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言
在多难与邦兴之间，无数人才凋零。幸运的是，许多领域历经浩劫之后仍有种子一般的少数卓越人物幸存，使得该领域在外环境好转之后，得以迅速复原和发展。
在中国心理咨询及相关领域，李子勋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公众熟知李子勋，先是因为中央电视台的节目《心理访谈》。在这个节目里，他将漫长而艰难的心理干预过程，凝缩在很短的时间里，展示了非凡的勇气和功力。节目持续数年不间断地播出，至少产生了三个效果，一是让很多人知道，自己如果有了心理上的问题，可以“求助有门”；二是不少专业人员通过看这个节目学习心理咨询技术，这虽然不是正规的学习途径，但在那个专业培训稀少的年代，总比不学习要好；三是把许多年轻人带入了心理咨询这个行业，扩大了专业队伍。
后来，大家在《心理月刊》杂志上更多地知道了李子勋，这次是通过他的文字。每一期《心理月刊》封面，都有他的专栏“问问李子勋”内容标题，翻开杂志的第一页，就是他以回答问题的形式写就的文章。每一篇都十分精彩。中国心协精神分析专委会主任委员仇剑崟博士读后评论说， 李子勋是一位真正的“思想者（Thinker）”。作为系统式家庭治疗学派的一员，能够跨学派得到另外一个学派领头人物如此赞美，行内人都知道这相当不易。
我认识子勋，是在1997年的中德心理治疗师连续培训项目中。他在系统式家庭治疗组，我在精神分析组，虽然不常打交道，但仍然能感觉到他在集体中明星般的存在。这个培训结束之后，有过数次时间或长或短的交流，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2007年某一天，我在深圳一个露天餐馆跟朋友聚会，得知子勋当晚要跟一位著名作家做访谈。该作家以反叛著称，异常聪明，对人性有深刻洞见，所以我有点担心访谈出现什么不利于咨询师的后果。我发短信问子勋：你对访谈有什么思路吗？过了一会他回复说：没有思路，只是看看他需要我帮什么忙。我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好久，心想这实在是太高明的姿态和太稳妥的思路了，以这样的状态做访谈，永远处于不败之地。这样想了之后，我又立即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下：做个访谈首先考虑的竟然是胜败得失，比子勋差远了。
还有一次在杭州，一群专业人员闲谈。有人问子勋，做《心理访谈》节目感觉如何。他回答说，刚开始的有些艰难，遭到一些同行的攻击，但自从奇峰为我们说了些话之后，压力就少多了。我的确是在很多场合说过，对他们的节目只有四个字的评论—— 功德无量，但我的支持产生的效果，显然被他善意地夸大了。
跟子勋打交道，我对他身上展现的阿尼玛特质，既嫉妒，又防御。嫉妒是因为他竟然可以如此接纳自己的这一部分，而我一直都在试图压抑它；防御是因为，我害怕被压抑的阿尼玛部分被子勋唤起，使我要为人格的震荡付出太高的代价。
在“李子勋经典书系”（包括： 《流动的感觉 : 走出困境的心灵哲学》《困境中的自由》《唤醒天性》《家庭陪伴》《读懂孩子》《早教的秘密》）中，有这样一段话：“ 理解流动的感觉与凝固的字词间存在的不同，理解生活的复杂与分类学的简单之间的不确定性，理解知觉中的现实与认知选择与重建中的现实之间的差异，心理学才算入门了。”说得异常精妙。而且，如此旗帜鲜明地画下专业上的及格线，相当于直接攻击了许多同行，阳刚之气跃然纸上，令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李子勋经典书系 全六册）
说到了“妙”字。这个字也许代表了心理治疗产生效果的所有重要因素。它似可言说，又似不可言说。妙最早的写法是“玅”，左边的“玄”指从显性世界认知隐形世界的临界面，相当于精神分析所谓意识和潜意识的边界。右边的“少”的上下两部分，都有突破临界面之意。 心理治疗的目标，就是要使意识向潜意识突破，以扩大意识的范围。主体间性精神分析理论认为，医患的心灵相遇，就是疗效产生的机制，对这一时刻的描述，千言万语不如一个“妙”字。也许，以后督导师在督导时必问的一句话是：能不能说说，你和你的来访者之间，发生过一些什么妙事？
（李子勋经典书系·心灵成长系列）
在中国思想史上曾经发生过很多妙事，其中一件发生在释迦摩尼与迦叶尊者之间，拈花与微笑的呼应，妙之又妙，点燃了无数人内心的智慧之灯。
子勋的这套书，除了妙语频出，还会经常有一些新的词汇，让人有春风扑面、神清气爽的感觉。比较而言，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一些同行，学问做得稍有些僵化、腐朽之气。写到这里，很想有一个能够跨越阴阳两界的网络工具，发信息告诉子勋很多人在想念他。
我猜他不会回复。因为他该说的已经在“李子勋经典书系”里说了，或者他已经到了“此心光明、夫复何言”的境界，又或者他在那年离开我们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朽。
曾奇峰
2023年3月21日于武汉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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