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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感口述实录:回忆里寂寞香气
    2001年9月7日11:19 北京青年报

      人生在世,总会丢失一些什么东西,丢失的时候也许我们并不知道,当发现已经丢失了的时候,为时已晚。朝花夕拾,手中留下的是破碎的花瓣。

      对于我来说,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只能任那些破碎的回忆随风而去。我非常喜欢那句名言:“我追寻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是我不追寻的。”

      ■采访/京华

      柳絮,女,30岁,北京人,大专文化,某企业会计。

      柳絮和我在电话里沟通了许多次才相约在新世界楼下的罗杰斯见面。她比我想象得要年轻也漂亮。

      采访那天外面下着蒙蒙细雨,窗外的房檐下都是些陌生人的面孔。那种氛围很适合听她讲述已经过去很久但至今让她不能释怀的她和他的故事。

      ■那男生让女生坐在车子前面的大梁上,在街上穿行,那是我印象中最美、最浪漫的画面。

      ■从电影院里出来,我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画面,一直在期待着体验那种感觉。他的胳膊像温暖的光环圈住我的身体,那一刻我很幸福。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我最喜欢他身上那股子实在劲儿。我们两家离得很近,住前后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放学后都等我一起回家,自然而然地就交往了。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从小失去父母,内心孤独。姐姐虽然很宠我,但我还是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他看书挺多,性格温和、安静,相处了一年多,我觉得我自己也发生了变化,变得文静了,也爱看书了。在这方面我很感谢他。

      一次我们俩去看台湾电影,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有一个男生骑车带女生的情节让我印象深刻,很感动。那男生让女生坐在车子前面的大梁上,在街上穿行,那是我印象中最美、最浪漫的画面。

      在电影院里,黑暗中他悄悄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与异性接触。他的手很温暖,一下子就暖到我心里了。散场时,我发现他的手心里出了好多汗。

      电影散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推着一辆28型男式自行车。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们没有像平时一样有说有笑,彼此都很沉默。

      走到一段比较黑的路上,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你想坐到大梁上来吗?我骑车带着你。”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特感动。从电影院里出来,我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画面,一直在期待着体验那种感觉。我兴奋地走到他身边,低头钻进他的臂弯里,一跃坐到大梁上。他的胳膊像温暖的光环圈住我的身体,那一刻我很幸福。我第一次离一个男孩儿的身体这么近,一种特别的气息包围着我。他缓缓地向前,我的长发飘到他脸上,他用嘴轻轻地吹着我的头发,弄得我脖子很痒痒,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突然把头伏在我的肩膀上:“你喜欢这样吗?”我使劲地点着头大声说:“喜欢!”他也很兴奋:“以后每天放学我都这样带着你回家。”我说:“好。”我们俩特开心。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一个急刹车,我差点从大梁上掉下来,刚想对他发脾气,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车子前面,凶巴巴地看着我们。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非常尴尬地叫了一声:“妈!”黑暗中看不清他妈妈长得什么样,只记得在昏暗的路灯下来自他妈妈的气愤和不满意让我感到心里发凉。我胆怯地叫了声“阿姨”,可她根本不看我,直瞪瞪地盯着他,冷冷地说:“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瞎逛,快回家去!你爸问起你好几次了。”

      我慢慢地从自行车的大梁上溜下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别人当场抓住似,赶紧背上书包跑回了家……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苦。我含着眼泪问他:“你现在是不是打算断绝咱们的关系,不再跟我来往了?”他犹豫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没别的办法。”

      ■从那以后,我真的不再和他来往。看到他每次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我知道他很难受。那时候我心里会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感。

      第二天,我在上学的路上左看右看就是不见他的影子。平时每天我一出门就会看到他骑车等我的背影。快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突然看见他推着自行车在一棵大树下面站着。

      他咧着嘴说:“昨天晚上被我爸、我妈痛斥了一顿。他们不让我和你来往了,怕影响我的学习。他们要求我每天放学后必须按时回家,如果我做不到,他们就让我转学。”

      我心里很不痛快:“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摇了摇头:“我能想什么,明年咱们就要考大学了,这种时候我只能听他们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逼着他问:“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把眼睛转向别处,不敢看我,结结巴巴、犹犹豫豫地说:“咱们、咱们先别来往了,我爸妈也是好心,怕妨碍我学习。等明年我考上大学后他们就管不了我了……”

      我故意刁难他:“等明年干吗?现在咱们怎么了?我影响你什么了,我妨碍你什么了?你就那么怕你爸你妈。”

      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我爸妈也是为我好,咱们现在还年轻,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来日方长,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苦。我含着眼泪问他:“你现在是不是打算断绝咱们的关系,不再跟我来往了?”

      他犹豫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没别的办法。”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绝情:“既然你那么听你爸妈的话,做你的乖孩子去吧。从今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理谁!”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真的不再和他来往。我有点恨他,觉得他在关键的时刻不像个男子汉,太软弱。偶然的时候在学校跟他走个对面,我就故意装作没看见他,昂首挺胸走过去,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他每次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我知道他很难受。那时候我心里会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感。

      ■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男孩儿。

      ■有几次我和小勇一起回家,在楼前碰到过他,但当时我们已如同陌路人彼此不再说话。

      那时候我太年轻,太任性,只知道睹气,人如果懂得抓住自己的感觉,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会错过什么了,如果当初我们知道自己丢失的是什么就不会丢失了。

      后来,我现在的丈夫开始追我。

      有一天,从学校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雨,我没带雨具,把书包举在头顶遮着雨水往家跑。快到家的时候,几个半大男孩截住了我,他们伸手要钱,我说没钱。他们又让我去给他们买烟,我说没钱怎么买烟。几个男孩儿把我围在中间推来搡去的,当时我并不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摆脱他们。举在头顶上的书包被他们扯了下来,书和本儿掉了一地,我蹲在地上去捡那些东西,还生气地骂他们。有一个很粗鲁的男孩儿想动手打我,我用手护着自己的身体大声嚷嚷起来。突然小勇出现了,他粗壮的身体冲进来把我拉了出去。他力量很大,把那几个男孩儿撞得东倒西歪的,他挥舞着拳头大声呵斥他们,几个坏小子瞬间被吓跑了。

      小勇拿着我的书包,蹲在地上帮我捡书和本儿,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男孩儿。小勇把书包收拾好,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把书包递到我手里,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了我的肩膀,还用另一只手帮我捋着淋湿了的头发,他像个大哥哥似地对我说:“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收拾他们。”那天我才知道小勇住我们家对门儿,刚搬来不久,他比我大四岁,那时候已经有工作了。从此,小勇经常到学校门口去接我,在我心目中他是个已经走上社会的大人,有他在我身边,多了几分安全感。他有工作,有经济收入,能给自己做主,我觉得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他经常带我看电影、逛商店、下饭馆。那时候,觉得跟小勇在一起,男女之间的事情才那么真实,让我感动、让我快乐。

      高中毕业后,为了减轻姐姐和姐夫的经济负担,我找了份工作。听别人说他考上了财经大学。有几次我和小勇一起回家,在楼前碰到过他,但当时我们已如同陌路人彼此不再说话。小勇和朋友们合伙做生意,挣了一些钱。我23岁那年,小勇正式向我求婚,让我嫁给他。在筹办婚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小勇的妈妈是继母,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不好,他经常因为一些家庭琐事和继母、父亲发生争吵,所以他经常在外游荡,不愿意回家。结婚后,为了避免和他家里人的矛盾,我们在外面租了两间平房单独过日子。

      知道小勇家里的一些真实情况后,心里隐约有一种被蒙骗的感觉,很别扭。结婚最初的那些日子,小勇是个很尽职的丈夫,他曾对我说过和我结了婚才知道有家是这么好。可是我错了,小勇很快就暴露出他本性里的一些东西。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对他的成长、对他的心理都有影响。

      ■我觉得和小勇在一起生活如同掩耳盗铃,我从来就不愿意承认小勇有许多人格上的缺陷和心理上的不健全。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婚姻,他为了许多原因一直在伪装自己。

      结婚后一年,我发现小勇是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人。他在外面经常为一点小事就和别人发生争吵、动手打架,被分局拘留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被哥们儿保释回来我才知道。我觉得小勇内心很脆弱,他有许多难言之隐从不对我说。他总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富裕点儿,总在外面很努力、很辛苦地赚钱。他无论在外面有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从不在我面前发脾气,他很在乎我。

      可是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他和几个哥们儿在家里喝酒,一进院门我就听见小勇正大着嗓门骂人。我站在大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天他喝多了,我进门,他突然把一个啤酒瓶扔过来,大声说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压力太大,和我结婚让他受到了许多限制。虽然他酒醒后对我道歉,但阴影还是留下了。

      我觉得和小勇在一起生活如同掩耳盗铃,我从来就不愿意承认小勇有许多人格上的缺陷和心理上的不健全。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婚姻,他为了许多原因一直在伪装自己。我发现自己骨子里和小勇根本不是一类人,我原来只想找个男人踏实、安稳地过日子。而小勇是个总想冒险、性格不定、喜怒无常的人。那段时间,在婚姻里我突然倍感孤独,感到生活欺骗了我。

      结婚两年多,小勇开始经常不回家,总说是和朋友们外出经商。他高兴的时候就给我打个电话,不高兴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他的人影。有时候他会突然回家给我扔下一沓钱,呆两天就又不见了踪影。开始我总为他担惊受怕,夜里经常做噩梦惊醒。我患了失眠症,有时候整夜不能入睡。现在,我已经麻木了,家里有没有小勇这个人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婚姻里的那种孤独和落寞。

      ■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命运有意捉弄我。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忍不住地想流泪。那天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我心里原来还有一块尘封的土地,那上面有一颗感情的嫩芽,它始终存活着。

      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命运有意捉弄我。一次同学聚会,和高中时代遇到的那个人又见面了。大家欢聚一堂,有说有笑的,老同学们大都成家立业了,彼此问起了对方的另一半。问到他时,他看了我一眼,说还没有结婚。当听说他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很沉重、很失落、很遗憾的东西塞在心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忍不住地想流泪。那天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我心里原来还有一块尘封的土地,那上面有一颗感情的嫩芽,它始终存活着。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我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让我很难堪,我觉得他手里似乎有一把钥匙正在把我心里的门一扇扇打开。当时我很想从那个聚会上逃走,其实我是想逃避自己的心情。

      分手时,我们留下了彼此的电话。回到家里,那一夜我又失眠了,但这次是为我和他。过去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要找回已经很难了,那一夜我流了很多眼泪。

      一天,我心情不好,试着拨通了他家的电话,接到我的电话他非常吃惊:“真想不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觉得你心里一直都在怪我,当年是我提出要和你分手的,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我避而不答,只是问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有结婚?”他说:“总没有合适的。”我问他:“你是不是太挑剔了?”他说:“也不是,只是……只是我总想找一个和你条件差不多的。”我有些吃惊地问他:“和我差不多的?哪方面和我差不多?”他犹豫了一会儿:“想找个长相、性格都和你差不多的。”听了这句话,我感到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他在那边温和地问:“你没事吧?没生我的气吧?”这一声询问立刻又把我带到了许多年以前,这语气太熟悉了。我有些哽咽:“不会的,我怎么会生气呢,听你说这句话我挺高兴的。”他突然问我:“你结婚后和他过得好吗?”那天我觉得自己特没出息,这句问话冲破了我心理的最后防线,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一直默默无言地在那头听着我哭。我控制不住自己,感觉自己内心有一道紧闭着的闸门打开了,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打开这道闸门,里面装满了在婚姻中的委屈、无奈和孤独。他那一句话:“你过得好吗?”一下子就打开了闸门的出口,我把自己在婚姻里的一切不快乐和烦恼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我自觉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可以吐露心事的人。

      我总在给自己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找理由。

      一天晚上,他约我见面。我毫不犹豫地去了约定地点,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再次体会到高中时代和他约会时的那种快乐的心情。他告诉我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忘记过我,而且他听说我结婚的时候很痛苦,心里难受极了。他的一番表白使我心里的一种感情迅速地扩散开来,我发现我们之间的感觉现在还是那么好,那么自然。我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时过境迁,为时已晚。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很晚才恋恋不舍地分手。他推着自行车,说要送我回家。

      在一处比较黑暗的路上,他突然停住了,轻声问我:“你想坐到大梁上来吗?我骑车带着你。”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流下了眼泪。我很感动地发现原来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仍然是这么美好,这么浪漫,时间和空间根本没有斩断我和他过去的一切。当我钻到他的臂弯里想往大梁上坐的时候,他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我……

      ■现在我和他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寂寞的时候,他听我诉说;难过的时候,他安慰我。但我仍然很痛苦,曾经可以是完美的东西现在已经破碎了,曾经可以是美好的,现在已经残缺不全了。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我们两人现在都已身不由己,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驱动着,那种失而复得、重温旧梦的喜悦令我们惊喜。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阻隔着太多的不可逾越的东西。

      现在我才知道,人生在世,总会丢失一些什么东西,丢失的时候也许我们并不知道,当发现已经丢失了的时候,为时已晚。激情过后,我陷入了一种新的痛苦之中,现在我的思想很混乱。我想离婚,但没有这个勇气。小勇的脾气和性格让我恐惧,我不想伤害小勇,更不想伤害他。我曾经在心里多次问自己: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会不会想离婚?但没有答案。

      在我的生活中,虽然他是第一个出现的男人,但现在他已被动地成为第三者,我不想让他因此受到伤害和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他的再次出现,如同生活中的试金石,使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婚姻的不幸福、不快乐。现在我和他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寂寞的时候,他听我诉说;难过的时候,他安慰我。但我仍然很痛苦,曾经可以是完美的东西现在已经破碎了,曾经可以是美好的,现在已经残缺不全了。可能正像有些文学作品表现的一样,悲剧最能打动人,我非常喜欢那句名言:“我追寻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是我不追寻的。”

      我以后也许会离婚,但我可能会过独身的生活。我已经有过一次婚姻,知道了爱情和婚姻之间的那种差异,我渴望爱情,但我已感觉爱情和婚姻之间不能画等号,我很珍惜和他的这份感情,但我并不急于从一个婚姻再进入到另一个婚姻,谁知道现实生活会把一份美好的爱情磨损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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