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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
明崇祯十六年七月,张献忠率二十万大西军水陆并进大举攻湘,兵锋所指如狂风扫叶,锐不可挡。到八月二十五日,已然攻下重镇长沙。
城里的明朝官员,除了绝望地抵抗一下子之后被俘被杀的,早已跑了个精光。长沙的藩王———吉王朱慈煃,更是早在围城之前就落荒而逃了。
现在,张献忠就站在吉王府前。尽管他手里打下过不少的名城王府,但随着一丈九尺高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张献忠回头,看着身后的长沙总兵尹先民———昨天就是他投降献的城———沉声问:“这王府到底有多大?”
“回大王,”尹先民忙佝着身子赶上两步,“大的有五殿三宫,共计宫殿室屋八百来间。”
“八百间?”张献忠停住了脚步,冷冷道:“你个长沙城才有多大?———王府占了一半吗?”
“有人算了,足有十之七八呢。”顿了顿,尹先民补充道:“实在是城就是府,府就是城呀。”
张献忠脸上发出了可怕的光。一挥手,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下了令:“能用的拆下运到军中,余下的,照例———烧!”
张献忠这一烧,等于烧掉了半个长沙城。
封!
朱元璋建国以后,参照汉晋南朝之制,大封子弟,分藩就国。为啥?根子也许简单,朱元璋从自身发迹史中,看到了被以往各代君主忽视的一种可怕的力量:来自民间的威力。这种能使不可一世的强元在几年间轰然倒塌的巨大力量,逼着朱元璋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劲道来对付。
但他实在是把人的本性看得太彻底了,以至于不再相信任何人:文臣、武将、外戚、宦官,统统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炸弹。那怎么来监视、来化解、来控制这股遍布天下的力量呢?苦苦思索后,朱元璋铁青着脸重重一拍龙案:封藩!把朕的子孙洒遍天下,牢牢为朕守着!
可能他还有个最无奈的想法、最后的安慰:即便是天下从此多了些争端,争斗的主角还不是都姓朱吗?这天下,还不仍是朱家的天下?
于是,众皇子被封为亲王,浩浩荡荡开赴各地。其封地建王府、设官吏,其宫室、冠服、车旗的规格仅下于皇帝一等,地位极为尊贵。诸王在封地,没有治民之责,但有统兵之权。当地驻军调动,须有亲王令旨。于是,分封到各地的藩王成了代表皇帝监控地方军权的人物,而每一个王国则成了一个军事中心。
扩!
1477年,时年20岁的朱见浚来到长沙。“扩!,一定得扩!”一脚踏入为他准备的长沙藩王府,朱见浚第一个命令就下得斩钉截铁的。
不奇怪,无论谁在20岁时,做事情都是很干脆的。何况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皇城天子之都,眼界岂是凡人可比?
他当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王府建得像大哥的宅子,在大哥允许的范围之内。反正要多少钱,大哥都有,都会给他———大哥有整个天下呢!
大哥就是宪宗皇帝。这是明成化十三年,离张献忠打下长沙还有166年。
朱见浚一声令下,浩大的工程立时上马。“工役浩繁,财费巨万”,修建起一座宏大的吉王府。据记载,吉王府“广袤若干里”,有城门4座,南曰端礼门、北曰广智门、东曰体仁门、西曰遵义门,南门外有一座五檄石坊,其上端正中刻着4个大宇:“藩屏王城”。4门都建有营房,居住甲士1769户以守护禁城。王城内有王殿承运殿和书院、祠庙、仓库,外有王府的长史司、仪卫司、审理所、纪善所等大大小小十数个官署,其宫阙台阁、亭榭池塘布满了长沙府城东北和北部的大片地方,以至“城内地方半属王府”。而王府之地,不仅一般百姓不能进入,就是长沙府县官员、巡捕也“不得擅侵”。吉王府一时成了长沙的城中之城、城中之国。
亡……
谁能统计出来,大明天下,到底有多少个像吉王府那样的王府呢———城门里,又是一道道森严的城门;公堂边,又是一个个威肃的衙门;金銮殿外,又是一座座大大小小的紫禁城!
这般大规模封藩、建一座座堡垒,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可以看出是绝对的失策,是历史的倒退。以长沙为例,自西汉长沙国废后,一千多年,哪朝哪代、哪个长沙王不是虚封不就藩?———除了明朝。
后世很多人认为,明朝灭亡的一大原因就是封藩,如清学者赵翼就评价说封藩制度是明朝最大的弊政之一。
只想说一个数字:嘉靖三十一年,明朝全国税粮收入为2285万石,而各王府岁禄开支就达853万石,占了37%。这还仅仅是最基本的岁禄……
终于,在朱元璋最惧怕的大地深处,火苗慢慢燃起……
现在,愤怒的大火已经烧到了长沙。城墙在漫天的尘雾中倒地;合抱的楠木梁柱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大西军的巨舰;欣喜的长沙百姓蜂拥着哄抢满地的砖瓦……
熊熊烈火里,王府南门的那块石坊上,“藩屏王城”的字依稀可辨。
此时,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南去的山路上艰难地驰着,拉车的马口里喷着白沫。颠簸的车厢中,末代吉王朱慈煃和一同逃难的惠王愁眉苦脸,相对泪水涟涟。满地的大火,哪里能容得下这些末路的藩王呢? 吉王府承运殿前曾陈列着3尊大炮。上世纪90年代,考古人员在天心阁以南的凤凰台附近挖出3尊大铁炮(如图),可能即是王府前的铁炮。现藏于长沙市博物馆。刘瑜摄五一广场一带留下了明藩王的足迹。陈飞摄
何处是王城
明长沙王城与北京紫禁城相似,坐北朝南。以南门为正门,称为端礼门,大概是进王城要正衣冠重礼仪之意,其位置在今司门口处。城墙当在今臬后街至解放路一线,西起三兴街口,东至鱼塘街口。
王城北门为广智门,在今黄兴路与中山路相交处的南侧,北城墙在吉祥巷至府后街一带,西起藩城堤口,东至文运街口。
王城东门为体仁门,在今尚德街与东牌楼相交处。东城墙在今文运街经犁头街至尚德街一带,北起府后街口,南到解放路。
王城西门为遵义门,位于现药王街与三泰街相交处。西城墙在藩城堤至三泰街、三兴街一带,北起吉祥巷,南接臬后街。
王府寻踪
地下打开王府之门
(一)
夜,长沙,巍巍王府一片死寂。宽阔笔直的御道,几乎被大大小小的宫殿的阴影所填满,而阴影尽头的宫殿更是直接遁入黑暗。
第一代长沙藩王潭王、朱元璋第八子朱梓,在御道上勒住马缰,脊梁一阵发凉。
没几天,因担心牵连“胡惟庸案”,潭王朱梓与王妃於氏双双自焚,在火中凄惨呼号而死。
———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明长沙藩王、关于那壮观的藩王府,我眼前反复出现的,却总是这样不祥的镜头。
昔日挟天子之威仪、体尊位重的皇子,竟选择了如此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作为明朝第一代长沙藩王,潭王的开场白作得实在晦气。
这晦气是否也传染给了王府呢———1643年,在张献忠烧起的一把大火中,见证了诸藩王多个大喜大悲的王府灰飞烟灭。但是,灰飞烟灭了的藩王、王府,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吗?
(二)
几百年后的今天,朱梓曾经勒马驻足的地方———今天平和堂、王府井百货一带———已是莺歌燕舞,成为长沙市最繁华喧闹的所在。
站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放眼望去,已然不见王府的半点踪迹;闭上眼睛,努力感受在这片土地上曾经的风云变幻,结果发现在都市喧嚣的重围之中,这种努力只是徒然。
今天的城市,已找不到与明藩王对话的窗口了么?
“其实,明藩王还是在长沙留下了不少的记号。”长沙市一位资深考古工作者说。
(三)
2000年,在扩建五一路、黄兴路时,人们惊讶地发现,今天五一广场以南的黄兴中路的正中央的地下,竟早已有一条大青石板铺就的道路。道路宽2米左右,一直伸向解放路一带。
这条被埋藏在地下的神秘石板路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考古人员的答案是,这条长长的笔直的石板路,乃明藩王府的“御道”。
御道,为专供皇帝行走的道路,其他人等不得踏足半步,当然不想要脑袋者除外。而在长沙出现的“御道”,乃长沙藩王专用。
史载,明代获封的皇子,其封地建王府、设官吏,其宫室、冠服、车旗的规格仅下于皇帝一等,地位极为尊贵。长沙城内出现的“御道”,想必就是参照此规格而来。
这条“御道”,就是长沙诸藩王之如何显贵最直接的物证。
4年之后,在“御道”附近,确切地说是在沃尔玛超市南面的工地上,明藩王府再次骄傲地撩开一角面纱:大量的琉璃龙纹瓦当、数十个巨大的方形柱础集体涌现,让21世纪的人们目瞪口呆。
瓦当是中国古代建筑上的一种构件,用于椽头,起遮挡风雨和装饰屋檐的作用。瓦当的装饰纹样较多,但龙纹瓦当只有皇室家族才有资格使用———这个道理,几百年后的我们也明白:不是龙子龙孙,谁敢有事没事在自己家里摆弄“龙”?而琉璃龙纹瓦当则更显主人的尊荣富贵。
柱础就是承受屋柱压力的垫基石,在这里出现的方形柱础,足有1米多宽,由此我们可以想像它们支撑着的屋柱的气派,然后再由此想像那些屋柱支撑着的建筑的气概。
考古人士也指出,龙纹瓦当,以及如此规模、数量的柱础的出现,证明这里一定存在过大型的建筑,而这个大型建筑,当是明藩王府的一部分。但究竟是哪一代藩王王府,则不得而知。
不过,考古人士可以确定明吉王府的大概位置,它至少修到了今天平和堂处,因为1996年时在这里发现了一砖石古井,井中发现有几件白瓷碗,碗上的落款为“吉府上用”。很显然,这些白瓷碗即是吉王府中锅碗瓢盆的一部分。
(四)
历史总有一些颇有意味的巧合:吉王是香火最旺的长沙藩王,共传续七代,结果几百年后吉王展示给后人的,偏偏还是锅碗瓢盆等极具生活气息的物件,仿佛在告诉人们,老老实实过日子才是长久之计;而不按常规出牌的另几位王———自焚的潭王、觊觎大位的谷王,他们在作出非常之举时,其命运之弦立时断开,他们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今天的我们想与之“握手”,则是千难万难。
长沙群王谱
潭王朱梓
朱元璋第八子。1370年(洪武三年)封,1385年就藩长沙。
性格特征:“英敏好学”
结局:自焚而亡。
据《明史·诸王列传》载,朱梓“英敏好学”,善作文章。在长沙时,他常召集王府儒臣饮酒赋诗,并亲自品评优劣。潭王妃於氏的父兄因牵涉到“胡惟庸案”被杀,朱梓惶恐不安,在其皇父召他进宫之时,竟与於氏一道自焚而死。令人唏嘘的是,据《明史》载,朱元璋召其进宫,并非是为问罪,而是为了抚慰他。
谷王朱橞
朱元璋第十九子,1402年徙封长沙。
性格特征:奸险凶毒
结局:被废为庶人后,传说出家为僧。
朱橞为人奸险凶毒,在长沙时更是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王府长吏虞廷纲几次谏劝,他不仅不听,反而诬陷他诽谤亲王,将其肢解处死。
朱橞后来竟想谋反,事败后被废为庶人。传说朱橞被废后万念俱灰,乃避往长沙县西70里一深山入寺为僧。
襄宪王朱瞻墡
明仁宗第八子,1429年就藩长沙。
性格特征:贤
结局:徙藩襄阳。
吉简王朱见浚
明英宗第七子,1477年就藩长沙。
性格特征:不明,但爱盖楼。
结局:传位七代。吉简王朱见浚是明代长沙诸王中居国最久,也是惟一一位将王位传续了下来的一人。朱见浚在长沙大修王府,以至“城内地方半属王府”,吉王府一时成了长沙的城中之城、城中之国。
大结局:1636年,第七代吉王朱慈煃即位。1643年,张献忠攻克长沙,吉王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朱慈煃仓皇南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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