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史辩自序》和《“斯文”的传说与真实》谈起
郭辉
我看书的毛病是乱看、瞎看、没有目的地看、不计较厉害地看、不带功利心地看,只要能提起自己的兴趣,一切都在消灭之中。这样的好处是视野较宽,知识面广,但弊端是蜻蜓点水,什么都知道一点点,但一深入就完了。结果弄的自己的老本行法学也没有时间关注。其实当初之所以如此,原因是,发现仅靠法律解决不了我心中的很多问题,这样以来,就成了漫无边际的走马观花。
最近看顾颉刚先生的《古史辩自序》,里面说,他年轻时“天天逛书肆,就恨不得把什么学问都装进了我的肚子。
我的痴心妄想,以为要尽通各种学问,只须把各种书籍都买了来,放在架上,随心翻阅,久而久之自然会得明白通晓……我总以为宁可不精,不可不博。只为翻书太多了,所以各种书很少从第一字看到末一字的。这样的读书,为老辈所最忌,他们以为这是短寿促命的征象。我也很想改过来,但是求实效的意志终抵抗不过欣赏的趣味……拿到一部书想读下去时,不由得不牵引到第二部上去,以至于第三、四部。读第二、三部书时,又要牵引到别的书上去了。”(顾颉刚:《古史辩自序》,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1月第2版,第26-27页)
至于乱翻书的好处,顾颉刚先生说:“这种情形,在当时确是很惆怅的,但在现在看来,也可以说由此得到了一点益处,因为这是读书时寻题目,从题目上去寻材料,而不是读死书。不过那时只是随着欣赏的趣味而活动,并没有研究的自觉心,就是见到了可以研究的题目,也没有实作研究的忍耐心,所以不曾留下什么成绩。”(同上,第27页)
此言甚是,吾心有戚戚焉。顾先生的经历可以暂时平息因我乱翻书所带来的不安,但另一方面我却因达不到顾先生那样的乱翻所带来的境界而惭愧。我也知道,做学问贵在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否则就会“为老辈所最忌”,而“老辈人”之极端表现,我以为以黄侃先生为最,徐百柯先生在《“斯文”的传说与真实》中说,“黄侃凡得书,必字字读之,未尝跳脱。他曾讥讽世上读书而不能终卷者为"杀书头"。传说他临终之际,所读《唐文粹续编》尚有一卷没有批点完,他吐着血,叹息道:"我平生骂人杀书头,毋令人骂我也"。”(徐百柯:《“斯文”的传说与真实》,载《读者》2006年第13期)
这样的文字可谓字字珠玑,每一个文字就像榔头一样叩打着我的心,使我万分惭愧,感叹自己的定力不够,不够专心。
从上面两位先生对读书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个是希望在读书中找到乐趣,一个是批判性的阅读。他们之间相同的地方在于都不是读死书,不同的地方在于读书的方式。
因此,我以为,要是为了好玩或欣赏性的阅读,不如采取顾先生的方式,但缺点是博而不精;要是为了研究,不如采取黄先生的方式,这个要求具有较高的耐心与定力,但缺点是精而不博,因为人生毕竟有限。
另外,我认为上述顾先生的话可以包含以下意思,一是泛读与精读之间的矛盾;二是泛读对以后的研究会很有帮助,因为泛读是带着兴趣做的,会有无心插柳的好处;三是若有自觉的研究,就必须有精读的心态和行动,如果年轻时有作这种忍耐的心态,则会留下成绩的。众所周知,顾先生后来的成就与他后来的忍耐心和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是有很大的关系的。
对于黄先生关于精读的态度,我是尊敬的,但感到不容易做到,恐怕能做到的人也不会很多,多数人对此只能抱着“高山仰之,景行行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心态了。而果真要做,则对所读之书应有一定的选择,钱穆先生对李敖先生的告诫对我们来说应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1952年6月15日,17岁的高二学生李敖向钱穆请教治国学方法,李敖先生写道:“并没有具体方法,要多读书、多求解,当以古书原文为底子为主,免受他人成见的约束。书要看第一流的,一遍又一遍读。与其十本书读一遍,不如一本书读十遍。不要怕读大部头的书,养成读大部头的书的习惯,则普通书就不怕了。读书时要庄重,静心凝神,能静心凝神,任何喧闹的场合都可读书,否则走马看花,等于白读。选书最好选已经有两三百年以上历史的书,这种书经两三百年犹未被淘汰,必有价值,新书则不然。新书有否价值,犹待考验也。”(李敖:《李敖回忆录》)
钱穆先生的告诫对于从事学术研究的人而言应值得思考。我想,如果按照钱先生所言的那种读书方式,要真研究一个问题,还需要某种程度的定力,这就如李醒民先生所说的,“抓住一两个有意义的问题,集中精力研究三五年、七八年乃至数十年,不要左顾右盼,肯定会有收获或突破。热衷于异想天开地造体系,枉费心机地自垒山头,随波逐流地乱转向,对问题的研究有百害而无一利”。(李醒民:《抓住问题下工夫,不要左顾右盼》,载《科学时报》(2007年7月6日A4版))
这样,定能做出一定的成就。也许就能达到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所说的“板凳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那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