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曙
楚尘发短信给我,韩东和朱文出新书了。当时我正在黄山上奋力攀爬,雷雨交加、狼狈不堪,他要我写书评,这当然没问题。可现在这两本书清清爽爽地搁在桌面上了,一本灰白、一本桔黄,一时却头绪纷繁,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朱文和韩东出的书我原来几乎本本都有,有送的有买的,后来陆续被朋友们借走,一本也没有回来。我总觉得人写的书跟人是一样的,有其自身的命运,蓬头垢面在读者间辗转流传,对一本书来说自然是喜不自禁,比一本正经地搁在书架上,不知要强过多少倍。
韩东的这本书题名《美元硬过人民币》,朱文的是《达马的语气》,都是中短篇集,我也篇篇看过。韩东的中篇独步天下,暂且不提,第一次读到朱文的短篇小说是在1995年的夏天。那年我刚回国,朱文途经福州去云南旅游,他随手给了我一张三寸盘,里面放着刚写完的四篇小说,《尽情狂欢》、《我现在就飞》、《没有了的脚在痒》和《三生修得同船渡》。在那之前,我没听说过朱文,也不知他什么来历。晚上回家,顺手就放进电脑里看,当时的电脑系统还是MS-DOS3.1,文本阅读器则是WPS,一片漆黑的屏幕上,文字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团团绿油油的鬼火。四篇小说读罢,简直振聋发聩。
朱文的小说叙事粗粝尖锐,具有颠覆性,那种兴之所至的汪洋恣肆,让你觉得这个人只要随便写写,都能构成一篇杰作。在朱文小说的质地中,存在着一种不屑于谄媚的精神品质,青春、飞扬、奇崛突兀,锐不可当,从而获得了小说叙事的强烈的感染力。但如果仅仅把朱文当成一个愤怒青年式的力量型选手,那就错了。收进这本短篇集子里的《段丽在古城南京》和《胡老师,今天打篮球吗》,在这两篇相对新近的作品中,朱文除了尽情宣泄他一以贯之的敏锐和才华外,还展现了他对小说叙事技艺的精湛把握。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些被生活一再羞辱和伤害了的普通男女,在朱文粗粝的笔触下,终于获得了深切的悲悯和同情。
十多年过去,在通读了所有能找得到的朱文小说以后,再读朱文小说,我仍然能够感受到作品中强大的精神力量。几十年来,中国文学在强势话语霸权下形成的文化氛围是十分畸形的,写作者的精神世界无聊苍白,而作为一个读者,则需要拨开覆盖在小说上的层层枝蔓,才能找得到一两句像样的人话,到处充斥着矫情、伪善和来历不明的自我怜悯。朱文写的书,放在一大堆世界名著中仍堪称优秀,对于一个同样用汉语写作的人来说,是一件既感羞愧又深感安慰的事情。
韩东有着和朱文相反的一面。在韩东的写作中,睿智、冷静、克制随处可见,对文本简明的苛求几近变态,从而形成了一种冷峻、安详,毫不含糊的文风。韩东在所谓风格化上的不懈追求,绝不仅仅是反映了韩东在小说叙事上的审美尺度,而是同韩东对文学本质的认识有关,同他一以贯之的、对文学可能接近真理的理想和探索有关。清澄明澈是韩东式写作的一个标志,它既是一种书写方式,也是一个境界。
欲望、执迷、无望的追寻和不幸、心理混乱是韩东笔下反复出现的主题,韩东以其特有的犀利能够非常快速地抵达人物的内心,并在我们所稔熟的日常生活现象中,揭示出事实的真相,有时它是令人恐惧的。这种犀利和睿智是韩东写作魅力的一部分,它有能力穿透种种貌似正确却又似是而非的观念屏障,并为读者提供一个新的视点,让我们重新感受生活和人。
韩东的这本《美元硬过人民币》是一部中篇小说集。我觉得中篇叙事是韩东最为擅长的小说领域,其篇幅的长度,特别适合韩东发挥他作为一个小说家的天赋和才华。韩东的数十个中篇舒卷自如,表达充分又劲气内敛,人物的情感世界被细腻地层层揭示,几乎每一篇都风姿绰约,堪称完美。
2003年,网络上韩东主持的《他们论坛》正火,韩东在论坛上贴出了长篇《扎根》的片断。当时我也正在写作一本长篇小说《赵氏孤儿》,读完韩东的《扎根》后,我感觉自己在写的是一本小人书。这种感受,一方面来源于对韩东作为一个大小说家炉火纯青写作技艺的钦佩,另一方面,韩东不屈不挠力图抵达一片澄明之境的大师风范是感人至深的。在韩东的所有作品中,细节描述扎实精确,叙事貌似不动声色,情感被一再凝缩以至于形成了难以撼动的坚硬的核,面对这样刀砍斧削的完成品,一个写作者脱帽致敬乃是理所当然。
曾经有一个大学教授垂询我对中国当代小说的看法,我说了韩东和朱文的名字,他听了后微微沉吟,表示看过,但怀疑这两个小说家的影响力不够,难以代表中国当代小说的水平。当然,我的看法无疑只是一偏之见,但至于说到什么文学的影响力,那么坦率地说,精神传承自有其隐秘而坚韧的渠道,这种精神传承是一个大学教授所难以明了的。所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并不是什么时代的必然,文学上的趋之若鹜和喧嚣闹腾终将是过眼云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