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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日游行一年:回放长沙“9-15”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占才强
2012年9月27日,风波之后的平和堂。南都记者 占才强 摄
2012年9月27日,风波之后的平和堂。南都记者 占才强 摄

  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不想再提起,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平和堂某中层

  缺少社会经验,没能理性抒发爱国情绪,做出不假思索的行为让自己失去自由。

  —被拘役的某高校学生

  这是一段迟放的记录。

  一年前的9月15日,多位市民用摄像机,拍下了长沙的一天。

  这一天,也是中国许多城市共同的记忆。这一天长沙的愤怒与激越、惨烈与伤痛,在中国多地包括西安、青岛等在内,都能找到相似的投影,细节不同而情节相仿。

  近一年来,这些影像被拍摄者们小心保藏,“这不仅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也是对那段历史的保存和反思”。

  在一周年的节点,回看这段重放的历史,发现它离我们并不遥远。

  从有序到骚动

  2012年9月14日夜,长沙市民周智勇准备关电脑睡觉,突然在微博上看到一条被疯传的信息:“早点睡了,起来后去平和堂,明天长沙反日活动。看能不能抢两块劳力士回来!”

  虽是调侃的口吻,但他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会是不平静的一天。

  早在一周前,有关“9·15大游行”的预告已在各个QQ群铺天盖地。街边的打印店,到处可见印有反日标语的横幅和海报,“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大张旗鼓,不是个别人,而是有组织进行的。”

  在长沙,周智勇是一个民间维权组织的召集人。为记录这场预告中的“公民大事件”,此前几天,他在徒弟王喜良的陪同下,专程去商场买了一台新摄像机。他原本有一台旧的,但因担心设备老化而错过“记录历史”。

  次日上午9时许,王喜良骑电动车上街后不久,就看到马路上一支浩荡的游行队伍。“大约有一万多人,大多是年轻人,有些是在校大学生,群情激昂,高声喊着口号。也有一些小孩,挤在人群中间,用小手使劲挥舞五星红旗,或把红旗画在脸上。”

  队伍从袁家岭向长沙主干道五一大道进发。王喜良一路追随,其拍摄视频资料显示,队伍的最前面是几个骑越野自行车的男子,有两部私家车开路。

  队伍高举开国领袖的大幅照片,呼喊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气势震天。几名年轻人脱掉衣服,露出文在背部、胳膊上的图案和标语,摆出各种姿势让举着手机的路人拍照。

  不断有追随者加入队伍,何志军是其中之一。27岁的他在长沙经营一家店面,业余时间和周智勇等一起做公益和维权。“很多人像我一样,都是被现场的气氛带动的,不喊几句口号,好像显示不了你也爱国。”

  在队伍行进的前方,陆续有迎面驶来的私家车、公交车和出租车,都远远地掉头而去。“刚开始队伍还是井然有序的,在途经湖南省公安厅后,队伍开始出现骚乱,砸车开始了。”王喜良说。

  视频显示,停在路边的一辆日产越野轿车四脚朝天,车轮已被卸掉。旁边几个年轻人手持铁扳手,朝着车窗的玻璃猛砸。何志军也跳了上去,他和几个男子踩在上面,用脚朝下猛踹。其中一人脱掉上衣,边挥舞边喊叫口号,周围的人群也跟着起哄。

  拍摄中周智勇看到,一名将车停在路边的私家车女车主神色惊慌,“吓得要死,急忙往自己车上插五星红旗。”这一幕引起了他的不满,当即向人群发出抗议:砸私家车干什么?人家开的是日产车,但却是中国的老百姓。

  周还注意到,与上万人的游行队伍相比,现场维护秩序的警力显得单薄,“现场大概只有五六个警察。”

  上午10点多,浩大的游行队伍逼近长沙市最繁华的步行街,高大醒目的平和堂商厦就在眼前。

  “最疯狂一幕”

  早在这支队伍到来之前,位于长沙市黄兴路的平和堂已身陷包围。

  这天早上7点半,平和堂附近一家书报亭的女老板和往常一样打开店门,但很快就将门上了锁。“到8点左右,就已经来了两三批游行队伍,公安也来了很多人,用隔离板堵住通向平和堂的各个路口。”

  事发前一天的9月14日,平和堂就曾接到当地警方通知,要求提前把贵重东西拿走。这天,平和堂五一广场店和东塘店均贴出通知:“因商场设备维修保养,停业一天,敬请谅解!”

  但这纸通告,并没能让它逃脱第二天的厄运。

  门是上午10点多被冲开的,此前,警察站成的人墙已坚守近两个小时,随着一支更大的队伍从五一大道汹涌而来,脆弱的警力很快被狂热的人群淹没,场面彻底失控,平和堂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打砸抢事件发生。

  拍录者的视频显示,人群首先将平和堂一楼的麦当劳门窗砸碎,其间有头系红丝带者出现,率领部分民众冲进平和堂。参与打砸者多是年轻面孔,以男士居多。画面中,五名平头男合力将一化妆品柜台掀起,人群中随即爆出欢呼声。

  打砸持续10多分钟后,店内一片狼藉。装潢奢华的化妆品柜台只剩下碎玻璃和铁框架。现场多名男士面带微笑地举着相机拍摄。一名年轻女孩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从布满碎玻璃的地面缓缓走过,突然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支化妆品。

  在周智勇和王喜良拍摄的视频中,闪现过多名疑似浑水摸鱼者,他们时而打开还未完全破坏的柜台,时而弯腰捡起地面的散落物。周智勇见一位年轻人拿了四条烟,当场怒斥:“放回去!这是抢!是违法犯罪!”他认为,抗议游行无可厚非,但打砸抢确实不该,给爱国游行帮了倒忙。

  视频还显示,在现场,一名身穿白色衬衣的男子被两名疑似便衣警察按在一处化妆品柜台的椅子上。

  “第一次见到这么激烈的场面。”平和堂隔壁苏宁电器的一位保安目睹当时情形,称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疯狂的一幕。

  他认为警力不足,是导致防线被突破的一大原因。此前,公安部门虽事先有安防准备,但可能并没预计到会来那么多人。随后,又有大批公安、武警、特警被迅速派来增援,“多达几千人”。

  在平和堂附近执勤的一位李姓保安分析,参与打砸抢的人中有不少蒙着面罩,手里拿钢管,“明显是有组织和准备的。”

  上午11时许,黄兴路平和堂在增援警力的控制下,事态得到平复。但当天下午3点多,同在长沙市区的另一家平和堂东塘店却再次上演全武行,数千群众冲破了警力防线,从一楼砸到三楼。

  当晚,位于株洲市的另一家平和堂也难逃厄运。知情者描述,当晚警方曾控制大门,但随着聚集者越来越多,卷闸门最终被突破。“到处是乒乒乓乓的打砸声,一些服装从三楼四楼往下扔。甚至有人在里面点火,吓得人群拼命往外撤。还有人从二楼往人群里扔香烟,引来人群哄抢。”知情者还描述,施暴进入高峰时,连商场的电梯都被拆卸掉了。

  获刑者和忏悔者

  资料显示,位于长沙和株洲的平和堂,是湖南省内最大的日资商品零售企业,也是长沙和株洲档次最高、人气最旺的商场之一。1994年成立的平和堂(中国)有限公司(原湖南平和堂实业有限公司),曾是湖南省和日本滋贺县友好建交的结晶。

  1998年平和堂五一广场店开业,成为当时长沙市国际一流水准的商贸中心。2007年经营势头良好的平和堂在长沙市东塘商圈开了第二家分店,两年后又在株洲市成立第三家分店。其中株洲店是平和堂众多分店中规模最大的一家。

  截至2011年,平和堂上缴税收7.9亿元,直接创造就业机会6000多个。然而多年来,每逢国内爆发较大规模的反日情绪,平和堂总是当地民众的抗议和宣泄之地。

  “9·15”发生后不久,日本平和堂总裁夏原平和来到湖南,看过被砸烂的3家平和堂之后,曾翻出父亲的照片,泪如雨下。

  那是10多年前,夏原平和的父亲留在一张证书上的照片。上世纪90年代,湖南省领导去日本滋贺县招商引资将平和堂请到中国,为当时的老社长夏原平和的父亲颁发过长沙市荣誉市民证书。

  在日本夏原平和曾召开新闻发布会,称中国3家平和堂蒙受损失达18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46亿元),其中公司直营部分损失额5亿日元,停业遭受损失为13亿日元。日本N H K电视台也播放了中国反日民众冲破警察防线,占领商场大楼的画面。

  事后长沙警方调取了视频录像等证据,并对外公布20名嫌犯照片,很快多人投案自首,一批犯罪嫌疑人被刑拘或逮捕。据渠道消息透露,因涉平和堂案件被抓者上百人,另据警方公告,多名参与打砸抢的人员系无业者。

  长沙金盆岭派出所所长杨海军,曾带队抓获3名趁乱参与打砸抢的嫌犯。据他介绍,涉案3人都20多岁,事发当天抱着“趁火打劫”的心理加入游行队伍,并在平和堂抢走了7块手表。

  被判刑者中,包括湖南某高校学生朱兵(化名),他因在商场拿走价值3000多元的物品而被捕。2013年1月18日,在长沙市雨花区的法庭上,他递交了长达三页的悔过书,以表达自己的忏悔,“缺少社会经验,没能理性抒发爱国情绪,做出不假思索的行为让自己失去自由……”

  最终他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拘役4个月15天。

  27岁的何志军也是后来的忏悔者之一。“9·15”之后,他度过了一段提心吊胆的日子,甚至跑到了外地,将手机扔在家里。他很后悔踏上那辆被掀翻的日本车。

  直到去年10月27日,长沙两家平和堂重新营业后,他才偷偷潜回长沙,还专门跑到黄兴路的平和堂“故地重游”,“还是那么气派,已经完全看不出破坏过的痕迹。”

  这也是平和堂管理者们内心潜在的期许:不仅是商场的外观,更重要是心理上,他们希望能迅速抹平这段伤痛的记忆。

  “9·15”成为他们不愿再碰触的话题。“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不想再提起,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平和堂一位中层这样谢绝记者的采访。这种心态不仅在平和堂,在时光流淌的长沙大街上,在当地政府及公安等部门,因为涉及敏感因素,近一年来,人们更多用顾虑覆盖了应有的反思。

  2013年4月28日,平和堂在中国的第4家分店—长沙奥克斯广场店如期开业。这也是入湘15年后,平和堂打造的号称湖南最好的超市。开业这天周智勇也来了,他依然习惯性用摄像机记下“这座城市的历史”。

  “外面的人挤不进去,里面的人挤不出来。”他描绘当时的盛况。这场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但又感到反差强烈—短短几个月,他从镜头里的这家日企的中国故事,读出了莫名的五味杂陈。

  (文中拍摄者应要求为化名)

  南都首席记者 占才强 实习生 吴雪峰

news.sohu.com false 南方都市报 http://epaper.oeeee.com/A/html/2013-09/11/content_1932220.htm report 4929 2012年9月27日,风波之后的平和堂。南都记者占才强摄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不想再提起,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平和堂某中层缺少社会经验,没能理性抒发爱国情绪,做出不
(责任编辑:UN614) 原标题:反日游行一年:回放长沙“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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