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图腾》总在重复纳粹概念
青周:另外有媒体说您评价近年在中国很受欢迎的《狼图腾》一书,对德国人来说是法西斯主义。
| |
顾:《狼图腾》的问题在于语言、形式、思维意识。它总是在重复纳粹主义式的“血”、“土地”、“强者”之类的概念。如果书中的主张在中国具有代表性并受到欢迎,那么这是中国人不光彩的一面。
我从一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长大的德国人的角度来看这部作品。应该知道,德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对德国历史有着沉重、严肃的反省、深思和自我批判。我们对一些词非常敏感。比如说,纳粹分子主张的“血”、“土地”、“强者”等。甚至“民族”、“国家”、“爱国主义”等词至今仍很难被接受。
韩寒只看到现代诗失去古韵的一面
青周:您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说,中国现代诗歌也不错。但中国人提出诗歌在中国已经要死亡了。比如中国年轻作家韩寒就认为现代诗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完全失去了古诗的那种韵律,他批评现代诗没有标点符号,只懂得无意义地分行。您怎么看韩寒的评价?
顾:从某一个角度,我可以理解韩寒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失望。不过他提出的不是一个中国现代诗的问题,而是一个国际现代诗的问题。这个问题与一个具体的国家、民族不一定有真正的关系。韩寒说得很对:现代诗完全失去了古诗的那种韵律。但是应该看到:现代诗不再是古诗。与古诗相比,它失去了很多,同时也获得了很多。例如,现代诗拥有独立性,拥有自己的特点,它不再服从所有的权威。
西方人说中国当代作家是“土包子”
青周: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整体评价中,您提到了外语和视野,认为1949年以前的作家懂外语,现代的很多却不会;您批评中国作家局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没有走出去。对此,很多中国作家坚持认为文学创作与外语水平没有直接关系。
顾:坦率地说,不少西方人认为中国作家是“土包子”:他们出国后不会用外语与外国同行进行对话,也不能阅读外国同行的原著,他们只能完全依赖那些会中文的人。由于不懂外语,他们乐观地认为,只要自己的作品能被译成外文,就是一种成功。他们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同一部作品被译成一种外文后,获得了世界文学声誉,而被译成另一种外文后,却遭到了嘲笑与彻底失败。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为什么由不同译者用同一种母语翻译的同一部作品,得到的是截然相反的命运。
“懂外语”不仅涉及到翻译问题,也涉及到创造问题。二十世纪不少重要的外国诗人在受到中国文学的影响后,通过中国语言来丰富自己的母语,进行文学语言的创造。歌德也学过一些中文。不少欧洲作家,特别是德国作家能掌握多种外语,外语对他们来说,是他们创造力的重要基础之一。当然,不能否认优秀的翻译作品能沟通多种文化。即便如此,第一流的翻译作品与原著之间仍有距离。这是一种再创造,已融入中国文化。存在天才和例外的人,但是他们不代表主流,不代表现代性的倾向。
与中国古代文学不同,中国当代文学根本不是一种独立的文学,而是国际文学。例如,如果我们不能同时从苏联文学来看中国当代文学,就根本不能全面地了解1949年到1979年的中国当代文学。同样,研究1979年以后的中国当代文学,也无法回避从西欧、拉丁美洲、美国文学等角度的审视。无论是1979年以前,还是1979年以后,一些不懂外语的中国当代作家通过各种中译本受到外国文学的吸引和影响。但是,究竟是什么真正地吸引了他们?又是什么真正地影响了他们?一种语言是一种文化,只有通过语言,人们才能真正地了解一种文化。也只有通过语言,人们才能真正地了解原著的魅力和深度。一位常去中国的德国当代作家说过几句很有意思的话:谁不会外语,谁就什么语言都不会,其中也包括不会自己的母语,不能知道自己母语的特点。谁会外语,谁就能从另一个语言系统,从母语的外面来正视自己的语言,也能用外语来丰富母语。
青周:您说中国作家没有掌握好自己的母语,有人反驳说您作为外国人,没有资格评价。
顾:我把他们的作品跟1949年前中国作家的作品比较,很容易发现他们的语言比不上前辈。比如鲁迅的语言水平是了不起的,很有吸引力的。无论他的哪句话,都带着哲学的思想。他的语言包含了很多,如果你不了解哲学、中国古代文学、德国文学、日本文学,就看不懂他在写什么。但是中国当代作家,你什么都不了解,还是能看懂他们的作品。另外,现在的作品你看了就没有必要再看,但鲁迅的作品你可以不断地发现新的东西。
[上一页][1][2][3][4][下一页] |
(责任编辑:王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