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 浪潮下国际中文教育的技术变革
徐 娟 马瑞祾
北京语言大学信息科学学院
摘 要在ChatGPT引发的全球性的教育智能变革的浪潮下，本文旨在探讨国际中文教育面对新技术应该如何识变、应变和求变。本文首先通过对ChatGPT的概念内涵界定、技术逻辑探究和教育属性分析，提出国际中文教育应该做到主动识变；其次，阐释了ChatGPT在国际中文教育教、学、评三大场景中的应用价值，并指出背后潜在的“三化”风险，国际中文教育应该力求积极应变；最后，提出国际中文教育依托ChatGPT实现科学求变的七条策略，以期助力其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生态，推动国际中文教育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ChatGPT 生成式人工智能 国际中文智慧教育 教育数字化转型 人机协同
DOI：
10.3969/j.issn.2095-798X.2023.02.005
一、引言
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到来，人工智能已成为变革未来教育的关键技术。自2017 年起，由美国高等教育信息化协会每年发布的《地平线报告》，连续7 年将“人工智能”列入关键技术，2023 年的报告中进一步指明，“人工智能在个性化学习中的应用”和“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影响未来高等教育的关键技术。可见，在教育的数字化转型进程中，人工智能与教育的融合正日益深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教育的未来”倡议下，世界各国纷纷启动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在各国出台的政策中，不乏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教学的案例，例如虚拟助教、自动评分等。2023 年2 月在我国召开的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教育部部长怀进鹏（2023）指出，应通过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应用，强化数据赋能，提升教书育人效力。未来，人工智能技术必将成为撬动和实施教学和课程数字化的“动力源”。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走向成熟，大批生成式智能产品陆续问世。这些产品有用于文本生成的，如百度“文心一言”；还有支持跨模态生成图片的，如ERNIE-ViLG 2.0、DALL·E 2 等产品。2022 年末，ChatGPT（基于GPT-3.5）横空出世，其开放使用标志着智能技术发展的“奇点”已经来临。2023 年3 月OpenAI 公司又发布了GPT-4 模型，该模型具备了跨模态的生成能力。总之，ChatGPT 以其功能的强大、使用的便捷，给各行各业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更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教育领域智能革命的浪潮。语言教学与语言智能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将生成式智能技术用于中文教学究竟打开的是“阿拉丁神灯”还是“潘多拉魔盒”（王佑镁等，2023）？这引起了国际中文教育领域的广泛讨论。例如，2023 年2 月，北京语言大学与美国中文教师学会联合举办了以“ChatGPT 对国际中文教育的机遇与挑战”为主题的国际中文教育论坛。会上，崔希亮教 授指出，在语言教学中可以将ChatGPT当作辅助工具，其生成的内容具有参考价值；孙茂松教授认为可以基于ChatGPT研发各类语言教学的新软件；梁霞教授根据前期调研结果，指出ChatGPT 在国际中文教育领域已经得到了初步应用。可见，在ChatGPT的技术革命浪潮下，国际中文教育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如何拥抱新技术（明态度）、适应新技术（谈对策），甚至超越新技术（谋未来）？这需要我们审慎地思考和全面地分析。鉴于此，本文从识变、应变和求变三个维度展开讨论，旨在探明ChatGPT 赋能国际中文教育技术变革的路径。
二、拥抱ChatGPT：国际中文教育的主动识变
在探讨ChatGPT如何赋能国际中文教育并实现变革之前，我们需要先从表层了解ChatGPT的概念内涵， 再从底层了解其技术逻辑，最后分析其教育属性，从而达到主动识变的目的。
2.1 概念内涵界定
ChatGPT是由OpenAI开发，并于2022年11月30日公开测试的智能产品，是人机对话技术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冯志伟等，2023）。从不同视角出发，学者们对ChatGPT 的概念进行了不同的界定：一是从产品功能视角出发，将其视作一种智能聊天机器人（如周洪宇、李宇阳，2023；焦建利，2023）；二是 从产品属性视角出发，将其视作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卢宇等，2023）；三是从技术算法视角出发，认为其是需要在网站上运行的语言生成模型（language generation model）（ 沈书生、祝智庭，2023）。
本文从命名切入来解读ChatGPT。ChatGPT由两个语言成分复合而成：Chat 指“聊天”，GPT为“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的首字母缩略词。其中“Generative”表示“生成式/ 生成性”，“Pretrained”表示“预训练”，“Transformer”是“转化器模型”（朱光辉、王喜文，2023）。据此，无论将ChatGPT视作聊天机器人、智能产品还是语言模型都有理据。在教育领域，ChatGPT不仅能用于“聊天”，还能实现教学的减负增效，因此本文将ChatGPT视作生成式智能系统或产品，也是一种新型的数字教学资源。
2.2 技术逻辑探究
探明ChatGPT的技术逻辑可以了解为何ChatGPT的各项功能有助于国际中文教育实现规模化因材施教。相较于过去的聊天机器人，如小米智能音响、Siri语音助手等任务型对话系统，ChatGPT不仅能接收指令性语言，而且能够基于用户的提问意图，生成针对性的应答内容，甚至利用“上下文”的语境信息来维持多个话轮的对话。本文主要从大模型、预训练和生成性三方面探析ChatGPT呈现出的技术特性。
2.2.1 大模型：基于超大参数量和数据量的Transformer模型
ChatGPT的基础模型采用Transformer架构，GPT-1至GPT-4的大规模语言模型均基于Transformer 模型。Transformer模型是一种基于自注意力机制（self-attention mechanism）的深度神经网络，由编码器（encoder）和解码器（decoder）构成（Vaswani et al.，2017）。相较于其他神经网络模型，Transformer 模型的计算效率更高，推理速度更快，也更为实用。特别是它采用了注意力机制，能够处理不等长序列的输入，因此在机器翻译、自然语言理解和文本生成等任务中有着更出色的表现。
更为重要的是，ChatGPT本质上是一个大规模的语言模型。ChatGPT拥有多达1750亿个模型参数，训练集更是由超万亿单词的人类语言构成的数据集；其使用的GPT-3.5模型在微软云计算服务Azure AI的超算基础设施上进行训练，总算力消耗约3640PF-days（朱光辉、王喜文，2023）。因此，ChatGPT具有强大的生成、运算和推理能力，并储备了海量的世界知识。
2.2.2 预训练：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技术
从GPT-3 开始，OpenAI便在模型中增加了“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RLHF）。RLHF 作为一种机器学习技术，主要借助人类的经验和知识来改善强化学习算法的性能，也是ChatGPT能够生成符合用户需求的答案的关键技术（卢宇等，2023）。RLHF 包括三个步骤：（1）选取预训练模型；（2）训练奖励模型，判断生成的文本是否符合人类意图；（3）通过强化学习来“优化”文本生成策略。这三个步骤可以有效提升ChatGPT理解与对话的质量（OpenAI，2022）。在语言教学中，该项技术使ChatGPT可以为学习者提供近乎真实的交流体验，刺激其持续表达和互动的欲望，提升语言学习的趣味性。
2.2.3 生成性：提示工程与思维链技术
ChatGPT能够深度进行人机交互主要是通过与用户的持续、多轮对话来实现。这是由于ChatGPT采用了“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技术，该技术使得不同用户在使用不同的方式提问时，可以获得个性化的回复。指令微调（Instruction Tuning）技术作为提示工程的一项关键技术，其作用是激发语言模型的理解能力。具体方法是将与自然语言处理相关的任务转化为具体的指令描述，促使模型理解指令，从而生成预期文本。例如，用户输入“请判断下列哪个是把字句：‘我把鲜花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有一把花生米。’”，其中“请判断下列哪个是把字句”是指令，生成的预期文本是“第一个句子是把字句。”
此外，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COT）技术能够帮助智能体把指令任务拆分成若干个中间步骤，进而逐步实现复杂推理任务（Wei et al.，2023）。基于思维链技术的ChatGPT可以按照用户输入的指令和提示，不断推进序列任务。例如，用户输入“请解释这个成语的意思，并将解释的内容翻译成英文”这一指令，ChatGPT会逐步完成释义和翻译任务。
2.3 教育属性分析
ChatGPT并非为教育而生的专用型智能产品，但它却具有特殊的教育属性，原因主要有二。
首先，ChatGPT不同于百度、谷歌等传统搜索引擎，用户使用其获取信息的方式为“人机对话”，这种通过对话来获取信息的方式可以用于教与学的过程中。中外教育家们都有采用“对话式”学习的先例，例如：中国教育家孔子就曾通过与弟子们对谈的方式来了解他们的脾性，从而实现其“因材施教”的教育主张；“苏格拉底教学法”则使用问答、讨论、辩论等形式引导学生学习。现在，这种传统的对话式学习方式有望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回归我们的教育生态之中（焦建利，2023）。对话式学习是中文课堂上非常常见的教学方式，师生、生生之间的对话与互动有助于学生“做中学”中文。
其次，ChatGPT引入中文教学有相应的语言教育理论支撑。从现代学习理论看，情境认知、合作学习等理论启示我们可以将ChatGPT视作中文课堂上的智能导师或语伴（Khan et al.，2023），从而发挥其作为认知媒介和协作工具的教育功能；支架式学习理论指导我们在中文教学中可以将ChatGPT当作学生学习知识、获取资源、持续输出的脚手架。在第二语言习得理论中，根据输入或输出假说、互动协同理论，学生在与ChatGPT的多轮对话和互动中既可以刺激其输出（提出问题），又可以获得输入（阅读答案），促进自身语言习得。综上，在多元教育理论的指引下，国际中文教育领域可以引入ChatGPT来助推自身的创新与变革。
三、适应ChatGPT：国际中文教育的积极应变
ChatGPT可以为国际中文教育带来新的机遇，即应用价值，但同时也伴有挑战，即潜在风险。本节将重点分析二者，从而更好地应对生成式智能技术及其产品带来的教育之变。
3.1 应用价值
面对ChatGPT，国际中文教育领域需要充分利用其已有功能，挖掘其在国际中文教育教、学、评三大典型场景下的应用价值。
3.1.1 助力中文教学的差异化和创造性
ChatGPT的中文教学应用可以丰富教师授课内容、课堂活动、教学材料等，从而协助教师根据不同学习者的需求，实施差异化的教学策略；并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教师减轻教案设计、文书撰写、课件制作等方面的教学负担，让中文教师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专注于打造更具创新性、更优质的中文课堂。
第一，赋能教学设计。教师可以使用ChatGPT自动生成教学大纲、课程计划等，仅需要在提问框中输入相关教学信息（对象、课型），以及对教案内容的需求（教学目标、学情分析等），ChatGPT就可以自动撰写出一份教案底稿，有效节约了教师备课的时间成本。例如，教师可以让ChatGPT自动生成一份关于“特殊疑问句”的教案（见图1）。由于ChatGPT并非专用的语言教育软件，设计的教学内容和活动不一定符合语言习得规律，因此教师需要再结合自身专业知识和学生学习需求对教案进行修改和完善，让机器的智能和教师的智慧实现有机的整合。教师还可以针对特定的教学环节提问，让ChatGPT设计出可供参考的课堂活动，教师可以针对不同语言点和技能的特点优化教学设计，或补充其他教学资源，以提升课堂活动的有效性和针对性。
第二，赋能课程准备。ChatGPT能够参与到备课环节中，有效帮助教师完成多项任务，如知识信息检索、教学材料（如课文、例句、抽认卡等）制作、课堂场景模拟、语言翻译辅助等。教师可以通过限定词汇、句式、语体等来生成难度可控的文本材料。在制作课件时，以往教师常常苦于没有现成的多媒体素材。GPT-4已经具备了跨模态的生成能力，教师可以输入对图片内容的描述性语句，从而让ChatGPT自动生成符合教学需求的、高质量的图片素材。同时，教师还可以直接使用ChatGPT制作课件，还可以让其不断优化课件的画面、动画等，使课件更加符合教学需求。例如，国内“珠海必优科技”基于API接口与低代码Web应 用打造的“ChatPPT”产品，可以支持一键式制作课件。
第三，赋能知识讲解。在课堂上，ChatGPT可以扮演数字导师的角色，协助教师为学生实时地解疑释惑。还有部分研究者借助ChatGPT来实施翻转课堂、智慧课堂等，有效打破了课堂的时空限制（Rudolph et al.，2023）。在国际中文教学过程中，教师也可以借助ChatGPT这一虚拟助教来纾解师生“一对多”的矛盾，打造由“中文教师+ 虚拟教师”组成的双师课堂，让更多学习者在课堂上获得表达的机会，提高学生的参与感。例如，在口语课上，教师可以让学习者围绕当堂课的话题任务，分别与ChatGPT同时开展多线程的口头交际任务，以确保让每位学习者都能开口表达的同时，不耽误有限的课堂时间。教师可以针对性地为学生纠正发音和启发思维，促进课堂教学提质增效。
3.1.2 促进中文学习的个性化与生成性
ChatGPT可以充当自适应学习系统，支持学习者按需开展个性化、弹性化的语言学习，其思维链技术可以引导学习者持续输入和输出，可以帮助学习者实现相关知识的生成和建构，以及能力和思维的训练。
第一，支持知识获取。ChatGPT可以为学习者提供个性化的知识辅导，帮助学习者开展自主学习，从而提升中文学习者获取知识的效率。学习者可以借助它来了解词汇的语义和搭配，掌握句式的规则与用法等。例如，学习者可以查询特定语法点的正确用法，ChatGPT可以为学习者展示语法点的规范表达形式，或对学生所造句子进行适当检查和纠错，但缺少专业性的解释。例如，当用户输入“‘我没有把画在墙上’这句话有语法错误吗？”时，ChatGPT 的回复见图2。虽然ChatGPT 指出了句子中的语法错误，并给出了正确表达的建议，但却未帮助学习者分析句子出错的原因。
第三，支持文化探究。ChatGPT还能充当学习者探究中华文化和国情知识的工具。当学习者提问特定的文化点时，ChatGPT可以为其提供相关的知识信息、搜索策略和学习建议等，从而支持学习者开展研究性学习。例如，学习者可以向ChatGPT请教中华传统节日端午节的习俗，学习者根据回答内容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进一步追问“粽子”“龙舟”“屈原”“雄黄酒”“菖蒲”等的文化寓意，在阅读中逐渐了解中华文化。ChatGPT生成的中华文化内容可能存在部分错误，教师要注重甄别、引导。同时，文化类的答句文本往往伴有大量超纲词，此时学习者可以利用上下文语境猜测词义，或者借助外向型词典查询词义，在这一过程中也可以促进词汇附带习得，扩充学习者的词汇储量。
3.1.3 增强中文评测的智能化和多样性
ChatGPT具备智能化出题的能力，能够帮助教师生成和制作不同题型、难度的多元化习题，并为学习者提供及时的反馈评价和适需的巩固练习，形成“练—评—练”的学习链条。
第一，助力习题编制。ChatGPT可以协助教师生成有针对性的语言测试项目，自动生成选择、填空、连线、读后续写等多样化的语言测试习题，还可以帮助教师制定相应的评价方案。例如，教师可以输入一篇课文，让ChatGPT自动生成包含若干题项的阅读理解或完形填空题以及习题配套的答案。针对特定题型，教师还可以通过增加补充性提示语（Prompt）来生成更多维的测试题项。例如，教师可以让ChatGPT围绕“幸福是什么”这一话题设计阅读理解题并规定题型要求。具体而言，教师可以规定题目全部为选择题，包含3道细节题、1道推断题和1 道主旨题，ChatGPT 习题生成结果见图4。诚然，ChatGPT 能够让教师出题更加便捷，但生成习题的质量、信度、效度都有待检验，教师还需要严格把关，从而让语言评测真正发挥出诊断作用。
第二，助力即时反馈。ChatGPT可以为学习者提供即时化的反馈，如在对话中ChatGPT可以及时指出并纠正学习者表达中存在的偏误，还可以针对性地给予学习者反馈。例如，学习者可以在完成写作后，将作文提交给ChatGPT评价，ChtaGPT帮忙指出文章中的病句和错字，并从篇章结构、语言形式等多个维度生成个性化的评语内容（见图5），学生根据反馈不断修改作文，训练批判性思维。但需要注意的是，ChtaGPT仅能发现词汇、语法等语言使用上的错误，而作文的情感价值、逻辑结构、语言表达得体与否等更深层次的内容还需教师做出专业评价。
第三，助力巩固提升。教学评价不仅需要诊断出学习者的知识盲区，更需要发挥评价的导向和调控作用，为学习者提供适需的个别辅导和巩固练习。尽管面对同一个语言点，不同语言能力、学能风格的学习者掌握的程度、出现的问题都不尽相同。ChatGPT能够针对学习者的困惑提供专属指导，针对不懂的问题，学习者可以继续追问，直至完全理解，确保每位学习者都能达成符合其“最近发展区”的目标。此外，ChatGPT可以为学习者开展巩固性、拓展性练习提供多样化的学习资源。借助个性化的学习支持服务，学习者可以在应用中文知识的过程中实现精深理解，激发其学习兴趣。
3.2 潜存风险
在看到ChatGPT的强大的同时，我们还需要摒弃慕强心理，审慎地思考技术背后隐含的风险问题。本文归纳了ChatGPT类产品应用于国际中文教学时潜藏的“三化”风险。
3.2.1 师生过度依赖，主导作用弱化
ChatGPT能够有效地为教师和学生“减负”，但同时也容易消弭师生的主动性，对技术过度依赖。一是，教师可能不假思索和改编，直接使用ChatGPT为其生成的教学方案，主体的惰性心理抑制了教学的创造性。二是，学生过度使用ChatGPT代替自己造句子、写作文等，会阻碍学生产出能力的提升，特别是当学生用机器生成文本提交作业，而作业还能获得更令人满意的成绩时，学生很容易沉迷其中（Stokel-Walker，2022）。更有甚者，学生会借助ChatGPT作弊，从而无法准确评估学生的真实中文水平，导致已有的语言测试机制失效。三是，ChatGPT的便捷性会让学生萌生上课不专心听讲，课后也可以借助智能产品完成任务的错误心理，这会直接导致教师在课堂上的主导作用弱化。以语音教学为例，对于初、中级阶段的学习者来说，缺乏教师的正确示范和引导更容易产生辅音发音方法错误、元音舌面位置不当等偏误。错误发音若不及时得到纠正，可能会进一步“化石化”。
3.2.2 知识真伪难辨，认知发展窄化
首先，ChatGPT所提供的知识信息往往真假参半，甚至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于母语为其他语言的学习者来说，完全读懂中文本就是一件难事儿，更无法鉴别信息的真伪，错误的信息输入不利于学习者的知识建构。其次，ChatGPT往往能较好地回答开放领域的知识，但在回答特定学科的问题时往往错漏百出，因此二语学习者只能使用ChatGPT来找寻一些常识性问题的答案，而不能完全依赖它学习语言。特别是在讲解语法点、辨析易混淆词等方面，学习者还需要结合慕课、微课等其他数字资源来辅助学习。最后，经过多次测试后我们发现，ChatGPT在生成答案时不仅受到提问文本的影响，而且生成的答案也具有随机性。如果学习者因惰性心理，而盲目轻信机器回答的内容，久而久之会不再有追求更多、更新知识的欲望，也丧失了判别知识真假的能力，从而遏制了学习者的认知发展，因此引导学习者科学、适度地使用ChatGPT以获取语言知识需要引起中文教师的重视。
3.2.3 伦理风险显现，安全意识淡化
人工智能的伦理讨论是与技术发展密切关联的话题，人工智能技术如果缺少相应约束，很有可能带来负面的影响。随着人们对ChatGPT使用得越来越频繁，程序后台积累了大量的用户数据。由于在使用ChatGPT时未签署任何隐私保护的条款，因此这些用户数据有被泄露的可能。此外，ChatGPT的算法逻辑是从大规模样本中“汲取”知识，因而无法像人一样拥有道德和价值判断，反馈的内容可能具有攻击性、偏见性、歧视性，对于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二语学习者来说，这也不利于其真正理解中国。再就是，学生使用ChatGPT生成的作文、教师借助ChatGPT编写的教案等，这些作品的所有权归谁所有，是否可以进一步扩散或销售，这些问题目前尚未形成合理的应对方案，也缺乏健全的风险防范和化解机制，不利于为学习者构筑安全、可靠的学习空间。
综上，对国际中文教育而言，ChatGPT是一把“双刃剑”，如何科学使用是关键。ChatGPT的出现让国际中 文教育工作者更加意识到，未来的教育需要教师和学生学会与机器合作，共同完成各项教学任务。同时，国际中文教育正面临着新的技术课题：人机协同与人机互信。意即，中文课堂上人与机应该如何合作、分工。此外，由于ChatGPT背后的算法仍是“黑箱”，是否可以信任机器提出的建议，这些都是学界亟待探索的问题。
四、超越ChatGPT：国际中文教育的科学求变
为更好地顺应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及产品带来的机遇，我们亟须看到，在应用ChatGPT类智能产品的同时，应该思考如何利用智能技术来创新教育形态、变革人才观。充分发挥数字技术的优势，打造更具柔韧性、开放性、适应性的数字教育生态，进而达成精准化教、个性化学、科学化评、差异化管、协同化研的创变目标（徐娟，2019）。展望技术变革的未来图景，国际中文教育将以“人机协同”为特征，构筑“规模化教育”与“个性化培养”并重的智慧教育新样态，具体可以采取如下七条策略。
4.1 重塑教育主体
数字技术在国际中文教育中的应用遵循着“辅人律→拟人律→共生律”的演进路径（钟义信，2013）。在计算机辅助教学阶段，技术主要为辅助教师演示的工具，如多媒体驱动中文教学。在数字化中文教学阶段，语音评测、自适应学习等智能技术的发展，使得机器可以代替教师完成部分重复性工作，教学工具和手段更具智能性。在国际中文智慧教育背景下，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智能产品可以担任虚拟助教或学伴，此时的国际中文教育主体从原有的“师—生”二元主体结构，转变为“师—生—机”的三元主体结构，技术在中文教学中的地位从“辅助”迈向“协同”。未来，智能技术将全面融入并变革国际中文教学的全流程、各环节，建成人机协同共生、共育、互信的数字教育新生态。
4.2 变革育人目标
在后工业时代，读、写、算等基础技能已经被日渐强大的智能技术所取代，新的社会经济发展范式需要人类掌握更高阶的思维能力。2015年修订的美国《21世纪外语学习标准》将“从为学业或职业做准备”变为“为走向世界、成为一名世界公民做准备”（姜丽萍等，2020）。在以培育创新型“未来人才”为目标的教育4.0 时代（王永固等，2020），国际中文教育不能仅停留在培养能够熟练运用中文知识开展跨文化交际的学习者，而应培养具有能够运用中文进行有效沟通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掌握较强文化互动的能力以及使用数字学习的能力，且具备批判思维、创新思维、合作意识、高尚品格的全球公民。总之，伴随ChatGPT 类智能产品的赋能，国际中文教育的人才观正由“知识型”中文人才向“复合型”“创新型”的智慧中文人才转变。
4.3 创新教学模式
“导入语言点—讲解语言点—练习语言点”“分析范文—学生写作—教师批改”等固定化、程序化的语言教学模式最容易被智能机器所取代。通过对教育大数据的挖掘，机器可以帮助教师更加了解千差万别的中文学习者，并用可视化的方式和手段呈现学习者的国别语别、语言水平、认知偏好等信息，再借助知识图谱和自适应学习技术推送更符合学习者发展需要的语言学习资源（曹钢等，2023）。值得庆幸的是，目前的智能技术还无法取代教师创造新的教学模式。智能机器已经帮助教师从烦琐、机械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教师更应该投身于教学设计这类创造性工作中，力避语言教学过程异化为照本宣科、步调统一，而应该充分彰显教学法的智慧和艺术，按需组合慕课、微课、智能导学系统、教育元宇宙等多种教学资源，以及运用协作、探究等多种教学策略来帮助学习者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获得个性化的成长。
4.4 转变教师角色
ChatGPT的介入也给国际中文教师的数字胜任力（Digital Competence）提出更高要求。为了不被人工 智能所“取代”，中文教师需要及时转变身份角色，不再将自己视作中文课堂的权威和知识传授的唯一渠道，而应成为学生建构和联通知识的引导者、促进者和陪伴者。面对强大的智能技术，如何让其更好地为教学服务，这需要教师不断提升其数字素养（Digital Literacy）：一是树立运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协同语言教学的意识；二是主动了解和学习人工智能技术知识，特别是人工智能技术和语言教学如何整合等方面的知识；三是训练运用智能技术来提升其教学效率的能力，并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来减轻其事务性的工作负担，帮助其继而投身科学研究工作；四是明确人工智能的伦理道德边界，不误用、滥用智能技术。最终，中文教师应该能够驾驭智能技术，并与机器建立和合共生的协作关系。
4.5 引导科学使用
显然，完全禁用ChatGPT类智能产品并不可取，教师应该正确引导学习者科学、合理地使用人工智能产品。首先，建章立制。在日常教学中，教师应制定相应的课堂规则，帮助学生知道哪些学习行为“可为”，对于使用智能技术作弊的学生应该进行严肃的批评，并言明这样做的后果。其次，调整策略。教师可以采用翻转课堂的教学策略，将语言知识建构任务翻转到课外，将语言技能操练任务留存在课内，从而有效监督学生不使用ChatGPT来完成作业。再次，正确示范。教师可以发挥榜样的力量，在班级中找出合理使用ChatGPT来辅助学习中文的学生，让他们来分享自己的语言学习经验，从而为其他学生提供正面激励。最后，注重辨伪。教师可以明确指出ChatGPT反馈内容中的错漏之处，这样可以削弱学生对智能产品的依赖心理，巩固自身主导地位，还可以帮助学生培养元认知能力。
4.6 优化学习评价
ChatGPT带来的抄袭作弊和学业诚信问题是最令教育界担忧的问题之一，因此传统的评价机制面临挑战，注重答案正确与否的学习评价将无法科学评估学习者中文水平，评价的内容和方式都亟待改革。此外，智能产品使学生拥有了复合脑，即数脑、汇脑、智脑（沈书生、祝智庭，2023），未来，学习评价改革需要厘清内外脑分工，海量的知识记忆、理解工作都可以交给外脑，而分析、评价、创造则由内脑承担。因此，应注重发挥评价的导向功能，评价内容应该从“是否知道”的知识性测试，转变为“能否运用”的“知识+技能+ 思维+ 素养”的综合性评价。在HSK 考试中，可以适当增加说写类主观题的比重，并减少原有试卷中词语排序、读后缩写等题型的占比，增加记叙文、议论文等更具开放性的测试题。日常测试可以用讨论、汇报、分享等代替选择、填空；写作技能操练时不仅关注语篇中的偏误，更应训练学生拟写提纲、复查修改的能力，从而引导学生懂得“思考比知道更重要”。
4.7 重视伦理风险
如前所述，ChatGPT隐含着大量的伦理风险问题，这需要引起国际中文教育工作者的关注和重视。因此，教师在使用ChatGPT开展教学时，应该始终坚持底线思维、不断强化安全意识。此外，还需要构建以数据为核心的标准规范体系（周洪宇、李宇阳，2023）。国家相关部门、行业协会等应会同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孔子学院等多方主体，制定并出台国际中文教育领域的教育数据伦理审查标准，不断提升国际中文教育大数据的安全防护能力和危机化解能力。最后，由于ChatGPT的训练数据集以及在进行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时，难以避免地融入研发国的价值判断，从而使得生成内容潜藏伦理风险。因此，我国的科技企业应该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等文件精神的指引下，强化自主研发能力和关键技术攻关，打造一批优质的国产大语言模型和生成式智能产品，并在此基础上研制国际中文教育专属的聊天机器人和对话式智能导学系统。
五、结语
本文从ChatGPT的概念内涵、技术逻辑、教育属性出发，深入分析了ChatGPT在赋能中文教、学、评三大场景时的应用价值：ChatGPT可以提升中文教学的差异化和创造性，促进中文学习的个性化与生成性，增强中文评测的智能化和多样性。同时，本文剖析了ChatGPT背后隐含的“三化”风险：师生过度依赖，主导作用弱化；知识真伪难辨，认知发展窄化；伦理风险显现，安全意识淡化。最后，在国际中文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宏观视域下，针对ChatGPT合理、科学地融入中文教育生态，本文提出了重塑教育主体、变革育人目标、创新教学模式、转变教师角色、引导科学使用、优化学习评价、重视伦理风险七条发展策略。
ChatGPT的出现让“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照进现实。在应对新的技术浪潮时，国际中文教育领域应该冷静观察，从而做到主动识变、积极应变、科学求变，将数字技术的优势和效能化为己用，助推智能教育资源从孤立、集约走向联通、共享；同时，教育主体更需要辨明技术本质，使其回归育人本位，最终让智能技术成为撬动国际中文教育数字变革和高质量发展的驱动力。
参考文献（略）
原文链接
本文载于《国际汉语教学研究》2023年第4期（41~51页）。
著录格式为：
徐娟，马瑞祾. ChatGPT 浪潮下国际中文教育的技术变革[J]. 国际汉语教学研究，2023（2）：4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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