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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公交纵火者的人生轨迹:患病后变得有些孤僻

来源:南方都市报

  小学辍学,来穗打工,学艺赚钱,返乡买房……这是25岁之前,湖南衡南人欧长生的人生轨迹,极其普通。去年下半年,患上木工的职业病—腰椎间盘突出后,亲人们开始察觉他的变化,怨天尤人,兄弟反目,赌博借钱……但谁都没想到,这个性格内向,寡言少语的农家子弟,会以这样的方式走上不归路。

  小学三年级辍学回家

  1988年10月11日,湖南省衡南县近尾洲镇朱雅村的欧迪林家里,迎来了第三个孩子。欧家是朱雅村长久组的一家普通农户,世代在当地务农,欧妻石爱福

  在陆续生下一儿一女后,却突然精神上出现了问题。“那时他们都说是我家房子风水有问题。”欧迪林回忆,也就是在这个时侯,妻子再次怀孕。原本可能面临违反计划生育的情况,因为石爱福患病,意外保住了家里的第三个孩子。

  2014年7月17日,湖南省衡阳市衡南县近尾洲镇诸雅村长久组,欧长生的父亲欧迪林在面对来访的媒体记者时,不时表情凝重。身后是欧长生的母亲石爱福,患有精神疾病。南都记者 谭庆驹 摄

  朱雅村是一个地处衡山山脉下的小山村,因为地处偏远加之山林地带,仅仅依靠种植水稻维生的生产方式已经很难养活所有村民。村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在外务工,剩下的家庭里大都只有老人和孩子。

  由于妻子患病,一家五口的生计全部依靠欧迪林一人,这也直接导致了这个家庭的极度贫困,欧家的三个孩子:大哥阿东二姐阿梅,还有排行老三欧长生

  ,都先后辍学来到广州打工。

  欧长生的哥哥阿东,1983年出生,比弟弟大5岁,在老家读完初一就辍学,十六岁就到广州来打工。“那时家里比较穷,有3个孩子,我是老大,只能出来打工赚钱。”阿东说,家里本来希望弟弟能好好读书。

  事与愿违,欧长生在隔壁村红叶村的红叶小学,读到3年级就辍学了。“他读书不行,都读到3年级了,一二年级的字都还不会。”家里人认为,欧长生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加上他自己当时也不想读了”,于是就辍学回家,在家放了几个月牛,之后又一个人跑到镇上帮师傅修车打下手,但同样没做上几个月。

  2001年,因为当地修建高速公路征地,欧家的部分农田被征用,拿到了一些补偿款,欧迪林在临近高速公路的小山坡上重新修了一栋二层小楼。

  木工学徒两年当师傅

  2004年,已经在外打工两年的二姐阿梅回老家过春节,15岁的欧长生嚷着跟姐姐一起出去打工。“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很兴奋。”阿梅说,过完年她把欧长生从湖南带到了广州,由于哥哥阿东是木匠,欧长生也顺理成章学起了木工这门手艺。

  说起来,木匠这门活计还是他们的家传手艺,阿东师从自家舅舅,之后又开始手把手教带弟弟。阿东回忆,2003年左右,木工师傅干一天才60块钱,欧长生当时是学徒,干的都是比较重的体力活,一天就30块钱。但让阿东惊喜的是,弟弟虽然读书不行,可做起木工活来,不但很勤奋,还有天赋,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当上了木工师傅,可以自己出去接活干了。

  这几年,木工师傅的行情不错,工资不断在涨,做一天能挣到250元。“他最近几年还是存了一点钱的,我估计大概能有个5万块钱吧。”阿东说。

  阿梅也记得,欧长生刚来广州学木工,头半年就挣了六千多块钱,这笔钱除了少量留作零用,剩下的都交给了父亲,但后来他赚的钱,都是自己存着。

  “有时候活多,有时候活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存了多少钱。”尽管不了解弟弟手头有多少钱,但阿梅觉得弟弟“对爸妈还是不错的”,每次回家都会给父母留下一千块钱,过年都会买衣服买鞋。

  “长生没文化不会写汇款单,钱都是他哥一起寄回来的。”父亲欧迪林说,这几个子女每年农忙和春节的事后都会回来,一年也会给家里寄点钱。欧长生有一年春节回来给二老一人买了一套衣服和鞋。当时他还抱怨儿子乱花钱,说这些东西家里都能买得到。

  买了套比哥哥大的房子

  随着哥哥结婚生子,欧长生在广州的务工生活开始单过。在姐姐阿梅的记忆里,弟弟从未交过女友。2007年曾经有人给欧长生介绍了一个女孩,他以“我还小,不想谈恋爱”拒绝了。2012年,哥哥阿东在老家衡南县城的楼盘天朝一品买了一套房子,117平方米,房价1850元/平方米。阿东说,弟弟一直没有谈女朋友,便提议他也买一套,“好找老婆结婚生子”。

  对于买房的问题,兄弟两有不同的看法。“我让他买个小户型,90平米的,他不愿意,后来他选择了一个129平米的大户型。”阿东认为,弟弟是“考虑得比较长远,房子大一点以后住的舒服一点。”阿东记得,弟弟买时的房价是1820元/平方米,129平方的户型房价要23万余元,加上其他一些税费,总价大概在27万元,房子要3年后才能收楼。2013年春节,欧长生交了3万元订金。

  电话里弟弟对哥哥说,自己做木工还挺能赚钱的,“如果天天干活,一年下来做个300天,赚个7万块钱,再存个5万块钱,三四年就还清房款了。”阿东说,当时弟弟打算,房子反正也要盖个三年,等到收楼后,房款应该也存的差不多了,“而且我们那边没那么规范,你可以先欠着一些钱,等住进了再还也行。”

  全家人纠结的心病

  可是到了2012年下半年,欧长生身体出了问题,这一下成为全家人纠结的心病。欧迪林说,去年6月,欧长生突然打电话回来告诉他,说是自己腰部开始莫名疼痛,而且非常厉害。后来又说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诊是腰椎间盘突出。没过多久,欧长生的腿也开始出现问题,最终诊断为慢性关节炎。但因为买房的原因,身上已经没有更多的积蓄,欧长生没有选择住院治疗,只是开了些药回来自己吃。

  “就是这次的患病,我感觉他整个人都有点变了。”欧迪林回忆,之后儿子曾返回家中,父子俩在交谈间,他明显感觉儿子情绪非常之差。“他跟我说,怎么这么年轻就得了这个病,这以后还怎么办啊!”欧迪林说,也正是因为这个病,儿子去年9月以后两次回老家,修养了快2个月,但也不见好转。等到今年春节之后,儿子返回广州之前曾对他说,再去那边只能找份轻点的工作了。

  “这个病做木工的都有,我也有这个问题。”哥哥阿东说,弟弟曾到过广州多家大医院检查治疗,“照个CT一次就七八百元。”但一直没有治好,欧长生经常向哥哥反映,他的腰疼的很厉害。

  从那时候开始,阿东也发现弟弟变得经常埋怨,以前不抽烟的他,学会了抽烟。“我自己也有这个病,也在吃药,我开了药给他吃,他都不吃,说治不好了。”做木工活要经常弯腰,还要抬重物,欧长生得了病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活干,收入肯定就减少了。”在海珠区赤岗一家医院的门诊系统里,欧长生去年以来的就诊信息提示,他的腰痛毛病发生得更早一些。从去年的8月19日开始,直至今年的2月27日,欧长生以腰痛为主诉前往医院就医7次,其中6次看的是骨科,1次为急诊科。最为集中的12月里,欧长生一共前往医院骨科治疗了4次。

  医院的门诊诊断也是清晰的,腰椎间盘突出—一种常见与中老年人的骨退行性病变。“年轻群体如果得上这个病,一般是长期反复的外力造成轻微损伤,患者一般是重复体力劳动或重体力劳动者居多。由于病变,患者会产生腰部疼痛,一侧下肢或双下肢麻木、疼痛等症状,会影响劳动且需长期治疗。”一名主治医生说。

  患病后变得有些孤僻

  墩和,是欧长生常年生活的地方,他在这附近住了七八年。最早跟哥哥一块住,两三年前搬出来独居,至去年年初,由于广州的房租日益上涨,欧长生还是决定找人合租。约从去年3月份开始,五个老乡合住在墩和一间60平方米左右的出租屋内里,欧长生与李强

  (化名)一间房。

  据李强说,他与欧长生平日各自在外做装修工,下班后欧长生偶尔会去网吧或者打扑克,“赌的都很小,上网也是看电影电视剧,我估计他都不知道怎么赌球。”对于生活中或者工作上的事情,欧长生几乎不跟李强交流,“也没见他跟别人交流,很内向,好像没什么朋友。”虽然欧长生寡言少语,但与室友们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去年10月,欧长生的腰间盘突出犯的越来越厉害,已经无法干重体力活,遂开始没有工作。“那以后就有点孤僻了,整体在家里,不愿意与人接触。”李强说,欧长生在家一待就是一天。有时甚至连饭也不吃,饿了就煮碗面对付一下,“他胃不好,所以经常吃面条”,李强笑到,“湖南人不能吃辣的”。去年春节前,欧长生回家去了一个月,室友们都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只知道欧长生返回广州后,就搬到了白云区居住,离开了他居住近十年的墩和一带。

  “他说这边运气不好,看病都看不好,想换个住的地方。”哥哥阿东说,自己曾到弟弟位于白云鹤边村的住处看过一次,房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十多平方米,有厨房和厕所,“他新买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二手的小电视,另外还有一些做饭的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当时阿东曾建议欧长生回家看病,要不就找点活干,兄弟之间出现了少有的争吵。“当时我说你自己要想好,要不然真没钱了,我不会借钱给你的。”弟弟马上回了一句“不借就不借!”此后,阿东就没再见过弟弟,“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他都没接,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2014年07月17日,广州白云区鹤北街北三巷12号3楼是广州公交爆炸案嫌疑人欧某在广州的暂住地。实习生 王澍 南都记者 张志韬 摄

  当得知公交车纵火案的嫌犯,竟然是与自己同住了七八个月的室友,电话里的李强没有表现出异常的惊讶,而是平静地说到,“没想到是他,怎么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另外一名陈姓工友说“自从得了病,整个人变化很大,变得散漫,不工作。”开始抽烟多了。有人找他做工,他也因病推迟了。“平时看他站久了,会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人建议他当保安,他说“站着也痛,坐着也痛,干不了”。20多天前,还有工友见到欧长生在做一般妇女做的活—串首饰上的珠子。

  也有老乡透露,他可能有点受母亲的影响,得病后会念叨自己的病,大家建议他去看,他不愿意去,说治不好了。病治不好,不能工作,但又不去治。

  “赌钱赌输了两万多”

  姐姐阿梅最后一次见到欧长生,是去年下半年,当时他刚在医院诊断出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完全治愈,只能不停治疗。“我不相信有那么严重,就让他把拍的片给我,我找熟人给他看。”

  今年年初,原来一直租住在敦和的欧长生告诉阿梅,自己要搬去白云住。“他说那边租金便宜,一个单间也就几百块。”上个月,阿梅给欧长生打电话,说想带着孩子去他新租住的地方看一看,“但他说你带着孩子那么忙,不要过来了。”

  6月上旬,欧长生给阿梅打电话,“他说想借一千块钱,我说过两天给你打过去。”过了两天,欧长生又跟阿梅说“不用了,我把房子退了。”因为缺钱,病痛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欧长生开始想到自己购房时交纳的3万元定金。在6月中下旬,欧长生返回家中,但只呆了一天就骑着自己几年钱购买放置家中的那辆红色摩托车外出了,他告诉父母,说是去衡南县城退房,要先拿回那3万元定金。

  至于之后的经过,家里无人知晓,包括当时就在衡南县城里做事的阿东,他甚至不知道弟弟回来过。几天后,欧长生返回家中就匆匆离去南下广州。但让人诧异的是,仅仅数天后的7月初,欧长生又再次回家,和上次一样,在家中没呆多长时间就骑摩托外出,也还是说要去县城拿购房定金。

  阿梅最后一次和弟弟联系,是在20多天前,当时让阿梅很生气,“他跟我说他赌钱赌输了两万多!”阿梅说,弟弟平时不抽烟不喝酒,有时候跟工友们“玩玩小牌,斗牛什么的。输赢通常一千块以内。”这也是阿梅得知他输了两万多块钱生气的原因。

  “我问他干什么赌那么多钱,有钱留着以后娶老婆用啊,他自己还有病要治。”阿梅忍不住在电话里多说了弟弟几句,但欧长生反驳她说:“有病又没活干,有什么意思?”“那么多没手没脚的都找得到活干,你这么一点病就觉得没意思了吗?!”阿梅的质问,让这场对话不欢而散。

  最熟悉的公交车站

  根据301路公交车内的监控视频显示,2014年7月15日晚上,欧长生拎着一个蛇皮编织袋,上了301公交车。

  阿东说,他和弟弟之前做木工活,曾经到过上海、杭州等地,但主要都是在广州。“我们去干活,坐得最多的就是公交车和地铁。”由于之前住在墩和村,墩和站可以说是欧长生最熟悉的站台之一。

  在做装修时,油漆工容易接触到一种易燃物品—香蕉水。“这个东西是易燃品。”阿东说,香蕉水很容易就能在装修材料市场买到,150元一罐。

  根据南都记者调查,香蕉水又名天那水,是无色透明易挥发的液体,有较浓的香蕉气味,微溶于水,能溶于各种有机溶剂,易燃,主要用作喷漆的溶剂和稀释剂。在许多化工产品、涂料、黏合剂的生产过程中也要用到香蕉水做溶剂。其蒸气与空气可形成爆炸性混合物,遇明火、高热能引起燃烧爆炸。与氧化剂可发生反应。若遇高热,容器内压增大,有开裂和爆炸的危险。今年7月5日发生在杭州的7路公交纵火事件中,嫌疑人使用的,也正是香蕉水。

  晚上7点44分,监控视频显示,当301公交车进入墩和站停稳后,欧长生点燃了座位旁边的一个编织袋,随即下车,惨剧发生。

  当天晚上9点多,哥哥阿东从佛山做了一天木工活,乘广佛线地铁到西朗站,然后转565路公交车回到住处。阿东在墩和站下车后,发现公交站围满了人。他看到了那辆烧焦的301公交车。当时,阿东以为是天气热,公交车发生了自燃,也不知道有人伤亡。“看到很多警察,现场围了很多人,我上了一天班也累了,看了两眼就回家了。”直到第二天,欧长生在白云区一个网吧被警方抓获后,姐姐阿梅才接到堂姐电话,随后她上网看新闻。

  “那个穿白衬衣的,就像我弟弟。”她马上给哥哥阿东打电话。阿东也很着急,但根本联系不上欧长生。

  南都记者 张立璞 沙龙 邝蔚丹 张钊 连楷 王道斌 刘竹溪 实习生 张弘 罗丽娟 周砚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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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un649) 原标题:公交纵火者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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