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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印度水稻新世界纪录”新闻的几个疑问

  来自:果壳网

  作者:飘飘37 农学学士

  昨天起,一则新闻在中文媒体上忽然火热起来。

  印度稻米单产达到每公顷22.4吨 超越袁隆平

  根据谷歌搜索结果,最早报道的中文媒体似乎是下面这条http://intl.ce.cn/specials/zxxx/201302/17/t20130217_24117017.shtml

  新闻开始:

  “北京2月17日讯英国《卫报》报道说,虽然没有像中国那样投入巨资和人力研发杂交水稻,但是肥沃的土壤和适宜的气候使印度稻米单产水平创出新的世界记录。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Bihar)一个位于Sakri河旁边的小村庄Darveshpura稻米单产水平达到每公顷22.4吨,创出新的世界记录。令人惊讶的是,这样高的单产水平既没有采用任何化工肥料,也没有采用杂交技术。

  这项单产记录由Darveshpura村一位名叫Sumant Kumar农户创造。去年水稻收割之前这位少言寡语的农户就乐观的预期产量可能会创出新高,他估计每公顷单产可能会比往年增加4-5吨。最终的事实证明他的预期过于保守了。收割时工人们发现,稻米穗子比以往要特别沉,而且颗粒也更饱满圆润。

  称量结果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每公顷单产竟然高达22.4吨(约合每亩2986斤)。超过了有着中国“杂交水稻之父”之称的袁隆平创出的公顷19.4吨的世界记录。这个单产记录也超出了国际稻米研究协会和美国基因改良公司在试验室条件下所创造出的记录。

  起初,这项产量记录并没有得到印度官方的承认。因为比哈尔邦是印度最贫穷的省份之一,在许多收成较差的年份这个邦的粮食产量甚至不足以果腹。比哈尔农业大学的专家指责它们产量造假,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曾发生过。不过,印度农业部派遣的专家经过现场调查证实,上述产量数据真实可信。

  Sumant Kumar一下子成为全国英雄,许多官员前往该村考察道贺,甚至印度国会也邀请他参加会议。”

  新闻结束

  作为果壳网的谣言粉碎机编辑,我决定仔细来追溯一下这个乍听上去很难以置信的新闻。

  1.中文新闻的编译错误

  这篇编译自英国卫报的http://www.guardian.co.uk/global-development/2013/feb/16/india-rice-farmers-revolution中文新闻报道被广泛转载,但是在编译过程中,就出现了好几个错误。

  第一个,卫报的新闻中,从未说过这位印度农民没有使用杂交种子,卫报新闻一开头就清晰的写着NoGM,No herbcide(没用转基因,没用除草剂)。(在这篇文章末尾,你就会看见证据这位印度农民其实用的就是杂交种子)

  第二个,印度农业部并没有人派遣专家去现场调查证实。去这个村庄调查核实的是比哈尔邦(Bihar)的农业负责人。

  卫报的原文是The Nalanda farmers were accused of cheating. Only when the state's head of agriculture, a rice farmer himself, came to the village with his own men and personally verified Sumant's crop, was the record confirmed.这里state'shead of agriculture明显是邦的头,因为1.印度的农业部长应该叫做Ministerof Agriculture,2.印度的农业部长不是水稻农民出身。3.印度的邦就叫做state

  第三个,印度国会没有邀请Sumant Kumar参加。原文是Sumant became a local hero, mentioned in the Indian parliament and asked to attend conferences. 他的名字在印度国会中被提到,并且他被邀请参加会议。(国会开会的时候不会叫做conferences的,应该是session。这里的会议应该指的是学术类会议,或者农民经验分享这类的)

  2.这么高产是怎么达到的?

  中文的新闻大多只翻译到卫报文章的第四段,后面很多内容都没有翻译出来。我在这里摘一些关键信息。

  第五段:.村庄Darveshpura里,依然是牛耕地,牛粪在墙上晒干,并用来做烧饭的燃料。大多数人都用不上电。Sumant成为了英雄后,作为奖励,让村里通上了电,开了一家银行,并且建了一座水泥桥。

  第六段:(Sumant的水稻产量记录是在2011年收获季)6个月后,Sumant的朋友Nitish打破了土豆产量的世界纪录。再然后RavindraKumar,邻村的一个种植小麦农民,打破了印度的小麦种植记录。

  第七段:比哈尔邦一半人口位于贫困线以下,93%的人口以种植土豆和大米过活。

  第八段:专家们测试了这个村子里的土壤,发现土壤富含硅,但是破纪录的产量应该归功Systemof Rice(or root) Intensification(SRI)中文叫做水稻强化栽培体系(或者叫做根系强化栽培体系)

  后面文章都是在说这个水稻根系强化栽培体系SRI了。

  那么这个SRI到底是个神马神奇玩意儿?!

  3.SRI水稻根系强化栽培体系

  对于SRI的具体内容,台湾绿色和平的介绍在中文中是比较准确的。http://www.greenpeace.org/taiwan/zh/news/stories/food-agriculture/2013/SRI/

  SRI的几个特点,总结如下:(嫌长直接读粗体字就好了)

  一、秧苗移植(早移植,少移植,间距大)

  幼株:于叶龄2.5~4.5叶,通常是秧龄12~18天。

  小心迅速:从苗床取秧后保护秧苗根部,小心带土浅栽,减少移植的损伤。

  单株:改变从前三四株一穴的作法,改采每穴一株,避免根部竞争,使植栽根系发达,能更好地从土壤中吸取养分。

  宽株距:生长空间大,增进根部和地上部的生长。

  方形穴盘苗:使用播种土,以及至少25公分*25公分的穴盘。

  二、土壤(多利用有机质,即生物肥料,但SRI并没有说不能用化肥)

  丰富的有机质可改善土壤结构、保肥力与保水力,更利于微生物繁殖。

  三、水分(不大水漫田)

  稻株生长期间维持最低限度的田水。保持浅水的状态约1-2 公分,接着干田直到可以看见土壤裂纹,增加土壤通气性,促进稻根向下生长。这时再引进一层浅水层。开花期间继续保持一层薄薄的水,在结穗期干湿交替,水稻收获前2-3周前排水。这种方法被称为「间歇灌溉」或「干湿交替灌溉」。

  依据不同的土壤与气候环境条件,有些农民每晚灌溉,有些农民则让田自然干燥3-8天。

  四、营养(这个和第二条差不多,生物肥料和化学肥料的最大区别是释放速度较慢,这在热带是好事,在温带寒冷的早春不一定是好事)

  有机质可增加土壤的肥力,释放植物所需之营养元素。此外,土壤能有更好的保肥性,在作物需要时释放养分。

  五、杂草管理(大水漫灌田是传统上水稻种植控制杂草的最好办法,水稻不怕水淹,杂草怕,而SRI不用大水漫灌天田就意味着大大增加除草的工作量)

  在没有水淹的情况下,杂草长得特别茂盛,最好在初期就加强管理。通常在秧苗移植十天后,使用一个简单、低成本、机械化的除草机。最好每隔7-10天重复,直到叶冠闭合(最多重复4次)。除草机具多项功能与效益:

  将杂草犁入土壤作为堆肥,养份又可回到土壤中。

  提供浅层耕作,增加土壤的通气性。

  修剪根系,刺激根部生长。

  混合水分和有机质可增加表土肥力,除草1~2天后,植物恢复绿意盎然。

  在田间重新分配水分,藉持续的翻动田地,减少水分在低势地区造成的缺氧环境。使用除草机可改善单一的田间环境,创造统一的植株间距,进而增加产量。

  想了解水稻的起源和大米的分类吗?请阅读我在果壳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驯化之旅:稻米从哪里来?

  这些都是农业措施,农业措施本身并不是科学,是技术。技术是在科学的基础上,根据客观条件所的措施。所以也没什么对错好说,只有适不适合。SRI的这些措施,只要管理跟的上,都是不错的措施。明显的优势有:节省种子,节水。关于除草工作量这个问题,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明显增加了,但是印度的这位农民觉得用SRI种植水稻总工作量是减少的。中国四川对于SRI的实践的一篇文章在此http://sri.ciifad.cornell.edu/countries/china/cnciadchinese05.pdf (链接是在康奈尔的服务器上的,因为让SRI在世界范围内流行起来的,是一个叫做NormanUphoff的康奈尔农学院的教授)

  4.为什么能这么高产?

  读到这里你肯定在好奇这个问题。其实在SRI的推广上,它主推的是省种子,节水,减少资源投入。超级高产从来不是它的主推内容。在及其贫困的地区,SRI往往可以带来很高的产量增幅,但这个和那些地区原来的产量很低是分不开关系的。http://bionutrient.org/news/farmers-advancing-agriculture 里面有更多对于SRI的介绍。

  在SRI的专家考察了Sumant Kumar的农产以后,他们自己也说了

  ”Reporting high yields about six times the average yields of India may be interesting

  but they are essentially on small plots of land and obviously with lots of maybe inputs.

  “能有个人创造出6倍于印度的平均产量是很有趣的,但这个纪录是在很小的一块地上的(Sumant Kumar一共就种了2公顷地,而他的世界纪录每公顷22.4吨是在其中1公顷地上达成的。信源:http://ourworld.unu.edu/en/how-millions-of-farmers-are-advancing-agriculture-for-themselves/ )

  其实这个高产的最重要原因,还是用了杂交种子。。。

  这个新闻在英文的网络媒体上,都没有说他们用了什么品种的水稻,中文媒体更是自己脑补了一个”没有用杂交种子“,可是在SRI自己的官网上,讨论这个世界纪录时,清楚的写着Sumant Kumar用的是拜尔的杂交稻品种6444

 

  (不过他们把拜耳的名字拼错了,是Bayer而不是Buyer,没有种子公司叫Buyer的 ==||)

  http://sdtt-sri.org/wp-content/uploads/2012/01/SRI-India-Bimonthly-Update-Nov-Dec-2011.pdf

  http://www.bayergroupindia.com/arize_brands.htm 上清楚地写着,Bayer的Arize 6444是在全印度都可以种植的品种。

  http://sdtt-sri.org/wp-content/uploads/2012/01/SRI-India-Bimonthly-Update-Nov-Dec-2011.pdf 的第二页写着,产生水稻世界纪录的这块地好几年都非常高产,而且都是杂交种子,以前种过先正达的6302(先正达他们拼对了,不容易啊...),也是超过了19吨每公顷。种子来源应该是政府提供的,印度有很多推广高产杂交种子的活动,是他们推广绿色革命的一部分。

  后话:

  其实这个农民Sumant Kumar没有各大媒体说的那么风光啦,http://www.downtoearth.org.in/content/can-president-mukherjee-redress-farmer-s-grievance 里面说到,尽管很多人都来找他取经,但是邦政府一直没有给他当年的破纪录产量出证书,邦政府一直在推脱。他很郁闷...

  奖状照片有很多,就是不给官方承认产量的证书。。。。

  任何作物的产量,在育种学看来,是由两个条件决定的,基因和环境,简称GXE(GeneticsXEnvironment)。

  SRI这个种植技术的特点,其实是在致力于在贫困落后的农业地区,考量各种环境限制,给作物提供一个最好的生长环境。相当于GXE中的E,但是想要高产,G基因的优良是一定不能少的。

  在这个整件事中,媒体宣传都集中在了SRI这个环境因素上,英文媒体广泛忽视了优秀的品种基因,中文报道中更夸张的以此来攻击杂交技术,否定绿色革命以来的育种改良对于农业的帮助,可以说是非常令人遗憾的。

  至于这个破纪录产量的真实性:很多人看到这个新闻时,都立刻说是骗人的。从我能够搜索的资料来说,我既不能完全确认这个产量的准确性,也无法判断它一定就是假的。出于我个人对于农业的热爱以及对农民的尊重,我觉得我们最起码可以肯定这位农民是很高产,很称职的一个农民。

  但是,只宣传SRI,只宣传风调雨顺,土壤肥沃,却避而不谈或者否认使用了优良的种子,由很多优秀的科学家培育出来的种子,以及杂交技术,绿色革命对于现代农业的意义,这肯定是不对的。

  至于这个种子中国会不会种,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印度人民吃的米是长粒的,低支链淀粉的basmati rice,和中国人的口味不相符。另外高产的米,其实也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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