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编剧兼导演姜伟接受本刊专访
永远记住他们
本刊记者 刘心印
《潜伏》的编剧兼导演姜伟在第一轮宣传期过后就“潜伏”了起来,手机一直关机。《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费了一番周折才采访到他。
一部寓教于乐的好戏
姜伟此前的作品《浮华背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等都是现代戏。记者问他怎么想起要拍《潜伏》这部剧,他说:“拍摄《潜伏》纯属偶然,是合作多年的制片方拿着小说找到我,我才决定接下这部戏的。”《潜伏》的热播,也是他此前没有想到的。
《潜伏》是姜伟根据龙一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原著只有1万多字。姜伟说:“要用于拍摄,这个字数仅够一集的容量。”于是他参考查阅了大量资料,用10个月时间,改编成了40万字的剧本,在事件线索、人物设置和人物关系上都做了复杂化处理。原著作者龙一在看完剧本后评价说:“姜伟在剧本中发挥了巨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不但保留住小说中所有可以珍视的内容,而且独自进行了充分的发挥和再创造⋯⋯使这个故事真正成为一出令人叹为观止的好戏。”《潜伏》中有段旁白:“余则成快速把整个设计再从头到尾想一遍,别有什么漏洞。这是绝地反击的时刻,一个小小的漏洞,将铸成大错。应该可以了、完整了、天衣无缝了。”实际上,这段旁白也是姜伟在创作剧本中的思考过程,他反复推敲琢磨才打造出丝丝入扣的故事。
记者翻着厚达400多页的剧本问他是否每晚开夜车。他说每天仅在午饭后到晚饭前在家编写,其余时间该干啥干啥。谈到创作这部电视剧的主旨,他说:“这个故事是要还原中国革命中固有的生活化史实,使今天的观众认识到,以往的英雄不单单具有伟大的理想,他们还都是在克服了平凡与琐碎之后,才最终达到了真正的不平凡。我希望能让更多人记住他们,知道我们这60年的和平生活是从哪儿来的。”
至于怎样才能实现这个目标,他说:“电视剧首先得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好看是第一位的。如果年轻人从中理解了奋斗、牺牲精神、价值等等当然更好,这些东西我都想过,但我拼命地告诫自己,万万不能露出来。”姜伟说。年轻人对说教的排斥,足以摧毁任何布置精美的戏剧结构,姜伟强调“寓教于乐”。“这个戏,如果‘教’用五号字来写,‘乐’就要用一号字而且是黑体。”姜伟把想要表达的关于信仰的理解、价值判断等都隐藏在故事情节和人物背后。
演员对角色的成功塑造
一部电视剧的成功,不仅要有好的剧本,更要有好的演员。姜伟说:“我特别感谢这些演员。我真是运气特别好,在现场,我顶多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发挥的条件。很多让观众印象深刻的细节,其实都是演员自己设计的。”在拍摄秋掌柜咬舌自尽的戏时,姜伟让演员各自设计自己的反应,于是就有了吴站长的起立整理衣领和陆桥山坐在椅子上惊呆了。
“孙红雷是个特别聪明的演员,”姜伟反复说,“他给我一个胸有成竹的感觉,像这样的演员,你给他一个大概的意思,就不需要抠细节了。余则成以为翠平死了那场戏,他问我的想法,实际上我知道他已经有准备了,就让他发挥。他选择了干呕,完全是他个人的创造,大腕没有白给的。”
“姚晨有个日渐成长的过程,她是个异常投入的演员。”姜伟说。很多观众对翠平抱着孩子等待余则成归来的结尾难以接受。“对于翠平来讲,她并不是苦等,她是满怀希望在盼。她和余则成都以为第二天就能回来了。希望不在于能否实现,而在于是否怀有希望。”早知道结局的姚晨在拍摄这场戏时痛哭,但姜伟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配角塑造上的成功,是《潜伏》的一大特色,李涯、谢若林这些配角在网上同样受到追捧。姜伟说:“人物一定要互相区别,绝对不能有重合的、相似的。对于‘反共’,天津站这些人有各自的态度,他们的语言也各不相同。说天津站有间谍,每个人打的小算盘立刻都不一样,有的是为了让下属相互内斗,有的为了提高自己,有的为了嫁祸于人,各有各的利益出发点。”
《潜伏》也有遗憾
为了不影响节奏,《潜伏》里没有大段的抒情,重点的抒情段落也是在高潮时戛然而止。“余则成在太平间见到左蓝那场戏,我没有让他把情绪彻底宣泄出来。对于余则成而言,他没有时间去悲痛。我在旁白里加上:‘悲伤尽情地来吧,但要尽快过去。’也是为了节奏的考虑。”姜伟说。
《潜伏》中地主王占金、情报贩子谢若林的出现,以及翠平和余则成的分离都充满偶然性,姜伟都给它们安排了合理的解释。“人生是由偶然组成的,偶然的魅力特别大。”姜伟说。他的本科毕业论文写的是二战时期莱特湾海战,“当时盛行的观点是正义的战争必然取得胜利,而我对探讨必然当中的偶然因素特别有兴趣。”
除了剧情和演员,《潜伏》能够在众多的谍战片中浮出水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幽默。姜伟说他自己并不是一个幽默的人,他的幽默都体现在了剧本里。给《潜伏》中的黑帮老大起名龙二,姜伟笑着说这是向原著作者龙一致敬。
尽管《潜伏》在收视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北京卫视的收视率达到12.65%,是电视剧平均收视率的两倍。在姜伟看来,这部用63天完成的30集电视剧,和他以往的作品相比,还是稍显粗糙。“主要是时间太紧了,相当于两天完成一集,当然比看电视剧的速度慢一些。”姜伟笑着说。他本人对《潜伏》的最满意之处在于保持了整体水平的一致,“没有哪几集特别不好”。遗憾也不少,“外行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镜头的使用、构图、调度、包括光和布景都有不满意的地方。”《潜伏》是姜伟的作品中影响最大的一部,而他个人最喜欢的则是他潜心研究犯罪心理学后创作的电视剧《沉默的证人》。
偶然走上导演之路
姜伟从事导演这一职业也充满了偶然性。他出生于1962年,20岁考入曲阜师范学院历史系,“我考大学时根本不知道有个电影学院,以为那是个进修的地方呢。”本科毕业后,姜伟在山东师大图书馆度过了“吃喝玩乐的7年”,他当时对自己的工作非常不满意,整天迟到早退,理想的出路是能调到出版社或者电视台工作,但因为没有关系,一直也没调成。
“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在淄博师专当老师。1990年,我去他家,发现他那里有好多电影方面的书,正准备考电影学院。他说:‘我就是考一下试试,估计是考不上的,但你肯定能行,你像干这个的人。’”朋友的话让姜伟受了很大刺激,从淄博回济南的路上,他心里非常不平静。3个月后,姜伟到图书馆借了所有电影方面的书,准备考试。
1992年,姜伟报考了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当时也没有复习提纲,完全不知道考什么。进考场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张纸把考试题抄了下来,然后才开始答题,这就是我以后考试的复习材料啊。”那一年,姜伟当然是没有考上。
第二年,做了充分准备的姜伟成功进入复试。时隔16年,他对于当初考试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郑洞天老师组织考试,考了一组广告,其中一篇是迈克尔·杰克逊和一个小男孩的百事可乐广告。复试是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但我平时就不是很爱讲话。我的主考老师詹相持点名问我,你怎么不说话?”经历了5个月痛苦的等待,姜伟成为那一届导演系4个研究生中的一个。1996年他毕业后留校工作。从1999年开始,他创作了7个剧本,其中6个完成拍摄。《潜伏》掀起的观剧热潮并没有影响他的正常工作,和记者见面时,他正潜心于下一部作品的创作,这次又是一个他以往没有涉足过的领域——喜剧商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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