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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女生参与反“恐同教材”维权后被出柜

来源:南方周末

  大学女生参与反“恐同教材”维权,被转发给了父母。

  调查显示,90本高校相关教材,约40%仍视同性恋为病态。

  秋白,20岁。性别女,爱好女。

  圈内人教她,对至亲出柜,得“细水长流”才能“水到渠成”。于是,她不时变换着阳刚的造型,晃到妈妈面前。

  留了五年的一尺长发,咔嚓剪成披肩发;

  再剪成齐耳短发,最后干脆理成长寸头;

  格子衬衫帆布鞋,不穿胸罩;

  ……

  头发精短,妈妈赵玲看着倒也清爽。只是这个年龄不穿胸罩,她觉得女儿有点怪。“穿着不舒服。”女儿答道。

  妈妈更不知道,女儿还参加了一项公益维权活动—反对大学教材污名同性恋。

  在举报、上访、申请信息公开一一被拒之后,作为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大三学生,秋白向法院起诉教育部。始料未及的是,秋白说,学院把一则转发给了她的父母,导致她“被出柜”。

  “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扔进一颗重磅炸弹,炸了。”

  认识“我”

  “按照教材的说法,既然同性恋是病,就是可以治愈的。”

  查阅学校图书馆的心理健康书籍,是因为遇到了难以启齿的困惑。2014年6月,期末考试期间,秋白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一名女生。

  “只要跟那女孩儿说句话,那种感觉就很好。”旁敲侧击,有没有男朋友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非常失落。

  迷茫,恐惧。秋白怀疑,是否跟小时候常常跟男孩一起玩闹、勾肩搭背有关,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同性恋。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求助于校图书馆的馆藏书籍。2014年夏季,期末考试结束后,她借阅了《心理健康教程》(2003年版)和《咨询心理学》(2013年版),这两本书都是某出版社出版的教材。

  《心理健康教程》一书,把同性恋与异装癖、恋物癖归为一类统称为性变态,属于人格缺陷;《咨询心理学》则把同性恋与恋童癖、恋兽癖、恋尸癖划成一类,属于性指向障碍。

  看完教材后,秋白说,她一度认为自己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是一名变态。她偷偷地看了一名心理医生。医生分析认为,她是一名正常的同性恋。

  《咨询心理学》书中还提及,同性恋是可以治疗的,主要方法有性意象转移到异性、电击和呕吐治疗的厌恶疗法。

  “按照教材的说法,既然同性恋是病,就是可以治愈的。”秋白说,彼时迫于困惑和压抑,她希望能够得到治疗变成异性恋。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好朋友“燕子”,对方立即提出强烈反对。在借书的同时,秋白偷偷参加了一些同性恋社团,本名彭燕辉的“燕子”是这个圈内的名人,现为同志平等权益促进会总干事。

  “同性恋不是病,更不需要治疗。这几乎已经是一个常识。”彭燕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早在1973年,美国心理协会、美国精神医学会将同性恋从疾病分类系统中删除;1990年美国精神医学会证实,性倾向改变的可能性几近于零。

  而在中国,2001年,中华精神科学会修订发布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也将同性恋剔除,使得中国至少三千万同性恋不再属于病人。

  2014年2月,彭燕辉曾“卧底”接受重庆心雨飘香心理咨询中心的“同性恋矫正”电击治疗,随后将该咨询中心告上法庭。2014年12月,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判决彭燕辉胜诉。

  该案被称为中国同性恋“扭转治疗”第一案。判决书认定,“同性恋并非精神疾病,咨询中心承诺可以治疗属虚假宣传”。彭燕辉认为,法官“觉悟”很高。

  “同性恋需要一个自我认同的过程,也是最压抑痛苦的时期。”彭燕辉说。

  参加同志讲座,和圈内人多次交流,到2014年9月,秋白确定认识了自己,“我是一名正常的同性恋”。

  2009年6月11日,南方周末报道广东首对公开身份的大学生同志情侣。 (南方周末资料图/图)

  “灾难”

  父母打电话问,“在北京吗?”

  和彭燕辉反电击治疗一样,秋白也决定有所行动。

  她向南方周末记者这样阐述动因:“恐同教材”对自我认同期的同志形成误导,让他们以为是一种病而寻求治疗,这些错误会给个体带来极大的痛苦。

  2015年3月19日,秋白和另外四名同学来到省教育厅门前,递交举报信,举牌抗议,“拒绝使用含同性恋错误内容的教材”。

  没有跟上国家标准的教材不止那两本。2014年8月,公益组织同城青少年资源中心发布的《中国高校教科书中对同性恋的错误和污名内容及其影响调查报告》显示,被调查的90本教材,均是2001年后出版,约40%的书本把同性恋视为病态变态—这其中超过50%还赞成对同性恋进行“扭转治疗”。

  秋白认为,之所以存在这么多“恐同教材”,“主要原因是教育部门监管上的失职”。

  举牌结束后,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辅导员联系秋白,希望她不要再参加类似活动。秋白也向辅导员表示,自己没向爸妈出柜,不要告诉家长。

  不久,省教育厅责成出版社给秋白回函。回函称教材内容无错误。秋白并不满意。

  此后,她去信访、送锦旗,到法院起诉,约请图书馆馆长和校长吃饭,向教育部申请信息公开。

  包括异性恋在内的10名学生签署联名信支持秋白。身披彩虹旗参加2015届毕业典礼向校长出柜的中大毕业生万青也给学妹加油鼓劲。

  不过,在这个“圈子”里,不同的组织对于行动的尺度看法不一。在某同性恋社团成员、大学生刘夏看来,秋白的行动方式显得过于激进,“我们更倾向温和维权,举办学术沙龙、电影沙龙、交友互动,向同学们科普。”

  2015年8月14日,作为大学生的秋白,采取了更加“激进”的方式:起诉教育部“行政不作为”。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这一诉讼。

  这给她带来了“灾难”。秋白说,8月18日,学院将“某高校一女同性恋者起诉教育部”的新闻转发给了她的父母。当天中午,父母给秋白打电话问,“在北京吗?”

  住在另一座城市的两人匆匆赶到女儿学校所在地。当日下午,秋白父母与两名辅导员、院党委书记一同吃饭。秋白认为,正是院方把新闻发给父母,并在饭局上暴露了她的性取向,导致“被出柜”。

  8月25日,对于事件的具体情形,秋白的两名辅导员均拒绝南方周末记者采访。

  “演技派”

  “我们中国没有Gay。”“俄罗斯也没有Gay。”

  8月21日,一所外语外贸大学老师崔乐第一个实名发文支持秋白,方式很特别—公开出柜。

  “恐同教材”,作为老师的崔乐深有体会。2013年夏天,崔乐参加教师资格考试,所考课程包括一本2009年版的《高等教育心理学》。这本书将同性恋认定为“性变态”,“应该对他们进行心理治疗,帮助他们改变病态行为”。

  好在这次考试没有考同性恋,让他得以“潜入”了教师队伍,“如果考的话,我绝不按照教材的答案写,就算拿不到分数。”崔乐说。

  “每个同性恋都是演技派,把自己隐藏在自我审查的阴暗里。”秋白的举动,让崔乐觉得,再也不能为自己的无动于衷找理由,更不能让一个学生独自承受全部压力。

  在过往的日子里,这种自我审查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有同事给崔乐介绍女朋友,他连连称好又以工作繁忙婉拒,生怕别人看出他的“异端”。

  2013年9月,崔乐开设了一门通识课《语言与性别》。第一节课后,一名学生问他,“你见到一个同性恋不害怕吗?”崔乐不予解释,敷衍过去。

  曾有一名女生向崔乐出柜。她问,“老师你也是吗?”惊慌失措的崔乐予以否认。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课堂几乎场场爆满,尤其自打请同性恋到课堂分享后。

  “爆满正说明了性别教育的匮乏。同学们就像看动物一样,终于见到一个活的Gay了。”崔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2014年6月,崔乐被派往俄罗斯进行对外汉语交流。俄罗斯并不是一个对同性恋友好的国家。2013年6月3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了禁止在未成年人中宣传同性恋的法案,违者将遭到处罚,被称为“反同法案”。

  在俄罗斯,崔乐不敢使用同志社交软件,不敢提Gay。只有一次,他听到了关于同性恋的表述。

  课堂上,一名汉语志愿者教俄罗斯学生读汉语拼音gei,发音像英语Gay。俄罗斯学生哄堂大笑。

  “你们不要笑,我们中国没有Gay。”这名志愿者说。

  “俄罗斯也没有Gay。”一名俄罗斯学生回答。

  “俄罗斯以前没有Gay,现在有了。”另一名学生补充道。师生笑声一片。

  两年的俄罗斯对外交流,崔乐只待了一年。刚回国两个月,就赶上秋白被出柜,崔乐觉得,该有老师站出来说话。既是为秋白,也是为他自己。躲躲闪闪的生活,他受够了。

  文章发表前,彭燕辉提醒他,“不需要匿名吗?”

  “还要进行自我阉割吗?”崔乐反问。

  这让彭燕辉想起了自己。“扭转治疗”第一案胜诉后,北京一家报社记者向他承诺,刊登照片会打马赛克。

  “为什么需要马赛克,同性恋见不得人吗?”第二天刊登的报纸上,彭燕辉的脸上还是打了马赛克。

  “生来不凡”

  “我理解,她和她的家庭面临多大的压力。”

  公开出柜后,崔乐的朋友圈被刷爆,师生们先是吃惊,继而表示支持,“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出柜,就像悬在同志圈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万青选择向父母宣布她是一名不婚族。彭燕辉则采取冷处理,父母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捅破窗户纸。

  崔乐想好了万般理由说服父母,但为了声援秋白,他突然宣布出柜,“因为我理解,秋白被出柜后,她和她的家庭面临多大的压力。”

  8月19日,秋白赶回老家,试图安抚伤心欲绝的爸妈。

  只有初中学历的父母来自农村,秋白的父亲听不懂普通话,无法理解同性恋。母亲赵玲更自责不已,觉得小时候对女儿不够疼爱,才导致她“心理犯了病”。

  秋白此前费尽心思的铺垫,也付诸东流。

  2015年4月,张国荣逝世12周年祭,秋白专门回家,拉着妈妈一起看张国荣的纪录片,还有蔡康永的《奇葩说》。

  其间,秋白故作不经意地说一句,“张国荣喜欢男生,他有男朋友了。”这也是同志圈流传的铺垫经验。

  “怪不得他会跳楼,原来这么不正常。”秋白的母亲赵玲说。

  “他跳楼是因为抑郁症。”秋白解释。

  就像不能理解张国荣一样,赵玲对女儿的举动丝毫无法接受。

  秋白说,8月20日,赵玲给秋白的一个辅导员打电话,希望辅导员能帮助介绍一名心理医生。

  电话里,这名辅导员给了赵玲很大的希望,“只要她(秋白)愿意改变,我们愿意帮助找医生。”

  这让秋白气愤不已,“她(辅导员)以为同性恋能治疗,缺乏同性恋知识,给了我父母错误信息,更加深了我们的矛盾。”

  更糟糕的是,父母两人想带着女儿搬离老家,到一个陌生地方开始新的生活,“病”就会好了。

  8月23日晚,秋白谎称学校有课,从家里逃跑。

  离家后的第一时间,她又专门跑出去,给母亲精心挑选了一双凉鞋,“没办法了,只能想办法哄她开心。”这个男孩子气的女生耸耸肩,笑着说。

  为了宽慰父母,8月26日,秋白答应母亲去医院看精神科医生,尽管她认为这根本无济于事。

  “谢谢母亲,让我生来不凡。”凌晨,秋白在朋友圈写道。

  (文中秋白、赵玲、刘夏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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