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小子多敬我一杯,耽误我赶车,可得负责到底!"1981年夏天的傍晚,营区小卖部里,我举着搪瓷缸跟战友李建国开着玩笑。
暮色里传来蝉鸣,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谁知道这句醉话,真就让我多待了一天,改变了我的一生。
夏日的暑气还没散尽,小卖部的白炽灯下,我们三个刚脱下军装的大头兵围着方桌坐着。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咸萝卜干,还有老板娘特意给我们炒的青椒土豆丝。
灶台边的蒜瓣香气飘过来,混着二锅头的酒味,勾起了我对家的思念。想起老妈做的酱肘子,那味道至今还留在舌尖。
"你瞧瞧,这才多会儿功夫,就惦记着赶车。"张德明夹了块土豆丝,笑着打趣我,那张黝黑的圆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显得格外真诚。
李建国一个劲儿给我倒酒:"咱们这一别,啥时候才能再聚?这酒啊,今儿个非得喝够本不可。"
"可不敢再喝了,"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要是赶不上末班车,我妈非担心死不可。"老妈最近写信说腰疼,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谁知这一喝,还真耽误了。等我晕晕乎乎地赶到车站,末班车早走了。
李建国和张德明也因为送我,干脆都在招待所开了间房,说明天一早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记得刚入伍那会儿,我还是个豆芽菜似的毛头小子,连背包都不会收拾,是李建国手把手教我叠被子、擦枪,张德明大半夜陪我站岗。
那时候想家想得厉害,半夜里常偷偷抹眼泪,李建国总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块手帕,从不说破。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火车站买票,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老家的王大叔,他还是那身褪了色的蓝布工装,肩上搭着条毛巾。
"你咋这会儿才回来?"王大叔愣了一下,"你爹前两天还问我见着你没有。"说着,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叔,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大叔叹了口气,这才说起来。原来今年家乡遭了大旱,地里的玉米棒子都蔫了,庄稼人望着天空直叹气。
我爹妈为了凑我的学费,连祖传的老怀表都偷偷典当了。王大叔从衣兜里掏出个报纸包:"这是你妈托我还你爹赎回来的,她瞒着你爹,把养的那头小猪卖了。"
我接过来,手都在抖。铜壳怀表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是爷爷留给我爹的唯一念想。
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我爹都把这表擦得锃亮,戴着去看大戏。那会儿我还在他怀里坐着,听他说:"等你长大了,这表就是你的。"
站台上人来人往,我的眼眶有点发热。李建国拍拍我的肩膀:"老弟,有啥难处跟哥说。"
"没事,就是舍不得你们。"我挤出个笑容,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大学暂时是不能读了。
回到家,看见院子里堆着几袋化肥,都是我爹借高利贷买的。母亲的手上全是茧子,比我走时又黑了一圈,腰也弯了。
我二话没说,把复习资料都收了起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本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儿啊,你这是干啥?"母亲着急地问,眼里闪着泪光。
"不考了,我去找工作。"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胡闹!"父亲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你要是不考,这些年的苦我们不就白吃了?"
我攥着怀表,硬着心肠说:"考上了也得花钱,我不能再让你们受苦了。"
晚上,我听见父母在堂屋小声商量,母亲一个劲儿抹眼泪,父亲的烟一支接一支地点着。
这事让李建国知道后,立马寄来一封信:"你小子想啥呢?我在机械厂当了技术员,这边正缺人手。要是你能来,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没等我回信,张德明的信也到了,说已经帮我说好了工作,让我赶紧收拾东西来县城。
就这样,我背着个帆布包,揣着母亲塞给我的十块钱,来到了县城机械厂。
刚进厂时,可把我难住了。机床零件那么多,图纸看得我头晕眼花,手被铁屑划得全是口子。
好在部队练出来的性子就是不服输,白天跟师傅学,晚上抱着技术手册啃,连做梦都在琢磨那些零件。
有天修理线圈时,我琢磨出个小窍门,能省下不少力气。这事传到了机修班,班长周小梅专门来看。
她扎着马尾辫,戴着劳保手套,眼睛亮晶晶的:"小伙子有两下子嘛!"说这话时,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特别好看。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周小梅心灵手巧,经常教我些修理的诀窍。慢慢地,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瞟,她好像也常往我这儿看。
有天下班,我鼓起勇气约她去看电影。她红着脸答应了,还特意换了条碎花裙子。
那是1982年的夏天,我们看的是《牧马人》,散场后在江边散步,月光照在她的马尾辫上,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那会儿工资不高,每个月扣除伙食费,剩下的钱除了寄回家,就只够买几本技术书。可周小梅从不嫌弃,还常给我带些自己做的小菜。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1991年春节。李建国在家里摆了一桌饭,请我和张德明团聚。
这时的我,已经当上了车间主任,还和周小梅结了婚,有了个可爱的女儿。房子是厂里分的,虽然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女儿刚满周岁,整天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周小梅每天下班就忙着照顾她,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是幸福。
看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我举起酒杯,想起十年前那个耽误了车的下午。要不是那天多喝了几杯,要不是遇见了王大叔,要不是两个兄弟及时伸出援手,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吧?
"兄弟们,"我端起酒杯,声音有点哽咽,"今天这酒,我敬你们。十年前你们非要我多喝一杯,让我错过了那趟车,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李建国笑着打断我:"得了吧,你小子这不是挺好?有工作,有媳妇,还有个漂亮闺女。要我说啊,那天的酒真是没白喝!"
"就是,"张德明也说,"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你们看看我,到现在还是个光棍,羡慕死我了。"
我看着周小梅抱着熟睡的女儿,心里满是温暖。人生就像那天的酒,看似偶然的一杯,却醉出了一辈子的美好。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我举起酒杯:"来,为那年的醉意干杯!"
"干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家都笑了,笑声里有着说不尽的往事和道不完的情谊。
这不就是人生吗?有得有失,痛苦和欢乐交织,可每一次的选择,也许都是另一种幸福的开始。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室内的温暖和欢笑。我轻轻摸了摸兜里的那块老怀表,它依然在滴答走着,见证着我们的故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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