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快亮了。他不知道天快亮了。早就看不见了。他不想看见了。眼睛睁开就说疼。癌细胞弄得他没日没夜地睡。不睡也睡。不睡做什么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睁开眼睛就疼。疼,疼……他总是喊疼,后来连喊都不喊了。脸都疼得歪了。 样子看着都吓人。我不害怕。我习惯了。我就是不敢出声,我怕我弄出什么声音刺激他。我就握住他的手,拍拍他手背。他那时还有力气的,握得我那么紧……
你说他是不是有话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以前他有的。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我只知道他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天他竟然对着陈青跳舞。陈青写了一封信来,说要拍他,问可不可以。他不知怎么就同意了。他以前那么好看那么精神的人,现在你看见的,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就答应了。陈青就每天早早地来,开着机子,机子有时候在她手上,有时候在三角架上,有时候他睡着了,睡很长的一下午都不醒,陈青也让机子开着。我说,他睡了,你怎么不关掉呢?她说,他有时会突然睁开眼,不知道看什么,也不看我,然后又慢慢闭上。她说她不敢断定他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她说他有时候睡着其实一点都没睡,有时候醒着又像什么都不知道地睡着。她说我不敢关机。我怕他突然醒来说什么做什么。后来有一个下午他睡醒了,好像不那么疼,他就让陈青陪着他在走廊里散步。陈青就在他后面拿着机子,他走着走着突然就跳起舞来。你知道吗,他跳起舞来……
他跳舞很好的。他很喜欢。我们家客厅,他退休后不是推倒了一面墙吗?他就是为了要和我跳舞。我是舞蹈老师。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他居然在旋转,天晓得他竟然做到了。他怀里空空的,却像抱着一个人。他看着陈青的镜头,像看着一双眼睛。你知道他以前那么好看那么精神。隔壁那对烫伤的双胞胎,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哥哥的一个小人,整个胳膊绑着厚厚的纱布,靠着墙壁站着,看着他跳舞。都呆了。送药的护士也看呆了。谁见过这样啊。你说谁见过?好像在电影里一样。电影里也没见过。他就像电影演员那样又好看又有精神。你知道的……
我看不下去了。我躲到水房里去哭了。他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现在瘦成了竿子一样。鼻子也坏掉了一半。上海做的手术,把腿上的皮肤移植到左边的鼻子上面。没做好,那边的鼻子慢慢变黑了。一边是白的,一边是黑的。可是他每天早晨洗完脸都还要梳头照镜子。一开始我没给他拿镜子,他就对着阳台的玻璃照。然后向我抱怨看不清。他说我看不清我的脸了。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就给他拿了小镜子。他先躺到病床上,用袖口抹了一下镜面才举到眼前。他看了那么久。一动不动地,就那样举着。看得那么仔细。车祸留下的额头上的伤疤。鼻子上的那块死皮上的腿毛。我害怕极了……
陈青的机子一直开着。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认得自己。我有时候坐着发呆就不认得这张脸了。他以前那么好看。他后来把镜子放到枕头底下。他看着我,倒好像他不认识我了。然后眼泪就流出来了。他握着我的手,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他说再不去上海了……
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是的,他不知道。医生不让我说,他连两个月也活不过了。多苦啊,鼻癌肺癌,都60岁了,得了两样癌。他怎么还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呢?还夜里骑摩托出门,去参加学校的庆功宴……
可是,谁说他不是很精神地活了一辈子呢……
他17楼的病房阳台门上了锁。有一天他对我说,这锁啊,是锁不住那些想跳楼的人寻死的心的。还说,我看不到八月十六的月亮了。八月十六是他的生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