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了!”8月1日下午4点多,我正在德阳的一间简陋板房里。同处一室的小刘瞪着眼睛急促喊话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不会吧!是不是过车?”随即,脚下感到明显的晃动,就像大海里的一个波浪从脚底板下滑过。
“噌”地一下,我们手牵手跑出板房。
一直都回忆不起,手是怎么牵在一起的。
人群瞬间就聚集在板房前的草地上。“和5.12那天开初的震动太像了,只是没有地声。”惊魂未定中,不知谁说。“地声”是从汉旺镇转移出来的人对大地震时,从地底下发出的夏日里响雷般的恐怖声音的专称。
汉旺镇与5·12大地震的震中汶川仅一山之隔,直线距离29公里。
每个人都在接打电话,网络一时阻塞。“不要怕,妈妈马上就回来。”有人电话通了,话音里带着紧张的哭音。
很快,全国人民都知道,这是一次6.1级的余震,震中在北川。随即,接二连三地收到亲人、朋友、同事的电话、短信。地震一下子和自己挨近了,不由自主地,眼前闪现出汉旺镇上那时间永远定格在14时28分的大钟;那些在东汽宿舍楼外墙上成队出现的X形裂纹,也都狰狞着出现。
这一刻,身边有人脸色明显地变得苍白,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绵阳的朋友转发了返回北川陈家坝的一位母亲的短信:“感觉很明显,我们这里是震中,山又在垮,公路又有新裂口,儿子都吓得发抖。”
重灾之下的四川人,令人敬重:没有等靠要,震后第一时间组织自救,短时间内开始恢复重建,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但是,就是这个瞬间让人发现,灾难的创伤深深地烙在记忆的深处,伤口被无意撕开时,生疼依然。
东汽一位中层干部,地震发生后,勇敢地冲在救灾第一线,从死神手里抢下无数弟兄的生命,被授予二等勋章。这位30多岁的大男人,两个多月后,谈起那段生死历程,依然哽咽,依然泪流满面。
那位1983年出生的男孩,陪同我采访时一直无忧无虑地说笑着,眼睛里溢满明媚的阳光。无意中得知,震后第二天,就是他亲手把自己的母亲从废墟里救出来。“我们非常幸运,妈妈没有被太大、太重的东西压着。她现在还在家静养。”当他用平静的语调简略地叙述着时,我被猝不及防地击中,心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狠狠地疼了一下。
在四川近10天的时间里,心疼的感觉不时出现。
有天中午,在车间吃盒饭,面对一只香辣的兔子腿,有人开玩笑:“吃啥子补啥子,快点吃,吃了跑得快。”哄笑声中,有一个声音接口道:“兔子尾巴还长不了呢。”刹那间,时间停顿,满屋寂静。
在那些日子里,常常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一位家里惟一的幸存者,全部家当就剩一个电脑包,每天背包上班,自称背着“家”来了……
对于幽默,马克·吐温认为,其内在根源不是快乐而是悲哀。失去家园的人,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家应该是熟悉的生活味道。在德阳的一个傍晚,走在回宾馆的路上,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炖土鸡的香味,直直地钻到胃里,没由头地就想到母亲,想到黑夜里流淌着温暖灯光的那扇永远等着自己归来的窗户。
一样的窗口,迥异的心情。
曾经在汉旺东汽生活区里穿行,一排排未曾坍塌却已成为危房的宿舍楼中,偶尔能看到阳台上晾晒很久的衣物,白色T恤衫、蓝色牛仔裤在风中轻轻摆动,最简单的经典搭配,成为一种永恒,和那些此后永远黑着的窗口一起,祈祷着主人平安。
它们的主人,或许在过渡房里栖身,或许安置在板房。“下班真的不想回去,空落落的房间里,再没有从前的安逸和放松。”不止一个人发出同样的感叹。
缺失了熟悉的生活味道,家不再为家。
家应该是熟悉的生活场景。“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歌曲《鹿港小镇》的旋律一度经常在心底回旋,歌者怀疑工业化,怀念被破坏的田园生活,曾经引起深深的共鸣:小时候捞鱼摸虾的小河,不是被污染就是断了流;曾经偷掰过老玉米庄稼地,“长”出的已是钢筋混泥土丛林。
并非无病呻吟,但这种找寻不到儿时熟悉生活场景,无根漂泊的惆怅心情,在“德阳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在汉旺”的沉重叹息中,显得异常苍白。
“我也来自"深镇",不过是汉旺这个"深山小镇"。”走南闯北的东汽人,曾经这样别出心裁地自我介绍,言语中饱含着对依山傍水、清秀宁静的汉旺镇的深深热爱。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耕耘了整整42个春秋,抛洒了青春,实现着梦想,情难割舍。
大地震偏偏要残酷地割断大家的念想。
“怪事了,汉旺的太阳、月亮地震后竟都变了方位。”闲聊中,曾听一位工人这样说。乍一听,不可思议,再一想就明白了,地动山摇的瞬间,地上的建筑或其他参照物被悄悄移动了方位,等待日落月升的人还按照震前习惯静候,自然认为太阳月亮都改变了轨迹。
多么怪异的感觉!只有对身边一草一木熟识得犹如自己的掌心一样的人,才能体味到这种差别。
“如果在汉旺,这个季节下班后,我们会坐在河坝上,吹着凉爽的风,或者泡杯茶,或者喝点啤酒,或者啥子都不做,就在那里发呆。”不同的人,描绘了同样一幅汉旺乘凉图,在德阳闷湿的空气中,增添了一点点清凉,真切而令人心酸。
生活还在继续。思念、怀想的情绪只是偶尔流露,面对家园尽毁的重创,汉旺来的人不约而同地收藏起悲伤,开始了在德阳的二次创业。
从头再来,这是个艰难的历程。对于东汽,起点就在从废墟中抢运设备、在德阳租借厂房、尽快恢复生产;对于东汽人,则从尽快融入德阳开始。没人能想到,对于他们,生活中的第一个细节竟然是互相提醒不要乱闯红绿灯———这在仅有一条大街的汉旺镇,从不需要考虑。
从深山小镇到百万人口的城市,太多的不适应要去适应。但是,“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有爱就有家。”我已经和东汽锻热分厂的一位普通工人约好,待到家园建好,一定到他家里做客。
这是一个美丽的约会,我们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