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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贼的“反腐”:“我只偷贪官 他们一样是偷”

来源:南方周末

  一个女贼的“反腐”“我只偷贪官,他们一样是偷”

   (2014.8.15 南方周末)

  这个女贼很专一——只偷官员。她搬走香烟、购物卡、冬虫夏草,以及码着的钱。“他们一样是偷。”被她光顾过办公室的官员,已有人后来因贪腐落马。

  许多官员不报警,甚至也不承认被偷。即使被抓,她还留有后路——举报官员。为此,她自己主动坦白了一些“犯罪事实”,以实现“反腐立功”的计划。

  唐水燕拿起一颗鸡蛋,凑在耳边晃了晃,听响。她的动作有些用力,耳边的短发也晃了起来,老板就有些不满,“别摇坏了。”但她不为所动,坚持要晃——没动静才是好的。闲着的另一只手牵住小女儿。六岁的大女儿跑到一边,她瞪了一眼,女孩就嘻嘻笑。

  这是8月的一个下午,唐水燕买了四个鸡蛋,五块钱的猪肉,又觉得肉买多了,三个人吃不完。

  年轻的母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总有些蛛丝马迹可以追寻,她身材瘦小,背着一个奇大无比的双肩包,从背后看去,像罩着一层黑色的壳。一包在肩,说走就走,来去自由,这是常年出行者的习惯。

  自2006年起,从贵州到浙江,从湖南到山东,女贼唐水燕撬开一扇又一扇办公室大门,偷走官员们的香烟、购物卡、冬虫夏草,以及码着的钱。在拥抱金钱的欢愉中,她越来越相信其中自有正义,也渴望他人相信——“他们都是贪官,我只偷他们的。他们一样是偷。”

  “小偷反腐”

  她买了相机,拍照留证,在盗窃之余,更像个私家侦探。

  2014年5月26日,唐水燕接到房云云电话,让她到合肥红十字心脏病医院附近的天桥下等,她有东西交给她。

  她在桥下站了十分钟,警察就来了。

  房云云是她“同行”,入室行窃时,刚下电梯就被当地警方逮个正着。三天前,房云云在一户人家行窃后,对方报了警。

  “那是偷的安徽省一个副局长的家。”唐水燕说,房云云得手后,给她发来照片炫耀,照片里是摊开的一摞摞购物卡,每张都是1000的面额,后来她数了数,有600张。

  “我发财了。”房云云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刚满20岁的小姑娘挺着个大肚子,倒想着疯狂购物。

  唐水燕劝她眼光要放长远,“你确定那是个官员家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建议房云云将购物卡收好,以后可以作为举报贪官立功减刑的证据。

  唐水燕比房云云大10岁,她们曾经是同一家工厂的工友,现在又是“同行”,她说自己这两年都是这么干的。

  2012年初,唐水燕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山西焦煤集团原董事长、党委书记白培中家中被盗,其妻谎称被偷300万元,小偷抓住后,却证实被劫财物价值5000万(编者注:法院认定1078万元人民币),一个高官由此落马。

  “小偷反腐”,虽然有些讽刺,但给了她启发。在多年的盗窃生涯后,唐水燕为自己找到一条后路——“举报可以减刑”。她买了相机,拍照留证,在盗窃之余,更像个私家侦探。

  2012年10月10日凌晨,贵阳,贵州省交通厅的办公大楼。在八楼,唐水燕先用钳子剪开楼道间铁门上的锁链,又用开锁工具打开门牌号802的房门,在屋里,她将从柜子里翻出的香烟摆满了宽大的电脑桌,然后将屋主人的名片放在了香烟上,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拍照留念。

  中华、九五之尊、熊猫、红河……照片里,时任贵州省交通厅厅长程孟仁的名字陷入香烟的海洋,显得有几分滑稽。

  一年半后,2014年4月24日,中纪委发布消息:程孟仁在担任贵州省交通厅副厅长、厅长期间,共同或者单独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2057万余元,严重违反党纪政纪,被开除党籍公职。

  这让唐水燕既高兴又唏嘘:果然是一个贪官。但纪委已经介入,轮不到她来举报了。

  一个月后,合肥,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房云云是有案底的人,我也是。说得自私一点,我也想立功。”

  在房云云的讲述中,她将购物卡交给唐水燕,是让她“代为保管”。

  而在合肥警方的通告里,这是一个盗窃团伙,由怀孕的房云云和产后不久的唐水燕实施盗窃。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共同被捕,就在3月份,同样在合肥,两个人就被跨省而来的江苏常州警方抓获。

  在常州,房云云一共入室盗窃六起,唐水燕记得,那次见面时,房云云的女士手提包里,满满的都是钱。

  “当时我怀孕了,就想着赚一笔,然后回家生孩子。”怀孕后,房云云没法再去工厂打工,体检时一查出来是孕妇,也就没了工作机会。

  “我们在餐馆刚坐下,警察就到了。”后来房云云因为怀孕被取保候审,还在哺乳期的唐水燕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在公安局,两个人才头一次知道,肝胆相照的姐妹,互相称呼的名字和身份证都是假的。唐水燕第一次知道对方真名叫房云云,房云云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叫唐水燕。

  又好玩,又有钱

  有时候,她会越偷越愤怒,官员的财物越是丰富,就越让她想起曾经的贫乏。

  唐水燕还记得第一次去官员办公室偷窃,是2006年的春天,“丽姐”说带她出去散心,她从工厂请了假,瞒着家人,跟着她到了山东潍坊。

  十年前,唐水燕从湖南老家到广东东莞一家鞋厂打工。哥哥、嫂子、姐姐,以及许多同乡也在那里。每一天她要刷上几千双运动鞋,她的工作是给鞋边上胶,拿一根牙刷大小的刷子,坐在流水线旁,从早到晚。生胶里面含着甲苯,刺鼻的气味,让她头晕脑涨。她感觉自己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流水线则真的像河流一样,永无休止。某一天,一个老乡因为机器漏电被电晕,来拉她的人也被电倒,流水线的轰鸣声才停息了一小会儿。

  她的哥哥姐姐为她规划的生活,是在工厂做几年工,然后找一个老家的男朋友,回家结婚。但唐水燕感到生活缺了些什么,直到碰到丽姐。两个人在公交车上偶然交谈,因为是老乡熟识了起来。丽姐比她大十岁,总是全国各地跑,消失几天又重新出现。

  丽姐漂亮、时尚,手头阔绰又显得神秘莫测,这些迥异于工厂经验的特质都让她着迷。

  那天中午,丽姐带着她进了某市政府大院。她们走上九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住。午休时,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唐水燕有些紧张,想问又没问出口,直到丽姐用一张塑料片撬开了房门。

  藏在柜子里的香烟,堆在墙角的礼品,打开抽屉,则是纪念金银币……她有些发愣,直到丽姐让她赶紧帮忙,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编织袋,两个人开始拼命地往里塞东西。

  “编织袋装满了,她又背了一个包,我手里还提了两袋。”当时她很害怕,但丽姐告诉她不要紧,对方是官员,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报警。当南方周末记者向当地市政府求证此事时,秘书处的工作人员表示对此并不知情。

  将偷来的礼品出手,两个人赚了15万,丽姐分了她5万块。那是唐水燕头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如此富裕,“那些打工的,10年也存不下这么多钱。”

  而更让她着迷的,则是庸常生活中所没有的刺激感,简单地说,就是“又好玩,又有钱”。就像一个寻宝游戏,在办公室里搜索宝物,比把它们换成钱更让她陶醉。

  从山东回来后,唐水燕辞了职,她告诉家人,自己找到了新的工作。

  “我们只偷官员,这样良心上过得去。”有时候,她会越偷越愤怒,官员的财物越是丰富,就越让她想起曾经的贫乏。无钱看病,无钱读书,在她能有机会拥有金钱之前,“钱”曾经是她的魔咒。她憎恶施予这魔咒的人。

  2008年,因为吸毒过量,丽姐一个人猝死在出租屋里,她还怀着一个孩子。唐水燕则生了一对双胞胎。参加完丽姐的葬礼,她想人生真是无常,决定“一个人也要干”。

  辗转江苏、河南、陕西、湖南等多省,唐水燕行窃数十起。火车太累,有时还要坐飞机。丽姐教过她开锁,她从网上买了开锁工具,每到一地,选好一栋政府大楼,要么中午要么晚上开始行动。为了应付登记,她办了假身份证,为了碰到领导时不会措手不及,她牢记了所去单位领导的名字和长相,也曾有时,当在办公室门外试探性地敲门,门内有人应声,她跑得慌不择路。

  也有过更惊险的时候。一次,在一家银行行长的办公室,唐水燕清点完可以带走的物品,意犹未尽,又去了隔壁副行长的办公室,但这次收获不大,只拿到两条烟,她用袋子装好,回到行长办公室,正准备接着收拾,突然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电光火石间,又决定赌一把。

  推门而入的行长看见她吃了一惊,“你是谁?”

  “是××公司让我来送东西的。”唐水燕不笨,这家公司在她来的路上登过广告牌。

  “放下吧。”

  她将副行长的烟送给了行长,出了办公室,勉强走下楼梯,心都跳得有些疼。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无惊无险,她的盗窃频率也越来越高。“那段时间也是偷高兴了,你不知道他们办公室里有多少东西。”

  她的足迹越来越广。

  2009年7月,浙江丽水警方发布通告,当地出现了一位专偷领导办公室的女贼,市公安局发出预警,提醒有关单位加强防范。

  在丽水市某银行三楼的办公室里,唐水燕盗走了价值十万多元的财物。

  “我偷了四五块手表,有欧米茄、雷达什么的。”

  2009年8月份,唐水燕在杭州萧山机场被捕,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在行长办公室里留下了指纹。当年,警方通报,查清其涉及江苏、湖南、浙江等地案件13起,涉案价值七十余万元。

  “我不后悔”

  她见过了工友们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东西,了解了一些有权势者的一部分秘密。

  唐水燕说,她曾想过金盆洗手。2012年,她回到东莞,就像8年前那样。

  在半年的时间里,她换了两个厂,一个是电子厂,穿着防护服在显微镜下贴电路板,一个是玩具厂,在流水线上拼装变形金刚。两份工都没做长,钱少是一方面,几个月存下四五千,另一方面则是这样的生活太压抑了,“就是一种悲哀”。8年前她受不了,8年后也一样。

  也是在这段时期,她认识了房云云。在电子厂时,她们一起抱怨显微镜对眼睛的伤害,在玩具厂时,她们一起拼装玩具。唐水燕比房云云大十岁,感觉她就像多年前的自己,内向、倔、对生活感到苦闷又无处可解。

  唐水燕首先受不了了,她决定重操旧业,三年前被抓的案底让她心有余悸,这一次她更小心些,她向“同行”购买了六大本官员办公室的电话,用来查看办公室是否有人,她打听了哪个省份比较好做,第一个目的地就去了贵州。

  这条路没有以前顺遂了。大概是因为中央“八项规定”的缘故,进入2013年,唐水燕发现官员们的办公室里,礼品明显少了起来,“感觉就像事前被清理过一样。”她向“同行们”打听,都说这一年清淡得很。

  在唐水燕离开工厂之前,房云云也离开了工厂,“那时她男朋友嫌她在工厂赚的钱少,让她去当坐台小姐。”

  大部分时间,她们都待在东莞,住得不远,隔三差五也会见个面。她看着房云云头发的颜色变了又变,时常晚出早归,钱也多了起来,就不愿去想其中的原因。

  直到2014年初,房云云来找她,无意间看见了她藏在屋里的开锁工具。

  “咦,你也有这个,”房云云笑了起来,“那是同行嘛。”

  两个人心照不宣。

  但被抓后,她们都不承认是团伙作案。房云云说,“我们是各干各的,我们没有组织。”唐水燕更直白,“我们不是一路的,我不扰民。”

  丽水市莲都区警方部分支持了她们的说法。“在我们了解的案情里,唐水燕都是单独作案。”

  合肥警方则对外公布了他们的判断,在作案手法上,警方认为,作为团伙,一旦她们在受害人家中发现大量财物,会先拍照,并远程将照片传给同伙。目的一是如果现场被受害人发现,可借此威胁其不要报案;二是日后如被警方追捕,可恐吓受害人撤案,以逃避法律制裁;三是如果被司法机关查处,则借“反腐”来“立功”,作为从轻处理的筹码。

  而事实上,这些目的尤其是“反腐立功”,不一定能够实现。

  2014年7月8日,房云云因在江苏省常州市6次入室盗窃,被该市钟楼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0年。

  “我明明作案8起,为什么只追究6起?”房云云反而有些不满。在合肥,导致房云云和唐水燕被捕的两起案件,都没有被算进犯罪事实。

  这对她们两人,都是致命的打击。

  房云云已经宣判,唐水燕还没有。有人和她说过,她起码要判10年以上,但要是反腐立功了,可以减上好多。这之后,她开始向中纪委写举报信,举报了2012到2013年间,被她光顾过办公室的三名厅级官员。她手上还有当时拍摄的照片。

  在合肥警方的通告里,唐水燕是在“监视居住”期间逃脱。她虽然声称自己是被放走的,但也害怕再被带回合肥。她来到浙江丽水,这里是2009年她被捕的地方,受罪少。

  “她这次来算是自首。告诉了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2012年到2013年间的犯罪事实。”丽水市莲都区警方称,这些犯罪事实是否属实,还有待进一步侦查。

  从7月中旬开始,唐水燕就在丽水市一间逼仄狭小的日租房里住了下来。由于财产几乎都被警方扣押,她比以往困顿许多。她将刚出生的三女儿送回老家,将两个无人看护的女儿接到身边。她不知道这样的时间还能有多久,以前,在外飘荡时,她将女儿们送回老家,现在,她想和她们多待一会儿。她给两个小孩做饭,带她们散步,给她们买新凉鞋,也逼她们每天练习写字。警察要询问案子进展情况的时候,她就一手牵着一个去公安局。

  房云云则回了东莞,她挺着一个大肚子,一个工厂接一个工厂地寻找她的男朋友,自17岁离家打工后,他是她在外面唯一的依靠,但房云云被捕后,男友就消失了,带着之前他们的所有积蓄。“我不想孩子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再有一个月,她的小孩就要出生了。

  “小孩一点点大了,我想把这一切都做个了结。”唐水燕今年30岁,但面色已经有些苍老。她说,女儿们现在是她的一切。

  但要是不考虑这个,“我不后悔。”唐水燕说,她见过了工友们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东西,了解了一些有权势者的一部分秘密。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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