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丽:我心寒
如果我们这里不再与病房收益直接挂钩,我愿意一直在这个岗位上干到动不了的那一天!
9月1日,成都市儿童医院有关部门接到了一份人员调动通知,该院血液科的护士长张德丽将离开原工作岗位到另一单位,不再从事直接与病患打交道的临床医务工作。 10月1日正式离开。这份看似平常的调动通知,却在市儿童医院血液科这个小天地里引发“地震”———大人、孩子都变得情绪低落,甚至纷纷落泪,还有的孩子拒绝治疗,拒绝吃饭。为了挽留她,16位白血病儿童及家长,纷纷给记者写公开信挽留:“张阿姨,白血病孩子离不开你,请你留下来!”……这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护士,让身患白血病、随时与死神打交道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如此依恋与不舍?这个深得孩子和家长喜欢与依赖的护士长,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要离开这个在旁人看来还算不错的工作岗位?
她是一位什么样的护士
噙泪拉住张阿姨:“不要走”
9月5日8:37,开完紧急会议的张德丽,满脸诧异地接过记者递出的报纸和16封公开信,定睛看了足足三分钟,嘴唇翕动着,满脸泪水。8:47,返回住院部的张德丽手拿报纸感叹:“说实话,我不太能接受这种方式,我原本想悄悄地离开,现在都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些孩子和家长了。”8:55,脸色有些苍白的10岁白血病患者李亮廷慢慢地走过来说:“张阿姨,你不要走嘛,留在这里吧。”张德丽询问他的病情,鼓励他好好治病,有些动容地说:“相信张阿姨,不论人在哪里,心永远留在这里。”廷廷听话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回病房,还没到门口,又转过身说:“张阿姨,就留在这儿!”张德丽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住廷廷,泪湿眼眶。9:00,9岁的白血病儿童程程怀抱一本自己制作的影集走过来,那是她前一天晚上精心为张阿姨准备的礼物。正面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道:“护士长张阿姨,你的工作是‘艰辛’,你的关怀是‘真情’,你的开导是‘关心’,你对孩子是‘慈心’。”落款为“28床:爱你的程程”。10:07,张德丽将分装好的炸鸡腿,送到了每一个住院孩子的手中。如果是一两岁的孩子,她还会叮嘱家长:“外面那层硬皮大人吃,千万别卡住娃娃,给他吃里面的鸡肉。”10:24,张德丽再次进了更衣室,一边抹眼睛一边仔细地看那16封信。10:36,眼睛红红的张德丽,强作笑颜,继续开始繁忙的工作……
她离开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是最熟悉这些孩子情况的,而且孩子对她的感情最深。她如果走了,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1岁詹榆的妈妈、2岁刘佳淇的妈妈、3岁廖先成的爸爸……近十位家长说着同样的话。张阿姨每周都要花几百元甚至上千元钱给病房孩子买东西,逢年过节给住院娃娃封红包,每人至少一百元!还经常给这些患病的孩子捐款,每次至少5000元!每次谈起张阿姨的好,大家都是泪流满面。
她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周遭一切都在暗示这个职业是可耻的
记者:护士长,你看这么多娃娃和家长舍不得你,有没有可能性留下来?张德丽:离开,应该是肯定的,手续都已经办完了。目前算借调在儿童医院一个月。记者:到底是什么原因,非要离开这个岗位?张德丽:我从护士学校毕业就来到儿童医院,快20年了。这些娃娃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但我现在下决心离开,是想暂时离开这个让我感到太多压力甚至耻辱的职业。记者:为什么会有“耻辱感”呢?张德丽:现在工作压力太大了,听说甚至有病人带着摄像机、录音笔来医院看病,这叫医生哪敢给他们看病呀?!有人提醒我们,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医生,恐怕要遭打。你想,当年选择的是“白衣天使”,并为之骄傲和付出,可现在周遭一切都在暗示我们,这个职业是可耻的,我们每个医务人员都被逼迫着对这个职业感到耻辱!实际上,真的不夸张,假如有条件,还会有更多医务人员选择“逃离”。这个岗位压力太大了,也太辛苦了。但是,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呢?哎,想起来就难受!
医务人员值班时,要想着逃命
记者:是什么呢?张德丽:就说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吧。一个半岁的胖娃娃,发烧,38℃,上午才入院。那天下午,我正在忙,小孩的爸爸冲过来:“问你!给我说清楚!我娃娃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越医越恼火!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赶紧说:“家长,不要着急,我马上看病历……”我话没说完,他已经火了:“为啥不着急!不是你的娃儿你当然不着急!”然后开始骂怪话。我赶紧给他说:“家长,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都是当父母的,都爱娃娃……”他马上说:“你的娃娃算什么?×××(几句脏话)我的娃娃才是珍宝!”边说他边对我挥拳头,要不是隔着护士站那个挡板,我肯定就被他打了!那天我真的很伤心,回家后还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要受这样的侮辱?好伤心哦!而且,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我们一家医院在发生。记者:经常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张德丽:也许你不相信,现在很多医院的急诊科,都有一个约定,一楼可以通往外界的窗户永远打开,并且在窗旁放一个小板凳。什么用处?方便值班的医务人员逃命。记者:现在感觉整体舆论对医务界的评价的确不太好,收红包、吃回扣等等。张德丽:是啊,这也是让我们感到无言以对的话题。说医务界是否存在问题,肯定是有的,任何一个职业的从业人员都有好有不好。何况,目前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这里面有很多是体制方面的问题啊!
“最好的”和“最差的”令我困惑
我并不是一个很称职的护士长
记者:我听说你们血液科在医院经济指标考核时排名一般都靠后?张德丽:不是靠后,是倒数第一。这也说明我作为护士长,能力还是有很多欠缺吧?至少很对不起我所在科室的护士们。记者:但是,在很多次医院投票评选先进时,你又是高票排第一。张德丽:这方面,我要感谢医院各位同事对我的认可。但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科室,同时兼最好和最差,你觉得是否有些奇怪?这也是让我倍感压力的原因之一,我并不是一个很称职的护士长。
如果不再与病房收益挂钩我愿意干到动不了的那一天!
记者:那么,能不能为了这些已经很不幸的孩子留下来呢?张德丽(流泪):你相信吗?如果我们这里真的能成为一家纯粹的慈善病房,医务人员有相对稳定的收入,不再与病房收益直接挂钩,我愿意一直在这个岗位上干到动不了的那一天!但是,现在所有的医院,考核医务人员尤其护士长能力的指标,都离不开最关键的经济指标。每个月发工资、发奖金那些天,都是我最痛苦的日子。我们科室的十多个护士那么累,但每个月总收入最高的不到2000元,最低的只有900元。我的家境比较好,吃穿不愁。但她们不一样,要养家糊口。在这种压力下,我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去挣这些贫困白血病娃娃的钱啊。而且,干这个工作,有时忙起来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一天下来,脚都肿得发亮,回家后先生见了就心痛。我还患有心肌炎,经常心累气紧……记者:你这么爱孩子,就这样离开他们,实在是……张德丽:请相信我,我真的不会离开这些孩子,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工作岗位罢了!以后我下班了、周末了,你依然会在这里看见我!我会继续给乖乖们买好吃的,陪他们玩,教他们为人处世……(成都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