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万人放弃行医
一方面,很多患者把“看病难、看病贵”归咎于医护人员的高收入,对医生为提高收入开高价药、拿回扣和收红包深恶痛绝;但另一方面,医护人员却埋怨工作强度和压力大,收入低、与劳动付出和技术含量不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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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医师协会副会长蔡忠军看来,医护这个行业的特点是“风险很高、收入很低、付出很多、理解很少”。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由于压力大、收入低,很多已经获得硕士、博士学位的医学毕业生都放弃了从医,“一个医学院士的博士生,毕业后,却去卖保险,很遗憾”。
“现在,很多医院后备力量严重不足。”中国医师协会信息部副主任张帆告诉记者,日前她刚受卫生部委托,去各地医院调查,发现“北京一家三甲医院,2300多张病床,却只有47名住院医师,大量一线的工作需要主治医师,甚至副主任医师去做”,而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医护人员“缺口更为严重”。
张帆自己就是医生改行的一个典型案例。她1988年毕业于广州医科大学,开始当儿科医生,她的丈夫也是医生。“一个家庭里有两位医生,孩子就荒废了,根本没有教育孩子的时间。”张帆说。
1996年,张帆从医院出来,进了外企,怀里还揣着军官证,第一次拿到5000块钱的工资,张帆说,当医生的时候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还有一个朋友,带着崇高的理想选择了当医生,医学硕博连读后却去卖保险。”提起自己这个朋友的经历,张帆难掩心中的惋惜。
据卫生部人才交流服务中心主办的中国卫生人才网报道,最近6年中国共有100多万人通过临床执业医师资格考试,但有40万人没有注册。也就是说,这40万人都没有选择从事医疗行业。
“在医护行业,收入高和收入低的现象都是事实。”蔡忠军说,“但收入高的毕竟是少数,而普遍的低收入、高压力,已经严重影响到医护队伍的稳定。你去问一问,有哪个医生还愿意自己的子女去做医生?” ★
举证责任倒置极大程度上加重了自我保护性医疗现象,而这带来的危害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后患者付出的是生命和痛苦
本刊记者/ 严冬雪 方玄昌(文)
甄宏戈(摄影)
今天的中国人得了感冒会怎么办?排队,挂号,拍片,验血,排除一切可能引起感冒的其他疾病之后,再去开药、打点滴。部分医院还流行一个“秘方”,感冒可以在2天内治好:糖皮质激素加大剂量抗生素点滴,保证48小时内见效。
而在世界范围内,针对普通感冒的治疗,目前西方国家的原则应该是不使用抗生素,或至少在没有合并细菌感染时,不得使用抗生素——一般医生只给病人开一点阿司匹林来抑制症状。
在这个问题上,普通患者所感受到的,就是在中国“看病贵”,一个普通感冒也要花几百甚至上千块钱。而在职业医生眼中,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就异常复杂,一个感冒要做那么多的检查,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一个名词——“自我保护性医疗”。
医学并非万能,“意外”责任在谁?
1970年,陈毅元帅因时常感觉右下阑尾部隐痛而就医,经过多次专家会诊,结果都是慢性阑尾炎,因而采取保守疗法。但到了最后,陈毅疼痛到无法忍受,医生开始做阑尾切除手术,打开后,却发现是肠癌——对元帅的疾病也存在误诊。
“30多年过去了,将肠癌当作慢性阑尾炎的误诊率一直没有下降。”作为一名资深的病理专家,来自武警总医院的纪小龙无可奈何地告诉本刊记者。
电视里经常出现的一个情节是:打了120,来了急救车,病人一上车,家属放了心。现实中情况并非总是这样。“要向患者强调的是:疾病复杂,人类认知有限,现代医学并非万能。在已知的疾病谱系中,现代医学只能解决其中的1/3,剩下的疾病,目前依然没有办法完全解决。”纪小龙说。
因此,一个病人进入医院,如果“出了意外”,显然也是很正常的事。“一个人生了病,你说责任在谁?如果他因为病而死了,责任又在谁?今天的中国,似乎一个人生病,只要进了医院,一切责任就将全部归于医生。”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社长袁钟说,如果这仅仅是普通大众的一种“感觉”,关系也不大;现在的问题是:似乎中国的法律也认可了这一点。
“举证倒置的法律解释令整个卫生行业震惊!疾病的后果往往是多方面的,很少有一个疾病只有一个原因或一个结果,多数是多种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上海某区中心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左白衣(化名)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一名医生在病人“发生意外”之后不能解释清楚原因,怎么能简单地指责医生失职?
另有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误诊的不可避免。在医学界,流传这样一句话:“名医都是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会总结的才能成名医。医院看病,有错误是必然的,不出错是不可能的。”纪小龙说。也就是说,即使发生误诊而导致病人死亡,也不能简单地就给医生定罪。
纪小龙说,即使如美国的先进,疾病的误诊率依然很高。但在美国,很多医院通过为医生购买行医保险来解决这一问题。出了医疗事故,赔钱的是保险公司,而不是医院或医生。但如果一个医生出现医疗事故多了,他的行医保险金便会随之升高,医院不愿接收一个要交高保险金的医生,他的饭碗便岌岌可危。在这样的体制下,医生也会更加谨慎,保险费就更低,形成良性循环,利己利人。纪小龙认为这也是一个可以借鉴的办法。
但在目前的中国,这一切责任全推给了医生和医院。
医生自我保护,患者付出代价
举证责任倒置制度加重了一种现象:自我保护性医疗——即在面临医疗风险尤其是重大医疗风险时,出于自我保护的动机和目的,医方以自感合理合法、加大保险系数的手段来选择、实施往往会带来多重后果的医学决策及行动。
是治疗原则重要?还是先考虑自我保护?在医疗纠纷和举证责任倒置的巨大压力下,很多医生开始采取了自我保护性治疗,加多了患者的检查项目,增加了患者的经济负担。
一个迫于医疗纠纷压力而改行的眼科医生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患者就医时,处处想着留证据,有的患者甚至带着微型摄像机去看病;医生也随时想着留下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看个感冒也要将患者全身查遍,甚至连颈椎和艾滋病都要查一查。而对于疑难杂症则宁可不治,这已经成为绝大多数医生的从业信条。
“否则,要你倒举证的时候,你怎么个举法?所以这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左白衣说。
来自哈尔滨医科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系的孙福川曾经组织学生就“手术协议书签字”问题做过比较深入的专门调查。统计结果表明,有60%以上的医生承认,在遇有医疗风险时,曾将自我保护放在首位。
孙福川将自我保护性医疗的特点概括为:医方在初步认可、重视患方知情同意等自主权的过程中,伴有对己方权利受限的失落感、无奈感;医方关注、维护自己正当权益时,伴有对应尽义务的再界定、获减免等诉求,充满法律与伦理的内外冲突。就其行为本身而言,这种选择的主观动机是规避风险,但客观效果往往会是更大的风险和危害。
“过度自我保护的陷阱经常出现在如下情境中:为加大自我保险系数,不该作为乱作为,例如在病情诊断中‘海选海开’辅助检查单,尤其是所谓高级、现代检查手段;为加大自我保险系数,该作为时不作为,例如面对有风险的患者或者必须使用侵袭性医学手段时,把风险完全转嫁给同事、他院,或者让患者独自承担,等等。”孙福川在其论文《自我保护性医疗的伦理扫描》中如此分析。
妇产科是左白衣的专业,他提到,举证责任倒置施行之后,即使最保守、最强调手术指征的产科学教授,也不敢再坚持自己的所谓原则。为什么?产妇一旦出事,医生无法举倒证,所以不论是否需要剖宫产,都一刀切了了事。这样,剖宫产率就再次为现代医学在中国攀登了一个数字高峰:60%~90%。尤其是大医院、名医院,名誉和官司都输不起,他们的剖宫产率更加高。“类似事情多起来之后,什么治疗原则,我们都得放一放。”左白衣说,医疗过程中,医生的签字也畏首畏尾,该做的手术不敢做,而改为保守治疗。
最后为这一切后果买单的,显然都是患者。“自我保护性医疗恐怕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后大家付出的是生命和痛苦。因为医疗水平降低之后,钱再多也解决不了问题。”左白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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