:“别再当你那个王八市长,我在下面都能听到人家怎样议论中游市,说什么的都有:市长是书记的大老婆,有位置没颜色;还有更难听的,什么书记把市长奸了,书记是嫖客,市长是妓女,嫖客玩妓女,双方自愿——”崔燕燕没再往下说,她本以为丈夫会发火,没想到,丈夫面不改色,咀嚼花生米,津津有味。

  女人就是女人,哪来的灵敏发达的第六感觉?刀南边嚼边想,妻子崔燕燕在女人堆里算是粗心人,可她一眼就看破他,直捣他的心窝,现在惟有淡谈一笑以回应。笑完之后,刀南抬头自我嘲讽:“燕燕,让我告诉你吧,还有比你说得更难听的呢。”一仰脖子,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别说了!”崔燕燕起身制止着丈夫,“老刀,听我的,离开这个鬼地方!”

  “为什么要离开?”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不适合当父母官,至少在中游市,你当不好父母官!不错,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做官,从小小科级爬到厅局级,但骨子里你不是当官的料。老刀,听我的,找省领导谈谈,不提任何条件,只要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得越远越好。当不当什么破官,无所谓。老刀,听我的!”

  刀南冷冷一笑:“怎么?你让我自动投降,缴枪不杀;你让我好死不如赖活,叫他们在我身上拉屎撒尿,任人玩弄,任人宰割?告诉你,也算是正告他们,没那么容易!中游市不是他们的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为了大局,为了团结,我刀南一让再让,一忍再忍,可他们硬是要把我逼到悬崖,逼上梁山——不!我绝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浑水摸鱼,要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崔燕燕大感惊讶,丈夫怎么了,竟这样楞头楞脑!这不是他的语言风格,更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于是急切问道:“你想干什么?”

  刀南神情漠然。

  “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时,刀南眼里有些湿润。

  “老刀,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刀南咬牙切齿:“我老刀要给他们一人一刀!”

  第四十九章

  程娇娇逐鹿沙场,力克群雄,在中游市一年一度政府集中采购招标中,将PC机、打印复印机尽揽怀中,中标标的为四千九百九十八万元。程娇娇中标那刻,不知怎的,她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当然也没有痛苦和悲伤,有的只是感慨,一种经过运作操作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以至内外串通又绝对不敢声张的艰难历程,这种艰难历程简直就像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生死徘徊后一刹那突然升天成仙陶陶然飘飘然的幸福感觉。

  那个号称中国富豪的陈天宇,说不定就是个草皮肚襄,区区六百万元都抠不出,这算哪家子的富豪!呸!中国所谓的大富豪都是吹气泡吹出来的,一吹就炸。英国小伙子胡润搞的那个《财富》富豪排行榜,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又有多少水分,天知道!还有,那些个富豪动辄宣称自己的资产如何优良,其实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资产越多,垃圾场越大,而且越臭气熏天。试想,你让那些富豪们去拍卖他们手中所谓的资产,能卖几个铜板?!

  此次采购招标,幸亏杨易杨大哥全力相助,鼎力帮忙,没有杨大哥,绝不会有她程娇娇今天的胜利。杨大哥自始至终为她张罗、运作、运筹,打通各个关节,疏通关键渠道,不愧为一个有头脑有智慧而又始终不动声色的男人。一切都是那样静悄悄,那样玩得转,那样顺藤摸瓜顺水推舟顺势而上顺手牵羊。“花最少的钱办最难办的事”,杨大哥如是说。杨大哥还说,这就是他的办事规则、处事原则。在此次采购招标全过程中,公关费和好处费只花了四万一千一百零四元——其中包括就餐费,为什么不叫招待费而叫就餐费呢?程娇娇记得,最多一次请吃花费只用了一百六十元,有餐饮发票作证。

  还是杨易出手厉害。程娇娇觉得,他最有杀伤力的一招就是摸准了标的。招标评审小组成员最为关键,攻克评审小组成员便意味着攻克了最后的堡垒。要攻克最后的堡垒,必须先打通评审小组正副组长,而正副组长恰恰由官员担任:组长为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副组长两位,一位是市计委主任,另一位则是市财政局长。把他们仨人搞定,就搞定了全部。其余那些专家教授好办——当然,采购招标过程中,这些专家教授随机聘请的,不对外公开,严格保密,只有正副组长知道。于是让正副组长们提供专家教授们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然后塞一份红包——每人送上两千元就能打发掉。杨易现在可是中游市的大红人、大明星,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正副组长们恰好都是处级干部,属调整对象,既能上又能下,谁敢在人生紧要关头,得罪“五人小组”成员之一、堂堂市委书记秘书杨易杨大秘书!

  杨易面授机宜,他对程娇娇说,等到最后一刻再投标。只有把所有竞标者标的弄清楚,才能夺标。到了冲刺时分,杨易终于搞到了所有竞标者标的,最高投了六千二百万元,最低的则是五千万元整。当时,程娇娇满头大汗,心跳加速,薄薄的衬衣被汗水浸湿,映出了她那娇小而坚挺的乳头,杨易再也没有心思和心情欣赏她那美丽而湿漉的乳头,他一拍板,原计划五千五百万元标的立刻改为四千九百九十八万元。至此,程娇娇所投标的比最低投标者还少两万元。

  两万元!对,这区区的两万元,最终使得程娇娇脱颖而出,一举中标。

  事情就这样简单!

  事情就这样简单吗?

  想想这些天,想想难以煎熬的每一分钟,想想杨大哥,想想自己,再想想自己像是拿了一根皮鞭,一直轻轻而又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现在,程娇娇想哭,真的想哭,也真的哭了。她趴在杨易宽阔的肩上失声痛哭。她哭,哭自己被金钱套牢的易逝青春,哭生命浅处那道含有血污的擦痕,哭生命深处那根被拨动的银色琴弦,这根琴弦富有金属质感,让人怦然抽搐,让有撕心裂肺。

  “别哭了,我们不是胜利了吗?”杨易轻轻抚摩着程娇娇柔弱的双肩。

  程娇娇“噗哧”一笑,转身伏在杨易的胸口,急促的呼吸让杨易感到一种轻快的青春气息。

  “杨大哥,你喜欢小妹吗?”她把细长的手指放在他的嘴边,“说真话,别骗人。”

  “当然喜欢你了。杨大哥看着你长成大姑娘的嘛。”

  “你瞧你瞧,又把小妹当作小孩了。”

  “那时候你是调皮的小孩,现在却变成调皮的大姑娘,总是调皮,对吧?”

  程娇娇鼓起嘴,嘟呶着,一脸的不高兴。其实她在撒娇。整天风风火火的她撒起娇来,还真让杨易顿生怜香惜玉之感。女孩子撒起娇来,再强大的男人,坚固的心坝也许都会决口。

  “杨大哥,你真的喜欢我?”

  “喜欢。怎么不喜欢呢?”

  “如果真的喜欢,那就吻吻我吧。”说完,程娇娇闭上眼,期待着。

  望着娇娇的脸,应该说这是一张不算漂亮但很丰满的脸。杨易太熟悉了!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这张脸从圆润、红扑扑,变成长满青春小痘痘的瘦型脸,然后又变成略有点野味又有些妩媚的脸……现在,这张脸微闭双眼,长而尖的睫毛闪动着焦渴的泪珠,望着望着,杨易有些退缩,有些害怕,这个娇娇想干什么?这个娇娇真的只想让他亲吻?也许不,肯定不,肯定不止于亲吻,也不仅是亲吻。在这灼烫的嘴唇上,你不难发现她那涌动的欲望,她那火燎的渴望,杨易毕竟是过来人。不过,杨易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他想,自己绝不能陷入这种错乱的情感中,程娇娇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程一高的女儿,中游市市委书记的女儿……不,不,绝不能!杨易的手开始颤抖了,俯身潦草地亲吻一下,赶紧缩回身子,仿佛一根笨重的木桩,竖立不动。

  程娇娇突然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杨易:“你不喜欢小妹?”

  杨易沉吟片刻,嗫嚅地说道:“……喜……欢,喜、欢。”

  程娇娇起身,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你害怕了是吗?你害怕我老爸是吗?你害怕中游市委书记是吗?唉,你们男人哪,唉!我发现你们男人啊有时候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敢说敢做敢当敢混账,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可是啊有的时候却是窝囊废,让人可怜的窝囊废一个!没女人时,下流肮脏,上妓院花钱找婊子的臭事都能干得出;有女人送上门时,突然变得患得患失,像缩头乌龟,没有一点男人味!”

  “不……不……”杨易试图解释,可是越解释越不知如何解释,程娇娇冷冷打断:“别说了!我程娇娇这几年也见识过不少男人,一个个像是馋猫恶狼似的,都想沾我的腥气,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见了耗子还不愿咬,不敢啃。”

  这个程娇娇,这个既不是贞女又不是娼妓的程娇娇!杨易朗朗大笑,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程娇娇眨了一下眼,觉得不可思议:“笑什么?”

  “没什么。娇娇,不错,杨大哥真的喜欢你,可就是不敢沾腥啊!算了吧,不谈私人交情,咱们还是谈点别的事情吧。听说你被骗了一大笔钱,是吗?现在吭蒙拐骗的事太多,骗就骗了,别放在心上。钱吗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再挣。想挣钱,这世界有挣不完的钱,是吧?娇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用这次采购招标的钱把这个大窟隆补上,从头再来。在这个社会里,只有把事情做大,谁也拿你没办法。我算是看透了。就这么回事。”

  “谢谢你一番好意,有你杨大哥鼎力相助,小妹绝不会倒下的。”程娇娇眉毛一扬,嗔怒道:“不过,杨大哥,小妹还是要说你,那个方面,你也太窝囊了!好了,好了,不说了——”

  杨易迟疑片刻,似乎有话要说。程娇娇见状,追问道:“有什么事需要小妹帮忙?”

  杨易吞吞吐吐,他个人有点事情需要小妹美言几句。我是程书记秘书,个人事情吗真的不便说,也不好说,特别是更不便在你爸爸面前提什么个人要求。娇娇,你是他的女儿,可以交心,你看,我在你爸爸身边也干了一些年头,至今还正处——当然,能做上这个正处位置已是你爸爸的恩泽,否则是个科级还说不定。不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能不能在你爸爸面前吹吹风,也就是说,在适当的时候让你爸爸把我弄到副厅级——比如,市委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也行加上括号享受副厅级就行,或者其他什么的都可以,只有一个要求,提拔到副厅级……你是他的心肝宝贝,好说话,即使说错了,你爸爸也不会见怪。当然了,不要胡说八道,要有分寸,要找准机会,要自自然然,千万不要刻意,更不能让你爸爸感到讨厌……

  你怎么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个大男人,不就是一个副厅局级嘛!提拔别人是提,提拔你也是提,提拔你要比提拔别人放心得多,为何不能提拔你!没问题,我会帮你说话的,实在不行,我就来个绝招,向老爸温柔施压。

  “太好了!”杨易突然亢奋起来,他一把搂住程娇娇,噘着嘴就想亲吻。此时,程娇娇一改颜色,奋力挣脱,大声喝道:“不许胡来!”程娇娇打了个“Kiss”手势,说了句“拜拜”,然后又丢下一句:“杨大哥,款到后,小妹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关上门,程娇娇一溜烟地走了。

  杨易粗重地喘气,一仰脖子,倒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高高。闭上眼吧,把记忆的大幕拉开。什么记忆的大幕?杨易啐了一口痰,分明是一具具活动人形,它们就在眼前晃动,就在他杨易的屁股下不停晃动,像是游戏,又仿佛是皮影,在这个城市里似乎人人都戴上一具假面,分不清谁是男人女人,谁是鬼怪妖魔,他们在舞池里跳啊蹦了唱啊喊啊,惟有光柱可以喷射,可是谁也不能抓住光柱,锁定方向。敲动的鼓点,轰响的地板,谁也不能抬头看穿城墙,看穿城墙后萋萋的衰草……舞台中央是人,舞台边缘也是人,幕前幕后以至舞台的舞台,舞台背后的大舞台全都是人,全都他妈的挤满了戴上面具的人。草地在远方,牛羊正在大口吞噬草地,而草地之上的天空渐渐褪色……湖蓝、帐青、桔红、米黄、纱白、岩黑以及所有的颜色们,它们胡乱牵扯撕咬缠绕——最终,是的,最终化作一片白茫茫大地——真的干净了吗?此时,杨易恍惚不安,像是中魔,他觉得城市面具在动,在扭,扭成千千结,扭成蛇形状乌龟状麻花状……是的,似真似假如梦如幻,瞬息万变,却又静止凝固……

  杨易又啐了一口痰:“都他妈的什么玩意!”

  真不是个玩意!

  跟杨易混沌之梦不同,巩娜的梦像玻璃一般透明,但更像玻璃一样易碎,它碎成带刺的渣子,撒满一地,到处都反射出拼凑的物像和变形的眼珠。如今她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挥霍,在耗散,在毫无知觉中一点点挥霍和耗散。

  《美术天地》杂志叫好不叫座。所谓叫好,改版后两期,一些大众媒体感到新奇,记者收了红包,凑凑热闹,也只是从艺术市场化文章新闻化体制弹性化,以及社长总编薪水如何之高,高至一万八千八百元,还有稿酬可以开到千字千元甚至更多之类找卖点炒新闻。至于改版得失探讨,艺术精神追问,大众媒体根本没有热情、不感兴趣,没有责任,更没有关注的义务。就这样,热炒几下,变成了垃圾,变成了冷饭。

  流俗扁平庸常缺乏品位品质品格更缺乏风格,再加上商品化散发出的一股熏人呛人的铜臭味,赶快掩鼻离开,这是美术界一些权威人士的共同看法和评价。甚至有艺术评论家在很有影响的——如《艺坛报》、《中华艺术报》、《艺术大世界》等报刊上含沙射影地攻击《美术天地》,痛心疾首,大声惊呼:一本好端端的纯艺术杂志,却被有钱人被资本家公然“强奸”,进而“鸡奸”。为了这两个词,巩娜足足失眠了一个星期。明眼人一看便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陈天宇是“强奸犯”,而巩娜则是“鸡奸犯”。诽谤,污蔑,下流……巩娜经历过轰动京城的大官司,她尝过律师的苦头,也深知律师的厉害,于是向《美术天地》法律顾问进行咨询,问:“能否起诉打官司?那帮家伙太恶毒了!”

  法律顾问不屑一顾,他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不就是强奸犯和鸡奸犯嘛!我见得太多了。依我看,还不够猛,不够烈。如果要换成‘奸尸犯’更能吸引眼球。在这个信息社会,能在媒体上获得骂名来吸引大众眼球其实是一种幸运,一种幸福。”随后,法律顾问又补充说,当然,如果打官司,也未尝不可,你我都可以出名;如果你还想出名,那就打呗,一切听你的,由你调遣指挥。

  这个法律顾问,说的是人话吗!巩娜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原来,法律顾问了解她的过去,在北京那段伤心之旅。那时候,中国几乎没有互联网,各地新闻相对封闭,因此她敢说,在中游市乃至东江省,除了陈天宇,不该有什么人能揭开她历史的伤疤,他是怎么解密的?莫非眼前这个瘦瘦精精的法律顾问是个“包打听”,专打听别人隐私的私家侦探?

  但愿不是。

  此时,巩娜不愿再往下想。

  不过,不想隐私,也该想想陈天宇,想想以后。其实,陈天宇并不真的要把一本纯艺术杂志办得更有品位,更有艺术。这年头,搞文化艺术的人,不缺脑袋,缺的就是口袋里钱,巩娜对此深有感触。如今,文化人、艺术家搅和在一起,哪有一点文化艺术气息,话不过三句,就是钱,谁谁挣了多少钱,买了别墅,开了车,然后圈一块地皮,建一个比工厂车间还大的画室;谁谁包完二奶和三奶有事没事还偷偷逛窑子;有人干脆炮制《我把贞洁献给谁》之类的畅销书,拿版税,赚来大把的票子。当然,这类人在文化艺术圈里只是少数,但绝对是人精,而大多数文化人、艺术家仍奔波在贫困线上下,摇摇晃晃,既失去重量感,又迷失方向,美其名:myth(迷思)。据“海氏”专家称,这是海德格尔哲学一个让人着迷又令人晕眩的概念。你“畏”了吗?你“沉沦”了吗?你“在”或“此在”,或者你根本不“在”也无所谓“此在”以至“诗意的栖居”本身就是一幅田园牧歌似的图画。巩娜读过《时间与存在》、《存在与虚无》之类的西方哲学经典,那个年代的知识精英谁没读过诸如此类的书。但读了多少,读没读完(也许只读了前言和后记),理解与否,Ok还是No,谁知道!甚或就像大字不识的老农,衣兜里别着三支钢笔——仅仅作为装饰;要么,就像一瓶精致高贵的化妆品,涂在脸上,抹在屁股上,脱掉裤子,秀它一番。

  而有钱人或号称大款富翁富豪的那些家伙,一扎堆一聚会,开口闭口不谈钱,只谈国家大事党史现代史古代史谈毛泽东邓小平林彪蒋介石曾国藩胡雪岩克林顿普京沙龙萨达姆,要么《罗密欧与朱莉叶》《红与黑》《永别了,武器》《百年孤独》《洛丽塔》《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失乐园》张艺谋冯小刚宋祖英张大千徐悲鸿陈逸飞,听说张艺谋有个女儿,那么他的女儿是谁给他养的呢?你管得着吗,他有十个私生女你也管不着,韩红歌唱得不错可胖成了肥肥典型的北京妞,她嫁人吗?还有那个叫三宝的小子既作曲写词又能指挥成了“三栖明星”,真牛B!余秋雨,你为何不忏悔为何上电视,还有那个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呆在铁屋里不停呐喊的余杰,你到底喊出了什么?王小波的文章——那叫随笔吧?学术随笔还是文化随笔,反正爽啊,真爽!可惜死在电脑前。唉,自古才子折寿命短无一例外!听说还有“王小波走狗”网站……

  一次偶尔的party,巩娜见识了一位富豪,那是真正的富豪,自称“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做小家电发家。“狼”说,他把北方的“羊”全都干掉了,目前,“狼”已成了“相公”,整年整月整日读书,书读多了,长了知识和文化,结果被各种会议论坛邀请,赶场子演讲,如今已当上多家著名或无名大学客座教授。全是有关文化的演讲,当然,“狼”跟文化艺术类教授学者不同,“狼”大讲特讲企业需要什么样的文化什么样的艺术,“狼”从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杂家等一路讲到程朱理学“格物致知”,最后落脚到松下幸之助和沃尔玛文化。甚至他还讲到鲜为人知的国际扶轮社。何谓扶轮社?扶轮社,英文Rotary Club,这是一个富人俱乐部,每月举办一次“百万美元午餐会”,只有富人能拿得起百万美元,而且每个月一次啊。“狼”说,每次扶轮社开会,钟声响过以后,全体会员站立起来同唱一首歌,这首歌叫做《The Four Way Test》:

  Is the TRUTH(真实)?

  Is it FAIR(公平) to all concerned?

  Will it build GOODWILL(善意) and better FRIENDSHIPS(友情)?

  Will it be BENEFICIAL(有益的) to all concerned?

  “狼”说,扶轮社有一种文化,就是和睦文化,慈善文化,爱心文化。有钱更要有文化,比如,这个扶轮社计划在中国内地用10年时间为100万新生婴儿接种肝炎预防疫苗。这是多么高尚而又美好的文化呀!

  散会后,巩娜无意称赞一句,这条“狼”还挺有文化也挺慈善的。陈天宇听后,大光其火:“狗屁!文化是门面,慈善是心机。你想想,这条‘狼’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吗?放一点慈善的血水,为了舀来更多的血浆。”

  巩娜惊愕,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巩娜终于明白了:陈天宇投资《美术天地》,一言以蔽之,让艺术变成他的青春护肤油,抹亮自己散发铜臭的脸蛋;再用艺术为招牌,去搞所谓的文化产业,去贴金,去淘金,兴许还能够赚个盆满钵满呢。

  如今的巩娜倒变成了“两栖动物”,这是她对自己的命名和重新定位。像一个没有姓氏的幽灵,她游走在有钱人和艺术家两者之间的灰色边缘。应该说,陈天宇对她不薄,甚至慷慨无私,给房子还另加一个大画室;送了车子,还给她开了一个账户,尽管巩娜没兑现,账上至少存有两百多万吧。在这样消费指数不高的城市里,一辈子不做工不干活如果有兴趣做个专职太太不愁油盐酱醋茶,你还想要什么?

  其实巩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爱情?事业?爱情虚无缥缈,爱情就像镜中月水中花写在诗中唱在歌里缠绵悱恻,死去活来,房胜友真的爱她吗?房胜友爱她什么呢,心灵感应——也许,也许有那么一点,要么,她怎能一见钟情于他呢?也许,巩娜想,如果自己不拥有青春的肉体,房胜友会爱她吗?房胜友长得不算英俊,但结实有力,豁朗大气——这是当今男人最缺的一种东西,如果用艺术术语来比喻,那就是质感和灵性。当然,让她倾心的还有,他虽置身于官场却能保持一种人的气息,一种似乎未曾被污染的情趣,在他的体内,除了肉欲的火焰,便是一段轻快流淌而又如诉如泣的旋律。而这段旋律恰好与她的内心找到了契合点,对应上了韵脚。

  但是,房胜友似乎又是不幸的。听说,仅仅听他说,那位被称为妻子的人,一头扎进了魔幻世界,试图让飘忽的灵魂逸出肉体,肉体已渐渐退化成粗砺而原始的岩灰,没有水分,更没有摇曳的草色,灵魂和肉体开始层层剥离——可是,肉体和灵魂能够剥离吗?巩娜想,如果灵肉剥离,离得远远,像天地那样有一种远不可测的距离,或者像天堂和地狱那样有一道扣紧的生死之门,那么,也许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中获得大完满,大超度。

  大完满,大超度,可能吗?巩娜追问道。

  还有事业?事业,啊事业,永远是一张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巩娜又一次追问。

  ……我在胡乱想些什么呀,真像一只傻冒的飞蛾,总是陡劳地扑向灼烫的灯泡,直至被灼伤,被烫死。巩娜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只飞蛾,可笑得很,又可怜得很!

  就是这么回事。

  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第五十章

  经过精心而充分的准备,全市宣传工作会议终于在庄严雄壮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会议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文沙祖主持。市委书记程一高、市长刀南就坐在主席台中央。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市纪委以及市军分区、中央各部委所属大型国有或控股企业等主要领导应邀参加了开幕式。

  程一高西装革履,声如洪钟,代表市委市政府致开幕词。他清了清嗓音,下意识整了整了领带,大声说道:市委市政府历来重视宣传工作。在革命战争年代,宣传工作就像一杆钢枪,一把匕首,直刺敌人的心脏。而在和平年代,特别是在改革开放新形势下,宣传工作是引导人民、教育人民、凝聚人心、团结奋斗,与一切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和封建主义思想作斗争的强大思想武器和工具。宣传工作必须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弘扬正气,大力宣传社会建设事业中的先进典型和千百万劳动人民的工作热情和创造智慧。

  似乎老调重弹。这段话没有多少新意,甚至有的说法显得陈旧、乏味,比如“钢枪、匕首”之类形容和比喻,就是如此。不过,程一高做报告时有一大特点,从来都不只是放放空炮就完,他话锋一转,立刻转移到中游市近年来宣传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错误,以及不容回避的问题。他突然反问道:什么是宣传?难道我们把中游市存在的困难和问题全都登在报上全都播放就叫宣传吗?难道我们专门采写或描写坏人坏事甚至暴露中游市所谓的阴暗面就是宣传吗?难道我们手中的笔和镜头总是对准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事件事实就是宣传吗?或者进一步问,难道我们把中游市应该并且通过正常渠道能够化解能够解决的矛盾非要闹得中央领导和全国人民都知道才是中游市公众的良心、中游市正义力量的代表?如果是这样,那么,一个小小的中游市都可以编一本坏事速览腐败手册黑暗大全了。错了!完全错了!说得不客气一点,那种人不是怀有一颗光明正大之心,而是怀惴一种阴暗心理,巴不得中游市人心浮动,天下大乱,因为他们可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幸灾乐祸嘛,他们可以惹事添乱、胡作非为嘛,当然,最终从中渔利,企图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绛红碎花领带又被抚弄一下,程一高斜起脑袋,突然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刀南,接着他问道:这样的人有没有呢?依我看,不仅有,而且还大有人在!这正是中游市多年来没把经济搞上去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也正是中游市此次调整中层领导班子的主要原因之一。也许有人会问,光调整中层班子,那么市级领导班子呢?今天也许我不该提出这个问题——因为这是省委考虑的问题,但是,我还是愿意坦率地告诉大家,中游市市级领导班子也应该有所调整了!应该下大力气把不思进取、无所作为、不讲团结、不讲大局、阳奉阴违甚至目无党纪政纪公然对抗党组织的极少数人,调整出重要领导岗位!

  说到这,刀南看了一眼程一高,恰好,程一高瞥了瞥刀南,两人目光瞬间相碰,变得意味深长,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而文沙祖则如坐针毡,听完这段话,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舒坦,程书记怎么跑题了,跑得太远了,没有十万八千里,也有三千路云和月,他主持起草的稿子根本没写上这一串反问句呀!

  请各位记者,我刚才的话已脱离讲稿,你们就不要记了,当然更不要发表。公开发表时,以发给你们的正式文字材料为准。程一高特意提醒一句。

  不知不觉,程一高已讲了四十分钟,有人坐不住了。比如,市作协副主席因烟瘾发作,竟离开座位到会场外抽烟,接连抽了三支烟;还有两位企业宣传科长夹着公文包竟离席走了。程一高发现后,脸色难堪。

  “同志们啊!在座的大多数是领导干部,当然,我相信大多数干部都是清正廉洁的。今天,我想利用这次宣传工作会议,讲一个题外话,那就是:干部腐败问题。”程一高开始变得语重心长:“在座的各位,在座的每一位领导干部都应该算好“三笔账”。想清楚,算明白,才能真正行使好人民赋予的权力。”

  程一高喝了一口水,激荡出了一番肺腑之言:

  “每一位领导干部都应该算好“三笔账”!一是利益账。我们党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根本宗旨,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而不应该去追求那些个人的私利;即使从个人利益上讲,现在的领导干部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组织上从工作考虑给你许多必要的待遇,到退休时还可以每月拿退休工资,享受医疗、养老等方面的优厚待遇。细细算起来,我们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应该十分珍惜。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经受不住蝇头小利的诱惑而铤而走险,去做那些违法乱纪的坏事,极不应该,也很不值得。

  二是法律纪律账。每个领导干部都应该学法、知法,懂法、用法,特别是对待人、财、物问题,对待事关个人和家庭利益的问题,更要坚持原则,自觉遵纪守法。在张口的时候要想一想该不该说,在伸手的时候要想一想后果是什么,在迈腿的时候要想一想这是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千万不要放松警惕,以为吃一点、拿一点、玩一玩没关系。‘千里长堤,溃于蚁穴’,任何事物发展总是从量变到质变的。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党和人民在监督,众目睽睽难逃脱。违法犯罪终要受到法纪制裁,到那时悔之晚矣。

  三是个人的良心账。组织上把一个干部培养起来很不容易啊。今天党把你放在这个岗位上,期望你能正确运用权力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谋取个人私利,结果你却自己把自己打倒了,怎么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家人?这从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有的腐败分子即使一时隐藏得较深,暂时没有暴露出来,但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每时每刻都在受道德和良心的审判,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末了,程一高代表中游市委常委,郑重地向全市人民公开做出六条廉政承诺:坚决抵制跑官要官,凡是向市委常委跑官要官的,不但不给,而且要教育批评,并告诉组织部门记录在案、注意观察;坚决拒收钱物,凡是给市委常委班子成员送钱、送有价证券、支付凭证和送贵重物品的,一概拒收,并对送钱物的人提出严肃批评,责成有关部门调查处理;坚决反对以权谋私,从严管住配偶、子女、亲友和身边工作人员,决不允许他们打着领导的旗号办私事、谋私利;始终保持公仆本色;带头遵纪守法,严格依法办事,自觉接受监督,决不越权,更不滥用权力;严格执行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

  “溜须拍马的不用,好吃懒做的不用,跑官要官的不用,平庸无为的不用,无德无廉、形象不端的不用。让中游市人民和广大干部今天起从我开始监督吧!谢谢大家!”

  程一高终于做完了报告,共花去一小时二十三分钟,但这段结束语,却得到了代表们的热烈掌声和强烈回应。

  《中游早报》一位细心的记者甚至对准腕上手表,记下了结束语鼓掌次数和时间。据他统计:鼓掌六次,最长一次为四分四十九秒。后来早报头条还特意发表了这位记者所撰写的“新闻特写”,他把精确的鼓掌次数和时间全都揉进了“特写”,既有现场感,又有感染力,竟获得几位同行赞不绝口。

  当然,也有例外。文沙祖就是一个例外。

  现在可以肯定,对程一高振奋人心的结束语惟一没有热烈鼓掌的恰恰就是文沙祖!因为刀南都鼓掌回应了——虽然刀南认为,程一高前面那一串反问句有所特指,甚至个别地方蓄意贬损他,但他还是觉得程一高结束语讲得不错(尽管程一高会前未征得他这个市委常委的意见)。当然,所做出的承诺能否做到,另当别论。总之,结束语讲得不错,很鼓舞人心。

  不错个屁!自始至终,文沙祖心情烦躁。程一高讲完后,细心的文沙祖与那位记者一样,同样计算着,他算来算去,得出了一个精确数字,给程一高起草的开幕词共有两千八百七十四个字(包括标点符号),现在只用了四百一十二个字,也就是说不到七分之一!更让文沙祖郁闷的是,他为之精心打造、语言风格统一协调的开幕词,竟被程一高一脚踢开,弃之不用,却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语言风格糅杂在自己的讲话中。因此,文沙祖沮丧而又无奈,但又不便把沮丧和无奈写在脸上,在程一高结束语“谢谢大家”后,他才大梦初醒,带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强作欢颜,双臂越过头顶,一个劲煽动代表们长时间热烈鼓掌,于是才有了《中游早报》的四分四十九秒的记录。但是,他却始终没有鼓掌。

  大会第二项议程,文沙祖作中游市宣传工作报告。报告长达一万字,参会人员和代表们人手一份。有人听得很认真仔细,不时用双色铅笔勾画;有的则不时地将报告翻来翻去,显得急躁不安;有人洗耳恭听,神情专注;还有少数人双目似睁似睡,无所用心呢,或者干脆就是个瞌睡虫、糊涂蛋!

  文沙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足足念了一个半小时,其间只喝过三次水,干咳了两下,总体说来,会场气氛正常,效果不错。不过,这份万言报告,文沙祖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精心雕琢而成,属呕心沥血之作,想想实在不容易,因为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有思想理论水平的一篇“著作”,也是最能表现其智慧才华的一枚试金石。

  开幕式仅两项议程,但已花去三个小时,时间不短。文沙祖做完报告,接着宣布:所有参会人员移师度假村用餐,下午分组讨论一高同志的开幕词。宣布完毕,代表们情绪高涨,有人甚至说了一句“喊一声他妈的万岁肚皮就饿了”。

  这么多日子,刀南忍受着屈辱,内心像是岩层即将爆裂、轰响。

  不!他不能这样,不能像猪狗一样让人宰割。

  他要反击,全面反击!

  开幕式刚一结束,刀南立刻求见省委书记刘近东,说有重要情况汇报。刘近东在电话那头有点犹豫,他说自己要准备一些材料,下午两点钟就要动身飞往北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如果刀南真有什么重要情况,尽量长话短说。

  刀南匆匆赶赶去,他的第一感觉,省委书记刘近东气色不好。刘近东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和材料。跟往常不同,刀南既没寒暄,也没问候,单刀直入:“刘书记,程一高太不像话,他独断专行,竟搞一个所谓的‘五人小组’,大肆培植亲信……”

  刘近东立刻打断刀南:“我早就知道了。你也不是‘五人小组’成员吗?”

  “我已坚决退出。”

  “是不是孤军作战才退出?是不是无所作为才退出?所以,你已走投无路,才到我这儿来告状,为什么不早向我汇报?”

  刀南的脸涨得通红,极不情愿地承认:“可以这样认为吧。”说完,他拉开公文包,把中游市部分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一些检举材料放在桌上。可是,刘近东面带愠色,看都不看一眼。

  “搞这些材料干嘛,为什么早不送给我!”刘近东语气不容置疑。他接着说:“刀南啊刀南,你倒是‘任凭风浪急,稳坐钓鱼台’,你这个中游市的父母官什么也不跟我们通气了,现在碰到了麻烦来找我这个省委书记了,说实话,你眼中有我吗?眼中有东江省委吗?”

  “……我,我不愿打搅您。”

  “不!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我!”刘近东甩了一下茶杯。茶杯“咣当”直响。

  刀南低头不语。刘近东说得对,刀南想,自从程一高主政中游市,他把你晾晒在一边,可是一直以来,你忍气吞声,牢骚满腹,你意志消沉,无所作为,甚至苛且偷生,说白了,你到底有没有能力管理好这个城市?如果没有,你这个市长不仅失职,而且渎职。况且,对程一高独断霸道,你从没向省委正式汇报过。当然,你不汇报自有你的道理,担心省领导误解你或小瞧你,说你背后打小报告,给别人穿小鞋,是否心术不正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个人目的呀。上级领导一方面喜欢下级多请示多汇报,另一方面,对这样的下级同样心存疑问,既然你能打别人的小报告,说不准哪一天也能在背后捅他一刀。还有,过多请示汇报,说明你平庸、无能,缺乏主见,不能独挡一面。

  刘近东开始自言自语,中游市问题不少啊!省委决定派一高同志到那里当班长,当时考虑到中游市的经济发展太滞后于邻省的一些省会城市,一高同志搞过大型国有企业,也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再加上他主动请缨,又有一番抱负,省里把这个想法向中央汇报了,中央同意了我们的意见。现在看来,情况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糟得很啊!不过,话也说回来,你刀南刀市长不也是无所作为吗?

  刀南辩解道,程一高是副省级干部,他只是地市级,两人不在一条平等线上起跑,下面有的干部也是如此势利。

  刘近东听后,大发脾气:“我知道,这就是你的挡箭牌。难道你不能主动做工作,把本份工作做好?!一个领导干部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记住:有实权干大事,有虚权干实事,没有权也能办好事。哪怕阻力再大,只要干实事,最终都会得到大多人的肯定和支持,都会得到上级组织一个公正的评价。可你错失了,你想过没有?”

  对省委书记刘近东毫不留情的批评,刀南深感委屈,他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就算我刀南不称职,那么我想问:程一高的问题组织上如何看待?”

  刘近东怒气未消,回敬一句:“你是你是问题,他是他的问题,这是两个问题,请你不要混淆。”他看了刀南一眼,“说好了,咱们长话短说,我还要准备一些材料,今天没时间跟你多交流了,等我回来后,我会主动找你的。还是那句老话,有实权干大事,有虚权干实事,没有权也能办好事。”

  刀南起身告辞。刘近东却没送他。

  车子在大街上绕了一圈,街市依然那样繁华喧闹,依然在拼命地开挖建设。正午的阳光从车窗外折射而来,斜照在刀南的脸上。刀南面色发白,有几道皱纹像蝌蚪似地游动在他的额上。刀南觉得,刘近东对他的批评非常严厉,并且击中了他的软肋。你刀南有天大的困难,天大的委屈,为什么不主动向他汇报?还有,刘近东对中游市的情况其实了如之掌,作为省委书记,为什么他不找刀南谈谈,是他有意试探一下你到底主动还是被动,或者刘近东有别的想法和安排?不像往常,刘近东今天与他的谈话总是欲言又止,没有交底。而且,最让刀南感到不安的是,刘近东对程一高很不满意,对他同样也不满意。如果再往深处寻思,省委省政府下一步会不会对中游市有所动作,甚至动大手术?

  全市宣传工作代表在市政府招待所吃完自助餐后,立刻乘坐大客车开往度假村。程一高和刀南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都没有去。此次会议规定,有车的代表不准带车,一律乘坐大会安排的大客车。

  进入度假村后,代表们小憩片刻,下午开始集中讨论程一高书记所作的开幕词。

  代表们一致认为,程一高同志的开幕词,高屋建瓴,观点鲜明,思想前瞻,切中时弊,既讲够成绩,讲足成绩,又不回避问题,掩盖矛盾,因此是一篇实事求是的讲话,充满着唯物主义和辩证法,是一份纲领性文件,对中游市宣传工作将有着巨大的指导作用。这是新闻通稿中的一段文字。当晚市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播发了这条新闻。

  至于文沙祖所做的工作报告,根据会议议程,安排在第二天进行讨论。但是,让文沙祖感到意外的是,下午小组讨论快结束时,程一高突然赶到清河区代表团分会场,清河区区长兼区委书记龙腾以及秘书、“五人小组”成员之一杨易也随之陪同。程一高一走进会场,面带笑容与代表们一一握手,并不时幽默一句,开一点得体的玩笑,本来有些沉闷单调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小组召集人是清河区分管宣传的区委副书记,他站立起来,扯开嗓子:“请程书记作重要指示。”

  程一高摇摇手,谦逊地说:“没有什么重要指示,都是个人意见,包括上午的开幕词,也不完全代表市委市政府,对照书面材料,各位代表一看就明白了,我塞进了不少私货啊!”

  说到这,一些代表朗声大笑起来。程一高微微露出笑容。

  既然大家要求我讲几句,那么我就说几句题外话吧。“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暸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这是古人说的一段话,看人眼睛就能分辨出人的善恶。但是,现代人比古人更聪明,有的人从他的眼睛上根本看不出善恶,只能从内心里,从行动上去看,去推测、去判断他的善恶。

  程一高收敛笑容,声色俱厉:“早报的记者水清河被抓起来了,刚刚被抓。”

  此时,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

  报纸是党的喉吞,是公众的良心,程一高说,水清河自以为无冕之王,利欲熏心,职业道德败坏,竟然利用新闻工作之便收受贿赂,给我们的宣传新闻战线上的同志丢脸,丢尽了脸!当然,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具体案情,公安机关正在侦察审讯,真相将会大白于天下,这在里,我不想多说。

  程一高接着说,水清河是清河区人吧,也给你们清河区丢脸。当然,一人做事一人当,作恶的人终将得到报应。水清河收受贿赂就是宣传战线中的一个典型案例。有人自以为了不起,谁也不敢惹,谁也动不得他,错了,大错特错!水清河不就是这样人吗!搞小动作,告黑状,丢刀子,以至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除了水清河,中游市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我看大有人在。肘腋之患,黥首刖足啊!

  代表们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句话,一个字,像“眸子眊焉”、“黥首刖足”之类古色古香的词语,大多数代表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感到程一高的话有极强的针对性,仿佛针对市长刀南,或者其他市级领导班子成员。

  这时,程一高双手拱起,铺展笑容,这次宣传工作会议是我市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是一次统一思想、统一目标、凝聚人心、再展宏图的大会。为了开好这次会议,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实事求是,把这次会议开成一个团结的会议,胜利的会议。我的话完了。

  代表们热烈鼓掌。程一高再次双手拱起,一边作揖,一边退场。

  已是黄昏。度假村因全市宣传工作会议代表的到来,连锈红色的黄昏也变得锃亮,富有弹力,充满柔性。程一高走出清河区代表小组后,让龙腾和杨易回到市里,说自己要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与代表们多多交流,体察民意。

  “多么好的黄昏啊!”程一高突然大发感叹。感叹后,龙腾和杨易各自坐车走了。

  现在,程一高可以眺目远望了,在视线所及范围,他收拢了黄昏中的青山溪流,夕阳下的绿树嫩草,还有阵阵散发出的野花幽香,它们尽收眼底,一个不落。现在,他可以独自一人拨开草丛,深入进去,来回猛烈抽动身子,然后尽情尽兴,不停吮吸野花尖细的嫩苞,还有野花粘稠的芳香。度假村,这是一个曾经抚慰他肉体的地方,更是他洗尽一夜尘烟不愿醒来的地方。

  程一高打手机叫来高迎培。

  “程书记,您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独自一人呆在这个地方?”

  程一高客气、和蔼,他对高迎培说,高经理,不就是五公里的路嘛,不就是一个马路工程,干吗这样气急败坏。俞建利说,这段时期,你老在威胁他,让他难堪,说什么手头上有他的证据,听说还有我的什么证据,录相带什么的,是吗?

  高迎培吓得脸色煞白,俞建利向程一高告密了。此时他仍然低赖,发誓道,他高迎培绝不是小人,对程书记忠心耿耿,俞建利是小人,肯定是俞建利在里面做了手脚搞了鬼,他不让我做工程,还把祸水泼在你的身上,还有我的身上。今天,我才真正看透了他,小人啊小人!

  程一高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安抚道,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不就是五公里路嘛!

  高迎培感动涕零,差点跪下,他哀求道,程书记,你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别再说肉麻的话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很忙很累,小白,白什么来着……

  高迎培插话道,白珍珠。

  那么,让她晚上给我松松筋骨,程一高轻松说道。

  高迎培满脸堆笑,我这就走,马上安排。

  高迎培一路小跑,既兴奋,又有点发悚,他确实对俞建利说过,他的手上有几盘程一高桃色新闻录相带。他本想通过俞建利之口胁迫程一高,把那个五公里高速公路工程弄回来,现在看来,这一招不仅没奏效,而且还引火烧身。俞建那小子真不是人,他真的告密了。——不过,刚才程一高也留下余音,“我会照顾你的,不就是几公里路嘛”。

  程一高站在原处,冷眼望着高迎培屁颠颠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句:混蛋!

  他打了个电话给市公安局长冯德广,低声嘟哝了几句。

  第五十一章

  度假村在高迎培摆弄下,彻底变了模样!

  这里到处张灯结彩,横幅高悬,喜气洋洋,祥和欢乐。青山绿树偎依潺潺涓流,还有白天鲜辣的太阳和夜晚清炒的月光,交替着让人品赏。“吃好住好玩好,最终把会开好”,市宣传工作会议代表尚未开进度假村时,高迎培拿着金色话筒,站在操场上,对度假村全体员工大叫大嚷,他反复强调“四好”,而且必须把“四好”落实到行动中去,不打折扣,不讲条件。为此,高迎培额上流下了细细的汗粒。

  首先,度假村床位不够。会议代表多达六百一十八人,床位只四百四十四个,怎么办?还是高迎培聪明,他脑瓜一转,所有员工贡献出自己的床铺,让大家打地铺,克服困难,“这只是暂时的困难,有意见也要保留,不要再发牢骚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想想红军两万五,爬雪山,过草地,天当房,地当床,野菜野果当干粮,你们就该知足了。要知道,你们正过着比蜜还要甜的幸福生活,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比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要好吧。想想,张大民的屋子中间有棵大树,还那样心满意足。”高迎培用光荣的革命历史和刘恒的小说教育和开导员工,于是近百名男女簇拥在餐厅里,睡起了大通铺。睡下之后,高迎培发现,仍缺少二十四张床位。因此文沙祖当场拍板,“配车的同志不解决住宿。”他本人配了车,当然也在不解决住宿之列。经过问答统计,结果竟多出六十四张床位。高迎培满心欢喜,称赞道:“还是文部长高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是没想到,而是你不敢想。配车的同志至少是副处级,级别都比你高,你能赶他们走吗?”

  高迎培不再吱声。

  床位解决了,接下来,最头痛的就是膳食问题。吃什么如何吃,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是细细品味,其实大有学问。当然,不仅要吃饱吃好吃出特色吃出“色、香、味”俱全俱佳,更重要的是,还应吃出“村里”难忘的瞬间,吃出人生美好的记忆;同时,不能铺张浪费,大吃海吃。中国人在吃的方面太奢侈、太浪费了——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高迎培开始打起小算盘,应控制紧缩菜量酒量,以发挥美酒佳肴被喝被吃最大之功效,使杯盘坛罐少有残羹剩饭,如此这般,既可以节省一笔开支,赚来一笔拨款,又能够薄得美名,何乐而不为?这是一笔看不见的开支啊,可以说,经济效益相当可观。度假村靠什么赚钱,不就是从牙缝里往外抠吗?其实,世上再美的佳肴,一旦吃撑了,猪食不如!也许这就是吃的秘诀。至于厨子不够等问题,市政府接待处已答应解决,从中游市各大宾馆饭店抽调六十名烹调高手,给予友情支持。

  吃住问题已得到解决,那么,玩呢?度假村玩的东西太多,几乎应有尽有。比方说吧,卡拉OK舞厅健身房桑拿浴游泳池羽毛球乒乓球足球篮球网球台球保龄球放映厅游戏室网吧象棋围棋扑克等等,惟一感到遗憾的是,缺一个满是草坡的高尔夫球场。

  “面包会有的。高尔夫会的。”高迎培豪情万丈,梦一般描绘“村里”的蓝图。

  文沙祖皱了皱眉:“别唾星四溅!你看,我的西服都给弄湿了。”

  吃喝玩乐都解决了,最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会议到底开得怎么样?

  第一天小组会议,文沙祖乐呵呵,把它形容为“神仙会”。刚一开始,小组发言尚有些一本正经、冠冕堂皇、羞羞答答,待到话匣子打开,个个伸长脖子,高举手臂,抢来话筒,踊跃发言。当然,大多数代表认为,文沙祖所作的报告实事求是,语言实在,成绩讲够了,问题讲透了——因此,同意文沙祖这份重要报告。不过,参会者大都长期咬文嚼字,一些代表不甘平庸,对报告中所出现的个别段落表述方式甚至标点符号提出了修改建议和意见。文沙祖不停记录,随后拱拳相抱,对代表认真负责精神深表谢意。

  ——然而,仅开了一天“神仙会”,文沙祖怎么也没料到,在以下讨论中,好戏连台,烽火连天,他那周密细致的预案被废弃在一旁。

  文沙祖事前授意,让胡言开头炮。胡言当仁不让,他首先做了自我检讨。他说,作为总编,早报发生了水清河这样败类,深感愧疚,同时也感到愤怒,这说明新闻战线并不是一块净土——随后,他话锋一转,讲到了中游市宣传工作在市委市政府关心支持下,特别是在文部长亲自指导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拿新闻战线来讲,树典型,讲正气,打歪风,压邪气,全市上上下下有目共睹——

  刚讲到这里,《中游日报》总编辑肖相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给予迎头痛击。肖相站了起来,指着胡言大声问道:你们的早报树了什么典型,讲了什么正气,又打了什么歪风压了什么邪气,简直是贪天大之功为已所有。恰恰是日报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比如说,文部长组织的“九启”,哪一篇不是发在日报上。不是我个人对早报有意见,而是早报从来都是自行一套,阳奉阴违。就拿“王永民事件”来说吧,你们不听招呼,发表了影响多么恶劣的文章,产生了多么坏的后果,搞得市里多么被动,连省里都背了黑锅,还美其名曰争取发行量,吸引读者眼球,其实,净搞些庸俗低俗甚至下流肮脏的花边新闻,还有——

  ——还有,我们的经济效益比你们好,是吗?所以日报就忌妒了,脸上没光了,襄中羞涩了,是吗?别再做美梦了,自以为中游市媒体老大,都是什么年代了!这不是媒体稀缺时代,而是信息过剩时代,媒体霸权已一去不复返!胡言毫不示弱。

  在中游市,《中游日报》和《中游早报》两家媒体一直剑拔驽张、视如仇敌,已成为新闻界公开的秘密。说起来,早报是日报的子报,实际上早报从不买日报的账,此其一。最主要的原因,日报总编肖相觉得,市委宣传部特别是文沙祖偏袒早报,对日益紧张的日报经费不管不问。早报有钱,它可以赞助宣传部主办或协办各种活动,但对日报却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文沙祖挥挥手,阻止肖相发言,肖相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揭发:你早报不就是多几人臭铜板嘛——听好!我说的是“臭”,这臭铜板臭就臭在它是搞有偿新闻贱卖版面弄来的,早报的记者水清河不就是这样一个臭人嘛!还有,请问胡大总编,你们的“企业形象”专版哪一篇没收钱,收了钱也罢了,可恶的是,哪一篇稿子不都那样令人作呕,胡言乱捧。

  说到“胡言乱捧”时,代表们怔了一下,随后哄堂大笑。

  此刻,胡言的青筋暴露。

  市广播电台党委书记位管见豹插话了,两位大总编,别再相互揭短了,都是自家人嘛,新闻界的主流还是好的嘛,在座的各位都有话要说,应该让其他口子的代表发发言嘛!

  还是管见豹把握火候。文沙祖赶紧控制场面,大声说道:“对,对,还是老管说得对!给点时间让其他口子的代表说说,”文沙祖转身点名让市文联主席发言。

  如此一来,胡言精心准备的讲话给肖相搅黄了。他曾打算对市里调整中层干部问题进行一番理论阐述。

  文联主席嗓子不错,音质富有磁性,酷似著名配音演员童自荣,有“童二”之美称。文联主席彬彬有礼,我只是泛泛而谈,对事不对人,套用影视界习惯用语,本发言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一位名叫莫语的作家搭话,谁让你虚构,动真格的,别再虚构了。请放心,谁也不会对号入座。各位代表,我说的对吗?

  代表们表情冷淡,没有回应。

  作家莫语自讨没趣。

  文联主席抿了口矿泉水,足足停顿二十秒钟,不再彬彬有礼,不再慢慢悠悠。

  现在的文艺不太像话,翻开杂志期刊,打开广播电视、电脑网络,简直是垃圾、粪坑!不谈网络,说实话,我不会电脑,至今还没换笔呢!我们来谈谈文艺为谁服务的问题吧。其实这个问题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就解决了。当然,新时期文艺发韧后,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改成了为人民服务,其实质没变,精神没变,只是外延扩大了一点。同志们啊,我恳请你们认真而严肃地想一想,现在有几个作家艺术家在为咱老百姓服务,白领金领惟独没有蓝领,三角恋多角恋同性恋双性恋惟独没有纯洁的婚恋,黄赌毒横行古装戏帝王戏才子佳人烟花柳巷充斥银屏,横行霸道,惟独没有王进喜王铁人光辉形象。

  文联主席拿起矿泉水,想喝却又放下,他提高嗓门说道,看看那些电视连续剧吧,一个小燕子竟让全国男女老少如此神魂倾倒如此情有独钟如痴如醉,不就是一个小燕子嘛,是那个叫赵薇小姑娘扮演的,老家安徽芜湖市,跟我还是同乡呢。按理说,我应该维护她才是。但我还是要说,小燕子赵薇本身没错,错就错在我们的宣传机器。大家想一想,从电视到广播到报刊到大街上竖立的巨幅广告牌,到处充斥着小燕子的大眼睛,能不红吗?能不火吗?听说,那部叫什么电视连续剧来着——

  这时,文联主席拍拍脑门,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听说,竟敢还发生了小孩模仿小燕子上吊的惨痛悲剧。让我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吧,其实是央视主持人白岩松原话,让任何一条狗在央视黄金时间连续露上一个月的脸,它也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狗、名流,真是一针见血!大家想一想,现在还有谁卖力去宣传我们的劳模——在五六十年代,劳模层出不穷,倪志福、郝建秀、时传祥、张秉贵、陈永贵、王进喜等等,就是文革十年还出现了郭凤莲、吴桂贤、尉凤英、邢燕子……当然,我不否认,这些年也宣传过一些劳模,但是,在这里我要毫不客气地说,力度不够,没有深入人心。大家可以想一想嘛,你们记住了谁,反正我只记得北京出了一个女售票员劳模,姓李,——对了,李素丽,听说最近她又给一个家具城充当形象代言人,竟然还收了出镜费。这是什么劳模,简直玷污我们的劳模队伍,可悲,多么可悲啊!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曾说过,再伟大的作家也写不尽人世间金钱的罪恶。

  “再伟大的作家也写不尽人世间金钱的罪恶。”文联主席为引用此句而得意非凡。他接着批评,比如,省文联主办的《美术天地》杂志竟然拱手相让,给一个既不懂艺术又胡屌鸡巴来的企业家来搞(此语一出,引得代表们哄堂大笑),文联主席面不改色,如此办刊,不符合新闻出版署报刊管理有关规定。对于报刊,国家从来都是严格管理的,不允许私人资本掌握采编大权,掌握内容。可悲的是,我们的宣传工具还大肆鼓噪,胡说什么这是报刊走向市场化趋势和方向。在这里,我郑重建议:市宣传部要组织文章批判这种错误而荒谬之极的观点。文艺是宣传工作重要组成部分,而宣传工作向来又是党的重要工作,如果谁有钱谁就能够主宰报刊,如此一来,跟资本主义不就没有两样了吗,报刊杂志不就成了有钱人的代言人了吗?

  也有民营资本甚至境外资本参股的报刊的,比如《中国计算机报》、电脑报》等,这样的例子多着呢!胡言拿出证据。

  文沙祖插话,还是针对中游市文艺界现状来谈吧。

  这仅仅是开场白,文联主席说。

  每个人只有十分钟发言时间,文沙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提醒道,现在你只剩下三分钟了。

  怎么?时间怎么这样快?只剩下三分钟了?文联主席加快语速,提升语调,中游市的文艺工作同样令人担忧,令人痛心!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有没有胡编乱造的有没有写情色小说的有没有跳扭屁股干脆脱得光光大跳裸体舞卖B的,还有网吧,那分明是青少的精神鸦片,有没有画春宫画上演所谓“激情戏”的所谓艺人?有!肯定有,甚至大有人在。还有那些布满大街小巷的所谓洗头店按摩房练歌房洗浴中心,实际上就是妓女的招牌,嫖客的天堂。

  文沙祖又一次插话,那些店啊房啊与宣传工作会议无关。

  间接有关,肯定有关,文联主席反驳道。

  时间到。文沙祖毫不客气阻止了他的发言。

  言论自由嘛。

  有你的自由就没有别人的自由。下一个,作家莫语发言。

  文联主席发现文沙祖铁下面孔,于是不再争辩。

  作家莫语已六十出头,一直是中游市的名片和骄傲。一提及中游市文学创作,非莫语能登堂入室。八十年代莫语便名震全国,获得了全国短篇小说奖。今天他很是激动。他说,作家是什么,在这个金钱万能的时代,在跨国资本大量涌入的时代,作家既是灵魂工程师又是金钱的婢女,讲得难听一点,金钱是嫖客作家是婊子,可恨的是,作家当了婊子还得树牌坊,还声称自己深入了人的黑暗的内心混乱的欲望,上半身写得不过瘾,干脆把下半身放在显微镜下,也写个够,写个透,难道这不是事实吗?有人不就写了一本《阴道自白》的书吗——

  那是外国名著,女权主义名著,有人更正。

  我不管国内国外的,反正都是人写的。比如前段时间卫慧写的《上海宝贝》,一个活脱脱的性变态狂真实写照。食色性也,孔老夫子都不回避,我也不反对,问题是——还是拿性来说吧,那是私密闺房里的东西,纯粹属于个人性事,如果是夫妻,呆在房间里,爱怎样干就怎么干,谁也管不了,可是为何要写出来爆炒?试问:卫慧们,在大街上,你们敢赤身裸体自由自在地行走吗?

  赤身裸体也不是不可以,在国外,这是常有的事,见怪不怪。况且,我们的祖先不就是这样吗,有人反讥。

  那是兽性,原始兽性!我写《爬满枯藤的老村》时,也写了性爱,你们都知道我剔除了肉只剩下纯粹和干净的骨头。

  如果放在现在,没人读了。

  沈从文的《边城》至今不是还有人读吗?不仅有人读还有人评,评完了还得了硕士、博士。

  可你不是沈从文,你是莫语。

  我就是要说,作为良知尚存的作家,我不能沉默,我要说!一个个伪先锋、伪叛逆、伪怀旧、伪乡村浮出水面,兴风作浪。先锋戏剧家变成了布道的巫师;靠叛逆起家的年轻写手在文化“红灯区”晃了一圈又“从良”了,成了主流文化的乖孩子;历史题材的电视剧,被炮制成“文化可乐”;假古懂商蒙蔽了被物质奴役的心灵…… 在这仿冒的现代城市经验里,精明算计着左右着文化产品的生产,先锋叛逆怀旧身体解放被置换成商品标签,在市场上大面积流通,让我忍无可忍。这些像细菌一样繁殖的空洞符号,疯狂的是符号,而不是我们!个体的疯狂,是对既定价值秩序的反叛,而不是披着疯狂的外套,掐指算计着外套所带来的好收成——

  文沙祖说,莫老,时间到了,今天一视同仁,请莫老歇歇,喝口水。

  “我要发言!”中游市著名的后后结构文化理论家罗东东抢来话筒,大声吆喝:“我要发言!”

  “我要发言!”后后结构文化理论家罗东东又叫喊一遍。他喉咙打颤,同样一溜烟大发诳语,只是有些语无伦次。

  以上各位发言我有一种感觉,归纳一点,都在大谈特谈性事。性是什么玩意?性不是就是性嘛,一根阴茎一条阴道而已,长短粗细不一、宽窄深浅不一而已,仅此而已。当然,从福柯的性学理论来看,性不仅襄括了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经济学考古学文献学文学哲学等众多学科,更重要的是其本质属性为政治学。因此我们需要解构,解构性,就是解构政治。但是,我们能解构政治吗?至少在我们这样特定的语境里是无法做到的。既然做不倒,那就别谈性。如果谈性,谈性的人肯定缺乏性爱,必然性饥渴性无能!这是我对代表们发言一个小小建议。那么,我们应该谈什么呢?

  罗东东扫视一眼,谈!谈结构后结构后后结构然后彻底解构。拿这次全市宣传工作会议来说,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如果沿着这个思路这条轨迹进行解构,那就演化成“为谁开这个会”。我想解构的是:为中游市的老百姓开的呢,还有为某一政治压力集团开的呢——说白了,为少数甚至极个别领导开的?弄清这个问题后,再继续解构,那就是“怎么开”。这样开会的目的就达到了。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也是最经济最有效率的一种开会方式。中国的会太多,到处在开会,可是谁曾认真考虑或解构会议问题?没有。几乎没有。根本没有。这就是现实。这就需要解构。通过我的解构,这次开会要达到的路径只有一条:开足马力,为“五人小组”,不!“四人小组”——据说刀市长已愤然退出——对中游市中层干部大换血而大造舆论,舆论一律。

  这不是解构,而是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组合而成的复合推理,至多算得上模糊推理,市师范学院院长兼逻辑学教授当场指正。

  我还没说完呢。不管是推理还是解构,只要是解构,命题和结论最终都将被拆解。比如,刚才所说对中游市中层干部大换血大造舆论舆论一律,假设再加以解构,结果是:换了一批干部的同时又扶植了一批干部,等量齐观,仅此而已,对中游市整个中层干部队伍来说,既没量的变化,也没质的跳跃,即:没有任何意义。而有意义的是,有人换了自己的人,自以为兵强马壮,粮草无忧了。实际上,即使换了自己的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主体异化客体同化,下一次再换血换班,依旧是轮回循环,异化同化,最终,其终极意义被拆解,摔成碎片,变得毫无意义。

  你这是循环论、宿命论,不是什么post-structuralism(后结构主义),post-post-structuralism(后后结构主义),别用新名词唬弄人了,全他妈的舶来品。一位唐诗研究专家对这位后后结构文化理论家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文沙祖严厉禁止:这既不是学术研讨会,更不是骂街。提醒各位,在座的都是文化人,都是学者教授作家艺术家,甚至党员学者教授作家艺术家,以及宣传战线上的主管领导,发言要有针对性,切忌放空炮,更不能漫无边际,胡扯八道,满嘴脏话,出口伤人。

  后后结构文化理论家罗东东对文沙祖大为不满,他说,讨论就是自由自为自在宽容包容美容,没有中心,解构权威模型,延宕边缘话语,以达到散点聚焦,聚焦之后再绵延。

  过时了,已十一分二十秒,下一个。

  罗东东不依不饶,为何打断我的话,至少浪费了三分种,我请求补时。

  文沙祖毫不理会,下一个,让我们热烈欢迎著名的经济学家吴大朋吴老发表高论,作为特例,时间不限。

  大家热烈鼓掌。

  显然,这样的掌声迫使罗东东免开尊口。至于是否表达对吴大朋的热烈欢迎,另当别论。

  吴大朋满头白发,但却白得春意盎然,白得风度翩翩,白得无庸置疑,甚至可以这样比喻,他的每一根白发都是权威的银丝,都是绝对的象征。在东江省经济学界乃至整个学术界,他是大名赫赫的“吴产权”,尊称为“吴老”、“吴老先生”。吴大朋素以研究现代企业产权制度而成为权威。

  欠了欠身,吴大朋缓缓坐下,然后斜躺在沙发上干咳两声,嘶哑地说,本人对宣传工作一窍不通,不是谦虚,一点也不谦虚,说实话,本人在这方面是一个十足的门外汉,甚至中学都没毕业,因此不吝赐教于各位在座的专家。本人认为,无论什么会议,只要有讨论,这种讨论应该成为一种开放式的、自由式的、能够充分发表个人言论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形式(“的”是个虚词,他喜欢用“的”,并总是加重句中的“的”,把它念成“di,音帝”)。但是,本人又以为,会议讨论更应该是有建设性的、给人以启迪、给政府以实际价值的一种形式。否则,让我们坐在这里讨论干嘛,那不是瞎扯淡吗!

  烟瘾又发作了,吴大朋稍稍停顿,从上装掏出香烟,又从裤兜摸索出火柴,“咝”的一下,划出火苗,此时他的手不停地颤抖,蹿红的小火苗也在嘴前颤抖。火苗将尽,香烟终被点燃,他如释重负,重重吐出一口烟雾:本人是搞经济学研究的,职业的特点使本人习惯于算计经济账的。拿这次开会来说吧,根据会议的议程,总共七天。如果大家有耐心的话,那就让我算算账吧。此次会议的规模不小,参会的代表共有六百一十八人,本人曾问过度假村的高经理,他说平均每人每天吃喝住需要五百元,加上休闲娱乐,一天六百元左右,六百一十八乘以六百再乘以七天——这时,吴大朋拿出一张小纸条瞅了一眼——仅此一项,共花去两百五十九万五千六百元——且慢!还有代表们的工资成本,如果按每人每月平均两千元、每月二十一天半工作日计算,七天的工作日总计四十三万二千六百元左右;还有纸张笔墨电脑打印以及纪念品的费用,本人估算了一下,平摊到每个人的头上,不会少于五百元的,总计三十万九千元;仅此三项,共三百三十三万七千二百元。如果再加上其他的费用,当然可以忽略不计——比如,电视台电台报纸的会议报道,电视台电台用的是黄金的时段,报纸占用的是头版的版面——听说,电视台黄金时段的广告一秒钟已卖到三千元,你们算算有多少秒,报纸头版一个整版的广告高达十二万元,再加上记者编辑摄像等人工费的,这也是不笔不小的数字啊!也许,数字永远是枯燥的,但是作为学者,特别是经济学家,没有数字是不能研究问题的,更不能说明问题的。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三百多万元!经“吴产权”如引算计,有几位代表们深感吴老言之凿凿,触目惊心,只是“的”字用得太多。

  吴大朋继续阐述,三百多万元能建多少希望小学,我算过,至少三十所。两百元救助一个失学儿童,可以救助一万多名。凡事要算账,这是经济学中一条最基本的也是最颠扑不破的真理。因此,如果我们在这里开会讨论,时时刻刻都在想算账问题,我们的讨论就不会有扯蛋的现象。

  现在,再回到经济学话题上来。大家都知道,市场经济的鼻祖是英国的亚当·斯密,他写了一本《国富论》,开创了古典经济学。大家还知道,他最著名的理论就是市场经济中那只“看不见的手”。找市场不要找市长,其实就是他的理论翻版。然而,本世纪最著名的宏观经济学家凯恩斯,他大胆提出,政府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当然还有什么供应学派、贷币学派,但都不足以与亚当·斯密和凯恩斯媲美。坦率地说,中国经济所出现的症状,就是市场和政府的两只手都能看得见,不仅看得见,而且伸得很长很长啊!比如政府这只贪婪的手。为什么中国的现代企业产权制度难以实施,最根本的原因是,市委书记是董事长,市长是总经理或总裁或CEO,而真正的董事长或总经理或总裁或CEO全都他娘的是龟孙子!——原谅本人在这样正式而壮重的场合下骂娘,本人实在憋得慌,一吐为快。

  文沙祖觉得吴大朋开始跑题了,尤其是书记市长是董事长总经理,比喻欠妥,很容易造成错觉,指桑骂槐。吴老,您抽支烟再说,抽支烟再说吧。……哦,时间不早了,大家都饿了吧,填饱肚皮为第一要务,我看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明天继续。那么,散会!

  说完“散会”二字,文沙祖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心里暗暗骂道:这哪像是宣传工作会议,怎么都在扯淡,瞎扯淡!

  文沙祖让服务员拿来一块热毛巾,不停地擦拭满是汗粒的额头。

  站在一旁的胡言怯声怯气:“文部长。”

  文沙祖狠狠瞪他一眼。

  第五十二章

  空气已被凝固,沙发、茶几、烟灰缸、天花板、灯光,还有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已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已凝固。

  时间也凝固了。此时,刀南觉得自己透不过气,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困难。刀南坐在省委书记刘近东办公室,不时地读着眼前每个人那怕最细微的神情。

  包括刀南自己,屋内共有八人。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省纪委书记黎克强、省公安厅长曾成功,还有中游市纪委书记严宽,另有两人,刀南毫不相识。中游市只来了他和严宽俩人,市委书记程一高为何没来?

  刘近东环视大家一眼,嗓音沉闷、沙哑:“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纪委的聂局长,这位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刘副局长。今天开的是个极小范围的会议,只有我们在座几位,大家要绝对保密,绝对保密!”

  一连两个“绝对保密”,加上两位反贪大员,刀南似乎明白了什么:与反贪有关,与中游市领导班子有关,甚至与程一高有关。

  刘近东终于亮出底牌,“牛大海案”牵涉到中游市处级以上干部四十三人,其中包括市委副书记孟超,市委组织部长干得力,市政府分管农业的副市长鲍风柏。此案还涉及省里三名厅局级干部。刘近东说,这不仅是中游市大案,也是东江省的大案,中央非常重视,此案一直由中纪委会同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局调查,省纪委及有关部门协助配合。目前,牛大海贪污受贿问题已经查清,其他涉案人员违法乱纪事实也已基本搞清,当然还需要进一步补充证据。中央要求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因此还有大量工作需要我们去做。还有,程一高上任一年多来,做了一些工作,但失误不少,问题也不少,很显然,程一高不宜再担任中游市委书记,至于他的市人大主任一职,以后按程序办理,这是中央的决定。另外,一高同志的女儿程娇娇在中游市违法乱纪,已触犯刑律,可不知什么原因,她已逃出境外,我们初步判断,肯定有人走漏风声,泄密了。现已通知国际刑警组织,我们正在追捕缉拿。

  根据中纪委有关领导指示,下一步将所有涉案人员,先进行“双规”,该追究刑事责任的可以一步到位。今晚开始行动,由省纪委和公安厅同时执行。

  说到这,刘近东转身对刀南说,我已通知了一高同志,让他晚上七点半在市委会议室开一个党政班子联席会议,我去参加。但是,仍有二十三名涉案人员不在会议之列(其中外出三人已被“双规”),所以让你通知他们也去开会,不要让一高同志知道。随后,省长张猛拿出一个纸条,递给刀南,现在回去就办,千万不能有疏漏。

  末了,刘近东特意叮嘱严宽:“老严,你是正派人,下一步你的担子很重,要配合省里把这个大案办好。”

  严宽点点头,脸绷得很紧。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是如此紧张。

  刀南和严宽离开省委大院后一直形影相随。刀南回到办公室,让严宽把门关死,打开省长张猛所拟定的名单一一拨打电话,严宽在一旁负责核对刀南手头上的名单。

  刀南对那些即将“双规”的人说:“七点半务必准时开会,不准迟到,不准请假,即使有病,就是抬着担架也要来开会,省委书记近东同志、省长张猛同志有重要讲话。”

  对中游市来说,这是一个既有历史性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

  晚上七点半,所有参会人员准时到齐,有的甚至提前半小时。也许是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参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大家正襟危坐等候省领导到来。

  而程一高却有些坐不住了,在会议主席台上不停地打量会场,他感到纳闷:从哪冒出来的那么多参会人员,我没有通知呀。刀南淡淡地说,是我通知的,让他们听听刘书记张省长重要讲话,可以受受教育嘛。刀南特意把“重要讲话”咬得很重。程一高疑狐地看了看刀南,很不高兴。

  非常准时,七点半一到,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省纪委书记黎克强来到会场。程一高立刻起身带头拍手,声音高亢:“欢迎近东书记、张猛省长、克强书记作重要指示。”

  台下参会人员随后起立,热烈鼓掌。

  可是,三位省领导脸色严峻,不动声色。

  坐定后,刘近东开始讲话。他说,今天开个内部打招呼会议,根据中央决定,程一高同志不再担任中游市委书记一职,另有任用;中央同时决定,省纪委书记黎克强同志兼任中游市委书记。正式通知中央不久将下发。

  听到这一“决定”,程一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傻地望着刘近东,神情近乎于绝望,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一点也没有。

  宣布完这“两项决定”后,刘近东让黎克强讲话。黎克强语言简短:首先,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坚决服从组织对我的安排;其次,兼任中游市委书记,我感到很突然,事先没有思想准备,但我愿意与中游市人民一道,把中游市建设得更加美好。随后,他宣布中游市清河区原区委书记牛大海因涉嫌巨额贪污受贿已被正式逮捕;接着又宣读了对参会四十三名处级干部进行“双规”的决定。每当宣布一个,便被省纪委和公安人员带出会场。

  当宣布孟超时,“扑嗵”一声,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痛声啼哭:“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我为党做过好事,也做过好人,请组织宽大!”

  也许受到孟超下跪感染,至少有七八个被宣布“双规”的干部也下跪求饶,痛哭流涕。

  看到此情此景,程一高惊呆了。毫无征兆,没有动静,中游市一夜之间怎么倒下这么多人,而且大都是他信任的干部。这些倒下去的干部几乎都在他的“大名单”内。

  程一高不禁毛骨悚然。

  此时,秘书杨易脸色沙白,牙齿不住打颤。自从他担任“五人小组”成员以来,他究竟收受多少红包,多少银行卡另加好烟好酒好茶还有手饰玉镯珠宝字画及其他更贵重的物品,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当省新任中游市委书记黎克强念完名单后,突然发现自己不在“双规”之列,终于长舒一口气,并流下几滴眼泪。啊,幸运之神,请保佑我。

  房胜友一直冷眼观望,看到如此宏大的“双规”场景,他感到莫名的悲哀,但这种悲哀到底掺杂着什么滋味,他说不出。也许什么滋味都有吧。

  从头至尾,市公安局长冯德广心里打鼓,这次行动怎么没通知市局,直接由省公安厅介入。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按常理,市局应该配合省厅才对,省里不信任我?

  清河区区委书记龙腾胆小,吓得直哆嗦。稍稍镇静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副市长鲍风柏竟被“双规”。在他的印象中,鲍风柏谦虚平易,话语不多,不事张扬,总是默默工作,他怎么会有问题呢?难道真是人面桃花人心难测!还有,程一高肯定完了。树倒狐狲散,自己是程一高“船上”的人,恐怕也长不了了。想到这,他开始惶惶不安。

  文沙祖神思恍惚,仿佛做了一场梦,看了一幕悲喜剧,活生生,真切切。不过,同时他又庆幸不已,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我老文始终坐得正,站得稳。看吧,在疯狂的红色年代,我老文没被政治打趴打倒没被打得头破血流再跺上一只脚;如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权力腐蚀不了我老文,金钱更俘虏不了我老文;再想想这一生,我老文尽管没能再上一层楼,只弄个副地市级,但我老文至今自巍然屹立,傲然霜雪,在大风大浪在翻云覆雨在世道险恶中,始终没被淹没没被卷走没被葬送,想想在中国如此剧烈变动的社会里,不容易啊,我老文容易吗?

  不啻是一场地震,一场政治大地震,它在中游市历史上前所未有。

  说来奇怪,第二天,中游市真的就下了一场大雨,城市马路上积满肮脏的雨水,市政职工打开窨井盖,疏浚排涝。第二天,四十三位处级以上干部“双规”消息,随着雨声立刻传遍全城。

  雨水人声,沸沸扬扬。整个中游市,热闹非凡:有人欢喜,有人冷嘲,有人悲苦,有人狂饮,还有有人失声痛哭……

  就在这个大雨如注的夜晚,欧阳晓芹和那只德国纯种犬“大儿令”(其实纯种已不纯洁),双双上吊自杀。在雪白的浴室里,欧阳晓芹与心爱的“大儿令”先是一番云雨,凤颠娈倒。当“大儿令”射出美妙而热乎的精液后,她终于一声叹息:完了,故事该结束了。她抱住“大儿令”,用一根细麻绳套在狗的脖子上,麻绳早已打成活结。随后,自己也套上一根,赤身裸体,就这样,双双漫游天堂,就这样,人兽之爱从此打了个死结……

  ——健康的婚姻是建立在一个不完美的人对于另外一个不完美的人毫无条件的承诺上。

  ——幸福、成功的婚姻是建立在一个无条件的承诺上,在这种承诺中,双方都专注于满足对方的需要。

  ——我们不是在找到一个完美的人之后,而是在学会用一种完美的眼光去审视一个不完美的人的时候,才明白了爱的真谛。

  ——你可以在没有爱的情况下给予,但是你不可能在没有给予的情况下去爱。

  ——在我们的社会里,“良知”已经被“感觉”代替了。

  ——那些深深相爱的人永远不会衰老,他们可能会由于年龄变大而去世,但是他们却永远年轻。

  ——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幽会吧!

  附:俄罗斯诗人凯德洛夫《爱情电脑》(节选)

  天空——是目光之伸展

  视野——是天空之深远

  世界——是沉寂之声

  沉寂——是世界之声

  心灵——是思想之胴体

  胴体——是心灵之思想

  人——是天空之背面

  天空——是人之背面

  触及——是亲吻之边缘

  亲吻——是触及之无限

  女人——是天空之深处

  男人——是深处之天空

  妓女——是时间之新娘

  时间——是空间之妓女

  美丽——是对死亡之憎恶

  对死亡的憎恶就是美丽

  这是欧阳晓芹留下的遗书,电子文本,仿宋GB2312四号字,储存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幽会的遗书》。另外,她在传家珍品宋版《史记》连同檀香木书盒上,恶狠狠浇上汽油,一把火把它烧成灰烬。

  当房胜友开完会,打开家门,亲眼目睹这奇异的场面时,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很有把握,这个女人走上不归路只是迟早问题,不过房胜友仍然觉得,她走得过于奇特,过于不同凡响,过于他妈的丢人!

  苍天碧海夜夜心,人世畜界无挂牵,房胜友突发灵感,并大发诗情。一条不纯的狗,一个迷思的女人,为了存在而殉情,为了虚无而抹了脖子,对此房胜友既没惊叫,也没感叹,惟有一丝无谓的调侃,欧阳晓芹似的调侃:“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幽会吧!”

  与谁幽会?他?还是“大儿令”?房胜友不得而知,更不愿猜谜。

  呆呆望着欧阳晓芹赤裸冰冷的身体,还有“大儿令”那耷拉的脑袋,房胜友终于叹了个气:结束了,游戏已结束,game is over!一切都该收场了。

  房胜友退出浴室,靠在客厅沙发上,头脑一片雪白,仿佛比白纸还要白,比白云还要白。雪白之后,该干嘛?雪白之后,该填空?填空。那就让我来填空吧:马路啊雨水泪珠啊丽影,还有青春诗歌窗户私密处,女人妻子“大儿令”狗啊上苍,更有“双规”下跪射精污染开发区市府秘书长管委会主任括号享受副地市级待遇,它们缠绕着幻像着劫杀着——谁在劫杀?

  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房胜友闷头抽烟,十三支还是十四支?现在,他已抽得口干舌燥,抽得眼冒金花,抽得直想呕吐,大口呕吐。他突然起身,揪烂烟盒,揪烂烟盒里剩下的香烟。揪碎它们,他把他们揪碎,她们把他揪碎,它们他们她们还有我们自己揪碎自己。——终于,他那阔大的脸颊淌下两行清泪……

  报警,应该报警啊,赶快报警,你真糊涂!你真是个糊涂蛋!你为何不报案,为何迟迟不报案?弄不好,你会变成杀人犯至少杀人嫌疑犯,房胜友突然醒悟,猛地拿起电话,拨通了110:“110,死人了。还有一条狗!”

  同样是这个雨夜,尽管文沙祖把家中所有的窗户关上,想睡个好觉,痛痛快快睡个好觉,但他还是被窗外狂乱的雨点搅得心烦意乱。今夜无人入睡。起码对于参会人员来说,今夜难以入眠。那些被“双规”甚至被铐上雪亮手铐的那些家伙那些腐败分子们,今夜肯定无人入睡,又怎能入睡!

  连不腐败的文沙祖都睡不着觉。

  屋外仍然大雨滂沱。那么,就让雨把我淋湿,把我老文浇灌,老夫聊发少年狂,到外面走走,冲一把雨水澡,也许更能让我老文借“雨”浇愁。算了吧,还是算了吧,走走?走走就走走,带上一把伞,在紫丁香般的雨巷里随便走走,看看城市雨景。

  文沙祖锁上房门,终于决定下楼走走。他撑开雨伞——当然不是油布雨伞,在朦胧的大街上地走着,逛着,漫无目标……明天本来准备让程书记夫人爱华同志——现在,一高同志已不是市委书记了,在宣传工作讨论会上做专题发言,这是事先安排好的,题目是《在新形势下如何开展党的宣传工作》,现在看来,至少从种种迹象看来,程一高仕途已走到了头,没戏了,难道还有必要再让他的夫人,中游市所谓的著名作家、文艺活动家多嘴多舌,婆婆妈妈。我看没必要了嘛。况且她是狗屁作家,连梅里美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茨威格海明威福克纳加缪罗伯特·葛里叶何许人也,奥地利人?美国人?法国人?她全给弄混弄错,竟大言不惭扯到了英国,这算哪门子作家!写几篇豆腐块,找人拉赞助出两本书让人统购统销或自己到处题名送人,就能号称为“著名作家”?至于“文艺活动家”这个称呼,不就是打着中游市第一夫人的旗号到处伸手拉赞助圈钱而已,中游市文化界人士心里谁不清楚!

  总的来说,一高同志对我不薄,也很器重我,刚一下台,我就如此如此,我老文是不是太势利眼了,别人怎么想,又会怎么看?还是让爱华同志发言吧,但现在不能让她做专题发言了。《在新形势下如何开展党的宣传工作》原本是文沙祖亲点的题,并为爱华同志亲自审定了发言稿,约六千字。明天,先招呼她一声,挑七八百字简单谈谈就可以了,算是给一高和爱华同志一点脸面,也算我老文仁至义尽。就这样。

  想着想着,他突然走到一家洗头房门口,差点撞入玻璃大门。

  “谁呀?”门被打开。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小姐身穿吊带裙,手臂白晃晃,大腿白晃晃,让人老眼昏花。小姐招呼道:“先生,请进。外面雨太大,到屋里来躲躲雨吧。”一边说着,一边连拉带推,把文沙祖弄进了店里。

  店里开着空调,温暖如春。雨珠在毛玻璃上已化作气泡,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水。不像小姐那样穿的薄而透,文沙祖一进门,由于热度作用,身上立刻变得燥热起来。他下意识拉开皮夹克外套,嘀咕一句“真热”。

  小姐年岁不大,约摸十八九岁,秀发长披,皮肤宛如凝脂,滑溜而光润。尤其是小姐乳房奇大,仿佛两个滚圆的皮球,来回晃动。尽管文沙祖已脱下皮夹克,并竭力保持着庄重神态,眼神还是不听使唤,忍不住瞟了一下两只摇晃的大乳房。

  小姐说,先生,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还在外面一个人独自闲逛……文沙祖立刻纠正道,不是闲逛,是散步。

  小姐“咯咯”笑了起来,真逗!这位先生真逗,在大雨中撑着伞散步,真幽默,真逗!

  银铃般清亮的笑声一下子感染了文沙祖,他那抑郁的心情豁然撕开一片蓝色的缝隙。

  文沙祖关切地问道,小姑娘,什么地方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哦,农村来的……在大城市里习惯吗……好玩吗……不要开洗头店,开这样的店不好……混碗饭吃?混饭吃也不能这样混啊……正经混饭,我看不是这样吧……算我猜对了吧……没办法?怎么会没办法呢!叔叔我给你找个工作,信不信……不用谢,不用谢……小姑娘,我认你做我的干女儿吧,现在,就认领你,你看好不好……真好,再叫一声干爹……哟乖乖,真甜!文沙祖开始抚摸她的头发。

  后来小姐说,干爹脸色不好,谁欺侮你了?干妈……什么,离了?我说,我说干爹肯定有什么心事,干爹爱动脑子吧,爱动脑子的人容易伤心伤肺伤肝伤胃伤肾,时间长了会把身子搞垮,干爹,干女儿给你按按脑子捶捶背,好吗?躺下,这就躺下……

  后悔,懊恼,文沙祖接连三天在悔恨中度过。不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样自然,自然而然,当时甚至连一点思想斗争都没出现过。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着魔了,痴迷了,灌下小姐下的勾魂汤——是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文沙祖没有色彩,没有女人,更没有“生活”。男人真是下作,他一生有过四个女人,四个!有女人的时候不把女人上床当回事,没女人的时候却在床上备受煎熬折磨,惟一发情管道就是看毛片,夜深人静时,边看毛片边自慰。

  ——对了,关于毛片的故事,需要补充几句。有一次,文沙祖在公园散步,一位身怀六甲的妇女突破从树丛中钻出,他吓了一跳。孕妇鬼鬼祟祟,轻声问道:要网络游戏吗……不要,那么毛片呢?……什么叫毛片?先生,别装蒜了,像你这把年纪的男人不知道毛片?如果真的不知道,那真是白活了,买毛片的都是你们这样的老男人……真的不知道毛片?那么,让我告诉你吧,毛片嘛,就是刺激的,就是男女在一块刺激,特刺激,男的和女的,女的和女的,女的和男的女的,什么花样都有,买几张吧,回家看看,包你过瘾,包你刺激。孕妇眉飞色舞。

  作为宣传部长,文沙祖曾多次领导组织过中游市“扫黄打非”行动,每次都大有收获,能缴获一批黄色书刊录相,及整箱整箱的黄色VCD、DVD,他只拿过几本黄色书刊随意翻了一下,文字粗劣下流,全是赤裸裸的性描写。当时,他想不通,这样的书刊竟然还有市场,真的想不通!对于黄色录相黄色VCD黄色DVD,本想要几张 “仅供批判”,由于要集中销毁,在公开场合下,他总是面有怯色,难以启齿。

  看到文沙祖站立不动,孕妇大胆鼓动起来,买几张吧,回家看看,包你过瘾刺激,如果不过瘾不刺激,包退包换,我天天在这里买,很多老男人都成了我的老主户,不骗你。

  不怕公安人员抓你吗?文沙祖依然摆出宣传部长的架子。

  不怕,怕什么!已抓过多次,老游击队员了。实话告诉你,公安人员拿我也没办法,大不了,把毛片没收,孕妇犯法都不做牢,卖几张毛片养家糊口又咋的!

  ——哦?原来如此。

  文沙祖终于花了二十元钱,买了两张。想不到回家后躺在床上越看越过瘾,越看越刺激,越过瘾越刺激越想买,不到半年,竟收藏毛片三百多张:同性恋、同性异性兼而有之恋、捆绑虐恋、人兽恋机器恋等等,应有尽有,足够举办一次上规模的毛片大展。文沙祖一边“欣赏”,一边羞愧自责,我贱,我不是人,我是性变态,真是性变态吗?可稍事片刻,他又自我安慰,看看毛片算啥,既没动手动脚耍流氓,更谈不上堕落腐化,违法乱纪。不就是过过眼福嘛,至多思想意识有点那个……有一阵,文沙祖甚至认为,男人——特别是离婚男人看看毛片,可以自我发泄,能够灭掉胡搞欲念,灭掉堕落腐化。

  可现在最要命的是,他动了真格,他已滑向胡搞的深渊,堕落腐化的陷阱。

  说实话,小姐不错,也够味,还认我做干爹。不过,爹搞女儿,属于乱伦。不行,不行!不能再当干爹,她也不能再做干女儿——那咋办呢?算作忘年交。对了,忘年交,这样好,过两天让她彻底改口。

  ……不就是搞一个小姐嘛,看看那些家伙,那些腐败透顶的干部,牛大海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典型!据说,有名有姓的,至少二十九个,没名没姓的,不计其数。他们拿着贪污受贿的票子,几万、几十万甚至成百上千万元砸下去,为了红颜一笑,为了一夜风流。我算什么,一分一厘掏的都是自己的钱,自己的血汗钱。爱和被爱属于个人选择,个人自由,谁也无权干涉。我喜欢她,我爱她,因为她可爱,因为她太那个了,我才那个了;况且,这世界老夫少妻比比皆是,见多不怪。

  可转念一想,文沙祖还是有些害怕,有些懊恼,毕竟,他晚节未保。

  第五十三章

  又是新的一年。飘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二OO一如期而约。

  又是一个新的纪元。奇怪的是,二OOO年元旦那天,曾被误认为是新纪元开端。后来,有人站出来指出谬误,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最终,官方认定二OO一年一月一日为新纪元起始日,因此人们过了两个新纪元。

  二OO一年一晃就过去了,人们还没来不及回味,飘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二OO二年又如期而约。一切都结束了吗?没有结束,怎么会结束呢?结束意味着开始,就像黑夜和白天、阳光和风雨,交替循环,周而复始,就像中游市这张水泥铺筑的脸蛋,钢筋构筑的身体,让你摸上去粗糙、模糊,既真真切切又虚虚假假、如梦如幻。

  自从妻子欧阳晓芹超度天国后,房胜友一直睡在开发区办公室,再也没有回家。有一阵,他胸闷气喘,于是找来一位名医为他诊断。名医查来查去,检查不出毛病。名医从房胜友口中得知他曾是文学青年,便说了一句:“灵魂已解脱,记忆仍在疼痛。”房胜友听后,大吃一惊。

  作为官员,中游市竟发生一场如此剧烈的政治“地震”,房友胜深感身心疲惫,心灰意冷,他已看不清自己的前途在哪,决定把房子卖掉,远走高飞。房钱加上积蓄,他怀揣六十多万元,跑到西部一个省份开办一家信息咨询公司。

  “为什么不去沿海地区,而选择西部?”记者问。

  “该掏的金已经掏完,那里早已成了镀金时代,而西部的金矿还没开采。”房胜友依然风趣幽默。更风趣幽默的是,一个年轻副地市级官员下海,竟引起全国大大小小的媒体热炒。生意尚未开张,就变成了新闻人物,真让他哭笑不得。各路记者,蜂拥而至,登门拜访者有之,围追堵截有之,甚至拦路“打劫”者也不乏其人,弄得他焦头烂额。他不得不向打假英雄王海学习,出门时戴上一副墨镜,不走大路,专走小道,甚至绕道。可有时,还是被包打听似的记者截获。

  “我已不是官员了,我是人,一个跟大家一样普普通通的人。下海就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换一种活法,提前过上小康生活,我已重复多遍,要问也得换个问题。”房胜友急得跺脚,因为他要赶路。

  房胜友下海前,陈天宇一再规劝,提醒他不要一时冲动,年纪轻轻,你就成为地市级官员(房胜友当场纠正说,副地市级官员),不管正副,反正是地市级,不容易啊,前途无量,务必三思而后行。陈天宇甚至训导他,“在中国最有地位最有尊严就是官员。”接着,他拿自己做“靶子”,你别看我们这些老板大款富翁富豪什么的,有钱有车有别墅,甚至有人包二奶三奶,花起钱来大手大脚,酒池肉林,可是有钱又咋样!除了钱,其实我们一无所有,还不是要舔官员屁股吗?也许你已忘了,我也舔过你呀。现在不是到处在炒作“原罪”,还有什么沾满鲜血的“第一桶金”,我真担心,说不定哪一天政府让你坐牢你就得坐牢,政府要枪毙你你就被绑缚刑场,中国的事情说不清。也许惟一能说清:金钱如粪土。

  说着,陈天宇递上一支“中华”烟,房老弟,我不叫你秘书长或主任了,叫你房老弟不见怪吧。自从认识你以后,打心里我一直把你当老弟看待,如果你真的想下海,不嫌弃哥们,到天宇公司当总经理,年薪一百万,外加百分之十期权股份,怎样?

  房胜友看了看陈天宇,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

  陈天宇拨弄自己的小算盘,原本在开发区搞光彩物流大市场,现已投入几千万,想不到中游市突然发生政治“地震”,加上房胜友辞官下海,他担心先期投下的几千万将会成为幻影,一个连水漂沫都未泛起泡影,于是立刻撤资。

  《美术天地》越办越艰难,成本高,又缺乏赢利模式,杂志发行量连赠带送不足三千份,印刷厂牢骚满腹,已换了几家,似乎都不愿开机印刷。起初订下的工资标准实行六个月后,便不再兑现。陈天宇觉得媒体真他妈的是个无底洞,烧起钱来连火苗都不眨眼,让他心痛;招聘而来的那些记者编辑像是走马灯,换了一茬又一茬;甚至有好事者上书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等有关单位,控诉《美术天地》极端错误的办刊方向。

  由于资金短缺,省文联省美协与陈天宇开始磨擦,矛盾凸显。文联主席兼社长安南、美协主席兼总编辑老李一刀乘机杀了个回马枪,重新坐阵杂志社,统揽大权;记者编辑因为工资待遇不兑现,为了讨工钱,与执行总编巩娜大吵大闹;巩娜既无人事大权又无财政大权,说话不算数,拿不到工钱的记者编辑干脆揪住陈天宇领带,要讨个说法;而窝囊受气的总是巩娜,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两头不讨好,记者编辑消极怠工,但杂志必须要出,雷打不动,一期期按时出版,不能有半点马虎。就这样,她哪里还有什么艺术细胞,什么心灵自我,简直成了机器人一个!于是,巩娜与陈天宇在杂志社过道里争吵起来。陈天宇公开指责巩娜无能,既不会办刊,又不会赚钱。巩娜嚷嚷陈天宇近功近利,失信于众。俩人吵得不可开交,摔杯子,撕清样,甚至把一台苹果电脑搞成了死机,照排出的大样全废了,重新再来。杂志社乱作一团,人心浮动。

  在那个心烦意乱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情人房胜友,巩娜空旷的内心就会浮出一片风景,一种温度,还有一丝湿度。虽然有时候她对房胜耍点小脾气,玩点小花招,但她一直从心底里感激他,喜欢他,甚至多次闪过这样恶毒的念头,拆散他的家庭,或者雇凶把房胜友结发之妻欧阳晓芹干掉。谁知,曾经的恶毒竟成全了欧阳晓芹:自己绞死自己。如此一来,大大出乎巩娜意料。

  ——然而,更让房胜友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简略而又完整地描述了欧阳晓芹自己绞死自己的场景时,巩娜受到了惊吓,神经质般对房胜友拳打脚踢,并大声咒骂他是“杀人犯”。连续咒骂四个小时,骂着骂着,巩娜埋头痛哭,痛哭后又朗声大笑。此景此情,使得房胜友发呆发悚,难道她疯了?于是赶紧叫来112,把她送往医院。经医院询问诊断,医生说,好像已神经错乱,我们不敢确定,还是转到市精神病院吧,让那里的大夫看看。

  转院后,最坏的结果出来了。精神病专家称:确实神经错乱,而且乱得厉害。

  得知这一诊断,房胜友失声痛哭。

  后来,房胜友和陈天宇三天两头看望她,总是带上一篮子蜜桃,一包核桃,那是巩娜疯前最爱吃的果子。可现在,她看都不看一眼,扔下篮子,把甘甜的蜜桃踩个稀巴烂,让咸脆的核桃撒满一地,末了,她大声尖叫,别绞我,别用绳子绞我,给我滚,统统地给我滚,你们俩,臭男人!两个曾经爱她的男人当然不会滚,此时医务人员上前抱住她,连哄带骗把她推进房间。窗户钉满铁条,森严壁垒。如今,两个可怜的男人只能站得远远,默默望着她,望着她被铁条分割的背影……

  大树倒了。对于俞建利来说,程一高就是一棵伸向天空的大树,能够庇荫他呵护他枝头挂满绿叶和果实的大树。程一高倒了,意味着这棵大树倒了,同时也预示着他将栽倒只是时间问题。

  半年前中游市政治“地震”,没有轮上俞建利,算是侥幸万分,逃过一劫。可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俞建利心里非常清楚,因此他转移钱财,与人订下攻守同盟,作最后一搏。惶惶不可终日的他还是等到了这一天。那是一个月光迷人的夜晚,他在KTV包厢高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时,突然被铐上手铐。三陪小姐披头散发,尖叫一声,抱头跳蹿,公安人员不予置理,架着俞建利上了警车。

  经查,当了一年又六个月建委主任的俞建利,除去合法收入三十万元,自家账户竟有六百万元之多。一番审讯对质后,俞建利只承认其中八十万元属于受贿,另外五百二十万元巨额存折,竟无法说明其合法来源。俞建利患了健忘症呢,还是因为数额巨大,害怕自己如实招供要吃几颗枪子子,外人不得而知,也无法猜谜。由于这笔私人存款无法定性为贪污或受贿,检察机关决定予以全部没收。

  据说,在看守所里仅关了三整天,俞建利满头乌发突然变得花白如雪。现在,他每天给妻儿写一封信,每隔三天给组织上写一份认罪书。给妻儿的信情意绵长,伤感欲绝……回忆、甜蜜、憧憬、苦涩、悲苦、罪孽、泪水和死亡交织在一起。更有教育意义的是,这些信件后来作为中游市反腐教材,在党员干部大会上,一次次被诵读,一次次进行警示教育。俞建利写给组织上的信大体内容是:“辜负了党的培养和人民的期望”,“在权力、金钱、美色面前,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发生严重倾斜,极端扭曲,终于滑向罪恶的深渊,我追悔莫及”,末了,他仍念念不忘自己在城市建设方面还有一技之长,“祈盼得到政府宽大处理,给一条生路,立功赎罪,报答党和人民的养育之恩”。

  其实,俞建利这六百万元还算不上巨款,让中游市人民乃至全国人民震惊的是,“五人小组”成员之一、程一高大秘杨易三个月内收受贿赂竟达一千三百万元(贵重物品价值除外)。这起特大腐败案引起有关方面高度重视。一位高层领导了解案情后,拍案怒吼。

  杨易被抓当天,公安人员搜查时发现,他家有一边房已被改为仓库。这间仓库有十四平米,里面堆满了贵重物品,让人傻眼。不少物品连见多识广的搜查人员也不知为何物。经清点,高档服装149件,金银制品64件,名人字画61幅(其中唐伯虎、郑板桥字画各一幅。有意思的是,还有两幅赝品,一幅是张大千的画,另一幅是启功的字),翡翠玉雕52件,工艺制品93件,高档手表、貂皮大衣狐狸皮围巾等饰物26件,中外名酒102盒,电器22件,其他类物品38件。

  还有一个具有“杨易特色”的物品——金手章。这个金手章酷似封建皇帝的玉玺,上面雕有精美的狮子踩绣球造型,下面正方形印底刻有“杨易之印”四个隶书字样。手章总重量100多克,含金量尚未鉴定。

  另外,涉案物品中有很多与“龙”有关,杨易在狱中曾“坦露心迹”:“我属龙,我信以为真,只要自己‘龙’常在,就能震摄住其他领导干部,进而在仕途上一路‘升腾’下去。”于是送礼者大多投其所好,送其“龙品”。另外,杨易还有个习惯,每逢夜晚,他喜欢关掉屋里所有的灯,让自己身处黑暗,进入长考。就在他被“双规”的前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样,他关掉书房里的灯,发现有一只通体翠绿而又镶有金边的夜光瓶突然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杨易感觉异常,似乎有“大祸将至”之感,这件高档礼品怎么那样“刺眼”,那样让人发毛。夜光瓶四射光芒使他备感烦躁,难道这是“不祥之兆”?

  透过赃物透视杨易,有一位在监狱里采访过杨易本人的大报记者深有感触地说,他不信共产党,却对风水“大师”算的命深信不疑。在中纪委秘密调查他的时候,他得到风声,竟花了十万元找了一位“大师”:“中纪委正调查我呢,你看我会不会出事?”

  大师算了算,煞有介事地说:“危险,你可能要有牢狱之灾。”

  “能不能躲过去?”

  “那要看你的对手是谁,你的‘贵人’是谁?”

  杨易提到了程一高(省委常委、中游市委书记兼人大主任)是他的“贵人”,说自己没有对手。

  “大师”掐指一算,说:“错了,你有对手,只是你的对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你的贵人要远比他们大,没事儿!”

  杨易这才放心了。

  省纪委书记黎克强曾这样评价杨易案。他说,按照案件管辖规定,以杨易的职务,中游市可以对他采取任何措施,但查办杨易却由省纪委直接出面,开除杨易党籍的通报也是由省纪委直接发出的,这是省纪委通报的惟一不是副厅级以上级别的干部。

  杨易被逮捕半年后才公诸于众。由杨易腐败大案,人们将视线纷纷转向程一高,开始猜测他的政治命运。媒体和网站发表了大量有关秘书腐败评述文章,一些文章含沙射影把矛头指向程一高,责问:为何领导秘书能左右中游市干部任免,领导秘书又怎样获得如此生杀大权?有外地媒体干脆用“前任市委书记”、“程某某”指代。

  程一高被免去中游市委书记一个月后,推选为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在十三个副主任中,排名倒数第三。他依然出席有关会议,依然视察调研剪彩甚至发表重要讲话。但有心人发现,程一高不再像从前那样高亢激昂、观点鲜明、独断专行,甚至不再富有个性,不再果断挥手;还有更为细致的观察和描述,程一高突然变得苍老了,两鬓生出些许白发,在公开场合下,也极少打领带,让人觉得不修边幅,有些鼠遢。但程一高的“铁杆”却这样辩护:谁见过一个人能够越活越年轻,人只能越过越老嘛,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多了几根白发,添了几条皱纹,实属正常,跟政治八杆子挨不着,风马牛不相及。过敏,中国人他妈的全是政治动物!纯粹神经过敏,纯粹是政治动物!

  可谁又能知道,程一高每天都在惦念自己的宝贝女儿娇娇。他既恨又爱,恨她已上了国际刑警组织黑名单。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毕竟是亲生骨肉啊,哪怕女儿的罪孽深似海洋,重如泰山,一种父女之情,一股父女之爱谁也无法将它阻断,谁也不能将它替代。女儿在境外期间,曾经与他通过两次神秘电话,而站在一旁的夫人爱华焦急难耐,泪涌满面,几次企图夺下话筒,与女儿多说上几句,但被程一高严厉止住,他担心爱华说个不停,哭哭啼啼,更害怕电话被窃听。

  而在大洋彼岸,女儿忏悔道,她对不住老爸,对不住这个温暖的家,并说自己在境外过得很好,请他老人家放心。只是无聊的时候,常常想念他们。程娇娇始终未暴露自己,比如在大洋彼岸哪个国家,哪个极乐世界。程一高无言以对,哽咽抽泣:好自为之,多加小心,爸爸想你啊,我的娇娇。

  过了七个月,天气渐渐转热,香港一家媒体发表了一则百字短讯:据大陆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东江省原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程一高近日被撤职。程在担任东江省副省长和中游市委书记期间由于滥用权力,培植亲信,并为女儿程娇娇等人谋取非法利益而倒台。大陆政治观察家指出,其秘书杨易腐败大案是导致程一高下台之导火线。至于程一高是否会被逮捕,目前尚难确切消息来源,本报将进一步关注此案。

  谁知短讯出口转内销,中游市关心政治的人士多方打听其可靠性,奇怪的是,有关部门既不作肯定回答,也不明确表示这则消息纯属谣言,让人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希望就是在变化莫测中,在毫不经意的运行轨迹中突然敞亮。《中游早报》总编室主任邓峰坚持认为,“水清河案”不仅是中游市一大奇案,也是中国新闻界一大冤案,一大耻辱。

  自从水清河被送进大牢后,老母亲由于悲伤过度,接连多日以泪洗面,结果哭瞎了双眼。邓峰得知这一消息,立刻赶到水清河家予以抚慰。没错,消息没错。邓峰望着老人家,而老人家则用颤抖的手抚摸他的脸颊,老泪纵横。邓峰愤怒到极点,“那些狗东西,欲加有罪,何患无辞!”

  从那天起,邓峰置个人得失于不顾,决定挺身而出,不仅自己掏钱聘请了东江省两位最著名的律师,而且还奋笔疾书,仗言执言,向上级有关部门为水清河伸冤。邓峰觉得,水清河被关进大牢纯属打击报复。所谓收受贿赂,玩的是一种移花接木的鬼把戏。邓峰不停暗访,深入调查,事实真相是:两年前,一家民营企曾因得罪清河区工商部门,横遭查封,水清河予以曝光,引起省领导关注。清河区迫于批示和压力,迅速上门致歉,并扯下封条,立刻恢复了企业正常经营活动。企业老板为了感谢水清河,悄悄给水清河乡下的父母送上一台手扶拖拉机,价值一万六千元,让他们能够机械化耕田。对此,水清河毫不知情。而早报总编胡言不知从哪得到这一重要“情报”,随后立即将“情报”密告文沙祖,文沙祖又向市委书记程一高作了汇报,于是俩人当场把它定性为收受贿赂,属于职务犯罪行为。接着,文沙祖指示胡言向市公安局报案,水清河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多么好的小伙子!在这个充满炒作的社会,新闻已与金钱联姻,新闻已成为金钱的婢女。像水清河这样既敬业又有良知和正义感的新闻从业者已变得凤毛麟角。必须揭露事实真相。邓峰下定决心,要为无辜的水清河翻案。他奔赴北京,约请几位中央媒体的记者朋友,请求他们帮助,把水清河彻底洗个清白。

  ——而现在,最不清不白的却是文沙祖。在那个艳桃盛开的雨夜后,一辈子在生活作风上清清白白生活严谨的文沙祖下半身忍不住燃烧起来。干爹和干女儿——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老男人,一下子栽进了女孩怀里,像婴儿一样赖着不起。文沙祖不断支取银行里的积蓄,倾其全力,让女孩享用物质的快感,比如,铂金项链、耳环手链、玉镯鸡心,还有高档衣裙三角裤乳罩美国开心果法兰西香水。干爹文沙祖曾设想由他资助,让干女儿开个服装店,不再染指暧昧的洗头房。只要服装店不巨额亏损,赚不赚钱并不重要。甚至他还闪过如此念头,干脆明媒正娶,不再那般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不再以干爹干女儿名义,遮人耳目,掩耳盗铃。世界传媒大亨默多克七十多岁高龄时,不就娶了个小女人嘛,还生了个兔崽子呢。

  “爱就爱他个糊里糊涂,爱就爱他个死去活来”,这是哪部电视剧里的歌词?忘了,记性真坏!写得多好,多么深刻,写出了欲望深处那龟缩的肉体、压抑的灵魂。

  对于干女儿来说,支付肉体就是索取钱物,干哪行,都得守行规,婊子也不例外。如此一来,干女儿倒是乐开了花,这个小老头真傻,是个大傻B,真正的大傻B!打我干上这一行,从没见过这样痴情的傻B小老头。一点点,我把他的票子统统吸干……

  不清不白而又懊悔一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天深夜,文沙祖与女孩在洗头房里一番云雨时,被两个公安人员逮个正着。“一对狗男女,我们盯梢了一个月了,竟跟我们玩起老鼠骗猫的游戏!” 两个“狗男女”一丝不挂,赤条条的,惹得一位公安人员大声嘲弄。让公安人员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狗男”就是中游市大名赫赫的宣传部长文沙祖。

  “狗男女”送进局子后,一位公安人员指着女孩大口喝道,“说说,你进局子多少回了?说实话,连我都记不清了,这回该去劳教了。”听后,文沙祖感到奇耻大辱,一种被突然强暴的感觉猛地撕裂着他,她真是小婊子,奇耻大辱啊!

  嫖客被捉,一律罚款五千元,中游市公安局如是规定;丑闻抖落出,根据《党员干部纪律处分条例》,文沙祖被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

  在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他能够巍然挺立;在变幻不定的社会变革中,他始终处惊不乱;而在即将交出一份人生答卷的最后岁月,可怜的文沙祖不仅拿不到满分,密密麻麻的卷面上,突然冒出一个大叉,粗重而鲜红。文沙祖人生答卷被判:O分。

  挂钟开始指向零点。新年已经来临。它们确凿无疑,而又无可辩驳。

  屋外正飘白雪,雪落中游,无声无息。刀南站在窗前,看着一幕幕外面的世界慢慢睡去,他又一次彻夜难眠。

  昨天,省委书记刘近东、省长张猛找他进行了一次长谈。省委打算把他调离中游市,担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或者省政协副主席,两者任他选择。刀南未作任何表态,只说了一句,回去再考虑考虑。

  当时,刀南的内心已作出决定,他将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就让我当个教书匠吧。”前些日子,北京一所民办大学邀请他担任学校常委副校长,刀南回答道,当副校长不干,如果能当个教书店,他会欣然从命,全力以赴。校长与刀南是大学同学,因此很干脆:“那就来吧。不过,有言在先,教书匠没有职务津贴,薪水打大折扣,别怪我不仁不义。至于你的爱人崔燕燕,她是企业家,可以安排在校办工厂当厂长,薪水比你高。”

  就这样敲定下来。刀南携妻决定北上,离开中游市,离开东江省,离开伤心之地,离开,离开,离得远远!

  挂钟仍在墙上“滴嗒”走动。窗外,冬天的雪花继续飞舞。中游市一片茫茫,不着痕迹。

  同样是这个夜晚,却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情:度假村总经理高迎培与他的情人白珍珠死在郊外的雪地上。白天,他俩驾车来到郊外踏雪赏梅,互拍雪景,后来不知怎的,人影无踪,杳无音信。

  据称,高迎培和白珍珠双双被人谋杀,因为俩人的脖子青紫淤血,并残留数道勒痕。法医说,这是细细麻绳的勒痕,为化纤材料,一桩典型的谋杀案。但让人扼腕叹息的是,白珍珠已怀孕八月,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就这样随着不幸的母亲而窒息。

  那么,谁谋杀了他俩?为什么要谋杀他俩?为什么要在这个雪花纷飞的冬天谋杀他俩?

  还有,孩子是谁的?高迎培,程一高,抑或其他人?

  逝者如斯,没有人会追问下去。

  因此,这成了一个谜。

  甚至永远都是一个谜。

  2004年3月27日—8月15日初稿

  8月6日—11月1日修改

  11月2日—12月31日 再改于北京白云观

 

  作者的话

  敲完最后一个字,终于如释重负。

  呆在电脑前,望着已经死寂的绿色显屏,那一刻,我忍不住追问自己:这就是我写的小说吗?一直是我想写的“那部”小说吗?

  显然不是。

  当然,也不完全不是。但至少不是我所想象的那部小说。

  作为长篇小说,36万字篇幅虽谈不上“宏篇巨构”,但也不短。当然,篇幅长短并不重要,对我个人来说,重要的是,它“言说”了吗?它“言说”了这个世界的言说吗?

  看上去,这是一部关于城市关于反腐的小说;实际上,从构思到写作这部小说过程中,我从不刻意关注这些,似乎我更愿意穿过城市,穿过一个城市的生态内部,以及那些以城市命名的每张面孔。我始终觉得,我们每一个生活着的人都将面对自身,那就是:灵魂和面具所构成的双重挤压和双重困惑。

  海德格尔曾说过这样一句名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可是,通过写作,在我看来,实际情形并非如此,有时甚或相反。比如,在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感到语言的软弱和疲乏。透过层层世相,穿越时空疆域,我无法用语言洞悉,洞悉那坚硬表壳下所包裹的内心欲望和人性密码。甚至写完后,我突然怀疑起来:语言能充当存在的家吗?能充当自己的家,甚至肉体和灵魂温暖飞翔的家吗?

  也许,真正存在的家就是那无法“言说”的内心。

  已是深夜。完了,已完了。现在,一切都由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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