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过后是阳光

　　青年是多梦的季节。高中三年级时，我和两个最要好的同学，有着一个相同的梦——将来做个电影人。记得非常清楚，1956年，正是槐花飘香季节，在河北中山路上，在十月影院门前，我仨当着熙攘的人流，曾击掌盟誓：一起协手搞出世界一流电影，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岂料，好景不长，我的梦刚刚开头，就断了……

　　在全年级所有同学都“磨刀霍霍”进入高考“临战”的紧张时刻，突发的意外变故，使我家丧失了经济来源，面临饥寒不保、绝粮断炊的窘境。

　　我们那时大学是不收费的，家庭困难还可以按月申请到助学金（中学6年，我就是靠助学金支撑读下来的），所以费用不是我深造的障碍。可我能不顾年迈的奶奶、多病的母亲、蹒跚学步的妹妹和襁褓中的弟弟吗？

　　我遇到了人生第一个“岔路口”。

　　母亲对我没提任何要求，甚至还鼓励我安心复习，准备报考。但我从她闪烁的眼神中已经读懂，她要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就算拼出性命，也不让我毁了前程。我的心在流血。18年，母亲已经为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让她独自承受磨难了。我咬牙做出了选择——放弃高考，无论找份嘛样的工作，先把亲人的肚子填饱。生存是第一要素！亲人中无论谁有个好歹，即使我能圆梦，那梦不会是美梦，只能是噩梦！

　　就在我那两个好友如愿地进入北大和南开的同时，我驮着简单的铺盖卷，骑车来到南郊区（现津南区）咸水沽。我的心情灰暗又有些失望。一条灰渣铺的窄窄街道，一片放眼皆是土黄的泥坯土屋，随处可见污水垃圾，衣衫不整的来往人群……与我前后脚分配来的几个人，只看了看，没报到，便掉头回市区另谋高就了。我却不得不留下来，因为我太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了。

　　我被分配在供销社业校当老师。学员都是成人，白天工作，只能利用早晨和夜晚上课。镇上没通电，备课用泡子灯，课堂点汽灯。这玩意儿我没摆弄过，经同事指点会用了，但每点一次不仅手忙脚乱，还得弄个黑眉乌嘴。这叫什么工作呢？与我的梦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没兴趣，没劲头，心浮气躁，只能应付差使，得过且过。没料，跌跤了。

　　在讲白居易《观刈麦》时，备课粗疏草率，想当然地把“刈”读成了“刹”。尽管我“刹刹”地念了一节课，课堂秩序井然。只是课后有学员悄悄提醒我要看看课本正文下的注释。看后，我头“嗡”地大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一跤摔得好痛啊！它让我明白，无论看似多么简单的事，都必须严肃认真对待，容不得敷衍搪塞和半点马虎。丢脸事小，误人误事，更会导致自己的沉沦。自此后，我养成了事无巨细，必须做得精到的习惯，只要是模棱两可，自己弄不准的地方，就一定查阅字典、资料，不弄清楚决不罢休，这使我受益终生。

　　那时的供销社所有商店都实行清月结制，账与货哪怕只差一分钱，也要查实盘清，有时一干就是通宵。有些学员因站立和走动时间太长，腿肿得像琉璃泡儿，仿佛一摸即可破裂。即使如此，很少有人缺课。张张写满沧桑的面孔，双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听课那么专注，笔记记得那么详尽，作业极少不能按时完成，那种如饥似渴的求知欲望，让人震撼，使我重又鼓起前进的风帆。

　　供销社的商店遍布全区各自然村，我们还需骑车几里、十几里，下到集中点授课。夏天，为了不延误转天上课，晚上十点多钟，顶着瓢泼大雨，我也要从葛沽赶回咸水沽。在北风怒吼的冬夜，我在黄庄子商店下课，返程中，因看不清道路，曾一头连车带人栽进结冰的沟中……我无怨无悔，心里想的只是不能对不起渴求文化知识的学员……

　　真心热爱并融入生活，所能获得的教益和生活给予的馈赠，那是无法用言辞形容的。多年来，工作之余，除了读书，我没放下写作，也有不少诗歌、散文、小说、剧本、杂文在各报刊发表；也曾编辑过文学杂志，做过《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津南卷》的主编，组织编写了葛沽宝辇的资料，也因此成为天津作协和中国民协的一员。

　　回顾岔路口前的选择，值得庆幸的是，我没选错也没有虚度年华。虽无值得炫耀的成就，但脚步是坚实的；自己应干的工作，不敢说干好，但兢兢业业做了。虽没像那两位同学一样成为学者，但并不遗憾。梦断了，在另外的一条路上寻找新的梦，并为圆梦而努力地拼搏。生活不会亏待孜孜不倦者。正如梦是绚丽的彩虹，一旦彩虹隐退了，消逝了，莫迷茫，莫消沉，因为，彩虹过后，将是灿烂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