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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厂老厂长周秩:抗美援朝亲自上阵杀敌;曾坚守戈壁20多年;为秦山核电盖齐1

原标题:404厂老厂长周秩:抗美援朝亲自上阵杀敌;曾坚守戈壁20多年;为秦山核电盖齐1

◎ 本刊记者 郑可

核工业四〇四厂主要创建者周秩,是核工业功勋奖章获得者之一。除了是一位经历过战争洗礼的老兵,周秩也是一个大家庭的一家之长、一位严厉且慈祥的父亲、一位和蔼可亲的爷爷……为怀念这位从战场中走来,为核事业奔走半生的“老兵”,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周秩的家人,记录了一些他生前工作和生活中的故事。

周秩

一支充满回忆的卡宾枪

2006年,90岁高龄的周秩回四〇四厂参观时,又见到了那支见证他参加抗美援朝战役的卡宾枪,仿佛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战友。“这支卡宾枪啊,是我们部队在朝鲜战场上,从(以美国为首的)霸权主义者手里夺过来的!”周秩高兴地将枪斜放在胸前,英姿飒爽,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朝鲜前线。

1951年2月,中央下达了部队赴朝鲜作战的命令。当时,周秩所在的47军还在湘西剿匪,接到命令后,大部队于当年4月开赴朝鲜。

47军奉命开赴战斗第一线后,3年来两次在临津江前线作战,后来又执行西海岸防御作战任务。在战斗中,周秩作为47军141师的领导经常深入一线阵地。

有一次,周秩在前线刚好赶上敌人反扑发起了冲锋,警卫员催周秩赶快离开,但他坚持不下火线。战友们随即递给周秩一支缴获的美国卡宾枪,周秩就用这支枪参加了战斗。

周秩离开部队时,部队将这支枪送给他留作纪念。周秩一直将这支卡宾枪珍藏在身边,并带到了四〇四厂。1974年,上级号召个人把保存的枪支上缴组织,周秩把枪交给了厂公安部门。

周秩在朝鲜战场上使用过的美国卡宾枪

曾被医生预言只能活到50岁

中国和朝鲜人民家喻户晓的罗盛教烈士生前是周秩所在师侦察连文书。罗盛教烈士牺牲后,获朝鲜一级国旗勋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当时,周秩作为师政治部主任,替罗盛教烈士领了勋章。

1953年7月,周秩被调到志愿军政治部秘书处工作,在这期间他率领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代表团在朝鲜参加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代表大会,并和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合影。

抗美援朝期间,47军累计作战420次,歼敌43000多人,涌现了天德山英雄连,荣立特等功的五连英雄排、英雄班等,还有特等英雄营长郝忠云、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罗盛教、17岁英雄陈启瑞等无数英雄。

在朝期间,因长期在坑道中坚持战斗,损害了周秩的健康,使他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医生甚至曾预言周秩只能活到50岁。

1953年8月,周秩(被举起者)率领志愿军英雄代表团在朝鲜参加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代表大会。

咬紧牙关不撤离

1958年冬,周秩与大批施工队伍一起坚守戈壁滩。此后的20多年时间里,他带领四〇四人自力更生、科研攻关,企业管理也做得有声有色,为我国“两弹”的研制成功作出了巨大贡献。

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地处戈壁滩的四〇四厂处境艰难,特别是1960年冬和1961年春情况最严重。针对困难情况,为保存好职工队伍,上级要求四〇四厂尽快疏散一万多人。

为此,周秩等多人到新疆伊宁铀矿实地调研。经多方调查了解,厂党委经过认真研究讨论,认为去新疆伊宁的办法行不通。更主要的是,四〇四厂工地人员一撤,许多建筑设施必然受到损坏,恢复起来很困难,除造成很大浪费外,势必延误建设时间。

当时,二机部副部长袁成隆在基层蹲点,周秩向他陈述了自己不撤离的意见。袁成隆同意了周秩的看法。厂党委通过认真研究讨论后决定,顶住压力、咬紧牙关不撤离,坚守阵地渡难关。同时,厂党委也如实向二机部进行了汇报。二机部同意了不撤离的意见,并积极协助解决生活困难问题。

“一是准备领功,一是准备坐牢”

为解决粮食问题,周秩曾专门回京向二机部求援。据周秩的儿子周小山回忆,当时10岁的周小山在三里河二机部家属楼下玩耍,忽然一辆轿车从眼前飞驰而过,车窗里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人正朝他挥手。周小山仔细一看,发现是父亲坐在车里。但轿车并没有停下,而是飞驰而去。周秩并没有让司机把车停下,他心里焦虑的是工地上数万职工、家属和驻军的吃饭问题,他还要为粮食继续奔走。

直至1961年下半年,全国经济形势逐渐好转,四〇四厂的工地供应也有了改善。特别是1962年下半年,各项工程又全面铺开。事后,周秩曾回忆说:“(当时)我们领导班子捏着一把汗啊!将来一是准备领功,一是准备坐牢。”

2008年9月,周秩和妻子李一非重返四〇四厂,在嘉峪关新生活基地留影。

盖齐16个大印,大陆首个自主核电项目立项

1981年1月,时任二机部刘伟部长调周秩从四〇四厂回北京工作。同年2月,二机部确定由周秩负责重点抓核电站建设。为了帮助周秩推进工作,时任二机部副部长王介福还特意给当时的浙江省副省长翟翕武写了介绍信。

当时已经65岁,患高血压多年的的周秩匆匆走出戈壁滩,又投身核电建设。如今的中国已成为世界公认的核电大国,但当年中国核电的起步却非常艰难。当时,30万千瓦核电站的设计虽已完成多年,二机部也曾派考察组到几个国家进行过考察,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728”工程仍面临很大阻力。

为此,周秩代表二机部到上海728院做报告强调:“原子弹、氢弹都搞出来了,核电站怎么搞不出来呢?上面的事由我们去办,你们安心把工作做好。只有把工作搞好,‘728工程’才能上去。”

为做好“上面的事”,周秩以60多岁的高龄,不辞辛苦一个一个部委去疏通。但是受1979年美国三里岛核事故影响,大家当时普遍对核电顾虑重重,有的部委领导干脆避而不见。但是周秩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部委领导不露面,哪怕是处长和科长也行。他说:“只要是拿着公章,就是办事员我也去找他!”不管是谁接待,周秩就拿出宣传核电的小册子和核电科普挂图,反复宣传核电是安全、清洁、经济的能源。甚至在家里,周秩还向全家人反复地、滔滔不绝地宣传,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秩踏破铁鞋,终于“盖齐了16个大印”,中国大陆的核电项目终于可以立项了。1981年10月31日,国家计委、国家建委、国防科工委、国家机械委、国家能委和二机部联名向国务院报送了“关于请示批准建设30万千瓦核电站的报告”。1981年11月11日,国务院批准“关于请示批准建设30万千瓦核电站的报告”。

“钱能买来四个现代化吗?!”

秦山核电选址浙江海盐的过程中也遭遇了波折。当时负责水产的领导顾虑核电站将对舟山渔场不利。为此,各部门于1981年12月在杭州召开了厂址方案复查会议,最终认为核电站对舟山渔场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会上,周秩想尽办法消除人们的顾虑。

1982年6月,在浙江省政府大楼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专题讨论秦山核电厂址定点联合报告草签问题。会上,周秩向与会者介绍了核电站的基本原理、重大意义及核安全问题。他的讲话简明、透彻、通俗,让外行也能听得明白。会后,翟翕武和周秩草签了给国家建委和城乡环保部的联合报告。

除了厂址,国内当时还存在着核电是“自己建”还是“直接买”的争论。但周秩始终认为,中国有20多年核工业建设经验,有一定技术基础,有广大的科技人才,完全有力量自己建设核电站。周秩说:“我们自己有能力建设30万千瓦的核电站,为什么不干?中国必须发展核电,一定要结束祖国大陆无核电的状况。”

据家人回忆,周秩有一天在与家人吃晚饭时,突然自言自语说:“买?钱能买来四个现代化吗!?”当时,家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后来了解了事情的背景,才明白了周秩的苦心。

1990年,周秩重返秦山核电基地。

在家里唯一一次发火

据周秩的子女回忆,虽然他们童年时与父亲聚少离多,而且由于核工业高度涉密,即使父亲在家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多。但是,他们依然能感受到父亲对他们“心很重”。

周秩的父亲曾在海关工作,他尽其所能让孩子接受了当时最好的教育。也许是受家风影响,周秩也很重视孩子的教育。虽然有时甚至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但孩子们都记得父亲给他们买文具的情景。周秩的女儿周小蘋回忆说:“父亲给我们买铅笔不是一根一根地买,而是一盒或一捆地买。当时上海生产的一种红蓝两色的原子笔,父亲给我们一买就是一盒。”

除了买文具,只要有时间,周秩就盯着孩子做功课。在家人的共同的记忆里,周秩是个随和的人,他在家里唯一一次发火是因为孩子的学习。当时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周秩的儿子周小山回忆说:“因为父母工作非常忙,我和我哥哥周小江又贪玩,学习成绩都一般。”有一天,周秩回京探亲,就在家监督周小江写外语作业。周秩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结果,当周秩从屋子的另一头踱回来时,竟发现周小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当时,全家人就听见周秩对周小江发出一声怒吼,吓得儿子从梦中惊醒。这一吼,让全家人过了几十年都还记忆犹新。

除了哥哥的遭遇,周小山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上初中时被父亲关在屋里补课的事。周小山笑着回忆起那段往事:“那是我初一的暑假,我已经和同学约好去八宝山玩了。结果正赶上我父亲回京开会,他一看到我数学和外语没及格,直接就把我扣在家里补习,害得我没玩儿成。”

忌讳搞特殊,儿子当服务员

周秩的大女儿周小龙毕业于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她现在还记得父亲给她买计算尺的那一幕。那时她刚上大一,难得回家一次的周秩将一把崭新的计算尺作为她考上清华大学的礼物。“这个东西在当时是个稀罕物,很多同学都从我这里借着用。”周小龙一边回忆,一边将珍藏了半个多世纪的计算尺拿了出来。这把已被岁月磨损得发黄的计算尺凝聚了一个父亲当年对女儿满满的关爱。

周秩的小女儿周小蘋6岁时上幼儿园,因为是日托班,所以只要周秩回北京,她“有幸”能常见到爸爸。父亲留给她最深的印象是:“当时园里教小朋友跳新疆舞。我求爸爸给我买一顶小新疆帽儿,他立刻就给我买了一顶。我还记得上面装饰着小亮片儿,戴起来可漂亮了!”说到这里,周小蘋脸上依然洋溢着被父亲宠成小公主般的幸福。

周秩生前很忌讳家人利用自己的背景和关系搞特殊。周小蘋回忆:“我父亲生前在这方面,界限卡得很严。”周秩的两个儿子从军队复员后,一个被分配在北京市运输公司15厂工作,另一个被分配在东方饭店当服务员。周秩的孙女周序回忆说:“爷爷生前有一次还对我感慨:‘如果我与别人说我的儿子在饭店当服务员,估计没人会相信的。’”

“谁吃都一样啊”

周秩的妻子李一非生前回忆:“老周这个人很执着,认准的事就要干到底。”而且,周秩并不计较别人对他的评价。周序还清楚记得,有一次爷爷找她谈心说:“你要是真想做成一些事情,就不要把个人的感情看得太重,不要受个人情绪的影响,心胸要更开阔一些。”

在儿女们共同的记忆里,周秩是个豁达、幽默的人。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为了改善伙食,当时二机部家属都在宿舍楼附近开辟了自留地。各家各户在地里种上了玉米、花生、胡萝卜、白菜,甚至还养起了鸡。

李一非在延安时期就有种菜的经验,她也带着孩子们圈了一块地。周小蘋回忆:“我们也学别人家,有模有样的找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用绳子一围,就有了自留地。”但没想到的是,家里人辛苦了很久,到了收获的季节,有些花生不知道被谁给“顺走了”。为此,周小蘋感到很委屈,跑到父亲面前诉苦。周秩听完女儿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谁吃都一样的啊!”

为赶公交,“撒丫子就跑”

在周序的记忆里,爷爷生前很随和,不像有些老人,总是想办法在晚辈面前树立起权威。虽然她有时候被爷爷带到小屋里享受“单独谈话”的待遇,但是家里的气氛一直非常民主。周秩离休在家后,非常喜欢逗孙女和外孙玩。有时候两个孩子太淘气了,他就笑着向周小山“搬救兵”,说:“小山,你倒是过去管管他们啊!”周小山就赶紧过去装模做样把孩子“训斥”一顿。但是过一会,周秩又和两个孩子玩到了一起。

1986年2月,周秩离职休养。离休后周秩一直坚持坐公交出行,尽量不给组织找麻烦。有一次,周序小学放学后在马路边看见爷爷出去办事,两人就沿着长安街步行了一段。就在这时,公交车来了,周序只看见爷爷“撒丫子就跑”,她追都追不上。

周秩平时穿着非常朴素。即使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已经改革开放,人民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以后,他依然不改习惯。周秩有一套灰色中山装,只在接待上级领导和出席正式场合穿,平时工作甚至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一天,还被小区门口的警卫拦住了盘问:“你是干嘛的?你来找谁?”

周秩离休后还一直关心核工业的发展,据周小山回忆:“上世纪90年代,我父亲一有机会就‘满世界’发关于核电的宣传册子。有一次,我姐夫的侄女来北京上大学,周末到家里来作客。我父亲还凑上去给人家塞了两本小册子。我当时开玩笑,说他像个兜售狗皮膏药的。我父亲听完还高兴地哈哈大笑。”

那个“陌生人”一声不吭

“我父亲年轻时是个活跃分子,一到举办晚会的时候,他往台上一站,能用英语声情并茂地背诵美国总统林肯的讲演。”周小蘋笑着说。有趣的是,据李一非生前回忆,周秩从年轻时记忆力就不好,但周秩的老战友们都认为他记忆力不错,经常有老同志把采访人员介绍过来核实一些情况,理由是“他(周秩)记性好”。因为当年周秩在军队作报告时总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给战友们造成了错觉。

周秩的演讲才能,在他担任四〇四厂领导工作后,给干部职工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完成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心脏”——铀球精细加工的原公浦还专门向周秩子女回忆说:“我们当年都可喜欢听你父亲演讲了!”

但是,由于岁月的磨砺以及核工业保密工作的需要,周秩后来在工作和生活中大多数时候是个沉默的人。周小山说:“听四〇四的老同志讲,我父亲开会时总是先听别人充分发表自己的意见。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一言不发,就是背着手在会议室走来走去。等大家都发完言了,他在综合大家意见的基础上,做总结性发言,最后拍板做决定。”

文革后期,周秩在三里河的家最多一次曾住过30多个人,里面包括亲戚、儿女的同学、战友的孩子等,周家俨然成了一个“驻京办”。当时,周秩依然在四〇四厂工作,不常回家。周小山回忆:“我有一个在北京上大学的战友暂住在我家。有一天,我战友正躺在床上看书,屋里没其他人。突然,家里进来一个拿着挎包的陌生人。我战友从床上起来,还问了一句:‘叔叔,您找谁?’我战友还特意给那个陌生人搬了个凳子,沏了杯茶,但那个人始终一声不吭。于是我战友就回屋里继续看书去了。过了一会,那个陌生人把茶喝完就默默地走了。”实际上,那个沉默的“陌生人”就是周秩,他回京开会,抽空回家看看。时隔几十年,周小山的战友一谈起此事总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蒸东西很有一套”

周秩在四〇四厂担任领导期间,曾长期独自生活。因为工作太繁忙,他就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周秩曾经在办公室里架起炉子给自己“开小灶”。周小蘋说:“父亲跟我们形容,他蒸东西‘很有一套’:蒸锅的底层是汤,汤里有蔬菜,往上一层是主食,下面要小火慢慢熬着。这样一来,既节省时间又能把汤的鲜味渗透到主食里。”这也是周秩在四〇四厂工作期间一段充满烟火气的回忆。

(周秩,核工业四○四厂主要创建者,历任二机部十四局副局长,国营四○四厂党委书记、厂长,二机部副部长、党组成员,核工业部副部长、党组成员等职。曾负责四○四厂的选址、勘探、临建、三通等工作,长期担任四○四厂厂长、党委书记等领导职务。)

(转载自2020.11.12“中国核工业”微信)

策划:杨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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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天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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