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林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多了,老人家慈祥的音容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亲爱的母亲,儿子想您!
我的家乡是个小村,地处津东与河北接壤,也曾属过河北管辖,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土地贫瘠,十年九灾,非涝即旱,过去在开春解冻后站在村头向远望去随处可见白花花的盐碱花、芦苇和白茅荒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生活自然过得非常辛苦,我的祖上辛勤劳动省吃俭用积攒了几亩薄田、几间瓦房,还修了个小门楼,相对来说,生活比别人富足一些,就这样在土地改革的时候划为富农,成了专政的对象,也就开始了我们家三十多年的苦难,母亲也承受了三十多年炼狱般的生活。
母亲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小康”之家,也许是因为娘家条件好,眼界高,错过了大好年华,二十多岁才嫁给有了孩子失去妻子的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认命了。
二十世纪中期的中国,社会动荡急剧变革,人口也急剧膨胀,母亲共生了八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夭折了,四十多岁还生了最小的我,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自然从小得到了母亲更多的心酸的疼爱。
有关父亲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一片空白,父亲作为专政对象过早悲愤而逝,去世的那年我才二岁,已经成年的长兄与我们同父异母,不久就分家另过了,二哥在未成年时就随亲戚远走他方讨生活,数年未归,在家最大的男子汉就是刚刚年满十六岁的三哥,母亲用她那孱弱而又坚强的肩膀撑起了塌下来的天,带领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打理着破碎的家。
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呢,依稀记得一家数口挤在二间茅棚,那时我们被赶出了自己的家,住进村上最破的房屋就是这二间茅棚,总算没有流落街头,这时我家应该是村上最穷的人家了,一个寡妇带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缺吃少穿,生活的艰辛自不在话下。
在那个苦难而失去人性的年代,共和国主席被打倒,凄惨地离开人间,开国元勋遭受厄运,悲愤离世,文化巨匠不堪受辱,投湖身亡……在我们的小村,阶级斗争同样惨烈,同样残酷,专政对象是 “地富反坏右”小村里没有地主,富农自然被推倒了风口浪尖,父亲死了,解脱了,可苦难并没有结束,而是由母亲继承了,“五类”分子的黑帽如魔咒般的重重地压在母亲头上。
那个时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造就了一大批“政治人才”,人们的狂热颠倒了乾坤,人性被扭曲,不顾肚皮是否饿着,对政治却乐此不疲,充分发挥着聪明才智,花样百出。“运动”还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潜能,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中许多是善良而又木讷的,但为了争取进步和表示忠诚,对待运动比六二年在地里拣红薯还要认真得多,也会想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整人怪招,栽赃、污蔑、诽谤应有尽有。
母亲承受了失去丈夫和作为专政对象黑暗深渊的双重折磨。我家的另一支,伯父因不堪忍受折磨悬梁自尽了,当时的话叫做“自决于人民”了,“死”成了个人解脱的最简单而实用方式,母亲也想到过死,当她看到一群孤独无助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睛,又坚强了起来,为了孩子,要活着、屈辱地活着。面对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没完没了地批斗,母亲无奈地忍受着,苦熬、苦等、苦撑,挣扎在无底的深渊。
由于条件所迫,更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哥哥、姐姐们都相继离开了学校辍学务农挣工分了,过早地担负起了生活的重担,缺少粮食,哥哥、姐姐们在田间、地头挖野菜,采草籽,甚至去讨饭,凡是可以充饥的全部填进入我们的肚子;缺少烧的,哥哥、姐姐们用耙子搂来柴草。贫瘠的土地供给我们生活的最基本要素。小小的我也经常背起小筐,操者镰刀,跟屁虫似的尾随在大孩子的身后,补充着饭碗和灶坑。自小我就能知道哪种野菜是什么味道,那种草根能充饥,也知道哪块土地能挖到更多的野菜或青草。
母亲惨淡地经营着这个家,生活上总是精打细算,细心地安排一家七口人的一日三餐、铺盖、棉衣、鞋袜,只要不挨批斗,母亲白天下地劳动,夜晚就在煤油灯下戴上老花镜纺线、纳鞋底、缝补衣裳,不时含着眼泪对着尚不谙世事的我询问:孩子,咱家能熬出去吗?好得了吗?希望得到童口真言……我依然记得母亲的泪眼和自己内心的恐惧。
为了我们母亲坚强地活着,屈辱地忍着,母亲的泪水成河,我伴随着母亲的泪水生长。母亲头发花白了,牙齿逐渐脱落,眼睛也老花了……
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烟火熏醒,悄悄睁开眼睛,只见地上正烧着几张黄纸,母亲蹲在旁边,火光照在脸上,流着眼泪,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窗户捂的严严实实的,懵懵懂懂觉得这与父亲有关,我吓得不敢出声,蜷缩在被窝里,直到不知何时睡去。
饭菜没好的,五谷杂粮有什么吃什么,一盆高粱粥,一碗咸芥菜丝,几个玉米饽饽,是一家人不错的正餐,加上一碗熬白菜,算是改善伙食了;青黄不接的季节,也许就是几个参了糠的高粱面饼子或菜团子,开春后的榆钱、榆叶和苦苦菜延续着我们的性命。母亲总是想办法把这些简单的吃食作出更多的花样,尽量可口,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衣服是哥哥穿小了给弟弟,穿破了就补,许多衣服补了好几层,母亲手很巧也很利落,布头、碎布在她的手中总能充分发挥着作用,补丁总是与衣服的颜色接近,针脚很整齐、好看,我们出去时不至于破衣烂衫,衣服实在不能补了,就拆开留为做鞋的材料,决不会浪费一点布丝。一家人的棉衣、棉鞋总能按时穿上,不会让我们过于挨饿受冻,华北冬天的严寒竟然没有给我们带来冻疮。
母亲为我们做的衣服、鞋子总是很合身、合脚,样式也不难看,有时那些比较笨拙的妇女会来讨个鞋样、衣样或者挖个衣服的领口、袖口这样的营生,母亲总是受宠若惊似的给他们帮忙,那个时候没有几个人愿意接触我家。
母亲很讲体面,家中虽穷,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哪怕是去挨批斗,也是穿上干净的衣服,梳好她那头花白的短发,唉!在那么严酷的条件下,还是要用她的方式尽量保持着自尊和体面。
在母亲细心打理下,我们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也在村上的小学读书识字,小孩子爱憎分明,活泼好动,自然知道谁能欺负,谁不能惹,由于家庭出身不好,自己又长得矮小自然成为多动的“革命小将” 们无聊时出气的对象,这种事情老师自然争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不时警告我要老实,接受“革命小将”的无产阶级专政。在同学的白眼、骂声中一天天长大。母亲总是教导我们老实、本份,不要惹事生非,添麻烦,更不要损人利己。直到后来在外面被欺负,也不敢回家诉说,有时母亲问起脸上的泪痕,也只是回答为沙土眯了眼睛。
兄长们长成了大小伙子,能为家里挣来更多的工分,姐姐也分担了家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肩上的担子缓和了一些。有了吃的自然又要张罗住的,经过争取村里批给了一块带水坑的宅基地,家中几个大小伙子,用他们有力的肩膀挑土垫平了水塘,在外有了工作的二哥支援了一些钱,亲戚们也赶来帮忙,二年的工夫,一所像模像样的三间房子造起来了,我们也有了像模像样的家。
屋漏偏遇连阴雨,不久那场有记载以来损失最惨重的大地震,不仅摧毁了我们的新房,也荡平了整个村庄,不幸之中的万幸,我的家人安然无恙,只要人在就可以重建家园。
天空中政治的阴霾逐渐转薄,我也有幸能够升上初中。其实我才发现母亲是乐观的,有了空闲居然戴上老花镜,看起了小说,当然那时只有《艳阳天》《金光大道》等,再就是批宋江时留下的《水浒传》,那是哥哥向别人借来的,母亲虽然没上过几年学却特别喜欢读书,一般小说可以看下来,年轻时读过不少古典小说,有时在防震棚里还会讲起了古代故事和演义上的人物。教育我们竟然能够引经据典,以先贤作楷模。小时侯就依偎在她的怀里听过老姜太公、少甘罗的故事,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何许人也,长大后才体会到那是母亲内心深处对未来、对子女的期望。
七十年代末,邓公开展拨乱反正,救我们出水火,生活也吃穿不愁了,母亲才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这时她已经老了,经过种种磨难,经过地震的洗礼没有怨天尤人,感恩之情却溢于言表,总是不忘教育我们心地要善良,不要存害人之心,凡事要向前看,天理自存公道。母亲以她的坚韧、她的勤劳、她的善良赢得了乡邻的尊重,就在最黑暗的日子也有善良的人报以同情。
母亲渐渐地老了,儿女一个个成家立业,她最小的儿子也步入中年,儿女以各自的方式,向老人家尽着孝心,母亲晚年儿孙满堂,平静而祥和,但母亲的身体却逐渐走向衰弱。
二〇〇一年六月的一天,母亲因脑溢血昏到在炕头,当我和二哥闻训从外地火速飞到她的身边,母亲已经严重昏迷。
母亲离开了我们,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就在母亲离开我们的当天晚上,一场甘霖滋润了已经干旱三年的津东大地,是母亲的庇佑,还是感动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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