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即使知道食材有危害,我也要装不知道”|实地探访日本福岛

原标题:“即使知道食材有危害,我也要装不知道”|实地探访日本福岛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马小童 发自日本福岛

阅读提示

正文共 17339

预计阅读时间 44分钟

【编者按】

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去年已进行三轮核污染水排海,共排放23351吨,并将于近期开始第四轮排海。在2024财年日方计划分七次向海洋排放共计约54600吨核污染水。对于生活在福岛当地的居民来说,缓缓入海的污水将他们十多年前东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事故的伤疤再次揭开。二次伤害下的他们,从愤怒到无奈,从呼吁到担心,实际上并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而预计持续长达30年甚至更久的核污水排海计划,将始终如阴云笼罩在当地,也给世界增添了风险隐患。

核电站的启动运营一度给当地经济带来拉动效应,而如今核电站的善后工作又属实成为当地的负担。福岛核污水排海后,澎湃新闻记者深入福岛实地采访,寻觅当地“核”以为继的主线,记录下那些距离核污水排海口最近的鲜活故事和声音。

福岛核事故发生十二年后,日本政府宣布核污染水排海。十余年间,日民众对当局处理核污染措施的不同意见之声逐渐湮没。仍有约3万福岛居民不能归乡,核事故阴影依然笼罩。 澎湃新闻记者:马小童 陈沁涵 剪辑:马小童 陈曦 动画:刘瑞麟 王煜 调色:江勇 海报:王璐瑶 翻译:候乐(22:25)

上车时自报姓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应声在预约名单上画了个勾,抬头问:“外国人吗?怎么会来这里?”她被问后朝着车窗外的旅游海报说“来看看”,前座一对老年夫妻的目光聚焦过来,司机欲言又止。

从福岛县南部的汤本车站去往该县内最大港湾“小名浜渔港”,除了预约观光巴士之外,没有其他公共交通可以抵达。一辆20座旅游巴士来了3名乘客,司机对照着电话预约的名单对大家说“稍等最后一位”。等待间隙,司机主动说起自己退休前一直在东京开机场巴士,接触过很多国家的外国人,但是回家乡开观光巴士一年多,头一回在车上遇到外国人,平时连年轻面孔都很少见。

“来看什么?核电站?”司机小声问出了口,见外国游客没有回应,立即补上一句“可以泡一泡温泉”,缓解了尴尬。

福岛县的许多车站张贴着系列观光海报,自然风光的背景之上只有一个词——“来”。在渔港附近的交易市场,“福岛鱼美味”的横幅连着挂成排,墙壁上的手绘图案上写着“希望”、“梦”之类的词汇。即便如此,萦绕在很多福岛人心头的或许依然是“核电站”。

磐城一商场内张贴的福岛县系列宣传海报“来”。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图

福岛县久之浜渔港挂着宣传横幅“福岛,美味!福岛,骄傲!鱼!”

观光巴士从磐城市中心向海边驶去,车上的老夫妻频频感慨“重建的设施真气派啊”。然而公路边多次闪现核辐射检测电子屏,跳动的数字提醒,13年前政府发布的“核能紧急事态宣言”至今尚未解除。

抵达小名浜渔港,并不如想象中大,黑蓝的水汽乘着太平洋的海风涌动,水面上闪耀的光芒呈线状向四方蔓延。身着防水连体衣的渔民们在岸边整理渔网,突然发现徘徊的陌生来客,以疑惑的目光扫视,站在一旁的渔业协会工作人员见到有人举着相机,警惕地连声问道“来做什么”。

“想看出海捕鱼。”声音被海风吹散,渔民们若有所思。核污水排海后,这句话的意味已然微妙。

从小名浜渔港远眺太平洋。

福岛及周边地图。制图:王煜

诉说失去意义

凌晨4点,天色和午夜一般黑,停靠在福岛县小名浜渔港的一艘大型渔船突然打开了六台探照灯,光束扫亮了岸边的一排小渔船,发动机的低鸣声交错,船陆续出港,向黑暗深处驶去。松原父子开着小皮卡到晚了一些,上船后麻利地整理渔网和水箱,在天边透出点光的时候,“大德丸”出海了。

凌晨4点的小名浜渔港

60多岁的广三戴着棒球帽,在驾驶室里操控方向盘和摇杆,儿子贵广站在船的左舷吸烟,一头金色长发随风飘。有别于刻板印象中的渔夫形象,松原父子像是日漫中的职业搭档,彼此间话不多,一个眼神就懂下一步行动是放浮标或是收网。作为家中老二,贵广中学毕业后就随父亲出海捕鱼,一开始也晕船,冬天的低温天气特别难熬。20年过去,贵广已习惯太平洋的变化多端,和父亲相比只是经验还差一些。

松原父子正在收网。

“(出海)下网是门技术活,(下网的)位置全靠经验判断。”广三说,找到好的捕捞点是渔获量的保证。此时海平面上有几抹橘色的朝霞,船已经航行了20分钟,抵达第一个浮标标记处。父子俩配合收网,一边从海里大力拉网,一边取出卡在网格里的鱼虾,同时还要清理网上的海藻、石块,既考验体力又考验速度。因为前一天放的是小网格渔网,捕获的大多是伊势龙虾,偶见几条扁口鱼,而龙虾尤其容易缠网,贵广蹲坐在满是水渍的甲板上,小心地用工具将龙虾剔出网格,广三则驾船去往下一个收网点。

大约一个小时收了四张网,船掉头返航。面对20多只龙虾和几条鱼的收成,广三嘴里嘟囔着 “没什么”,被问起近几个月来渔获量和收入的情况,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对于福岛县的渔民而言,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背后的付出或许是外人难懂的。

2011年福岛第一核电站发生核事故后,大量放射性物质泄漏,事故发生后4天,沿岸渔业“自肃”,“大德丸”在内的所有渔船自行停止出海捕鱼,次年6月虽然开启了试验性捕捞,捕捞的鱼种、出海的次数和海域都受到了限制,被迫三天捕鱼两天晒网。和福岛县一样受到东日本大地震和海啸袭击的岩手和宫城县,2013年的渔获量都恢复到了灾前八成以上,只有福岛县的年渔获量从2012年开始连续9年低于1万吨,不及灾前的15%。

直到2021年春天,福岛县渔民盼来了结束试验性捕捞,进入正式作业的转折点,鼓足干劲不到半个月,日本政府当年4月正式宣布将福岛第一核电站内储存的核污水排放入海。回忆起那个时候,贵广没有任何表达欲,被一再追问才说:“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只能交给国家去处理。抱怨什么的说了也没办法,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的父亲或许离退休不远了,可是他作为渔民中的年轻一代不得不思考这个职业的未来。

船慢慢靠近港口,岸上已经有人提着桶在等,广三把鱼虾按类别各捞出一只放进写着“检测室”的桶里。他说,渔协的人会带走送去检测,每一次出海捕鱼都要抽样送检。他和儿子边清理渔网边和街坊闲谈,聊起海水水温上升。当突然被问及核污水排海的影响,他迟疑了一会。

“说危险的话,(因为)是存在放射性物质吧,认真检测的话会安心一点。”至于放射性物质对鱼有什么影响、水产检测主要测哪些核素、检测流程如何……广三不太清楚,也不再接茬有关核污水的其他话题。

对于关乎生命和生计的问题,松原父子不置可否,有渔民直言“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回避态度令人猜不透。此刻,一位称呼广三“前辈”的银发老伯走来,和其他渔民一样穿着胶制长靴,体格精瘦,洪亮的嗓门带着浓重的日本东北地区口音,他看到外国游客感到稀奇,自来熟地说起自己的经历,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老伯双手背在腰后娓娓而谈,回忆高中时曾一度努力学习想要考大学,但是父亲贷款买了船,他毕业后不得不和父亲一起出海捕鱼,这两年父母年纪大了,歇下来在家照料。他眼神一瞥注意到有人握着相机,话锋一转说,前阵子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询问海产的情况,“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他摆摆手说,没人听,“福岛县的一些问题和冲绳县类似”。冲绳有美军基地问题,县民向国家提出反对,健康受到损害。福岛县也是如此,虽然国家开了说明会,但是临近排海的时候才向渔民做说明。“这根本不是说明会,对排海的意见征询一次也没有,老百姓要发表意见是不可能的。”

日本经济产业省于2015年向福岛县渔业合作协会联合会致函回应核污水的关切,称专家正在验证各种技术处理方式和效果,关于验证结果,“将首先向渔业从业者进行认真说明,采取必要的努力,在没有获得相关者理解的情况下,不进行任何处置”。日本政府声称已经就核污水处理问题举行过1500次说明会,解释相关问题,其中有数百次面向福岛县渔业从业者,但是这些说明会全部是在决定排海之后进行的。

即便举办了如此之多的说明会,当走访福岛县多个渔港询问渔民污水排海的流程和影响时,得到的答案中多是“听说”、“好像”、“应该吧”等模棱两可的词汇。

广三看自己的后辈越说越激动,连声道“话太多了”。

银发老伯平静下来,“现在什么都不说了,说了也毫无意义,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核事故过后,为了福岛渔业发展,他曾向水产部门提建议,曾去东京海洋大学发传单求关注,曾对媒体大讲实话,如今没什么指望,也不在这一行干了。

出海的渔民越来越少,位于磐城的小名浜渔港远不如从前热闹。一位二十多年天天开车来港口钓鱼的垂钓客称,这里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十五六条渔船连成排,现在只有不到二十条。

早上八点,渔民在岸边整理渔网,和小名浜渔港隔了一条马路的海鲜市场开始营业了,占了两间门面的福助水产店正在卸货,见到顾客后大塚放下手中的活迎上来热情介绍,这里的海域是日本暖流与千岛寒流交汇的地方,鱼的肉质特别,“当地的招牌是名为 ‘目光’的鱼,鱼籽很多,连骨头都很软嫩……”

刚开门营业的海鲜土特产市场。

当地海鲜名产“目光”加工制品。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平台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大家都在看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