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南充日报讯
凝冰
父亲不大和我说话,从我小的时候起,一直就是这样。在父亲眼中,我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我的穿着、发型、乃至举止言谈。有时候,我只是希望引起父亲注意,才故意那么做。可是,父亲仍然是冷漠的,无视我的存在。
上小学的时候,我犯了错误,父亲会打我,我恨不得马上长大,好和父亲对抗一番。我真长大了,却发现父亲老了。等我上大学时再犯错,父亲总是一句“没用的东西”,这很伤我的自尊。其实,父亲只是大街上修车的一个老头儿,文化水平不高,又黑又瘦,手总是黑乎乎的。有时候碰上同学,我都羞于承认那是我父亲。我希望父亲是一个将军,要不就是教授,反正不是一个在大街上修车的男人。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银行上班,父亲和我的话仍然不多。父亲对我最和蔼的一次,是我把女朋友带回了家。那次,父亲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那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温柔、贤淑,我却来了脾气,偏不要这个女朋友。我想:“你喜欢的,我就不喜欢。”潜意识中,我和父亲是有一种对抗的。
后来和我结婚的是父亲不太喜欢的一个女孩。我想:“我就要选择自己的生活,偏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结婚后,我才有点后悔,妻子自私、刁钻,对自己的父母和对我的父母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总是怀疑我在外面有人。我开始意识到,也许父亲真是对的。可是,我不肯承认,硬要把这婚姻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妻子指着我母亲的鼻子骂街,我才决定放弃婚姻。
谁也没想到我会出事。我的一个哥们儿请我帮助贷款100万元,说几天就还,是个大买卖,保证没事,还能让我赚上10万元。我想,有了10万元,我就不让父亲在街上风吹雨淋地出摊了。再说,那人又是我的铁哥们儿,我信得过。
于是,我这个刚上任不久的信贷科长,就把100万元贷给了哥们儿。没想到的是,我的哥们儿卷款外逃,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刻,我想到了死,买了一瓶安眠药。在吃安眠药之前,我到父亲的屋里和父亲告别。让我吃惊的是,父亲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从前,我总以为这是文人墨客们的夸张,原来是真的。
父亲说,谁在这时候倒下,谁就是孬种。一句话就把我说得泪流满面。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说:“这是几十年的家底,有20万元,先拿去,剩下的,咱再去借。”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父亲发疯般地四处借钱。我的单位还不错,只让我赔了30万,但公职没有了。那天,父亲和我说了一夜的话,几乎把从前30年没说的话全说了。我只记住了几句——父亲冷淡我,是想把我锻炼成铮铮铁骨的男人。那一刻,我深深地理解了父亲那份“冷漠”的爱。
此后,父亲和我的话仍然不多,但父子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有时,我帮父亲去修车;有时,在父亲回来后,给他倒一杯茶。我想,这就是男人吧。我们之间的交流不在于话多话少,而在于那种沉默之间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