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论
2006年9月22日晚,廖冰兄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这个从来不平静的人世,这个一直搅扰他内心的人世。天高云淡,秋光如金,那是廖冰兄祈愿快哉魂游的地方。那里应该没有时代故事,没有善恶交织,没有真伪混淆。 于是一颗为真情所累的心灵不必再悲愤,不必再担忧,无牵无挂、自由自在——那是我们永远无法了解的,另一个廖冰兄。
人世的廖冰兄以漫画闻名。他说,“我画的是时代漫画,这是千千万万人民假我的手而创作出来的。”他把他的画笔,当做千万人发声的工具。于是他的胸怀,包容了千万人的悲欣喜怒。
从抗日战争以前,到改革开放以后,廖冰兄六十几年的漫画创作,极少滞留于小趣味,多数着眼于大主题。他讽刺战前的虚假和平、虚假民主、虚假自由,他刻画日本侵略者可悲可耻的丑态,他描绘“文革”留下的精神创伤,他记录改革开放中的社会怪现象。他经常把笔触留给市井小人物,其主旨却在于反映底层人民生活的辛酸,但是并不因此忽视国民令人哀怒的奴性。
廖冰兄说,“为被害的善良而悲,为害人的邪恶而愤,故我所做的多是悲愤漫画。”这悲愤在画面上是震慑人心的恐怖、阴森、悲怆。“像有一根横梁在你的头顶将要压下”,“像一场噩梦里你看见一颗巨大的陨星在眼前坠落”,“像墓旁的尸怪或嫠妇挑着油灯夜哭!”——要以怎样深沉的呼吸,才能喊出这样的悲愤?要以怎样深沉的情感,才能坚持这样的悲愤?
当你面对那张猫头鹰与公鸡对决的漫画,你会因为整幅的黑暗而感到压抑,你会因为光明的惨白而感到恐慌。凄厉与恐怖呈现在画面之前,首先呈现在画者心中。六十年以后读画者仍然感动,因为仍然能触碰到作者发自内心透彻冰凉的绝望。
当你看到那个从罐子里“解放”出来的变形人,你会清楚地看到,已经不习惯自由的精神为自己和同类感到悲伤。这悲伤,是不再呐喊的沉闷愤怒,是无法挽回的哀叹苍凉。
廖冰兄的女儿说,父亲太关心社会了,不可能去“玩”艺术——其实没有比社会更值得玩味的艺术。
黄永玉说,廖冰兄没有发掘自己,他是可以画大画的画家——其实没有比时代更巨幅的大画。
只是,廖冰兄似乎并没有把社会当做可以玩味的艺术,也没有把时代当做巨幅画作的模特。廖冰兄说,“一个具有健全头脑的漫画家有时就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社会学家。”对90年代后飞速变化的社会,他感慨万千:现实比我的想像力还要夸张!于是廖冰兄不再作画。但是他仍然对社会生活全情投入,筹建基金会,帮助贫困学童,悲愤的另一面全是温情。漫画几乎贯穿了廖冰兄的整个人生,关注时代、关怀众生,这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廖冰兄没能画成大画,因为他意不在画。他无法玩艺术,他也无法玩味现实。他似乎没有办法像个艺术家一样,与描摹对象保持距离。廖冰兄淡泊物欲、不爱功名,但是他似乎没有办法对俗世超脱远离,可能是因为他周遭的人群,还有他家国的命运,已经让他动了赤子真情。真情活过91年,天上人间,这是唯一的廖冰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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