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张清平的《林徽因传》已经许久,迟迟不肯动笔,唯恐自己又在重复别人对她的种种臆想,但心底有股暗流却不时地涌出窜动,终于促使我拿起笔来。提笔叙怀,却不敢奢求用可怜的笔墨叙述林氏和她的朋友们多彩的一生,只求可以站在历史的长廊之外凝视她和他们的那个时代。
她是对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的”,人有时就是习惯坐在自己无形的窗子里面看外面的风景。纵使你多么努力,一切也是枉然。你和外面终究隔着一个实实在在的窗子,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我们今天始终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她那令人津津乐道的情感一样,因为我们终究不能懂得他们彼此之间的情谊。康河岸边两个年轻心灵碰撞出的火花,因为短暂而更显炙热夺目。北京胡总布胡同林家客厅里永不间断的欢声笑语,更多的是那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灵的会餐。没有人会懂得徐志摩写信挂念思成和徽因上山工作是否安好,没有人懂得金岳霖在忆旧随笔中提及“最亲密的朋友”时那份情感的不舍和依赖,更没有人懂得林徽因为了追回本属于她隐私信件时,一反通常的清高,不厌其烦的絮叨“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儿子、家族等等,……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徐志摩)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
流言蜚语改变不了心底的那份情谊———因为所有的人都是诚实而勇敢的。林徽因是诚实的,她想用自己的敏锐去体验人世间所有美好的情感,那是闪亮间迸发出的神奇,是极端通透的幸福,她觉得是体验使得自己变得宽容和慈悲,也唯有体验才使自己活得更有“人性”。徐志摩、金岳霖更是诚实的,诚实地延续对她的关爱和翼护,更诚实地爱着林徽因的家人,只是这种爱少了份世俗的占有,多了份超越道德的豁达与博大。梁思成更是诚实的,诚实到苦苦思索自己能否给爱人带来更大的幸福。但是这样略带傻气的诚实没有给主人公们带来忧思和烦恼,反而使得关系更加的和谐与融洽,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敬重和懂得。
林徽因说徐志摩是“痴人”,她又何尝不是。一生痴于文学的创作,一生痴于建筑艺术的诠释,总而言之,一生痴于对爱与美的追求。然而这个天生具有脱俗和浪漫气质的女人,即使离开物质的优越,带着病体跟随丈夫奔走在穷乡僻壤,坐驴车,住小店,吃粗粮,却依旧保持对志业的热爱,不顾长途奔波对身子的累害,执着坚守。白天在野外考察测量,风吹日晒,夜间强撑病体处理文稿和资料,她都无怨无悔。
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那群朋友。联大的教授们坐车的,徒步的,绕行的都来到了昆明。因为逃亡,很多人狼狈到只剩一件长衫,忙忙碌碌地寻找房子、食物一类的日常所需,虽然他们内心真正的忧愁是“偌大的一个国家为什么没有一所大学的安身之地”。怎么也想象不出钱瑞升、冯友兰、梁思成们在龙泉镇脱坯和泥造一间间陋室,清华校长梅贻琦夫人、潘光旦的夫人挎着篮子卖米粉碗糕,克服种种障碍的他们只想为中国高等教育的延续和传承尽守职责。他们在困苦的环境中依旧保持着人格的完整和健全,保持着知识分子应有的一份操守。林徽因说,“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坚韧韧性的倔强?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坚贞地活着或者死去,我们的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的确,因为信仰的存在,使得他们更加坚毅。而这种信仰正是对自己倾注毕生心血的事业的热爱,对饱受摧残的国家的热爱,这种发自内心的忠诚转化为行动力的时候竟会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动力和支撑。
作者对他们的定位是精准的,他们是一群用艺术家的敏觉感受周遭的变化,远离政治纷扰而一力追寻真理与美爱的知识分子,一群眼看自己视为珍宝的古建筑即将灰飞烟灭、毁于一旦,四处吁请,禁不住声泪俱下的书生。梁思成说“……我要对你们进行长期的说服……”,他一次次向有关部门建言,谈建设规划,谈北京古建筑的历史和价值,他曾以诗一样的语言向周总理描述关于城墙的构想:城墙上可以绿化,供市民游乐。壮丽宽广的城门楼可以改造成图书馆。护城河可以引进永定河水,夏天放舟,冬天溜冰。“拆掉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的一块肉;扒掉一段城墙,就像剥掉我的一层皮!”然而“当如此诗意和苦口婆心的表白碰上现实冷冰冰的硬壳被反弹回来的时候,一颗崇高无私的心灵所体验到的是怎样的孤独与悲凉啊!”可是这书生的眼泪与唏嘘让人感受到的并不是软弱和无能,而是可贵的德性与操守。他们一步一步践行着令人感动的善良与激昂,由于不忍社会的纷扰破坏古老自然的和谐,于是,勇敢和承担成了他们最美丽的绝唱。
当更多的人还在惊叹于林、梁他们的先知和睿智,感叹自身精神的贫瘠和苍白的时候,我只想从他们身上好好地学习怎样书写“人生”。虽然窗外的生活似乎已经定格,然而凝望之外,还能做的或许还有很多。她们和他们的气息已经沉入历史,只是,时代虽然不同,那一份诚意和坚守却是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