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到薛涌在东方早报(3月1日)上的文章《说吧,亚当·斯密》。觉得其中所表达的观点似有不少可商榷之处。
薛涌文章的意图依然是要对“资本必须有道德”这一命题加以辩护,其中还举出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的说法进行论证。
读完后的看法是,斯密写《国富论》和《道德情操论》,贯穿的主题是同一个:人的自爱或自利之心,既是市场得以维系的出发点,也是道德之所以产生的核心原则。就前者而言,才有斯密的名言:我们有面包吃,不是出自于面包师的恩惠,而是他的自利;就后者而言,建立在自利基础上的互惠,以及对于他人自利之心的承认,才是道德起源的前提,而非凭空产生的道德自觉,因此主动“行善犹如美化建筑物的装饰品,而不是支撑建筑物的地基”。(《道德情操论》商务印书馆,2002年,P106)在这里,地基就是自利之心。请注意,斯密强调的是人的自利或自爱,而非自私,自私是不认同别人也有自利之心的贪婪。因此,若要在斯密的意义上承认市场有道德,那也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之上,而与资本自身应当担负的某种外在的道德使命无关。斯密相信,这种互惠互利,已足够建立起一个自发有序的市场,自然无须政府的干预。而对于资本因逐利、自利极有可能导致自私而带来的“恶”,他确实估计不足,对此马克思的揭露要更深刻:资本从一开始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就市场机制而言,正因为资本不讲道德,才有必要从市场外部去干预并迫使资本走上道德之路。比如,由政府规定最低工资,建立穷人的医疗救助等制度。若依照薛涌的说法,资本必须具有道德,那么,它就会自觉这样去做,那又何必政府操劳来干预这些问题呢?
最后薛涌提到了卡耐基、巴菲特和盖茨的例子,认为这些人尽管从市场理所当然地赚回了钱,但他们还是意识到资本应该具有强烈的道德使命,于是赚钱之后大张旗鼓地从事慈善事业。现在要问的是,富人把从市场上赚来的钱用于慈善事业,是否意味着资本正在承担道德使命呢?显然不是。薛涌的说法其实混淆了一个基本的经济学常识:资本就是用到市场上去投资让它赚取利润的金钱。而当企业家把这些金钱抽取出来用于慈善事业时,就不再是“资本”而是“资金”了。就此而言,当一个资本家去做慈善业时,这是他个人的道德使命,与资本的运作已经无关。当索罗斯在资本市场上作为投机商人运作资本时,他仅关心如何让他的资本生利,甚至不惜搅动一场风暴;但是当他作为一名公民时,他却关心公众的福利、社会价值等问题,甚至还建立了“开放社会”基金。且听他自己道出其中的真谛:“商业活动是由利润驱动的,而不是为保障普遍性原则而设计的。经理们首先要对企业的所有者负责,而不是对所谓公共利益这种含糊不清的实体负责———虽然企业常常试图或是佯装具有公共精神,那也是因为,这样做对企业有好处。”还有盖茨,可以拿出大把的钱设立基金会,却霸占着微软的垄断地位寸步不让。这就是资本运作与道德使命的无关性。
本文之所以要澄清这一点,并为“资本无道德论”正名,是出于两个原因。其一,正是在此前提之下,才可解释我们周围的诸多事实。诸如在本国遵纪守法的跨国企业一到中国就变脸;洋垃圾进口中国等等。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它当然必须对事实做出恰当合理的解释。其二,看穿资本的这一本性,在此基础上,才有切实可行的约束和监督措施,来迫使资本不敢离经叛道。这总比呼吁资本必须讲道德、希望资本家能够良心发现这样的说教更有效。其实,中国的智慧老人邓小平的白猫黑猫论就形象地说明了这个道理,资本的逐利就是猫抓老鼠,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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