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小说
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诗友哑马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诗歌的黄金年代,哑马大学毕业,在一个山区中学教书,他疯狂迷恋诗歌,也迷恋上了女教师朱小瑛,并且未婚同居。当朱小瑛逼婚时,他选择了逃避,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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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
“隔不了几天,她果然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她的母亲和姐姐一起来。”
他转过头,望了望酒吧的吧台。灯影下,一个女服务员正跟一个男服务员侧头低语。他们的头上,酒杯架上倒挂着玻璃的高脚杯,满满一架。每一支杯子都映着低调的灯光。
他跟我说,做生意,别人赚钱很容易,他赚钱特别难。他骂了一句粗话。
“我饭店开张的那一天,来的都是捧场的亲戚。我也是请他们的客。俗话说新开茅厕三天香。第二天就只做了五十块钱生意,第三天只做了三十四块六毛钱。
“小朱老师寻来的前一天,我的饭店剃了个光头。我不是赚钱的料。我哥哥姐姐给我凑齐的六千块钱,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我亏完。我起初还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我给饭店取的名字很响亮,叫做‘大学生饭店’。但是我们小镇上的人根本不买这块招牌的账。大学生如何?大学生的饭菜做得不好,人家照样不理你。
“小朱老师来,实际上终止了我开饭店的短暂生涯。我总共开了半个月,但是我的房租预交了两千。我连两百块钱都没赚到手。
“小朱老师来的那天是中午两点半。她身后跟了两个女人,她的母亲和她的有两个孩子的姐姐。
“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老兄,可想而知。她说你跑什么呀,我只是跟你去登记,我又不会吃了你。她说你走到天边我也会寻到你。她说她晓得孟姜女的故事。她说了很多,她的母亲和姐姐也帮她说。她们七嘴八舌,围住我说。说来说去就是那个意思:小朱老师怀上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跑掉,我要对她负责,不能抛弃她,要跟她结婚,做她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我上过大学,应当是一个有道德的人。饭店里的大师傅和服务员听得目瞪口呆。饭店门口立即围拢来很多看热闹的人。
“有人把我父亲和我哥哥姐姐叫来了。我父亲当然向小朱老师的母亲道歉,并说他的儿子年轻不懂事。后来双方安静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也退去了一些。他们都坐下来商量办法。
“总得要有个办法来解决问题。我父亲最后提出来:拿五百块钱去,打胎、营养,应当够了吧,五百块钱。小朱老师叫起来:不!不!不!她不同意。她说如果我不跟她结婚,那等于是把她的一切都毁了。她会受处分,会丢掉工作,而且将来会嫁不出去。
“从下午一直到吃晚饭,我一言不发,他们在那里争来吵去。我父亲把价格提到了八百,又提到了一千,一千五。这在当时,在我们那样的小地方,是个吓人的数额。但她们仍然不答应。她们说,她们不是为了钱跑来寻我的,她们也不只是要讨个公道来寻我。她们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给小朱老师肚子里的孩子找到名正言顺的父亲。她们要把小朱老师嫁给我,不管我愿不愿意。
“小朱老师始终泪水不干。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得连我父亲的心肠都软了。因为我父亲提出拿钱解决问题,结果遭到了镇上的人讥笑。父亲的形象一下子显得丑陋起来。正义可以悲惨地摧毁一个人的容颜。这是我当时所看到的。
“我决心已下,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卑鄙。但在这样的时刻,也只有卑鄙能够挽救我了。”
在他对自己使用“卑鄙”一词时,他的脸上浮出了古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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