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顾 龙渝中区检察院职务犯罪侦查局副局长
制图 任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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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去年2月,重庆赛迪工业炉有限公司的四名高管放弃50万元年薪,突然集体辞职。随后,五名高级技术人员也陆续辞职。
五个月后,集体辞职事件出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四名高管因涉嫌受贿被抓,涉案金额高达690余万元。去年12月18日,这四名高管分别获刑5年至12年不等。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近日,渝中区检察院职侦局副局长顾龙向记者讲述了该案背后的故事。
高管集体辞职
重庆赛迪工业炉有限公司成立于1997年6月25日,是一个国有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成立前两个星期,时年40岁的龚之军被聘任为总经理,他在这个位置上,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做成一个年利税过亿元的企业。
去年1月17日,公司新一届领导班子名单下来,经第三届董事会第一次会议选举,董事会聘任龚之军为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这意味着他被降职使用,而此时他已在总经理位置上干了近10年。
半个月后,副总经理龚之军、陈健、杨锐江以及总工程师李巍离开了这家公司,龚之军和李巍还分别支付给公司劳动合同违约金7.9万元和12.3万元。
不久,五名高级技术人员陆续辞职,追随龚之军。“这无疑是灭顶之灾。”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员感叹,领导班子只剩下刚到任的总经理一个人,领导层及技术骨干的离去,让这家原本红火的国有控股企业陷入困境,原来正常的经营销售渠道也陷入混乱,公司业绩大幅度下滑。
集体离开,是嫌钱少,还是因为公司领导班子的调整?或另有隐情?
调查陷入僵局
龚之军等人辞职后,立马组建了上海奥能热工技术有限公司,办公地点在重庆渝北区红锦路,主要业务和赛迪公司几乎一样。
同年5月,渝中区检察院职务犯罪侦查局接到匿名举报,称龚之军等四名高管在集体辞职前,涉嫌犯罪。检察长王冲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不正当的利益共同体。王冲没有声张,当即与顾龙赶往赛迪公司展开调查。
得知王冲的来意后,赛迪公司的领导大倒苦水,称龚之军等四名高管集体辞职后,另起炉灶与老东家抢业务。在赛迪公司呆了一天,顾龙发现疑点重重——龚之军在任时,“采购材料先付款后供货”、“不从原厂家进货,却接收供货商的货倒手买卖”、两个分管项目经理被莫名免职等。但在对部分员工进行调查时,他们只提及无关痛痒的小事。调查陷入胶着状态。
发现行贿之人
次日,一名员工无意间透露:龚之军有一辆现代索纳塔轿车,每天上班时,龚把车停在离公司300米的一个酒店,然后步行到公司上班。
年薪50万元的总经理,买辆车很正常,可为何把车停在附近的酒店。这反常举动背后一定有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月,侦查员不仅发现龚家存款高达数百万元,还发现其购买的轿车由肖姓女士卖出。更大的疑点是,肖所经营的公司恰好是赛迪公司的耐火材料供货商,肖与丈夫邓某还多次划款到龚的个人账户上。
种种迹象表明,这对夫妇可能向龚之军行贿,检方决定秘密抓捕两人。
第二天下午,侦查人员获得邓某在双桥区活动的消息。侦查员扮成进货厂家,设计将邓带走。随后,肖也在家中被抓捕。
邓得知其妻已到案,交代了轿车是行贿龚之军的物品,并承认多次为龚账户打钱的事实。侦查人员搜查了邓家,发现一本“行贿清单”,上面还有邓为副总经理陈健买车、装修新房的情况。
案情逐渐明朗
龚之军归案后,随着侦查的深入,案情逐渐明朗:龚不仅如实供述了收受邓、肖夫妇财物的事实,并供述了与陈健、李巍、杨锐江等索取钱财的其他事实。
北上烟台、青岛,南下无锡、上海……侦查人员经多方取证,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辛努力,口子越撕越大,最终成功侦破此案——四名高管涉嫌共同索贿620余万元,龚之军还单独收受分包商邓氏夫妇价值18万余元的汽车一辆,陈健还单独收受邓某夫妇以装修款等名目共计49万余元,共计690万元。
检方查明,从1997年开始,龚之军担任赛迪公司总经理,李巍在第二年受聘为总工程师,陈健、杨锐江2002年被聘为副总经理,四人对公司的业务往来均握有重权。在任期间,龚之军等四人通过业务往来认识了分包商——山东烟台某炉厂的王某及江苏无锡某公司的杨某。
2003年6月,龚之军等四人共谋后,希望王以经营费的名义送点好处费给四人。王某答应了,并按照龚之军的要求,在解放碑某银行开设了存折账户,以异地汇款方式存入320万元,交给龚之军;
2004年1月至2006年2月期间,龚之军等四人采取同样的方式,收受江苏某公司杨某好处费共计300万元。
龚之军等人交代,这620万元或被私分挥霍,或用于购置房产等。
钱存行贿人名下
接受审判时,龚之军辩称,有320万元是用于公司的经营活动,而不是用于他们四人的私人开销。
顾龙分析,和其他商业贿赂中的犯罪分子一样,龚之军们当初索贿,还是担心被发现,为了逃避打击,他们采取商业贿赂中惯用的手法,如出具借条从业务分包商那里“借”了100万元等。
确实,2003年6月,龚之军等人在索要第一笔贿款时,并没有提出具体数额,而是以经营费用紧张为由,希望烟台的业务承包商王某“借”点钱用,而且要王某以自己的名字在解放碑的银行开账户,然后叫人汇款到这个账户,存折交由龚之军。
钱拿到后,由谁保管成了龚之军等人的大问题。先是自己保管这笔钱,后来又将钱交由其他人保管,如李巍的妻子等,账户也经常换,这样从他们的身上查不出有任何金钱往来的问题。
同时,贿款也不停地在不同银行开户、转账,这需要行贿人的配合。于是,龚之军让行贿人随传随到,配合他们藏赃。2006年初,龚之军打电话叫烟台的王某来重庆,帮忙新开一个账户,将2003年6月王某自己在解放碑一银行开的账户注销,再在另外一个银行开设一个新的账户,将他自己行贿的钱全部转在这个新账户上,卡由龚之军保管。
如此麻烦是因为龚之军等心存侥幸,以免被司法机关“盯”上。
然而,龚之军们最后还是每人分了20万元,剩下的钱中有100余万元买了一套写字楼,用于成立新公司,还有60万元用于注册验资,另外李巍和杨锐江各花了20万元左右买了辆车,其余300多万元不知去向。
嫌犯如释重负
由于案情重大,该案移送市检察五分院提起公诉。经市五中院审理后,认定他们四人共受贿620万元,分别判处龚之军有期徒刑10年、陈健12年、李巍和杨锐江各5年,并依法追缴四人收受的全部赃款。对此判决,四人均未提出上诉。
“幸亏你们救了我,如果还在公司的话,再过几年我就没救了。”身陷囹圄后,陈健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向办案检察官连连道谢。
陈健称,他掌握的项目太大,一般工程造价都在亿元以上。只要他愿意,收受的贿赂几年下来就能超过千万元,那个时候不是判5年刑能走脱的。
在悔过书中,李巍忏悔道:“以前带孩子去动物园看猴子,孩子问,‘猴子关在笼子里舒服吗?’我说,‘猴子在里面有吃有喝的,还快乐些呢!’如今自己也像猴子一样,这才知道那只猴子有多难过。”
潜规则之下无完人?
在这起贿赂案件中,行业潜规则主宰了行贿和受贿双方。
被告辩护律师陈艇表示,龚之军们不受贿还不行,这是购销领域内的潜规则,接业务返回点钱,在这个行业内大家心知肚明,再正常不过了。行贿者一年可从龚之军们的手中承接到千万元至上亿元的业务,利润也在几百万元到几千万元之间,只要能把龚之军们伺候好,钱有的是赚。
就拿邓氏夫妇来说,一年接了1126万元的业务。为了把关系搞铁,看到龚之军没车开、车瘾又大,二话不说,直接把买了不到一年的索纳塔轿车过户到龚之军名下;看到分管经营的副总陈健买了一套房子,正准备装修,于是抢了这笔业务,夫妇俩冒着酷暑忙了近两个月,花了34万余元,目的是希望以后多接点业务、顺利拿到工程款。
潜规则之下,认人不认制度。那些曾与龚之军们“较量”的尽职尽责的员工,有的变成了哑巴聋子,有的被免职。2004年,赛迪公司需要购买耐火材料,确定由邓氏夫妇的厂来供货,结果邓氏夫妇提供的是河北唐山一家企业的产品,这属于严重违规。但当相关人员向陈健反映后,陈健听了后只说了句“知道了”,此后便没了下文。而有两个项目经理,因为看不惯龚之军们的做法,提出反对意见,结果被免职了。
值得深思的是,这样的行业潜规则还“蛀”垮了多少曾经红火的国有企业?
嘉宾感言:
这是渝中区建国以来最大的受贿窝案。像这种高管“一锅端”的情况,平生第一次遇到。案件的关键在于,匿名举报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但自己又对集体辞职事件怀有一种职业的狐疑,于是便采取打草惊蛇的办法,想从侧面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与员工聊了一天,终于获得“老总开车上班,车却停在离厂300米远的酒店”的信息,如获至宝,迅速展开侦查。随后牵出了车的“卖主”是该厂的材料供应商,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得举报并非空穴来风,随着行贿人的到案,整个案件浮出水面。
本期主持: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