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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公交纵火案伤者回忆:可逃生时间不过10秒

来源:光明网

  留给吴明书和挤满车厢的乘客们逃生的时间只有10秒。吴明书是最后一个从后门逃出的乘客,他匆匆瞥见公交车后门处正在冒烟的包裹,下意识地向外奋力一跃。还没落地,身后一阵带着火光的巨大气浪将他冲倒在路边的台阶上。

  随后,火烟突起。不到5分钟,301路公交车被大火吞噬,最后烧得只剩一堆“骨架”。

  吴明书是此次公交车纵火事件中负伤的33名伤者之一,比他们更不幸的是,有两名乘客未能逃出燃烧的汽车,在烈火中丧生。

  301路公交车往返于流花车站和市桥客运站,行经广州市中心商业区、城乡结合部,还有大型住宅区密集的番禺区。每天傍晚,众多疲惫归家的上班族、搭乘火车奔赴花城的外乡人,从不同的站点踏上301路公交车,共处一段长短不一的路程,再匆匆错开。

  没想到,15日晚上,他们的人生,在一声悲剧的巨响之后,发生命运的交汇。

  归人

  陈铭没去过大城市,广州宽敞的马路、高耸的楼宇和排成长列的公交车,她都爱看个新鲜。在公交站牌下,她一手拎着新衣服,一边抬眼望向站牌,数着还有几站能够到家。

  在佛山打工的吴明书搭上广州301路公交车纯属意外。他原本要坐火车回贵州老家去接儿子来广东过暑假,15日下午,他从佛山赶到广州火车站时,才发现当天的火车票已经售罄。

  几经打听,吴明书得知,在番禺有回老家的大巴车。他在火车站附近的公交站逐一寻找到番禺的公交车,最终,他等来了车牌号为粤AN5485的301路公交车。

  15日下午6时半,在301路的始发站,吴明书登上空荡荡的公交车,径直坐到了倒数第二排。两城奔波劳累,吴明书上车没多久,就仰在座椅上打起了瞌睡。

  与吴明书一同上车的,还有39岁的邓建明,和他刚从老家韶关接来广州的儿子邓景元。11岁的儿子在老家嚷嚷着抱怨了许多天,邓建明终于同意让他来广州过个短暂的假期。在301路公交车,他们坐在了中部靠后的位置。

  301路的始发站紧邻广州火车站和广东省汽车站,从此处一路南下,公交车将要经过广州市中心多个繁华商业区。下午6时过后,在301路公交车的行经处,众多等待回家的上班族会选择这趟班车,去往被称为“睡城”的番禺区。

  37岁的湖北裁缝赵铁林在这天下午6时许,从海珠区的一家服装厂下班。他原本准备随便搭乘一趟去往番禺大石的公交车回家,临到上车才发现“羊城通”公交卡没钱了。

  赵铁林找了一路,直到敦和公交站附近,才给“羊城通”充上钱。这时已经接近下午7时30分,在刚刚驶过广州大桥的301路公交车上,邓景元正在兴奋地张望珠江两岸繁华林立的高楼大厦。

  10多分钟后,301路车在敦和公交站2站台徐徐靠站,路边等候的人群开始朝前涌动。

  人群中,刚刚来到广州的章玉明领着一双儿女,仍在等待南归的88路公交车。他们的目的地是洛溪桥脚一家船厂宿舍,章玉明的丈夫陈泽在船厂当修理工已经好几年了。半个月前,章玉明从湖北老家带着儿女,挤着火车来了广州,一家四口才有了短暂的团聚。

  在公交车到来的两个小时前,章玉明一家已经早早吃过晚饭。之后,章玉明带着一双儿女,去了敦和附近卖服装的廉价商铺,两个孩子早就嚷嚷着希望穿件夏天的新衣裳。母亲花了100多元,给两人各买了一件新衣。

  13岁的女儿陈铭没去过大城市,周遭的一切,她都爱看个新鲜。在公交站牌下,她一手拎着新衣服,一边抬眼望向站牌,数着还有几站能够到家。

  幸运的是,她站在了公交站牌背向街道的那一侧。

  而9岁的儿子陈章,则牵着章玉明的手,一起守候在广州大道边。他们距离徐徐停下的301路公交车,只有两三米远。

  交汇

  每天傍晚,行色匆匆的人们从不同的站点踏上301路公交车,共处一段长短不一的路程,再匆匆错开。没想到,15日晚上,他们的人生,在一声悲剧的巨响之后,发生命运的交汇。

  15日下午7时44分,广州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透过公交站牌的塑料隔板,陈铭看见长列的路灯映照出暗黄的光晕。

  赵铁林几乎是被拥挤的人群挤上了301路公交车的前门,他在事后庆幸,幸亏没有从前门刷卡去后门上车。不过此时,已经有人发现,在公交车的后门处,一团包裹开始冒起白烟。

  “快下车,起火啦!”车厢中部的邓建明和沉睡中的吴明书,都听见了乘客的这一声惊叫。声音的警示效应迅速被放大,随后的几秒钟,满车厢的乘客在拥挤逼厄的空间里,带着不明所以的惶恐挤向两个车门。

  邓建明算是眼疾脚快,他拉着后排儿子的左手,在人群的裹挟下,顺势就挤下了公交车。在沉睡中惊醒的吴明书慢了几步,他从倒数第二排往前挤,最后一个冲到后车门。在下车的刹那,他瞥见了冒烟的包裹,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于是奋力向外一跃,连裤裆都拉裂了。然而未及落地,一股带着火光的巨大气浪将他扑倒在地。

  火光和巨响,在这一刻突如其来。

  刚刚从前车门挤下车的赵铁林也受到气浪和火焰的冲击,灼热的气体将他胸前的衣服烧着了。另一侧,已经下车的邓建明正在人行道上缓步而行,从公交车中喷出的火焰蔓延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在惊慌中将儿子拉到了路边的花坛背后。

  从惊叫到巨响,留给公交车的乘客逃生的时间不过10秒钟。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幸运地逃出了车外,有两名乘客丧生于车厢内的烈焰之中。在烈焰归于平息之后,围观的路人还能见到他们黑焦的遗体。

  一声巨响之后,火花在夜幕窜起。连路边等候的人们,也没能逃过窜飞的烈焰。在敦和公交站附近的监控视频中,下午7时45分左右,公交车后门冲出巨大火团,站台上众多乘客被火苗笼罩其中,整个站台陷入一片“火海”,有四名伤者身上着火,在地上翻滚。

  当站台上的章玉明从巨响中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映红的火光和惊慌的人群所包裹。在焰火的冲击下,陈章的头发、衣服立时烧了起来。章玉明如今只记得,当时只感觉到身上深深的灼痛感,然后便是不知所措的恐惧感。

  当真是不知所措。

  章玉明初至广州,遇见公交车起火,“脑子都吓得懵了”。她赶紧扯下儿子正在燃烧的上衣,然后拦下一辆三轮车,希望对方送他们去医院。不巧的是,三轮车司机也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医院。一时懵然之下,章玉明索性先回了家。她一路上给丈夫陈泽打电话,一路上茫然四顾,心忧如焚。

  救人

  烈火雄心,众志成城。在平民英雄的协助下,所有的伤员都被及时送到了医院救治。

  在事后的官方统计中,有两人不幸丧生,33人不同程度受伤。

  陈泽在家门口见到妻子和孩子时,章玉明的头发有烧焦的味道,陈章的后背、手臂都是黑红色,不停地喊疼。眼见情势不妙,陈泽赶紧将两人送去了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章玉明被送进了烧伤科,陈章不久被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

  被气浪冲倒在地的吴明书受伤不算严重,只是两只手臂被轻微灼伤,右腿膝盖摔出一道伤口。他从地上爬起来时,回头一看,公交车已经成了一堆正在燃烧的铁架。

  震惊中的吴明书,没有径直去医院,他看见身旁的中年妇女衣服都烧烂了,在地上不断地呻吟。他一面守着中年妇女,一面招呼周围的人赶紧报警。

  随后的几分钟,吴明书看到的一幕让他欣慰:附近的家具城和周围店铺里跑出来很多人,他们手里拿着灭火器,冲向公交车去灭火,有的人打开了消防栓,有的人没有灭火器,就拿路边的石头直接砸玻璃,所有人都在救人。

  这是汇佳好家具城,与敦和公交站台只隔着一条绿化带。爆炸发生后,家具城8名保安、20多名组装工和司机参与了救人。

  突发火灾时,在家具城开四轮车的司机梁林(化名)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手上的烟抖了抖,但梁林甚至感觉不到烫伤的疼,而是被眼前公交车浑身喷出火花、站台乘客踉跄逃命的“摄住了”。

  脑袋空白了几秒后,他转身就跑向家具城楼梯口拉出消防栓水管,“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想到自己真会打开这玩意”。跟他一起“经历人生第一次”的还有另一名司机,两人拉着水管冲到距离家具城最近的公交车头喷水。

  几乎同一时间,正在档口前与工友聊天的新雅办公家具厂组装工周建利也反应过来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跑进档口,一手抓起灭火器,一手拉来推车式灭火器,冲到公交车头处救火。

  “电视看得多,也没有想太多……”16日早上,蓝天白云高悬的好天气还是没能驱走周建利头一晚救火的“阴霾”,一边低头干活,一边喃喃自语“火太大了,用了两个灭火器都没能救出一个人……”

  白热的太阳直射下,楼顶6条正在晾晒的消防水管也见证了—经常参加家具城消防演习的保安们这次来了个“实战”。

  在火焰的张牙下,家具城15日晚8名当值保安同时把几条消防水管打开接力喷水,但是喷出来的水不够远。保安队长蔡灿荣“估计是水管不够水压”,于是又跑到压力房,为消防水管加压。“大概5分钟,消防车就一辆接一辆开来”,但他们仍然拉着家具城的水管帮忙喷水,“一直忙活半个来小时”。

  烈火雄心,众志成城。

  在平民英雄的协助下,所有的伤员都被及时送到了医院救治。16日上午,陈泽在医院守了一宿没合眼,妻子章玉明已经伤情稳定,能够正常进食。章玉明在昏睡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儿子在哪儿”。

  他们的儿子陈章仍旧在ICU病房,等待进一步的观察与治疗。他的后背被严重灼伤,没能如愿穿上新衣裳。

  赵铁林将要在医院度过半个月,他眼下担心的是,太久不上班,老板会不会“炒”了他。他在半个月前才进入当前这间服装厂,连正式的劳务合同都还没签上。尽管上司安慰他,“安心养病没关系”,赵铁林还是估摸着,过两天得给老板打个电话。

  可赵铁林终究是有心理阴影了。他琢磨着,往后还是得买辆自行车,骑着去上班。

  16日下午6时许,赵铁林的妻子下班后匆匆赶来医院,看望疼痛中的丈夫。赵铁林的整个胸口裸露着,露出灼伤后的红色印记。医生换药的间隙,妻子眼中微微含泪走出病房,口里嘀咕着:“这到底是为什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铁林、章玉明、陈泽、陈铭、陈章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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