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0日晚,我从中国新闻网上,看到我青年时的朋友浩然走了。我去年刚写了怀念绍棠的文章,纪念他走了十周年,现在要写送别浩然的文字了。我们正年轻,一个个年轻时的朋友走了,难道说,该我们这一代凋零了吗?
我刚刚写完一部自传体长篇,这部书里有我和浩然的记录。
书出版后,我无法再送给我的这位青年时的朋友了,就让我抄录一段,浩然,你还记得这些话吧?
1961年的中秋节,我和在《中国青年报》工作的北大同学诗人沈仁康,与作家浩然聚在一起,身上很冷,心里很热。这叫“神仙会”,都袒露胸怀交心。我和浩然,是50年代初期一同写作投稿的文友,我写诗,他也写过诗,后来转成写小说,成绩越来越大了,他却很羡慕我们这北大出来的。我听浩然谈,收获很大,在日记里记录下来。
浩然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去计较任何东西,只要埋头苦干写作,把我们的理想寄托在作品中。
1961年11月,我要求奔农村,回故土,去兰考,没批准却同意我到边疆的请求,我离开全国文联去了寒风凛冽的东北长春电影制片厂。日记记载:这一天是在北京长安街的鸿宾楼,由浩然做东请我和沈仁康,因为仁康要离开北京《中国青年报》去广东,我离开中国文联要去东北,这算是为我们送行。
1963年2月,我到河北省组稿,我们到北京第一个要见的就是浩然;之后,我们到了河北著名的饶阳五公耿长锁公社,经历了河北大洪水之后,我们来到北京,我问他的长篇完成没有,他告诉我们,书稿早交给作家出版社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哩。我说,我们可以先看看吗?他说,那得到出版社去拿。10月16日,我们去作家出版社,问浩然的长篇的意见,编辑说:我们还没有看哩。你们要看就先拿去吧。在一个大柜子的下面,许多书稿压着的一部书稿搬出来了。这是浩然的长篇《云火录》。我们抱回旅馆,立即看稿,都被这部书稿深深吸引,我读着,竟不由得流下了泪水。我很少读到这么感人的作品了,很激动,说我们这次组稿成功,浩然这部作品可以为我厂改编成电影了。我们兴奋地把书稿抱回出版社。编辑问:你们这么快就看完了?怎么样啊?我因太激动,不能正面回答。我说,你看如何比吧?编辑问:比我们出版的《汾水长流》如何?我说,没法比。编辑误解了我的意思,说:“不如《汾水长流》啊!”我为他们没有重视这部作品而激动,便大加评说起来,年轻气盛,不管人爱听不爱听:我说没法比,是浩然的这部长篇不知比那部书好多少!这是让人感动得流泪的书,你们应该早早出版才是啊。
我们的激动,感动了编辑,他说不要放回原处了,我们立即看;原来我们以为浩然的长篇不会多好的,所以没有重视。谢谢你们哪。回来我们把情况说给了浩然,他也感激我们,说:这部作品就给长影了!这部《云火录》,就是后来出版的长篇小说并被改编成电影的《艳阳天》。
对于浩然,对于那个年代,我想说的是要了解,更要理解;我们要反思,浩然现象说明了什么?我常常想,多么有才华的浩然啊,为什么没有写出今天看来真实反映当时现实的作品,这些作品的价值是什么呢?无论如何,像老农民一样的浩然辛勤耕耘一生的七十部作品,是有价值的,最低可以说,可以从这些作品中认识我们曾经历过怎样的历史!
浩然走了,在祖国走向青春,我们正年轻时走了。我们正经历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随着思想的解放,一个没有个人创作自由的年代最终要结束了。浩然如果不走,可以写更多的真实的《苍生》的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