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

　　一份判决书，满纸荒唐言。8月5日《新京报》报道：一个横行乡里的“土霸王”，被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0年（合并执行20年），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时，竟减判为3年，并于宣判当日释放。山西省人大办公厅调查这个离奇判决，牵出了一桩部分法官收受巨额贿赂的“案中案”。从30年到3年，那判决荒唐得无以复加，百姓不免笑言：“省高院就是高，高，高，实在是高。”

　　这个恶行累累的“土霸王”何许人也？他叫周腊成，是当地巴公二村的村民，1984年从部队复员回乡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党政一肩挑”了；1992年他还兼任了巴公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工业。以一个村支书的身份，向上“兼并”了镇委副书记的职务，这在全国并不多见，可见厉害。其厉害还体现在多方面：他能充分向地下“开挖”，发掘了当地的“煤矿经济”，自己成了省级劳动模范，可见什么叫“能人”；他能充分向旁边“开打”，他想打谁就打谁，上到70多岁老人，下至10余岁孩童，皆成殴打对象，甚至还殴打过一任镇里的党委书记，以至他那“毫不含糊的走路姿势”都让领教过他的厉害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他能充分向上边“开拉”，先后竟把108位党政干部拉下水，“芝麻官”也能成功打造“腐败航母”，让神州大地官场内外大开眼界。

　　尽管周腊成在位时能用糖弹击中“一百单八将”，但更厉害的是他被判入狱之后，有本事在这“一百单八将”上头增添了两名堂堂的省高院的法官：一个是孟来贵，一个叫郭文明。在周腊成的巨款面前，孟来贵真是“来贵”了，郭文明则丢光了“文明”，这一对“哼哈二将”，整个成了“全心全意为周腊成开脱罪行服务”的勤务员。其中，在二审前，为了能够“抹掉偷税罚款”这一项，郭文明就向周腊成提出须拿来20万元作为回报。投桃报李的结果是，山西省高院于2004年6月24日作出二审判决，刑期陡减为3年，而且煞费苦心地安排在6月24日宣判，判决当日便释放了周腊成。

　　一份荒唐判决书，牵出一个荒唐“案中案”，目前“案中案”尚在进一步调查中。值得我们皱起眉头想一想的是：荒唐判决“案中案”，还能牵出什么警示与教训？我想至少有以下三点：

　　最直接“牵出”的启示是，法官也是靠不住的。作为社会公正的最后一条防线，司法公正是能够轻易崩塌在金钱前面的。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个别负责人和负责此案的法官，竟然能够以“集体受贿不是受贿”的逻辑，否认二审法官有受贿罪！当然，法院法官违法违纪的审判行为，不仅仅只有这个荒唐的“改判案”。譬如在海南省临高县法院，就发生了一桩“宅基地权属纠纷小案审了19年无结果”的荒唐事，法院甚至还把案卷给丢了，以至最高人民法院肖扬院长都要对此作批示。临高法院这起“19年也结不出一颗歪瓜咧枣”的“典型案件”表明，法院及其领导人，并不容易在思想上弄懂“为谁掌权，为谁司法，为谁服务”这个天大的难题，而完全有可能“对群众感情极其淡薄”，且“责任心不强，制度不健全，管理极混乱，司法行为不规范，上级法院监督下级法院不到位”。如果说这“19年无果”的“小案”说明法官对不来钱的官司不上心，那么，周腊成一案则从另一端说明金钱对法官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和腐蚀力。

　　继而“牵出”的启示是：监督司法是极其艰难的。省高院的法官煞费心机，采取伪造证据等种种手段，抹去周腊成的种种罪行，而揭穿这一荒唐判决的初始动力来自群众，正是二审判决太荒唐点燃了当地群众的怒火，2005年初巴公二村的百姓将情况反映到山西省十届人大三次会议，从而引起了省人大的重视。设想一下，如果百姓在“两会”期间反映问题被看作是“扰乱秩序”，那会是什么结果？好在山西省人大没这么看，而是派出人员赴当地周密调查。这个事情最后仅有山西省人大还无法搞定，他们反复调查后形成的意见上了全国人大和最高人民法院。由此可见，“司法权力”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权力，人大的法律监督并不太容易作用在他们头上，原因无他，就因为腐败形成了合力，而“腐败合力”在彻底崩塌之前能够顽抗一切。

　　周腊成尽管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是一个“以小搏大”、实现权力利用和权力扩张的基层干部典型。他不仅真正摸透了权力的能量与作用，而且深谙没有制约的权力是最好腐蚀的。周腊成拜权，正是他“成功”的根源。有了权，他就有了霸占煤矿、发达经济的前提；有了煤矿黑金的喷涌而出，“霸权一方”就有了经济基础；有了这样的经济基础，贿赂党政官员“一百单八将”也好，搞定省高院俩法官也罢，都是举手之劳。从他拜权的种种行为看，拜权的空间、拜权的舞台是很大的：譬如他斥资千万元打造村委豪华办公楼，因为办公楼是权力“驻地”，至于村民蔑称为“总统府”，那有什么关系；譬如一次未被安排参加一位省领导出席的座谈会，他就殴打当时的镇党委书记，因为和“省领导”共同与会就是权力攀缘的好机会。而他以一个村里“一把手”的身份，兼任了镇委副书记的职务，把芝麻换成了绿豆，甚至今后还能把绿豆换成西瓜，多亏有一个“钱权可交易”的体制环境，有了这样的体制环境，就不难开辟获取权力的通道。

　　“土霸王”周腊成已经结束矣，但是，整个环境气候土壤不改，会不会“一个周腊成倒下去，千万个周腊成站起来”，而这些“站起来”的“周腊成”，只要有一点电影《疯狂的石头》里仨小偷的头头道哥所言的“素质”，非但做到“不打人”，而且还拿几块钱出来“资助人”，兴师动众地搞搞“爱心捐助”，那么，这些“周腊成”会有周腊成的今天吗？

　　这个周腊成“崛起容易倒下难”的经历告诉我们：其实不是一个人的本领有多大，而是他所处的整个官场系统包括司法系统，实在太豆腐渣，相信周腊成在牢里想起来都要轻蔑地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