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者力拓:一块石头引发的谍案
2008年,中国铁矿石进口总额高达600多亿美元。这一天文数字使得铁矿石谈判成为一个巨大的博弈场。在巨大利益诱惑下,力拓“间谍门”的出现,也就不奇怪了。随着案件调查的深入,近几年在铁矿石谈判桌上屡战屡败的中国钢铁业,能借此扭转颓势吗?
本报记者 龙婧 李冰心 翟瑞民
发自北京 上海
正当中钢协和力拓等三大矿业巨头在谈判桌上相持不下的敏感时刻,一场反谍风暴骤然袭来,围绕着“胡士泰”这三个字,一场钢铁业整肃大网悄然拉开,使得这场马拉松式的谈判更显得扑朔迷离,谍影重重。
国安总局彻查谍案
“我们盯着(胡士泰)他们已经快一年了。”一位接近案情的知情人透露,与外媒报道的“这是中国政府在铁矿石价格谈判的关键时刻有意为之”不同,带走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力拓公司上海首席代表、力拓中国区哈默斯利铁矿业务总经理胡士泰等4人是有确切证据的。
时代周报获悉,该案最初是由国家安全局负责调查,在获取一些确凿证据后,才移交上海安全局负责经办。在胡士泰的电脑中发现了数十家与力拓签有长协合同的钢企的详细资料,涉及企业详细的采购计划、原料库存、生产安排等数据,甚至连每月的钢铁产量、销售情况也非常明晰。
据悉,此次反谍调查几乎遍及国内整个钢铁行业,对外资矿商的调查也不仅限于力拓一家,这是一次全方位的反商业间谍整肃。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梅新育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这起案件不是突然爆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收网,因为谈判紧张的时候间谍活动最密集,证据最多。
据知情人透露,胡士泰等获得信息的方法,大多数是利用行贿,有些则是高薪聘请其他企业的高级员工。不过胡士泰自己在中国钢铁行业良好的声誉,也为他获得这些信息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截至16日,上海警方回应时代周报记者称:“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如果有结果,会公开进行发布。”
整肃风暴席卷钢铁业
力拓案调查取证工作一直在扩大中,相关部门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胡士泰等力拓员工为中心,辐射到历年接近或者参与铁矿石谈判人士的调查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亦包括了多名与胡士泰过从甚密的重点钢企相关人士。
时代周报记者从多渠道获悉,济南钢铁、莱钢集团等上市公司及宝钢、中钢协也有多位人士正配合有关部门“调查”。不过,时代周报记者致电上述公司求证均未获正面回应,“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可公布的消息,不要再来套我的话了。”某大型钢企办公室人士如此回答。
最新消息显示,协助调查的外围网络中,包括宝钢此前的首席谈判代表在内的数名高层管理人员已经结束了协助调查的程序,返回工作岗位。
“目前的协助调查重点应该有两个,一是继续搜集力拓刺探谈判情报的证据,二是调查某些大型钢企是否在整个利益链条中扮演了出卖情报的角色。”上述知情者说。
不可否认的是,调查还与中钢协正在对行业进行的“整肃风暴”暗合。在目前国内的钢铁行业利益链中,大型钢铁企业既作为生产商炼钢,又作为贸易商高价转卖一部分铁矿石给中小型钢企,所以,从力拓等三大矿山取得更多的进口配额,就可能成为某些人从事“情报”交易的原动力。
目前,胡士泰等4人,仍处于被刑事拘留的阶段。4人的家属已经开始分别委任律师。至于胡士泰等人如何量刑,时代周报记者咨询了国内几名法律界人士,他们均表示,目前的情况并不好下结论。
律师张起淮说:“具体如何量刑,要看最后的定罪。如果是以‘间谍罪’定性,处罚会重一些,而如果按照‘商业贿赂’来定罪的话,处罚相对较轻。”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15日表示“将尽力帮助被拘捕的力拓员工,并将把‘力拓案’的双边交涉提高至最高级别”,因此有消息称胡士泰可能被判刑后立即驱逐出境,另外3人则无此“好运”。经济补偿则由两国政府协商。
而另一名法律学者则表示,力拓案件很可能会像西门子行贿案一样,双方和解,以力拓支付大笔赔偿告终。
谁是胡士泰
今年52岁的胡士泰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
和胡一起被拘留的,还有业务经理刘才魁,员工王勇、葛民强,其中刘才魁曾在央企中国五矿集团公司工作过。胡士泰等4人是力拓中国铁矿石部门“核心团队最得力的干将”,负责其中国区北方的钢铁公司业务。
力拓总部在给时代周报记者的回复中表示,力拓全力支持这4名员工和他们家属。
据时代周报记者调查,胡士泰出生于1957年,原籍天津,初中毕业后在天津一个机械工业学校学习两年车工专业。高考恢复后,他于1979年进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就读。
据其当年同学对时代周报记者说,胡在读书时,很有才气,拉得一手不错的小提琴,学习成绩在班里属于中等偏上,可能因为“文革”中家庭曾被打击的关系,他为人低调,待人谦逊。
大学毕业后,胡士泰曾在中信集团工作过一段时间,后去澳大利亚留学,毕业后进入澳大利亚第二大铁矿石生产商哈默斯利铁矿(Hamersley)工作,力拓收购哈默斯利铁矿后,胡成为力拓雇员。1997年,胡士泰获澳大利亚国籍。
据一名曾与胡士泰打过交道的人说,胡多数时间都在中国,在业务方面,胡的能力非常强,跟几大钢厂的人非常熟悉,经常去到三、四线城市的中小钢厂,推销自己公司的矿石。在业内,胡士泰声誉良好,善于倾听,是个“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力拓澳大利亚总部在给时代周报记者的回答中,用“优秀”和“勤奋”来评价胡士泰。
如果不是突然被刑事拘留,按照计划,胡士泰原本要从上周开始拜访数家中国钢企,与钢厂进行沟通并推销铁矿石,正是胡士泰的主要工作。
胡士泰的“合作伙伴”谭以新,是首钢国际贸易工程公司(中首国际)总经理助理、矿业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在5年前,中首国际曾举行过一次领导岗位公开竞聘,毕业于清华大学、拥有硕士学位和商务师职称的谭以新,得以就任投资部的部长。
对于谭以新被拘一事,首钢至今无官方说法,时代周报记者多次致电首钢相关部门,均未获结果。
负责首钢铁矿石进口业务的谭以新,数年来与胡士泰来往甚密。3个多月前,胡士泰还曾前往首钢总公司,就铁矿石价格等问题与包括谭以新在内的首钢高管进行沟通。首钢是今年的谈判小组成员之一,谭以新能够了解到中国谈判底线。
此外,山东莱芜钢铁集团(中国铁矿石谈判16家成员企业之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国际海运部负责人王洪九亦由于“涉嫌向胡士泰等人提供情报”于7月5日被警方“带走”。而认识王的人对媒体表示王洪九是“一位忠厚老实的人,也很敬业”。
“潜规则”引发贸易乱象
联合金属网铁矿石研究员杜薇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由于近年中国铁矿石需求的大幅增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两个市场,即长协矿和现货矿,现货矿价格通常远远高于长协价,“这就形成了一个套利空间,尤其是去年最高峰时,长协价现货价差额达100美元/吨。”这在某种程度上造成“倒卖者”自然希望争取拿到更多的长协矿,由此成就“业绩”和“利益”。
一位中型民营钢企的高层告诉时代周报记者,铁矿石谈判“潜规则”的实质,就是“行业利益个别企业化,企业利益个人化”。
其后果,就是中国整个钢铁行业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统计数据显示,2003-2008年间铁矿石涨价达4.6倍, 中国钢企仅因价格上涨就多支出约7000多亿元,相当于同期钢铁业利润总和的2倍多。
胡士泰被拘留的大背景,正是中钢协准备大力整顿国内贸易秩序。一位中钢协人士称,中国铁矿石贸易秩序“比想象中还混乱”,贸易商和钢厂各自为营,也是一个“极其容易被操控的市场”。
中国拥有铁矿石进口资质的企业包括大型钢厂也只有112家,这也导致了铁矿石倒卖和投机之风泛滥,并留下利益寻租空间。
在胡士泰被拘前两个月,铁矿石谈判正紧张时,就传出“中钢协要整顿国内贸易市场,重点要先放在严查三大矿商内奸”的声音。
“胡士泰、谭以新被抓这肯定与铁矿石混乱的市场秩序有关。”一河北钢铁贸易商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国有钢企积攒的问题太多,这件事肯定不会就此结束,有可能出现大部分钢企都“沦陷”的状况。
对于如何改善中国钢铁业面临的困境,这位钢铁贸易商认为,第一必须给予民营钢铁企业公平的地位,包括融资和原料配额上,不能再继续歧视。第二如果政府真的想整顿产能的话,那就下狠手,该淘汰的必须淘汰,不能再闭着眼睛空喊决心。
商业谍案渐入高峰
不论胡士泰命运如何,铁矿石谈判还得继续。但我们必须追问:胡士泰、谭以新们是怎样炼成的?
2008年,中国铁矿石进口总额高达600多亿美元,这一天文数字使得铁矿石谈判成为一个巨大的博弈场。在巨大利益诱惑下,大钢厂铁矿石贸易部门中的某些人为了拿到更多的长协矿以套利,与国际矿山进行私下非法交易也就不无可能。
“力拓间谍案及其背后情报交易的社会和经济环境土壤,反映出我们在法律制约、铁矿石贸易秩序、相关人员个人操守等多方面问题,”资深行业分析师易繁指出,力拓案不仅仅是铁矿石谈判或者钢铁行业的简单问题,随着商业往来增多,中国已经进入商业谍战高发期,“当情报战已经成为国际商业运营的重要竞争手段,我们的企业却还只顾着用信息来换取眼前利益,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国内知名风险控制专家、深圳市产业经济研究会副秘书长郑刚对时代周报记者指出,反思力拓“间谍门”事件,国内企业要加强商业秘密保护。
郑刚表示,现在的问题是政府执法部门无法为企业提供事前服务,都是事后才介入,这重大损失已造成。力拓事件中反映了两个缺位:一是国内企业无法获得专业顾问机构的支持和系统的商业保密服务;二是没有对国企人力资源的流失采取风险控制措施,比如缺少签署保密协议等方式,致使中方的谈判底牌通过力拓员工的人际网络泄漏出去。
梅新育说,就力拓窃密案而言,由于相关信息关系到了中国一个支柱产业的兴衰命运,并波及众多下游产业,已经对中国国民经济整体有重大影响,必须纳入国家机密范畴,胡士泰恰恰踩上了雷区,相信还有很多外企及其员工有类似问题。
梅新育认为,“腐败和窃取国家经济机密等问题不整治,中国市场必定形成逆向淘汰的环境:守法经营者被淘汰,违规者生存并发展。查处力拓间谍案对奉公守法者没有损害只有好处,对中澳贸易关系也不会损害,因为澳大利亚没别的地方去找中国这样好的出口市场。外部媒体可以抨击我们国内存在的种种腐败现象,何必对我们改变这种现象的努力大加抨击?”
该是立法约束境外利益集团的时候了。
力拓重金“刺探”中国
本报记者 龙婧 李冰心 翟瑞民
发自北京 上海
淮海中路300号香港新世界大厦51楼,力拓上海办事处表面看去仍一片平静,透过紧闭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在“Rio Tinto”硕大的英文标志下,一名前台工作人员正表情轻松地接听来电,其身后的办公室内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
“对不起,这里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受采访,你还是给北京办公室打电话吧。”当时代周报记者敲门示意欲进入采访后,该工作人员坚决地予以拒绝。
尽管力拓澳大利亚总部在给时代周报的回复中,评价胡士泰为“优秀”、“勤奋”,但由胡等4人被刑拘引爆的铁矿石纷争,已然折射出外资矿商的重重谍影。
2009年铁矿石价格谈判半年来,力拓磨刀霍霍,步步紧逼,面对占世界市场超过50%的第一大钢铁生产和消费国,力拓异常强势和气定神闲。
力拓为何如此笃定?因为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成员厂里矿石的存量够几个月、正在运输路上的数量、码头上的存货、月生产订单、替代供应商供货的情况、甚至内部会议纪要的内容,早已摆上力拓的案头。
冶金部人才外流
力拓在中国市场渗透得如此之深,恐怕要从10年前的一纸撤销令说起。
1998年国家机构改革,冶金工业部被撤销,一批钢铁业顶级专业人士面临转岗,国外矿业巨头抓住这一时机,开始在中国重金布局。
北京科技大学冶金系教授许中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说,原冶金部炼铁处的一位处长就在这时被以年薪30万元“挖”到力拓担任高级技术人员。“这位处长当时是中国炼铁行业最具权威的官员之一,在炼铁领域有丰富经验、专业知识和人脉。”
据业内人士推测,胡士泰的年薪不下10万美元,加上这几年铁矿石销售火暴,拿到的奖金加提成,胡士泰可能早已拥有千万身家。
一钢铁业内人士说,三大矿商招聘要求“有在大型钢铁企业工作经验”,很多员工原本就是中方钢企的中高层职员,对于钢企的生产情况了然于胸,即便是新近的生产销售情况,他们通过一些人脉关系也能够轻易取得。
不仅如此,力拓“以客户为中心”的销售策略在实际中也得以“完美”体现。通过网络搜索胡士泰行程可以发现,胡几乎每个月都与下属一起到钢厂考察,不仅包括宝钢、首钢、莱钢等钢企巨头,也包括新钢、萍钢、敬业等中小钢铁企业。只要胡士泰到访,各企业的董事长或总经理必隆重接待,有企业表示:(与力拓合作)为集团向国际化钢铁企业迈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铁矿石价格谈判中,力拓重金组建的中国区团队又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正式的铁矿石谈判桌上,外方代表一般是矿商集团高层,中国区员工主要负责收集市场信息的后台工作,以供制定谈判策略之用。”一位接近谈判的人士介绍说,胡士泰不是谈判负责人,但他对力拓在与中方谈判时的方针、策略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一般的中国区员工,尤其是对中国市场熟悉、有行业丰富经验和人脉的员工,则主要负责与中国钢厂进行沟通、销售铁矿石等具体工作。
外企精心布局
前述原冶金部官员已成为力拓开拓中国市场最得力的员工之一。由于其丰富的国内钢铁业从业经历,每年铁矿石谈判之时,他都代表力拓走访国内钢厂。
通过在中国的精心布局,力拓等三大矿商对中国市场的掌握和了解,甚至比有72家会员的中钢协还透彻。
此外,三大矿山和钢铁企业的 “感情沟通”非常紧密,除正常的“业务提成”外,很多矿山逢年过节都会对相关人员进行必要的打点。“这种打点不仅针对中高层,对涉及具体业务的中层人士也不放松。”上述业内人士称。
据了解,力拓中国公司的铁矿石销售团队采取“责任到位”制,每个业务人员负责与一个或几个钢厂的 “单线联系”,并有相应支出打理这些关系。“在每年谈判之初,三大矿商会立即派人了解各个钢厂的生产情况,情报收集活动也相当密集,力拓去年就成立了一对一的调研组,在内地每个地区的钢厂都派驻专门的市场调研人员。”
“企业的生产成本、企业的具体经济技术指标、生产技术参数,甚至国家政策发展动向等,都是属于涉密因素,”易繁对时代周报记者说,“如果力拓手里握着大部分钢企的财务数据和生产安排进度,那么,在铁矿石谈判中将很轻易掌握中方的谈判底线。”
而在力拓爆出“间谍门”后,必和必拓的“奥运包厢门”事件也被多家媒体曝光。据悉,在北京奥运期间,先后有宝钢、马钢等钢铁、有色金属企业的高层出现在必和必拓的“奥运观光团”中,参加“奥运观光团”的“贵宾”超过了1000人,除招待观看奥运赛事,必和必拓还专门请来演唱《猫》和《mama mia》等歌剧的著名女歌手来为“贵宾”们献唱。
由此不难想象,国内钢铁业的潜伏者,远不止谭以新一个。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