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巴基斯坦拉合尔，人们走过巴基斯坦前总理伊姆兰·汗的横幅，纳维什·奇特拉卡/路透社
巴基斯坦的选民想要改变。在2月8日，他们在大选中向当权者发出了出人意料的抨击。同被捕入狱的前总理伊姆兰·汗（Imran Ahmed）结盟的独立候选人们，与他的巴基斯坦正义运动(PTI)一道，携手赢得了议会的多数议席，击败了由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PML-N)为首的执政阵营，以及在选前支持PML-N的军方。
在大选之后，PML-N和巴基斯坦人民党(PPP)已经携手组建了一个新的联合政府。而PML-N的夏巴兹·谢里夫则获选自3月3日开始，履行他作为总理的第二个任期。然而无论什么政府出现，观察者们仍视上个月的选举结果为一个超越了党派之争的宣示：他们称，大量的巴基斯坦人正在拒绝当前以军方为实际掌权者的隐性政治安排。
编者注：
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Pakistan Muslim League-Nawaz，简称PML-N）是巴基斯坦的一个主要政治党派，该党成立于1993年，当时伊斯兰民主联盟解散后，在前总理纳瓦兹·谢里夫的领导下，该国一些著名的保守派政治家联手成立。该党主张保守主义，强调经济发展、民族主义和伊斯兰教价值。PML-N在巴基斯坦的政治舞台上扮演着重要角色，特别是在旁遮普省是其铁票仓。
巴基斯坦人民党（Pakistan People's Party，缩写为PPP）是巴基斯坦主要政党之一，由已故巴基斯坦总统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于1967年11月30日创建，总部位于伊斯兰堡。
巴基斯坦正义运动（英语：Pakistan Movement for Justice，缩写为PTI），简称正义运动党。是巴基斯坦一个走中间派、民族主义、社群主义路线的政治党派。正义运动是由巴基斯坦前板球队队长及慈善家伊姆兰·汗在1996年创立，是巴基斯坦发展最快的党派。此政党支持平等主义及现代化的伊斯兰民主福利国家。根据2013年选举结果显示，正义运动是巴基斯坦第三大政党。
巴基斯坦人民确实是在种种不利下做到了这点。如同在多个大选周期所发生过的一样，军方致力于破坏选举公平。他们采取了一系列手段来削弱PTI当选的机会，诸如针对其领导层采取法律措施，逮捕他们的党工和支持者，并且限制媒体的报道。在一个被最高法院支持的判决中，巴基斯坦选举委员宣布PTI将不能继续使用他们的竞选标志。这种竞选标志允许投票者在纸质选票上区分候选人的政党，而强迫亲PTI候选人在没有竞选标志下竞选会削弱对他们的支持，同时也会夺走该党派获得根据赢得的席位比例分配的，保留给妇女和少数族裔的专属议会席位。
伊姆兰·汗的支持者
另外，基于站不住脚的虚伪安全理由，智能手机和移动网络服务也在大选日被关停，从而剥夺了选民的信息获取和协调能力。尽管有这些状况，PTI联盟的代表们最终赢得了国民议会（巴基斯坦下院）336席里的101席。这一结果远超任何人的预期，更别说想要自己赢的执政建制派们了。
但是太着急论断这是一场民主胜利是有风险的。所有巴基斯坦的主要党派，包括PTI，仍然在和军队交易。他们容忍，并且实际上依赖军队对于政治的介入，从而获取并保住政权。这是巴基斯坦混合政体的底层逻辑。在这一政权中，政党之间也许确实在互相竞争，但获胜者最终只是会成为军方的一个弱势搭档。在政党们认识到拥抱军队并不符合他们利益之前，哪怕像是2月选举这样子惊天动地的投票结果也不能给国家带来什么变化。
投票中的麻烦
尽管大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选举结果仍然被质疑。PTI引用了多个选区的作弊计票数据，正在诉诸法律诉讼和领导民众示威。这个党派的抱怨看起来是可信的：独立机构自由与公正选举网络（Free and Fair Elections Network）报告称其代表在多个选区被阻止观察计票过程。可是，在军方支持下取得政权的PML·N也曾一度对于选举公正极为在意。实际上，在2018年，他们的竞选口号是“Vote ko Izzat Do” (“尊重选票”)。但在这次，他们已经成为了PTI所指控的，在全国多个选区存在的计票干预的受益者。
PTI获得的选票规模之大正被一些分析人士作为反体制抗议的征兆。然而，PTI也曾依靠军队获得了权力。许多在2024年大选前针对该党派的手段——包括出于政治目的对其领导人提起的法律诉讼，抓捕党工，以及引导候选人更改阵营——都在2018年的选举之前被使用过，来帮助他们对抗PML-N。更有甚者，在当权的时候，PTI领导的政府支持使用现在被用来对付他们的手段来对抗异议分子和对手。这包括了在2022年2月一次对《防止电子犯罪法案》的增补。这一增补将诋毁包括军队和司法系统在内的当局定为犯罪。这个修正案最后因被伊斯兰堡高等法院认定为违宪而被宣告无效。
军方实际上对于汗在2018问鼎全国权力至关重要。当持续恶化的经济状况创造了空间时，作为对所指控的选举舞弊的回应，PML-N 和PPP于2020年在巴基斯坦民主运动（Pakistan Democratic Movement，PDM）的旗号下团结了起来。两党发布了一个26条决议，并表达了对于建制派在扭曲民主中的角色的“极端关切”。然而，到了2022年，汗已经失去了将军们的信心，他们在一次由议会中PDM成员领导发起的不信任案中支持驱逐汗。
PDM的时任主席法扎勒·乌尔·拉赫曼（Fazal ur Rehman）毛拉上个月承认了汗的驱逐实际上是在军方的指导和支持下设计的，参与者包括卡马尔·贾韦德·巴杰瓦（Qamar Javed Bajwa）将军，他在那个时候是军队参谋长。拉赫曼称，巴杰瓦和前任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局长法伊兹·哈米德（Faiz Hameed）准将同PDM之间有关于不信任案表决的直接接触。尽管拉赫曼已经部分撤回了他的这些评论，可PDM政府确实已经扭转了其对于军方的立场。计其自2022年4月重夺权力以来，他们的政府已经通过了多个对《军队法》和《官方保密法》的修正案来扩张军队权利。
权力比原则优先
如果能帮助其赢得权力，每个巴基斯坦的主要党派都愿意转变对于军方的立场。在一个正常运作的民主制度里，政党是对选民负责的，也有动力回应选民的关切。这才是赢得权力的方法。然而，当军方控制了获取权力的渠道的时候，如同在巴基斯坦发生的一样，坚持民主是无关紧要的，而党派与选民的联系则会变得薄弱。这意味着巴基斯坦的政党经常做出和常识中的选举逻辑相反的事。举例来说，政党不会费心他们的组织建设，而且经常性地不能引入支持者所期待的政策。
这正是为什么巴基斯坦政党以国际标准来说是薄弱的。在最近的选举中，PML-N基本没做什么来动员他的支持者。二月大选中全国投票率只有48，比2018年51有所下降。值得注意的是，中旁遮普选区——PML-N的传统堡垒——记录了全省最低的投票率，只有49。在北、南、西旁遮普投票率则相对是52，53和54。鉴于PML-N乏善可陈的竞选活动，这并不令人惊讶。虽然PTI在大选中的胜利确实展现出了汗持久的人气，党工和支持者的努力，和选前数个月在传统竞选手段被限制的情况下，他们对于社交媒体和数字技术的富有创意的运用，但至少在旁遮普，其胜利更多的是一个PML-N聊以自慰的故事。
所有主流政党的另一个共同失误是在动员女性选民方面投入不足。巴基斯坦是全世界民主国家中选民投票率性别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这不仅是由于政治仍然是男性占主导地位的现实，也是由于社会对妇女自主性和流动性的限制。2018 年至 2024 年间，选民名册上新增了1100多万名女性，缩小了选民登记中的性别差距。具有战略思维的政党会努力接触新登记的妇女，并争取她们的选票。然而，没有一个主流政党在今年的竞选活动中强调妇女问题，也没有开展有针对性的活动来吸引妇女参加投票。
在一个性别不平等现象严重的国家，旨在缩小这一差距的政策将大有裨益。正如一位女性选民 2018 年在拉合尔的一个焦点小组中告诉我的那样："在刺激投票时，没有人会与女性交谈—所有的说服和引诱策略都用在了男性身上"。正如 2024 年选民投票率的静态性别差距所显示的那样，这种情况并没有改变。事实上，在一些选区，投票率的性别差距远远超过了胜利的幅度。选择不争取潜在选民——无论是在核心选区还是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群体中——只有在选票不是通往权力的主要途径的体制中才说得通。
在巴基斯坦，人口最多的旁遮普省是通往选举胜利的必经之路，该省在议会中占有绝大多数席位。不同寻常的是，PTI最初是西北部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的一个基层政党。由于在旁遮普省没有强大的地方网络，该党在 2013 年大选前停止了建立地方组织的努力，转而选择以军队的支持来争取选民，并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同意与该党结盟的独立候选人。这一策略带来了 2018 年大选的胜利。但该党动员所独立候选人——其中许多是其他党派的前部长——与该党的 "变革 "口号是互相矛盾的。尽管该党后来已经失去了军方的青睐，但上个月获胜的 PTI 党员候选人名单中仍有许多这样的名人，将他们归类为 "反建制派 "是荒谬的。
希望的绿芽
巴基斯坦政治陷入了困境。没有一个主流政党能令人信服地宣称自己反对军方在政治中的作用，而且许多政党都坚信，这样做将不利于自己的政治生存。然而，有迹象表明这种局面可能正在改变。PML-N在2024 年的糟糕表现表明，自满地依赖军方作为 "造王者 "并不能保证获得民众的授权。虽然在巴基斯坦的混合体制下，政党可以忽视选民的偏好，但如此将给自己带来危险。
军方依然强大：它享有很高的公众信任度，在民意调查中的支持率一直高于其他任何机构-包括司法、媒体或政府。在 1970 年那场决定命运的选举中，选民以 63% 的历史最高投票率表达了对军方的反对。随后发生的 1971 年战争最终导致当时的西巴基斯坦在军事上战败和孟加拉的独立，随后巴基斯坦为恢复军方的实力和公众形象，做出了包括增加军事开支在内的，一系列协调一致的努力。这些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
虽然在今年的选举中，对PTI的支持超过了军方支持的选项，但这究竟是反映了公众对军队的看法发生了巨大变化，还是反映了公众决心开始惩罚那些为军方服务的政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但外国媒体和当地媒体的分析人士都强调，去年汗因腐败指控被捕后发生的反军队抗议活动，以及2024 年的选举结果正是对于军方看法正在转变的证据。这些事态发展也可能预示着传统上支持军方的旁遮普省内情绪发生了变化。然而，迄今为止，PTI及其支持者仍与巴基斯坦周边地区长期存在的反对军方过度行为的斗争和异议完全脱节。2024 年大选是在俾路支省发生强迫失踪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的背景下展开的，示威者的车队最终抵达了伊斯兰堡。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巴基斯坦安全部队一直将这些违反国际法的强行绑架和拘留作为镇压叛乱的工具。但没有一个竞选国家公职的政党承认巴基斯坦抗议者的存在，也没有一个政党想解决这一问题。人权活动家马赫朗·巴洛赫（Mahrang Baloch）在二月份写道：“这个国家没有一个主流政党将失踪人员问题纳入其政治宣言，因为他们都不想冒犯强大的军队。”
不太可能的联盟
所有主要政党都曾对军方介入选举政治表示遗憾，然而不过是为了在另一个时刻从中获益。没有一个政党认真对待那些动员起来反对军方过度行为的边缘人群的不满。事实上，当政党自己掌权时，往往会成为压制不同声音的帮凶，并热衷于支持以安全为主要目标的解决方案，依赖军队并进一步巩固其作用。
目前，PTI正在开伯尔·普赫图赫瓦、旁遮普和信德的选区寻求法律救济，并动员民众抗议操纵选举的行为。该党领导层声称其实际赢得了 170 多个席位，足以独立组建政府，并誓言将继续努力争取其应有的份额。与此同时，俾路支人和普什图人的民族主义政党也在举行抗议活动，他们也声称自己因操纵选票而失去了应得的席位，但媒体对他们的报道要少得多。俾路支省和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的局势十分紧张，那里的选举抗议活动曾遭到暴力镇压。
例如，2月10日在北瓦济里斯坦，普什图民族主义领导人莫辛·达瓦尔（Mohsin Dawar）和其他示威者在和平抗议推迟公布地方选举结果时遭到枪击受伤。如果PTI真的愿意采取反对军方的立场，那么，其就有了真正的机会来与长期以来一直参与这一斗争的民族主义政党和群众政治运动之间建立联盟。
这样的联盟才能使民选政治家在与军方的对抗中处于有利地位。一个政党如果能够超越中央的军民权力斗争，利用外围民众运动的潜力，就能改变巴基斯坦政治的力量平衡。虽然任何主流政党的历史记录都无法表明这种可能性，但对于那些仍然相信民主政治潜力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乌尔都语"Umeed par dunya qaa'im hai"（"世界寄托在希望之上"）在翻译时可能听起来很老套，但其所表达的却是至关重要的。当巴基斯坦人之间干笑地说出这句话时，它既是对当前形势的控诉，也是一个内部笑话，还是一种生存策略。
作者：萨拉·汗 (SARAH KHAN) 是耶鲁大学政治学助理教授。
译者：Phil, 主业是中国历史研究。但是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或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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