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8月12日至18日，华北油田遭遇离婚风暴。为了获得再就业机会，涉及十几个县市的数十对华北油田职工突击离婚。要“饭碗”还是要婚姻？这是一个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拯救油田式离婚？

　　非正常离婚档案

　　8月中旬，燥热的天气再一次袭击了河北省任丘市。从10日开始，每天的温度几乎都超过37°C。

　　另一种热潮也悄然而来。任丘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发现，这几天办理离婚手续的人数陡升。12日这一天，8对夫妇离婚；13日、14日是双休日；15日，离婚者21对；16日，离婚者18对；17日保持了前一天的离婚记录。18日，离婚者有增无减，由于离婚证书当日告罄，一些前来办理离婚的人员只好等到下一天。离婚数字大大超过了往年的同期记录。

　　“令我们惊讶的是这些离婚者的身份。”婚姻登记处的一名工作人员说，离婚夫妇多数来自华北油田第十一处。华北油田下属单位分布于河北省内数市，第十一处是其油田的三级单位，位于任丘市一隅，在职和有偿解除劳动关系人数超过千人。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说，与普通离婚夫妇相比，油田职工来离婚时，显得有些仓促。许多夫妇来办离婚手续时，连诸如孩子的监护权、房产及其他财产分割等，这些离婚协议中涉及的重要内容都没有确定下来。但是，这些离婚者“惊人的宽容和互谅”缩短了协议时间，在工作人员提示后，站在前台的夫妇们不用离开，很快就达成一致。

　　揣着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一对对华北油田第十一处的夫妇从12日开始，陆续走进当地的结婚登记处办理离婚手续。这些离婚人员的年龄多在35岁至48岁之间，孩子有的在上小学，有的已经在读大学。“他们和和气气的样子，看不出来家庭破裂后的愁容。”

　　油田式离婚

　　与任丘相距不远的河间、永清、霸州等地方，有着惊人相似的一幕。

　　河间是华北油田采油三厂所在地，永清是采油四厂所在地，采油二厂位于霸州。从8月12日到18日，油田所在地的离婚数字都出现异常，油田职工离婚突然增多。

　　油田职工突击离婚远不止这些地方。“我们已经得知油田所在地出现2对、3对或者几对离婚夫妇。”8月19日18时许，华北石油管理局党办一名李姓主任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华北油田第十一处的三级单位共有17个，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这种非正常离婚现象在多处都有传闻。离婚现象已经反馈到华北石油管理局总部。李主任表示，总部暂时还无法掌握确切的离婚数字。而据本报记者调查，仅天门口小区离婚的已达30多对。天门口小区是华北油田第十一处的家属院，530余户。8月19日上午，一名在8月17日离婚的男子说，他所知道的本院离婚人数至少超过30对。

　　对于油田人员来说，“抓紧时间离婚”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住在天门口小区的第十一处部分离婚者接受采访时说，其他地方在这次离婚中的人数也不会少，同学、朋友、亲戚，“只要符合条件的，赶紧就离了。”

　　第十一处井下作业队的办公室工作人员佐证，“据了解，这种情况在我们处所属单位几乎都有。”

　　再就业条件惹是非

　　离婚热潮在8月19日戛然而止。这一天，任丘市婚姻登记处的离婚人数降到一位数，里面没有华北油田的员工。

　　20日，情况依然。河间、永清、霸州等地也不再有离婚的华北油田职工。倏忽来去的油田式离婚让外人如雾里看花。

　　华油人劳字(2005)297号文件解释了这一切。

　　8月11日下午18时，即离婚风起的前一天，天门口小区张贴了华北石油管理局出台的关于再就业办法的通知，政策惠及已与油田有偿解除劳动关系的人员，其中一个关键的内容是，如果人员已经离婚，可以获得再就业的机会。

　　这份文件发文落款日期为2005年8月5日。华北石油管理局针对3万余名已与油田有偿解除劳动合同的人员再就业问题，出台一个办法，规定其中三类人员可以获得再就业的机会，夫妻双方均买断工龄的，一方可以上岗；单身职工可以上岗；离婚后的下岗职工可以上岗，但要以离婚证为准。正是这份通知打乱了许多家庭的格局。

　　“我们离婚吧，这样我就可以上岗了。”李菲(化名)回忆当时回家后见到丈夫的第一句话。在张贴再就业的通知时，她从小区外面的菜市场买菜回来，看到可能再获得就业的机会，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婚。丈夫在第十一处4钻搞井下维修，听到她的话，很平静地反问她，“你都知道了？”两个人约好，这事儿不让孩子知道，“离婚”后生活不会改变。

　　第二天上午，这对恩爱夫妻骑自行车到任丘市婚姻登记处办了离婚手续。在离婚协议上，孩子和房子都归李菲。“离婚”手续办完，两个人哼着歌一同返回。“前夫”去上班，李菲则拿着离婚证书去第十一处人事办公室填表。在填表时，她发现自己的一个好姐妹也刚刚离婚。

　　这天晚上，李菲接到这个好姐妹的电话，对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离婚了吗？我离了。”这个好姐妹和李菲的情况几乎一样，在2000年以每年4000元的补偿买断工龄，之后赋闲在家，孩子在读初中，在第十一队4钻工作的丈夫每月工资800余元，这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收入。

　　很快，离婚热潮公开涌动。以至于“你离了吗”成为天门口小区里最热门的问候语。8月15日，天门口小区再次贴出一个补充通知，通知里回答关于七大病和两种慢性病人员上岗条件。

　　“小区简直跟搅动的沸水一样。”第十一处综合服务处第四综合服务站居民委员会的人员说，一对好好的夫妻，说离就离了。直到接受采访的当天，他仍然不清楚天门口小区的大院里有多少对夫妻离婚。

　　办法解读存疑

　　8月18日18时贴的另一个通知击碎了突击离婚者的梦。通知大意说，只有在8月5日以前离婚人员才算符合离婚条件。这个通知于当天晚上被人揭走。另一种说法是，开会进行口头通知，上面没有发文下来。到底是哪种方式，记者未能求证。

　　“我已经离婚，按要求可以上岗了，如果不算数，谁来承担我的损失？”8月19日，天门口小区内，20多名妇女聚集在一起表示她们的愤怒。这些都是突击离婚者，在短短的几天里，她们在其他地方工作的亲戚朋友也有此遭遇。有的夫妇不放心，离婚之前打电话到华北石油管理局再就业办公室咨询，对方说，“只要离婚证是真的，就可以上岗。”许多离婚人员表示，这句话成为人们竞相离婚的定心丸。而且，不止一人打电话咨询，回答几乎相同。华北石油管理局党办李主任承认，“基层工作人员有过这种解释。”

　　8月5日这一离婚节点遭到质疑。李主任8月19日出面解释时说，按照发文的惯例，文中内容的生效期从发文当日起开始，所以，文件中提到的离婚，截止日期应该是8月5日；而且文件的最终解释权归发文部门。他认为已解除合同者误读了这个句子，“同时包括那些基层工作的干部”。

　　但另一个颇有意味的个案是，一名已经离婚5年的女子却无望获得再就业机会。2000年买断工龄后，她去北京打工。买断前她就和前夫离婚，同事和单位人事部门都知道这件事。后来她把离婚证书弄丢了，而婚姻登记处只保留4年的离婚档案，由于无法拿到离婚证书，她失去了填表的资格。

　　婚姻的价值=432元？

　　华北石油管理局力图消弭突击离婚造成的影响。8月19日上午，第十一处召开了基层干部会，传达动员复婚的精神。华北石油管理局党办李主任说，安抚工作已经落实到基层。

　　事实并不乐观。“我们不可能再复婚，如果复婚了，再就业的机会一点都没有了。”离婚者李菲说。她另外的担忧是“假戏真做”，自从“离婚”后，与丈夫相处的感觉有着微妙的变化。“有时候，我感觉就是真的离婚了。”

　　离婚的女人之间在偷偷传着谁家“前夫”已经变心的消息，她们现在最怕听到丈夫的一句话:“我们都已经离婚了。”已有几个女子领教过这些话。在采访时，离婚者认真地一再纠正记者的口误，“不是丈夫，是前夫。”“不是老婆，是前妻。”

　　其实，即使如愿再就业，离婚者获得的收入仅仅是每月432元。华油人劳字(2005)297的文件里说，再就业人员实行非全日工作制，即每天上半天班4小时工作制，每月只上18天，按河北省劳动保障的有关规定，每小时计工资6元，据此推算，再就业者每月获得的工资为432元。

　　一名韩姓离婚者显示了自己的无奈，“前妻有几年没用过化妆品了，我们也不敢买衣服。”他指着身上的衣服说，上衣是哥哥去年送给他的，裤子是30元一条。由于“离婚”，上初中的女儿很难看到以前活泼的样子。

　　对于这些已经解除劳动关系的人，买断工龄时拿到数万元补偿金的喜悦早已不再。每年补偿金是4000元，现在要从中拿出绝大部分的钱来交养老和医疗保险。去年，每个人的养老和医疗保险费分别为2015元、808元；今年两项费用分别涨至2350元、832元。“明年还会再涨的。”李菲说，补偿金无法保证基本的生活条件。

　　要“饭碗”还是要婚姻？这是一个问题。突击离婚，让华北油田闪了一下腰。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拯救油田式离婚？

　　面对见证爱情的热吻玩偶，“前夫”感慨不已。

　　员工突击离婚把华北石油管理局推到风口浪尖。

　　□文/图本报记者杨万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