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伴着亲人流不尽的泪水和哀伤。菊花落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我们深深怀念着的人,他们的身躯停止了行走,但他们真的走了吗?那些爱和微笑会在我们心底一同消失吗?
不,永远不会,即使他的人生历程如流星般短暂,浓郁的亲情也值得我们终生怀想。
作为同样爱和被爱着的孩子、兄长、姐妹、父亲、母亲,幸福或艰难生活着的我们,想起那一张已经逝去的笑脸的时候,心底涌动着怎样的潮水?他们的生命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作为生者,我们还能为逝去的人做些什么?
在清明时节,本报深圳新闻特地开辟了“清明追思”专题,这将是作为生者的办报人对逝去生命的一份记录,也将是逝者的生命价值在新闻纸上的回归和复活。我们愿意安静倾听并记录来自您内心深处的怀念,记录亲人逝去的哀伤,我们愿意和您一起,用心灵来感知逝去的生命,让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记住她或者他,因为他们曾经到这个世界上来过,也曾在我们的心灵播下爱的种子。
他走路很快 他发工资就请学生吃饭 他喜欢到华强北淘电子产品
他一生都乐观,临终却哭了
□追忆者:廖萃荃亲人及学生
□故人:彩色显像管专家廖萃荃,69岁时因患肺部感染、肾衰竭、败血病等症去世
50年前,一个酷爱长跑的少年在校运动会上,笑着跑着。
50年后,失去左腿的老人奄奄地躺在病床上,忍着疼痛。
40年前,一个东南大学年轻帅气的讲师第一次吻到了他的新娘。
40年后,当年美丽的姑娘已经白发苍苍,趴在爱人床前默默哭泣。
18年前,年过半百的老专家带着研究生来到深圳,研制彩色显像管。
18年后,当这些学生探望病榻上的老师时,老人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走路飞快,连年轻人都很难跟得上他的脚步;他不拘小节,鞋子坏了,就换个塑料面接着穿;他说话利落豪爽,即便是截肢后仍对学生们说,“没事,就是止不住血。” 他一辈子都很乐观,但临终前,他哭了。曾经最受学生喜爱的廖老师,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泪从眼眶里缓缓流出。上帝在阴暗的角落里,轻轻动动手指,一个生命就只剩下悲伤的回忆了。
1987年,廖萃荃作为应邀来深的专家,带着他的学生第一次踏上深圳的土地。他们在莲花一村附近,铲平土坡,建起工厂,投入开发研制彩色显像管。年过半百的老人连续奋战30多个小时,造出了中国第一支28英寸彩色显像管,那时老人笑得如此灿烂。以至于连学生们都感叹,廖老师精力太充沛了。但谁也没有料到,老人这次却走得如此突然。
廖萃荃,原东南大学的电子工程系副主任,精通三国外语,中国第一支28英寸彩色显像管研制的老专家,环保车的主要研制人,发明了煤气电子点火器,防盗箱……
幽暗的房间里,墙皮斑驳,房间的陈设始终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廖萃荃的家从没有装修过,存款也少得可怜。为给他看病,家里借了十万元的债。“他这个人,一发工资就请学生吃饭。”老伴回忆起来有些嗔怪,“对钱没概念。”他的发明很多,却没几项申请专利。直到病危,他才想起应给家人留些什么。
“爸爸一辈子就留下了这一屋子的电子元器件,”正在整理父亲遗物的儿子摸起这些电阻、电路板,眼睛湿了,“我们家从20世纪60年代到现在的电子元器件几乎都有。”1989年全家从南京搬到深圳时,这些东西廖萃荃也没舍得扔下,整整一个集装箱装满了书和电子元器件。90平方米的家里,随处堆放着各种电子产品,有廖萃荃发明的节能灯、验币器、防盗手提箱……甚至连沙发上都散落着各色电阻。“他不让我动这些东西,”老伴早年时曾经想收拾家,但收拾完了廖萃荃找不着配件就发火。“他只有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了,才会高兴。”
繁华的华强北是他生前最爱逛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服装生活用品俱全,而是在那儿他能淘到各种新鲜的电子产品。有一千花一千,对于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是舍得花钱的。他不爱吃野味海鲜,就爱吃老伴做的肉饼鸡蛋,他没有穿过名牌,却将技术无偿送给面临破产的厂家。他喜欢和年轻人“混”,就是和他们比赛跑,他都愿意。
他很“神“,在学生们眼里,廖萃荃是个无所不能的老师。他能用塑料圆珠笔管融成收音机的按键,他自己在家就造出电视机,他在手机套上接个小电路,就做成了防盗手机套……他即便是躺在病床上都在和学生们说,出院了我就把手头的发明搞完。做清创手术时,医生撕开伤口,老人紧紧抓住床上的吊环,手在哆嗦,硬是忍住一声不吭。他想再摸摸他的电阻电路板,他想再干几年,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新奇的想法。他一辈子都在与电子打交道,但此时他却只能选择与死神碰面,从不求人,一生要强的老人,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疼。插着各种管子的老人,最后望着家人只能转动眼球,他说他想活。本报记者 任笑一
爸爸的背是温暖的
□追忆者:牛仔
□故人:父亲苏志伟,广东云浮市人,因风湿性心脏病去世,终年49岁
2005年3月19日凌晨,49岁的农机维修师傅苏志伟走了,他满是细小裂缝的指头上,还有一直没法洗净的黑色机油,他身上还有淡淡的机油的味道。
他留给24岁的儿子牛仔的,是一件他一直没有舍得穿的白衬衣、灰西装,还有黑裤子,那是他的弟弟从香港带给他的,他在柜子里放了6年,要留给牛仔穿。
24岁的牛仔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一直保留着2005年3月19日凌晨妹妹发给自己的短信:“医生和妈妈叫你即刻返家,爸爸的病很严重,你一定要即刻回来,快点快点。”他含着眼泪,把爸爸一直没有舍得穿的衣服给爸爸穿上,还保留了爸爸的一小撮白发。
小的时候,他记得爸爸的头发没有现在这么白。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看,爸爸的背影是高大的,头发是黑的,随风飘过来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是牛仔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味道。感冒发烧去打针的时候,他也是坐在爸爸的后面,头靠在爸爸的背上。爸爸的背是温暖的。
1970年爸爸就因为风湿性心脏病动过手术,因此一生都不能干重活,可是爸爸却很少休息过。在1977年挑土修水坝的日子,挑着鸡粪和牛粪的时候,爸爸还写了日记,抄下自己喜欢的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还有广东民歌《彩云追月》。
牛仔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是骑在爸爸的大二八自行车上,爸爸从来没有扶过,却总是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在暑假卖冰棍的时候,是爸爸给了他20元本钱。
初中毕业,倔强的牛仔不肯再上学,爸爸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说:“那就要吃苦呀!”爸爸给他买了他喜欢的摩托车。17岁的牛仔第一次一个人骑摩托车,差点骑到稻田里去,他吓坏了,爸爸不在他身边。可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了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得汗流浃背的爸爸。
19岁离开家打工的牛仔,那一年的夏天,意外收到了爸爸给他写的信。是爸爸藏在妈妈晒的凉茶里托人捎给他的,在半张信纸上,是爸爸熟悉的笔迹:“……你那么有想像力,爸爸觉得你一定会有前途,你放心做自己的事情,爸爸会永远支持你的。见字如见人。”这是爸爸一生中第一次给牛仔写信,也是仅有的一次。
2004年9月,爸爸因为心脏病住院,牛仔在凳子上睡着了,还在打点滴的爸爸说:“到床上来和我一起睡吧!”睡醒了的牛仔看到爸爸挣扎起身子,轻轻地给他盖上了被子。
春节时,牛仔要给爸爸买好吃的,爸爸说:“有吃的就可以了。”爸爸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牛仔把爸爸的白头发夹在了爸爸写给他的信里,泪水总是迷糊他的眼睛。这是爸爸留给他的唯一的信,看到熟悉的字迹,他仿佛又回到了学骑自行车的时候,爸爸一直在不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从来就不曾远走。
本报记者 马金瑜
她聪慧美丽 她不离不弃 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巢湖的金枝玉叶
□追忆者:黄朝洪
□故人:黄朝洪母亲王莲璋,安徽巢湖人,79岁因心脏病并发症去世
一个小学教师,在丈夫被打为右派的22年时间里,悉心照料老人和5个儿女。2005年1月31日7时,她离开了家人,享年79岁。
上世纪40年代,王莲璋为躲避日本人轰炸而逃难到湖南常德,遇见了黄训民——一个壮怀激烈的湖北籍青年——他放弃父亲为自己设计的经商计划,跑到湖南大学读书,并利用自家的关系掩护了不少地下党员。
在黄朝洪保留下来的父母结婚照上,新娘一派冰雪洁净,新郎英气俊朗。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眼里有怎样的火花,已无从得知,但身份的差异没有阻碍他们相爱。黄训民出钱把王莲璋送进了湖南女子师范读书。1948年,他们在武汉最豪华的汉口玄宫饭店举行了婚礼。从此,王莲璋将自己一生的命运和黄训民联系在了一起。
“当初我爸拉了我妈一把,后来我妈不仅没有放弃我爸,还将我们全家都拉了一把。”黄朝洪这样描述父母彼此这一生。1957年,黄训民被划为右派,到农场改造,且被数次抄家。王莲璋一下子从一个优越的妇人沦为一个接受批斗的右派的妻子,但她不仅拒绝离婚,还毅然用每月45元的工资扛起了抚养老母和5个子女的重担。因为操劳过度,她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这导致了后来她的肺、肾等并发症和中风。
王莲璋不仅用大米养大了5个子女,还是他们精神上的导师。儿女下放期间,她每周给他们写一次信,告诉他们人活着必须有理想,做人要有尊严。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她也总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就这样,王莲璋艰难而优雅地走到了1979年,丈夫黄训民平反回家了。
王莲璋依然每天听着昙华林小学的小学生们喊王老师好,露出温润的笑容。她78岁躺到病床上的时候,还有60岁的学生来看她。
王莲璋去世时,黄训民说了4个字:人生苦短。
而她自己,临终前只写下一个字:好。 本报记者 刘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