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龙”民主化

不丹概况：面积为4.65万平方公里，人口75万(2005年12月)。不丹族占80%，其余为尼泊尔族等。西部不丹语言“宗卡”和英语为官方用语，南部操尼泊尔语。居民多信奉喇嘛教噶举派(国教)全国划分为4个行政区、20个宗(县)，2005年人均收入达712美元。与我国未建交但保持友好。

　　叶海林

　　中国社科院亚太学者

　　如果61岁的尼泊尔国王贾南德拉此刻能和28岁的不丹国王凯萨尔·旺楚克会面的话，大概长辈会如是告诫新君：“殷鉴不远，民主可不是个好东西呀。”在不丹两代国王的不懈努力下，“雷龙之国”的数十万选民就要再次走向投票站，不丹千年历史上第一个民选的国民议会（议会下院）的47名议员将在今天产生。3个月前，不丹第一个民选的皇家委员会（议会上院）已诞生。

　　当然，两位国王会面的场景永远也不会出现了，首先，尼泊尔和不丹并不接壤且素来不睦，尼泊尔王室不大可能关心不丹朝廷的国祚如何。其次，今年4月，便是贾南德拉陛下不得不告别龙椅之时。一年前尼泊尔皇家警察的皮靴败给了加德满都大街上示威者的草鞋，国王实际上已成为尼泊尔的一个历史名词了，贾南德拉陛下恐怕也没有心情替别人担忧。

　　最后，而且也是最重要的，旺楚克国王根本不会在乎贾南德拉陛下“龙意”如何。和贾南德拉国王7年前的做法截然相反，不丹王室多年来始终不懈地推动着这个喜马拉雅山小国的民主进程，有时甚至强迫不知民主为何意也不感兴趣的臣民接受成为公民的培训———为了完成国民议会选举，早在2007年，不丹就在国王的鼎力支持下举行过投票预演了。

　　的确，不丹现在引入民主制看起来是有些早。一般来说，只有王室在掉进火山口的时候，才会企图抓住民主化这一绳索爬上去。旺楚克的统治给不丹人带来了南亚很少见的稳定与和平，距离火山口显然还远得很。

　　不丹的政党也似乎没有为选战做好准备。候选人站在田间地头向民众发表竞选演说，手里连个话筒都没有，标语旗帜就更看不到了。这倒不是参选的两个政党拿不出这点经费，而是压根儿就用不着———反正也没有多少民众愿意放下活计站着聆听候选人的高论。民众对选举的兴致远没有国王浓厚。

　　不愿享受民主之福的不丹人是有理由这样想的，王国政府是世界上第一个将“国民幸福总值”（GNH）列为施政目标的政权，那已经是30多年前的事了。国王治下的不丹，人民平均寿命达到了64岁，和民主的印度持平；经济增长率达到两位数，居南亚之冠；人均GDP大约为1400美元，是印度的两倍。不丹人有什么理由要改变一个迄今行之有效的制度呢？

　　答案就藏在不久前禅位的老国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陛下的心中。这位太上皇多次表示自己能保证是一个好国王，但无法保证此后历代国君都是好国王。君主制度好比华丽却易沉的邮轮，民主制度则是普通但不易翻的小船。避免有朝一日的沉没，这正是旺楚克国王们在推动民主化方面走得比自己的臣民还快的原因。

　　在一个只有4万平方公里且高山林立的狭小地域内发生的事情，照说很难对周边产生重大影响。但是不丹今天的选举却会在整个南亚次大陆的政治发展史上写上重重一笔。不丹民选议会的产生，意味着南亚次大陆全部七国的10多亿人民都进入或者返回了宪政时代。

　　尼泊尔和不丹两王国正在告别王政，巴基斯坦政党政治再度回归。数百年前，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小小职员克莱武用大炮奠定了英国人在南亚次大陆的主宰地位，数十年前，蒙巴顿勋爵在新国家诞生的礼炮轰鸣声中黯然离去，结束了英国对南亚的统治，但英国的政治文化却顽强地留了下来，经过60多年的风雨，最终随着2008年3月24日不丹选举的举行，成为次大陆上所有国家共同的政治选择。从廷布到马累，从达卡到伊斯兰堡，南亚的民主拼图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片。

　　这当然会让英国人高兴，也会让旺楚克国王感到振奋，但如果不丹王室指望着民主制度来临后，不丹可以继续沿着“国民幸福”的康庄大道一路向前，就未免有些过于乐观了。民主固然可以解决许多问题，但并无人能保证一次民主选举的成功就意味着历史已经终结，永远不会出现反复。

　　贾南德拉国王的绝对君主制就是建立在德乌帕民选政府的废墟上的。谁又知道出于忠君而走上民主道路的民众到底愿意为保卫和推动民主而付出多大代价呢？民主所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套制度安排。更为重要的是，即使不丹的民主和国王一样可以享祚万年，谁能保证民主衍生出的政党争斗不成为外部力量干预这个小小国度的武器呢？毕竟，不丹的独立自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打过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