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式”车祸赔偿调查

　　超载货车撞“穿”民屋，屋前学生哥一死一伤；屋主怕赔款落空拒绝拖车，有关部门难结案——

　　“拉锯式”车祸赔偿调查

　　社会观察

　　本报记者　赵佳月　实习生　梁曦帆　统筹　姚楚湘

　　缘起

　　16岁的李周蓉在家和奶奶吃完晚饭出了门。初三毕业的李周蓉考上了罗定电子技术学校。当晚他出门参加同学的生日聚会。

　　晚上10时20分左右，李周蓉和同学李海生以及另外两名女生坐在谭陆忠家的榨油坊门口喝饮料庆生日。此时一辆广西牌照、载满水泥的货车经过，失控撞向榨油坊，李周蓉和李海生躲避不及被压在水泥下，当地村民将两人从水泥堆里挖出来的时候，李周蓉已经停止了呼吸，李海生受伤。

　　现场

　　屋塌车倒屋主拒绝拖车

　　事发地位于横贯粤西某市都门村的一条县级公路三岔路口，道路两边均为民房。车祸发生半个月后，现场仍然保存完好：车牌为桂K75802的蓝色货车，一头栽在路边谭老伯的厨房里，车尾则搁在路边，整辆车子被翻转90度，车上的水泥已经被运走，路边依稀还能看到水泥的痕迹。谭陆忠家五六平方米的榨油坊被车子“穿”过后已成为一片废墟。

　　都门村的黄女士讲述：出事的货车从龙湾镇方向驶入都门村，行至村中一个三岔路口下坡，右后轮胎爆胎，车子撞向路边的民房，车上的水泥倾倒出来。坐在路边的两名少年躲避不及，被货车侧边带倒，并被车上散落的水泥埋没。

　　肇事货车上包括司机在内共有7人，发生爆胎后，货车司机立即打开车门逃生，车上有3人受轻伤，被送往粤西某市人民医院救治。司机事后被拘留。

　　被货车撞毁房屋的屋主谭陆忠回忆：当晚全家人已经休息，忽然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接着感觉到房屋一阵猛烈震颤，连忙起身察看，发现一辆满载水泥的大货车撞进了我家的榨油坊。离谭陆忠家不远的斜坡路上仍能看到一道黑色轮胎痕迹。从谭陆忠家沿路往西上坡四五米远处，是货车爆胎后车轮内框在路面刻下的一道长达10米左右的浅沟。

　　学生哥

　　路边喝饮料瞬间被活埋

　　当时屋主拨打110报警，随后附近十几名村民闻讯赶到现场救援，期间有村民突然想起出事前曾有学生坐在路边喝饮料。10分钟后，从倒塌房屋的瓦砾中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呻吟声，“这里面还埋着人！”屋主立即与村民动手搬开倾倒的水泥和瓦砾。又十分钟后，救援人员搬开四五包水泥，从废墟中找到了受伤的李海生，“倒塌房屋中的一块门板刚好盖住了他，李海生才不至于被水泥和瓦砾压死。”

　　村民谭厚球是医生出身，当即叫人把李海生送到附近的救护站，送去医院的李海生从昏迷中醒过来，告诉村民他的同学李周蓉还被压在水泥下。村民在废墟中搜救半小时后发现了仰面躺着的李周蓉，“他的全身已经被扭曲，六七包水泥和碎砖瓦压住了他，当时就没有呼吸了。”

　　谭陆忠家除了完全坍塌的榨油坊外，与榨油坊相接的一栋4层楼房在被车撞后内外墙均出现多处裂纹，一楼的木门更被撞坏了半边。为此，在当晚交警处理完现场试图将车辆拖走的时候，谭陆忠一家坚决反对：“没有谈妥赔偿，怎么能拖车？！”故此，事故现场被无限期保留。

　　逝者

　　姐姐后悔没与弟弟说最后一句话

　　“阿蓉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才选择读技校，他跟我说："姐姐学习好，让她读高中上大学吧，我读完技校就可以赚钱供姐姐读大学了。"”失去儿子的黄建兰回忆起李周蓉决定读技校时候的话泪眼模糊。

　　3年前，黄建兰和丈夫在东莞打工期间失去了丈夫，“他们公司说他得病死的，3年来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今老天又夺走了我的儿子……”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黄建兰还在东莞，老乡不敢告诉她儿子去世的消息，只说李周蓉被单车撞伤，“只是单车撞了还让我从东莞打车回去，我知道肯定很严重，一路打车花了1200元连夜赶回家……”黄建兰哽咽着无法诉说下去。

　　黄建兰为供两个孩子上学，常年在东莞打工没有回家，今年暑假，李周蓉来到母亲身边，为了帮母亲分担，暑假在东莞一家商场打暑期工，做销售员，“每个月560块钱，两个月后就回家准备开学的事情了。”

　　李周蓉的姐姐刚刚入读罗定中学高一，事发当晚6时许曾打电话回家找弟弟，“奶奶说他出去理发买鞋子准备开学，本打算晚上9点再打电话回家的，想着第二天他就要到市区来上学了，可以见面了就没再打，谁知道半夜就接到他被撞的消息……”李周蓉的姐姐后悔没有打电话跟弟弟说上最后一句话。

　　伤者

　　急需赔偿金做手术

　　李海生头面部受伤严重，颅底等六七处骨折，粤西某市人民医院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治疗，9月27日李海生转入广东省人民医院治疗。

　　李海生的父亲李超生告诉记者，进一步的手术需要七八万元治疗费，目前货车所属的广西北流松花运输公司已经通过交警垫付了1.4万元，家中亲朋也凑了2万多元，对于夫妇俩都以务农为生的李家，数万元的医疗费成为沉重的负担，家人们都盼望肇事车辆所属的运输公司能早日作出赔偿，尽快给李海生治疗。

　　交警的烦恼

　　不拖车难以结案赔付

　　该市交警大队吕副大队长半个月来为此案发愁不已，“谭陆忠一家要求，车主前来商讨赔偿损失，或者先押下30万元给罗定交警部门或公证机构，否则不允许任何人拖走货车。”为此警员在事发地和广西北流两地之间来回协商奔波。

　　记者从交警大队了解到，肇事车核定载重量为4.6吨，但车上却装载了500包水泥，总重量达25吨。吕队长多次向谭陆忠一家解释，必须先由交警拖回肇事车辆让相关部门作鉴定，才能出具事故责任鉴定书，而保险公司也要在法院对事件依法进行审理之后才能制定赔偿方案。但谭家表示，可以先由房产等部门鉴定，由政府定下一个大概的赔偿价格，“先说定赔多少，我们协商好马上让交警拖车。”

　　肇事车主方广西北流松花运输公司，在广西玉林的人保公司买了交强险以及50万元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事故发生后，粤西某市交警大队与松花运输公司进行交涉，经协商后松花运输公司委托粤西某市交警大队先垫付3万元作为伤者的治疗费用，其中1.4万元已由交警大队转交李海生家属。粤西某市的中国人保公司和车辆投保方玉林人保公司也已先后派人前往现场进行拍照，但目前并没有确定具体的赔偿方案，也没有向死伤者家属及谭家支付任何费用。

　　对于玉林人保公司迟迟未定赔偿方案，死伤者家属及谭家都感到不满，广西玉林人保公司表示，对于投保车辆异地出险，须先向出事当地人保公司报告，由出事当地人保公司到现场进行损失鉴定，然后反馈给投保地的人保公司，投保地的人保公司经过上报和协商后，可委托出事当地人保公司垫付赔偿或者由投保地人保公司处理，伤者可以向出事地的交警、医院要求办理垫付通知书，由出事当地的人保公司先垫付抢救费用。

　　记者手记

　　让村民相信程序

　　车祸压倒房子，屋主拒绝拖车的典型案例偶见报端，此类事故对位于公路旁的农村并不鲜见，常常由于村民一心索赔却对正规程序不明，致使事故无法结案。

　　这一无法撤销的车祸现场中，纠葛了受害三方，一条青春的生命，两个窘困的家庭，还有“拉锯式”的赔偿问题。若按照正常的程序，一方面交警把车子拖走进行事故鉴定，另一方面广西方面的保险公司对屋主及受害者进行理赔，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但是屋主患得患失，害怕拉走车子之后无法获得赔偿，这一固执直接影响了交警的事故鉴定，进而导致另外两名受害者的赔付因此拖延。这几乎成了一个结。

　　如何解开这个结看起来并不难，但是公职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苦口婆心劝说，得到的却是对程序的不信任感，这种不信任才是症结的根源。

　　让不懂法律程序的民众知晓程序，并相信通过正确程序能得到合理的结果，这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图：

　　车祸发生多日，车祸现场犹在，附近村民常聚在路旁议论。　本报记者　杨曦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