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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砣之“罪” 掂量临武瓜农命案的民意与司法

来源:南方周末
2014年4月23日,临武城管致瓜农死亡案二审,在最后陈述中,城管队员对死者家属表示歉疚。但瓜农家属表示,“难以原谅他们”。 (辜鹏博/图)
  2014年2月18日,“复旦投毒案”一审宣判,被告人林森浩犯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林森浩的父亲面壁哭泣。

  编者按:

  2014年5月15日,“临武瓜农案”二审在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法院驳回四位被告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沉甸甸的秤砣,担负着小摊贩一家的生存希望,而因秤砣引发的危机,考验的则是提升司法公正和弥合官民裂痕的能力。惟有真正以“宪法法律至上”,司法和民意的天平才不会倾斜。

  “抢尸”事件将官方置于民意的对立面,“秤砣砸人”的舆论自此难以逆转。

  无论法医鉴定,还是证人证言,都无法支持“秤砣砸人”的事实。

  “都是那个秤砣惹的祸!”原郴州市临武县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三大队大队长廖卫昌的妻子杨丽说,“要不是有人瞎说我老公用秤砣砸死了人,事情根本就不会搞成这样。”

  “我父亲头上被钝器所伤,就是一块秤砣的印子,秤砣的一块角。”死者邓正加的儿子邓青强认为,“他们在二审辩来辩去,在给城管推卸责任。”

  2014年5月12日,邓青强在父亲坟前上了三支“白沙”烟,他的母亲黄细细则常抱怨自己头痛,睡不着觉。

  近一年来,秤砣成为受害者和被告人双方家属挥之不去的梦魇,邓青强始终认为,城管用那块秤砣砸死了自己的父亲;而这块秤砣亦时时笼罩在杨丽和廖母的周围,驱散不尽。

  这块秤砣若隐若现,犹如魅影一般,贯穿了发生在2013年7月17日的临武“瓜农案”始终。

  2014年4月23日在郴州市中级法院进行的二审中,这块秤砣再次接受了重重拷问。从庭审情况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存在“秤砣砸人”事实。

  没收

  城管车带走邓家的四个西瓜和那杆小秤。多年来,邓家夫妇靠一块果园、两杆秤,为儿子在县城买了一处婚房。

  2013年7月17日晨,邓正加、黄细细夫妇在五点半就起床了。他们要去临武县城,卖掉已经装好的一车西瓜。

  邓正加是临武县南强乡莲塘村人,52岁,身高1米86,外号“高子”。邓正加早年曾赌博,后来改正,包下村里五十亩地,专心果树种植,曾被评为临武县“种植养殖生产标兵”,湖南省农业科技示范户。一张他和合作伙伴的照片背后写着他的抱负:“朋友,在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丰收硕果满圆春!”另一张则写着“意气风华走响新时代”。(记者注:有错字,原文如此。)

  这天正值酷暑,太阳高照。邓正加夫妇带了两杆秤、两块秤砣。其中,60kg的大秤砣用来批发、15kg的小秤砣用来零售。两把秤杆都是铝制,“比较cun”,易折断;两块秤砣呈铁锈色,用了大约五六年。

  多年来,邓家夫妇靠这块果园、这两杆秤,为儿子邓青强在临武县城买了一处婚房。

  邓家夫妇将摊点设在解放南路25号门前,向北不到百米便是临武大道,向南走过一个路口不远处就是城管局。

  这天一早,廖卫昌、邝亚平带着骆威平、袁城、夏际玉等队员,依例在临武大道文昌桥路口集合,执行日常巡查任务。

  10时许,他们巡查至解放南路,发现有人违规摆摊,便暂扣了一对六十岁老人的几个西瓜,并督促摊主前往城管局接受教育。

  邓正加的摊位也在附近。廖卫昌令队员下车,将邓家的四个西瓜和一把15kg的小秤扣下。双方产生冲突,邓妻黄细细不许城管车离开。

  “他们以前也抱过我的西瓜不给钱,后来托人才把西瓜要回来。”黄细细说。

  廖卫昌电话请求二大队前来支援。二大队副大队长刘某带来队员黄彪等人前来劝解,冲突中,黄彪的上身被抓伤。邓正加提起一块砖头,后被一名城管和一位围观的老板劝下。

  这次交锋,城管“败阵”而归。廖卫昌等人沿解放南路返回城管局,并对前一对摊主进行训诫教育。

  随城管车带走的,还有邓家的四个西瓜和那杆小秤,它们被放在城管局的仓库里。黄细细又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秤,花了22块钱。

  重逢

  廖卫昌说,邓正加是戳向他,他用手挡了一下。黄细细的解释则是,邓是怕城管来抢,“因为前面就抢了一把秤了”。

  黄细细感到愤懑,她想要回家,邓正加决定卖完西瓜再回去。他们将摊点转移至临武大道文昌路口。

  廖卫昌的副手、三大队副大队长邝亚平后来觉得,他遭遇了一场宿命式的“劫难”:“命里有一劫,躲都躲不过。”

  处理完瓜农冲突,廖卫昌接到领导电话,被要求前往临武大道处理先前被扣押的三辆车。由于是领导交代,廖卫昌和邝亚平决定亲自带队前去。

  本来,处理这种事不需要队长出面,派两个协管就可以;况且,吃了感康的邝亚平,在“扑尔敏”的作用下一直无精打采。

  事发前一天(7月16日),邝的妻子动眼部手术,已经患感冒的邝亚平决定去陪护妻子。时逢临武“创园”期间,“首届紫薇花节”又将开幕,他的假条没有被批准。

  邝亚平说,为了避开解放南路的邓正加摊位,城管车沿着大武路(邓正加摊位南侧路口)行驶,绕道进入临武大道。此行经过了后来出事的“砂锅粥”地段,此时邓正加还没有来到此地摆摊。之后,廖卫昌的车辆掉头,在解放路百姓大药房为受伤的队员买了两盒“络碘”(消毒用),一盒创可贴。之后,城管车再次进入临武大道,准备直奔向东,到临武三中送发票。在前一天,城管在临武三中的一处工地上发现有渣土车违章,但没带够罚款发票。在车上,邝亚平打电话给临武三中的联系人,被告知其不在三中,可改天再送。此时,城管车抵达临武大道文昌路口。

  邝亚平所说的“劫难”就在此处。此时,邓正加已来到该路口附近的砂锅粥门前摆摊,并且卖出了一个西瓜。

  摊位正对临武大道斑马线。黄细细认为,那里是可以摆摊的。

  城管车停在邓家摊位的左前方。开车的队员袁城用喇叭喊:“文昌桥头摆摊的人把东西移开,不要在那摆了。”有人开始搬东西,还有人没搬。城管继续喊话。

  廖卫昌后来供述,黄细细此时走上前骂他们。黄细细说,“就是晓得拿我们的西瓜,别人那里又不去拿。”

  随后,廖卫昌下车赶走了两个不肯搬的摊主。

  廖卫昌说,邓家老婆仍然在骂,他便拿手机拍摄,走向黄细细。黄细细说,廖卫昌“骂我婊子,我也骂了句蛮‘歪摘’的话,我也什么都骂得出”。

  廖卫昌手机拍摄的这段视频在二审时被当庭展示,其中黄细细骂的那句“歪摘”(意为比较下贱)的话的大意为“用×××夹住你的脑壳”。廖妻杨丽说,这是一句临武土话,是当地骂人最难听的话。

  在妻子与城管对骂之时,邓正加提起一杆大秤。廖卫昌说,邓正加是戳向他,他用手挡了一下。黄细细的解释则是,邓是怕城管来抢,“因为前面就抢了一把秤了”。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完全失控。

  命案

  围住邓正加的城管中,一名城管手中提着一块秤砣。据南方周末重走现场发现,此照片场景并非邓正加死时所在的现场。

  混乱中的这个过程,后来根据相关司法材料仅能这样简单归纳:袁城、骆威平、夏际玉等三名城管下车走向冲突现场。后,邓正加倒地身亡。

  邝亚平称,他因身体不适,留在车里休息。直到听到外面喊声震天才下车。他的执法DV设备已经坏掉,便用手机拍摄。由于当日中午阳光太强,手机一片白色,邝亚平一边拍摄,一边在调试手机摄像,再加上人群拥挤,中间又来了几个电话,便没有拍到邓正加倒地的瞬间。

  邓正加倒地的时候,黄细细说她挨了打,昏过去了,醒来发现老公倒地。

  在冲突中,城管队长廖卫昌的工作牌也被邓家家属扯下——不过,在后来面对媒体时,有人说廖的工作牌是邓正加临死前扯下,别有悲壮感。

  在瓜农倒地后,廖卫昌两次拨打了120,救护车到来之前,他赶回城管局汇报,其间从领导口中获悉,邓已身亡。

  此后,廖一面赶往派出所,一面通知其他队员前往。

  当天下午,临武县官方通告了邓正加死亡的消息。此时,消息已四处扩散。

  下午5时半,四川一网络媒体刊发了消息,引用北京某媒体的报道说,“一位邓姓目击者称,‘七八个城管围殴邓氏夫妇,并用买西瓜的秤砣重击邓的头部’。”

  18日凌晨,另一北京媒体则引用了死者家属黄素君的话:“其中一人拿出钢管殴打姨夫,最后一个城管拿起了秤砣砸向姨夫头部,姨夫当即倒在了地上。”广东某媒体的采访亦援引黄细细妹妹的说法:“被城管用秤砣打了。”

  一位死者家属左手持铁棍、右手持秤砣的照片登上网站新闻首页。自此,符号般的“致命”秤砣被推上舆论风口。

  7月18日下午,临武官方首度试图澄清,称城管队员没有如外界所称“用秤砣砸死邓正加”。但当日凌晨4时许发生的“抢尸”事件,已使官方被置于难以逆转的民意的对立面。邓正加尸体被强行移走,莲塘村的多位村民也被打伤。官方称此为“协助家属运送尸体”。

  18日下午,人民日报和央视新闻官方微博连续发表评论,斥“警察抢尸、记者被打”,称其野蛮落后的处置手段乃是“抱薪救火”。

  据人民网舆情监测室主任分析师朱明刚的统计,7月18日的新闻达3700余条。其中,尤以“秤砣砸人”的消息甚为引人注目。

  19日15时许,一位微博网友发了一张照片,显示围住邓正加的一群城管队员中,一名城管手中提着一块秤砣。照片配的两句文字说明称,“死者生前10分钟时”,“杀人的城管手中的秤砣”。

  据南方周末重走现场发现,此照片场景乃是首次发生冲突的解放南路现场,并非邓正加死时所在的临武大道现场。

  附带这张照片的原微博带来5500余条的转发,很多网民惊呼:“找到了秤砣砸人的铁证”。

  取证

  警方取走那块舆论盛传的“致命”秤砣,距离案发已一个星期。在秤砣上检测出混合基因,但无法比对生物成分。

  7月24日,临武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罗学文带着警员来到了邓家,此行之目的在于提取那块舆论盛传的“致命”秤砣。

  此时距离案发已一个星期。警方此举,很容易被理解是迫于舆论的压力。

  邓青强从父亲生前开的“宗申”牌农用机动三轮车上取下这块秤砣和这杆大秤。秤砣在现场一度不知流落何处。邓青强后来说,这把秤和秤砣在案发后被他人放在了父亲车上,随车回了南强乡莲塘村。

  这杆秤已断为两截,秤杆的尾部遗失不见。警方将秤杆和秤砣拿去化验,在秤砣上检测出混合基因,但无法比对生物成分。

  瓜农的遗体也做了鉴定。除了郴州市公安局的检验报告,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亦出具了鉴定报告,“邓正加系小脑与脑干桥延沟交汇处畸形血管破裂致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死亡,外力作用系其畸形脑血管破裂的诱发因素”。

  外力因素与死者自身身体因素,均可能影响此案的定性:伤害,还是杀人?故意,还是过失?邓家人坚持认为,“外力作用”系城管队员用秤砣击打导致。

  廖卫昌等城管走进派出所后,相继被刑拘、批捕。邝亚平或许还算比较幸运,他在看守所一共待了34天,目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至今没能离开临武县城辖区。今年“五一”期间,他申请解除取保候审,到外面去透透气,遭到拒绝。

  检方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队长廖卫昌和袁城、骆威平、夏际玉三名城管队员。

  2013年12月27日,此案在永兴县法院开庭审理。主审法官当庭作出判决,认定四被告人对邓正加实施了殴打行为,且这种行为是邓正加畸形脑血管破裂的诱因,以构成故意伤害罪分别判处四人十一年、六年、四年、三年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听到一审宣判结果,廖卫昌没说话,也没哭。一开始,他还朝我点点头,宣判后就没再看我们。”廖卫昌的妻子杨丽说。

  邓青强旁听了庭审,黄细细则被拦在法院外未能进入法庭。邓青强对此判决极为不满,并举夏俊峰案为例(编者注:其实没可比性),称判决太轻。

  廖卫昌当庭提出上诉,另外三人在考虑后也分别上诉。

  “真相”

  “秤砣”的议题,似乎更像是对外界的回应。

  2014年4月23日,此案二审在郴州市中院开庭。通过“图文直播”,这次庭审过程完全对外界开放。

  二审法庭就邓正加死因、廖卫昌等人是否有自首表现、是否故意伤害、秤砣砸人传言的真实性等问题展开辩论。

  尽管在一审判决书中并未提及“秤砣砸人”之事,检方在起诉书中亦未提及“秤砣”字样,但在二审中,“秤砣”被频频提及达55次。

  侦查人员、目击证人、四名法医、医生和护士,以及秤砣鉴定人轮番出庭,接受交叉询问。

  法官:“邓正加是否是被秤杆、秤砣击打所伤?”

  公诉人:“在现场你是否看到有人用秤杆或秤砣打人?”

  辩护律师:“有没有由秤砣、秤杆击打形成的明显的伤?”

  对于上述发问,法医和目击证人均给予否定的回答。

  “秤砣砸人”辩论贯穿了全天的审判。庭审从当日早上8时30分开始,进行到下午17时25分时,公诉人似乎对“秤砣砸人”的话题已有些不耐烦:“我们在一审起诉时并没有说是用秤砣打死了人。”

  根据公诉人的概括,无论法医鉴定,还是证人证言,都无法支持“秤砣砸人”的事实。至此,控辩双方达成了他们在开庭前就早已达成的共识:“秤砣砸人”并不存在。

  “秤砣”的议题,似乎更像是对外界的回应。

  公诉人在发表量刑意见时说:“(本案)案情简单却情况复杂,案件不大却影响不小,后果严重而教训更为深刻。”

  廖卫昌的辩护律师毛立新称 “舆论影响了司法”,甚至认为关于秤砣的舆论影响了一审的审判,有必要“予以澄清,以正视听”,“法官、检察员对这点也给予了默契”。另一位辩护律师蔡华则称,此次庭审要“恢复事实真相”。

  邓青强在法庭只待了二十分钟便愤怒地离开了。他认为,庭审是在帮城管推卸责任,他也不相信法医鉴定报告:“如果说我父亲有先天性脑血管畸形,稍微打一下就可能病发,那为什么我父亲先天性患病五十多年了,他也被人打过头部、骑车也摔倒过、干活也摔过跤,血管都没破裂?”

  邓青强承认,秤砣砸人的真相不可能辨清,但他怀疑现场监控录像被剪辑过。

  “五个家庭都是受害者。”杨丽说。廖卫昌之父目前在北京上访,已经失联两个月;廖母伤心欲绝,天天都在哭诉那块秤砣带来的厄运。

  那杆折断的大秤和那块秤砣,并没有出现在法庭上,还在临武县公安局静静地躺着,等待着5月15日的宣判。

  这块秤砣背负的“罪名”,或许也将会在那时得到最终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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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邱艳莉) 原标题:秤砣之“罪” 掂量临武瓜农命案的民意与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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