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人作文说话,当遇到不雅名词或动词之时,文章中画个“×”,言语中以委婉语代之,总之有所忌讳,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粗俗无礼,也是不使读者或听者脸红、别扭、尴尬、不愉快的意思。比如在宴会正酣之时突然内急,给邻座说,“对不起,我去洗个手”,而不说“我去拉屎”,即此之谓也。
但是野蛮人对于文明人平常最忌讳的、关系到性和性活动的两个名词和一个动词,却最感兴趣,几乎把它们当成口头禅,恨不得每一句话都带上一两个这类字眼儿。舒圣祥在《检察日报》8月18日第6版《将秽语收入字典是对子孙的犯罪》一文中所说的“比赛现场的万人齐‘×’”,即是一例。舒先生说,一本新出的字典将“鸡”的第二释义定为“妓女的贬称”,不妥,因为这“意味着正统文化对‘秽语文化’的接纳”,他同时举了“万人齐‘×’”这个例子。这个×,咱们一般人不得不提到时,只忸忸怩怩地说“那事儿”。
我认为舒先生的看法有些偏颇。
字或词反映社会存在。字典或词典是字或词的总汇。字典词典因读者对象不同而对字或词的收入有所偏重和取舍,却不因字义或词义本身的性质而取雅去秽——那就等于去掉了一部分社会存在。比如2005年版《现代汉语词典》第68页收了俗称女性生殖器官的bi(一声),第313页收了俗称男性生殖器官的diao(三声),第136页收了俗话所说男女性活动的cao(四声)。字典词典收这类字或词,是因为客观上有这类称呼或说法,是用于检索、释义的,并非倡导、鼓励人们无分场合去乱说的。人们既不会因为字典词典不收这类常见的俗称或通俗说法,就不去说这样的话,也不会因为字典词典收了这类常见的俗称或通俗说法,而更多地说这样的话。你可以教育不文明者像文明人那样去说话,即万不得已之时使用委婉语,却不应该诅咒或封杀字典词典。
据说学外语,一旦熟练掌握了所学语言的街巷熟语、市井俚语,才算学到了家。举一个例子:一个初学汉语的老外听两位北京爷们侃大山,其中说到“鸡”什么的,他只知家禽鸡,可是它与这个话里的“鸡”对不上号,去查字典,字典里没有更多解释,那他的汉语水平,也只能停留在书面语上。
1972年版《牛津英语词典》即收了表示性活动的“fuck”一词,天也没有塌下来。咱们看施瓦辛格在原版电影里每到气急败坏之时,就大骂“fuck”。如果你一头雾水,那就查《牛津英语词典》吧。可如果新《牛津英语词典》像1933年版一样保守,不收这个词,你隐约知道这是个“烂词”,又不好意思问别人,你就永远纳闷着吧。
语言是一种社会现象。前些天有人以涉“蔑称”之嫌,反对将“打工仔”一词收入词典,这也是无视事实了。难道当下没有“打工仔”一说?至于它是不是蔑称,词典编纂者自然必须做出解释。不管怎样,你不能反对这个词“入典”。字典词典只要对字或词的释义正确,它们收什么字或词,都是无罪的。
“秽语就是秽语,它永远都无法成为支撑新话语的脊梁。”这是舒圣祥引朱大可的一句话,我同意。但即使它是垃圾,你也须知道它是什么样的垃圾,才好避之唯恐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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