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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木匠一家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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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木匠站在向峨中学废墟上寻找女儿的遗物 |
《铭记》之任木匠
任隆富:我已经在这里转了好多次,但是都没有如愿,找到我女儿在地震那一天用过的文具,书或者本子或者是书包。
他叫任隆富,脚下这片废墟他已经记不清楚来过多少回了,这里是都江堰向峨乡中学,任隆富的女儿生前就在这儿念书。
5.12汶川大地震过后不久,报纸上登出了任隆富的故事,这个木匠出身的普通村民在地震发生后赶到了女儿的学校,将铲车改造成吊车,在第一时间里展开了救援。
任隆富:如果人力能把这个地球镇定了的话,它在抖动的时候,我就把它控制住,但这个地球不是机器,拿我的话说,它不像我制造的机器,我能一下我就把它钉住,我打根最长钉子把它钉住,那是不现实,这是灾难,人类无法抗拒的,要没有这次灾难,她还是很快乐地生活着。
因为在很短的时间里,奇迹般地把铲车改造成吊车救人,任隆富任木匠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英雄,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女儿从废墟里救出来。
任隆富:我只能说很遗憾,我没有那种能力,把她救活,把她救出来,真的是那种愧疚,作为我来说,真正在那一刻是一种特别愧疚。当然这次灾难过去十多天过后,我的夫人都说你救了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救出来,我在那一刻又回忆起当时,我真是没有那个能力把她从废墟底下拉出来。
5月12日,地震发生后的两个小时,任木匠赶到了女儿所在的向峨乡中学。
任隆富:当我走到学校的边上的时候,我的心就冷了,那一刻等于是没有学校,我没有看到学校。往日的教学大楼已经不复存在,已变成一片废墟坍塌在地面,只有两三米高,你可以想像每一层被挤得,我看到就傻了,都傻透了,但是我还是想着,怎么样要找得到我的女儿,因为那一时间,哪怕我相信我的女儿肯定在这一时刻生还基本等于零,但我还是围着废墟走了小半圈,大概有20米远我就走不动了,无法走动了,有太多太多的生还者还在里面喊,叔叔救我,叔叔救我,喊妈妈救我,太多太多的声音从废墟里面传出来,但我还是站在一个女孩旁边,我就站住了,我认为那个女孩就是我的女儿,当时我伸手把她抱起来,我断定她已经死了,但她的肌肉还在抽搐,其实已经就是死了,她还在抽搐,身上的肌肉都还在不停地扭动,我把她抱着,我一个朋友说那是你女儿吗?我说不是,但我要把她抱出去,我把她抱出去不知道靠在哪里的,那一刻我基本就昏了。
当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就坐在废墟中间,四面八方都在掏孩子,很多家长,在那一刻起码有三百人在现场,在那堆废墟上面刨,他们掏出了很多孩子,但是无法取出来。
地震前的几个月,任木匠的右手因为一次事故受了伤,至今没有痊愈,当时他无法像其他家长那样在废墟里面刨,因为缺少大型机械,家长们的救援进展十分缓慢。
任隆富:都是一些很重的东西把孩子砸着的,他们只是生还着的,所以掏到以后个个泪流满面,没有办法,又没有力量将巨型这种梁抱开。我当时还是想的要是有台吊车的话,我要迅速把这个梁吊开,我坐在那个梁上,我想的意思就是要把这个梁吊开,所以我那个时候就希望幻想有个吊车。
正当任木匠幻想有吊车出现的时候,他看到了停在废墟边上的一两铲车,这辆铲车是乡政府派来救援的,任木匠干过很多工程,懂得机械原理,他想到了把铲车改装成吊车,于是他马上和一起来学校救援的几个工友,从乡上的一家企业找来了切割焊接的工具,开始实施这个想法。
任隆富:我就看到这个篮球架,它是一个钢管支着的,我一看到这个篮球架桩比较适宜,所以我就把篮球架把它割断,又没有钢绳做吊缆,我有一个朋友就从单位把钢绞线拿来做吊缆,才把这个吊车做起。它就可以伸到5米开外至6米远工作,它就可以吊上一两吨重的东西。
只花了十几分钟,任木匠和他的工友们就把一辆铲车改造成了吊车,任木匠说他当时只想着尽快把女儿救出来。
这张照片是任木匠一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这个女孩就是任木匠的女儿任慧,女儿任慧今年15岁了,念初中三年级,半年前她才转学到向峨乡中学就读,而她原先所在的学校并没有出现垮塌。
任隆富:本来她可以躲过这个劫难的,她没有躲过,她原来在磁峰中学读书,她说的磁峰那边他们那个班,那些孩子老是整她的头发,本身在后面说话,影响她的学习,她就说向峨中学,学习条件和各方面都要好些,她说愿意转到向峨中学来,也就是她才在这里读了几个月书。
5月17日17点,第一台吊车改装完毕,任木匠开始组织大家用吊车自救。
任隆富:当看到制造成功第一台吊车之后在那里开始吊,感觉人力无法抱起的物体,在吊车上完成之后,都是很兴奋。当时在那一刻有这个吊车支撑,对很多家长来说,心里都有一线希望,就给了这些家长一线希望。
我在这里吊这个梁,那边家长就喊我,到那边去,而且都是流着泪,把吊车开这边来,开这边来,他就不停地在喊,他就希望将他的孩子吊出来。就开始下雨了那个时候,乡上马上就组织人把这些女同志弄到警戒线外头,也就是把男同志留下,该吊哪根梁就把那根梁弄开。就开始有程序了,援救工作就有程序,就是先确定哪个孩子在表面上,你的孩子在面上,需要救援,而我的吊车要伸得到这里,如果伸不到你这里就放弃,就选择第二个需要救助的孩子。
记者: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先去吊自己女儿教室?
任隆富:我也晓得我女儿究竟在哪间教室,但我晓得她在三楼,就不晓得她在哪个教室,就无法确定她在哪个位置,我在那儿救人,我只能救有声音地方,只吊有声音的地方。我也希望能够看到我的女儿生还着,只要哪里有声音在求救,我就迅速把那里的重物吊开,然后把这个人掏出来,但是一个接着一个都不是我的女儿,我都是希望能够是我的女儿,但是没有。
坍塌的楼板很重,第一辆改装的吊车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吊缆就断了,任木匠又改装了一个吊臂长八米的吊车,他的冷静和理智引起了当时在现场指挥救援的都江堰市副市长的注意。晚上九点多了,第二台吊车的吊缆也断了,必须立刻到都江堰买更粗的钢绳做吊缆,那位副市长派了辆110警车为任木匠开道。在回来的路上,任木匠意外地看到都江堰农业银行的救援现场有两辆吊车。
任隆富:我就找到吊车师傅,单单是我侄儿的师傅在开这台吊车,我就跟我侄子说我说把你们师傅喊出来,向峨中学垮了,里边还有四五十个幸存者,急需吊车,能否把吊车开上去,他这儿在救助银行,也是正在救助,他就喊他们师傅出来,他们出来说,上去,还有一个小吊车,说这个走不开,我在那一刻给他跪下了,我说搬运吊车越多越好,真的,我说必须上去,里面是学生,是孩子,他也被感动了,迅速他就说马上上车,他说没油,我说你放心,一到向峨乡之后,我就把所有车子和汽车上的油全部都给你放出来,我都要支持你把这些孩子救出来。我找到吊车回来路的上,我一直在想到,这些娃儿都要坚持住,包括我的娃儿,如果能坚持住的话,我吊车弄过去,有这个能力,我直接说尽我的能力,迅速把你们从废墟中救出来。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娃儿如果都能够幸存多好,也包括我的女儿,我也希望她幸存着,等于那个时候我就有一线希望了。
画面上穿白衣服站在废墟上指挥吊车的人就是任木匠,13号凌晨一点,当任木匠带着两台吊车返回向峨乡中学,在现场指挥的都江堰市副市长由于认可他的救援方法,直接将吊车的指挥权委托给了任木匠。直到5月16号,任木匠在向峨乡中学的救援现场五天四夜没有合过眼。
任隆富:我在这次援救中,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像是一块木头,简直这个人不由自身感觉,无法感觉到自身的这种,我就是靠着大脑支配我这个身体,在完成什么,我本身没有感觉,纯粹是麻木的,如果我不是这样麻木的话,我就一个都救不出来,为什么说我一个都救不出来?我身体有感觉,我就会掉泪就会悲伤,我的体力就会在那一刻无法支持到最后,当然这都是来源于我相信我的女儿,或者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活着,我要坚持把这个学校,全部把它翻一遍,我希望她还活着。
5月14日,地震后的第三天,任木匠在学下电脑室的废墟里见到他女儿的遗体。
任隆富:当把这个板揭开之后,其实我女儿就在表面上,我估计她在那一刻她想迅速出来,求生的欲望,实际上她很可能爬上电脑桌,爬上电脑桌那一刻房子就垮了,她就死在表面上,你把那板吊开,她就在表面上。当时我都没认出来,她穿的白衣裳都变成乌的衣裳,等于是被血,弄成乌色的,我一个侄儿子,他的师傅和他在那儿看到,他说那就是妹妹,他一出去跟他婶婶,也就我的老婆,说那个就是妹妹,她过去都验证了很久,看到她戴的手表和穿的鞋,最后又把那个白色的衣服,被血和各种灰尘染成乌的那种颜色的衣裳,才确定是她。
我女儿就放在学校操场上,他们搬了一个凳子,我就挨着我的女儿,我就坐在那个椅子上,那种心情翻江倒海的一种味道,再加上熬了几个通夜,就在那一刻,就是心头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反复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不跑得更快,在那一刹那间跑出来,为什么你不在这次大灾难中逃学,各种想法都出现了。但只是在那里坐了有十来分钟时间,那边就喊,又过来喊,抓紧过来指挥。我本来可以放弃指挥,我又看到人家抬一具遗体出来,后面跟一二十个,甚至二三十个家长跟着跑,而且泪水都比我掉得多,而且都是哭的声音,我又只好回去了,而且又没人指挥吊车了,我只好回到那个地方。
5月15清晨,任木匠请了两个小时假,把女儿的遗体运回了家安葬,之后,他又立刻返回了救援现场。经过五天四夜的救援,向峨乡中学一共有60多个孩子获救。
任隆富:我只能说我虽然对不起我这个家庭,但是我也自己问心无愧,我也相信我还是对得起我的女儿,因为我没有办法,我在那个时间我无法完成斗转星移,重新把这个东西回到从前,重新来,而且我也相信我的女儿就在地震那一刻、楼房垮塌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死了,不是说我救援迟了她死的,所以这一点对我良心来说的话,我还是没有什么憾事。
任木匠说,尽管自己的女儿没有获救,但他还是觉得作为父亲,自己已经尽到了全力,在五天的救援当中,他只后悔过一次,那是5月13号救援的第二天,一根大梁同时压住了两个孩子,他当时做出了一个至今让他后悔的选择。
任隆富:就是一根梁砸到了一个女孩,又砸到一个男孩,砸到男孩是在边上,女孩在里头,当时已经过去了很多人都没办法援救出来,那个女孩就抓着我的手,她把脑袋靠在我手上,用很无助的眼神把我盯住,她眼睛就不眨,就一直把我盯着,我就拿她没办法了,我说叔叔一定把你救出来。
当时任木匠把女孩救出来的时候,被压在梁的另一端的那个男孩已经失去了生命。
任隆富:我把这女孩弄出来过后,正说要把那男孩取出来,他都开始输液了,然而他放弃了生命,而且我就站在这里,他就在我这边,我还给他抱了棉花垫着头部,他都接受了的,这是我一生一世的一个遗憾的事情。如果我当时先救这个男孩,说不定这个女孩还是会活着,这个男孩还是会活着,这就是我做错了这个决策、一种失误,这是我最后才总结出来的概念,但是毕竟他死了,我有再多的经验又起到多大作用,也无法留下这个年轻的生命,一个孩子就那样死了,眼睁睁地就看到他死去。
任木匠把女儿安葬在了离家很近的一个山坡上,他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两遍。
这是任木匠女儿生前用药瓶做的风铃,当地有一种说法,死在外头的人不能进屋,任木匠就把风铃挂在门口,希望女儿在天之灵,回来不用进屋就能看到自己亲手做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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