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争是真实历史，我们愿意为那场战争作出真诚的道歉。”

　　——千叶大学经济系教授、研究生导师大江先生

　　千叶大学创立于1949年，属于日本国立高校，虽然在名气上不如东京大学等7大帝国高校，但在历年的综合评估中都有相当不错的表现。这里出来的毕业生在日本的大企业中风评甚佳，更名列外国留学生青睐的30所日本高校之内，是一座各国留学生与日本本地学生和睦共处的“象牙塔”。

　　我在东京的翻译兼向导刘小姐，就是千叶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她在跟随我进行了两天的采访之后主动提出，她的导师与中国的学术交流十分密切，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中国通，如果我乐意的话，她可以帮我引见。得到这个消息我相当兴奋——在了解日本教育和学术界对华态度上，再没有比采访一位了解中国的日本学者更好、更有代表性的事情了。

　　中日大学生关系融洽

　　但是，当我下午兴冲冲地从东京坐了近一个半小时的电车来到刘小姐所在的千叶大学松户分校时，却没有立刻找到这位“中国通”，据学部方面说，当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他等不到我来，就带着一批学生到某企业参观去了，要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由于中国的手机制式与日本不同，我在日本的通讯很不方便）。我有一点失望，正在犹豫要不要等下去时，经济系的华人学部长严先生向我提出了邀请，希望我能参加当晚一次有中日学生和其他国家留学生参加的学期末聚餐活动。一想到有机会亲眼目睹中日学生在一起学习生活的片段，并可能有机会与双方学生座谈交流，我的心情又激动起来。

　　聚餐活动是在学校的亲子招待所（专供前来探望的学生家长居住）里举行的，各种日式美食摆了一大桌，中日学生各派出一名代表主持餐会，大家有说有笑，气氛热烈又融洽，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芥蒂。席间，我结识了刘小姐的日本籍师妹冈田小姐。冈田小姐出身日本公务员家庭，举止文雅而大方，看得出从小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我首先当然问的就是她与中国留学生的交往情况，还有她对中国人的看法。冈田小姐表示，中国留学生都很聪明而且很勤奋，她和其他日本同学都有中国留学生朋友。说到两国之间的政治问题，她认为政府之间的问题由政府解决，并不影响民众，特别是学生之间的交往，“我还有两个韩国朋友，我和她们处得都不错”。

　　详谈之下，我了解到冈田小姐毕业后的目标是考入日本政府的外务省（即外交部），成为一名外交官。当她听到我是毕业于中国外交大学的时候，竟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对我提出的问题更是有问必答。她说，60年前的战争对日本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很多人都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所以对最近在中国发生的反日浪潮感到很不理解。至于她本人，则认为日本当年发动了对华战争，无论目的如何，都是一种犯罪，不仅伤害了中国人民，也伤害了日本人本身。我想人们应该有勇气对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和表示歉意。希望世界和平，永远不要再有战争，“这是我希望当外交官的原因”，她诚恳的态度让我有些感动。

　　随后，我又与席中的数位中国留学生进行了交流，他们也普遍认为在日中国留学生和当地学生的相处是友好和睦的，当然国内发生暴力反日示威的时候，也会有日本学生向他们提出疑问，但态度仍然是并不激烈的。来自上海的中国留学生张先生说：“我个人也认为使用暴力是不对的，在日本，这样做的人叫做极端主义者。所以当日本人看到电视中播放的场面，就感到非常震惊和不理解。”

　　正当我和几位中国留学生谈得正欢的时候，冈田小姐突然跑到我身边，热心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和她的老师，经济系的大江教授聊一聊，“我的导师对中国也非常感兴趣，今年刚刚又担任了一名中国研究生的导师，我想应该对你有帮助。”我欣然同意。

　　知识分子勇于正视历史

　　当我和翻译刘小姐在冈田的带领下见到大江教授的时候，他正围着围裙和几名日本学生一起在户外烧烤。一经介绍，大江教授就热情地与我握手，招呼我在旁边一同坐下。大江教授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我和他的交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刘小姐呆在一旁没有事情做，就被其他日本学生拉到旁边闹去了。

　　我说明了来意，询问大江先生对日本对华发动侵略战争的看法。大江先生毫不犹豫地说：“历史已经证明日本的确发动了一场不义的战争，我们愿意为日本军队所作出的战争暴行作真诚的道歉。”由于日本人说英语存在一些语音上的麻烦，大江先生吐词相当用力，说话时还不断用力地点头，很有一点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味道：“日本学术界和教育界大部分人也和我抱同样的想法。”在问到“教科书”的问题时，大江先生表示，“新版教科书”中关于历史的一些提法绝对是不正确的，但那只是少数派。“日本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多元化社会，我们不能阻止他们有不同意见”，但日本的正义之士都反对他们的那些看法和做法。

　　在中国反日浪潮的问题上，大江认为主要是小泉参拜靖国神社的问题激起了中国民众的民族情绪，但他认为小泉并不能代表日本全民。“中国的民众还是应该保持冷静，而不应该使用暴力，因为暴力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在人使用暴力或者过于激动的时候，是很难将自己真实的想法传达给对方的。”大江先生说：“我所教导的学生，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在那段时间都没有相互攻击，他们让我感到骄傲。”

　　大江教授认为，中日之间之所以出现摩擦和矛盾，主要是因为彼此严重缺乏了解——就拿青年来说，日本的青年不关心政治，历史意识淡薄，而中国的青年则缺少了解日本社会实际情况的机会，“他们根本不在乎。”

　　与大江教授的谈话结束后，已经将近9点了，刘翻译的“中国通”导师还没见人影。而从松户开往东京的电车10点左右就会停开，我只好匆匆踏上回城之路。

　　■后记

　　从某种程度上，这一次的采访让我感受到了一部分日本有识之士在对华关系上的真正态度，但这种态度在日本这个多元化社会中到底能发出多大的声量来引起全体日本民众的注意呢？此外，日本青年政治和历史意识薄弱的现实也让人感到非常担心。长此以往，日本社会在政治方面的发言权将逐渐落入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政客与官僚手中，社会民意则更容易受到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影响和利用，正义的声音将软弱到无法反驳。在这一情况下，我个人认为，加强中日之间的沟通与交流，增强两国民众对彼此的认识，将是今后一段时间内中日关系发展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就在笔者回国的前一天，与中国驻日使馆两位从事文化工作的同志共进晚餐的时候偶然得知，最近日本出现了一个新的右翼团体，叫做“和倭党”，全部由青年组成。他们7月30日在靖国神社进行了一次支持参拜靖国神社的活动，全部成员身穿黄色日本军服在光天化日下耀武扬威，气焰十分嚣张。听了这些，我心里很是沉重。日本右翼在总体上虽然还没有出现年轻化的趋势，但这个年轻右翼团体的出现毕竟表明了日本右翼势力已经在社会上获得了一定影响，一旦这一影响广泛作用在日本青年身上的话，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