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地震后,余永清(右二)和家人在临时安置点的合影,照片中他的母亲(右一)仍穿着传统的羌族服装长衫。欧阳晓菲 摄 |
一个羌人的文化自救
本报记者
36岁的余永清是汶川县龙溪乡阿尔村的农民,这个被称为“云上的村庄”是汶川少数全村人都说羌语的村庄。
余永清曾上学走出大山,他最终回到山里,一边务农,一边搜集羌族民族学资料。
1998年至今,他跑遍了汶川县岷江西岸的绝大部分羌寨,记录羌语、采访释比、拍摄照片。
他和时间赛跑,和羌族文化的流失赛跑,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大地震来了。
熟悉的羌话
板桥村有多久没有响起羌话了?
6月19日,余永清的表姐余俊兰一进帐篷,就亲热地坐在他旁边,用羌语和他交谈。
羌话语速很快,多卷舌音,汉人听不懂,板桥村的羌人也听不懂羌话。
“板桥村早就没人会说羌话了。”余永清说。
板桥村属于汶川县绵篪镇,余永清的家在汶川县龙溪乡阿尔村,两村相隔30多公里。
龙溪乡是汶川县城位于大山最深处的乡,也是羌族文化最传统、浓郁的地方之一,村里的孩子在上学前都只说羌语。
大地震后,地质专家勘测发现,龙溪乡面临着严重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威胁,随时会遭灭顶之灾。6月17日到19日,全乡5000多人紧急避险转移到板桥村。
汶川是羌族人聚居县,板桥村和阿尔村一样都是羌人,可板桥村人早就不会说羌话了。
余俊兰原来也是阿尔村人。9岁时,她随改嫁的母亲到了汶川县威州镇的双河村。
双河村的羌人也早已习惯只说汉话。
“人家都说汉语,你说羌话,他们会笑话你的。”余俊兰一度非常不习惯,经常会跑回阿尔村。
和说着汉语的板桥村人不同,余永清不想让那一串串的羌话出口而逝,他一直努力记录这些羌话,记录羌人的文化——羌族的文字早已失传,会说羌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为了做这些事情,曾经走出大山的余永清,又回到了山里。
一个传统羌人的成长
36年前,余永清出生在阿尔村的巴夺寨(寨相当于村民组——编者注)。那时候,从县城到龙溪乡,从龙溪乡到阿尔村,都还没通公路,只有可步行的山路。
阿尔村就这样被封闭在大山中,几千年来的羌族文化在小山村里,原汁原味地保存着。
传统的羌人生活是余永清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和上千年来阿尔村的孩子一样,余永清出生后,就随着阿爸、阿妈说羌话。上小学后,余永清和小伙伴开始学习汉语。
“一年级真的很难过。”羌话与汉语不同,不但字词发音几乎不同,语法也迥异。“羌话一般多宾语前置,和英语有些像。”余永清说。
全村老少都穿着羌族传统的长衫。羌人喜爱花草,长衫要绣出花边,自制的布鞋上也要绣花,称为花鞋。
而最让余永清兴奋的还是羌历年。羌历年在每年农历十月初一左右,传统阿尔村各寨子的羌历年时间会相隔一两天,每次都是最古老的寨子先过,此后其他寨子才依次开始。(后来被统一为农历十月初一)
羌历年的主持人为各寨子的释比,释比是羌族人中宗教和世俗生活的权威,释比的代代师徒相传,成为羌族文化传承的重要方式。
每年农历九月二十九,释比就要制作四面分别代表牛王神、天神、山神和房神的大旗,插在山庙内,周围还插满平安小旗。当晚杀鸡杀羊,煮上一大锅羊肉汤,除了结过婚的女子,寨子里所有人都会聚集在山庙旁,听头戴羊皮帽的释比敲起羊皮鼓念经,分喝羊肉汤,每家都分上一碗羊肉。
十月初一凌晨,释比代表村民向神灵还愿,并许愿期盼神灵保佑风调雨顺、全村平安;白天村里人聚集在一起,喝着青稞酒。直到十月初二,人群才散去。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羌历年过去,吃土豆和玉米,说羌话,采草药,余永清慢慢长大,他经历了最纯正的一个羌族少年的成长。
“80年代以后的孩子,就和我们不一样了。”余永清说。
走出和回来
在村小学上完三年级,余永清转到龙溪乡里的小学。这时候,龙溪乡到汶川县城的公路已经打通,筑路工人们开始修筑乡里到阿尔村的公路。
几个月后,新路开通了。阿尔村与外面世界彻底打通了。
余永清也开始一步步走向外面的世界。
小学毕业后,余永清来到县城上中学。上学前,家人给他做了一件类似中山装的汉人衣服。那是他第一次穿汉服。汶川县城虽然也多为羌人,但那里的羌人早已不说羌话,平时也多穿汉服。
余永清有机会到成都去时,并不愿意穿长衫。城里人看到穿羌服的人总会盯着看。一些骗子还专门盯大山里来的人行骗。余永清在山里走路习惯,在城里也走得飞快,脚踢得很高,这些举止几乎成了山里人的标记。
在城市里,他必须穿着汉服,放慢步伐,压低脚掌,这样才能不被人察觉自己特别的身份。
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位于石家庄的正定美术学校。阿尔村的孩子,绝大部分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能考上中专,走出大山的人极少。余永清被当成有出息的人。
在那座北方的城市,余永清认识了更多的汉人朋友。
偶尔一次,在一本杂志上他看到了一篇介绍羌族文化的文章。这篇文章说,羌族文化正在慢慢消失。这让余永清受到了震动。其实,在他还没有离开大山前的最后几年,巴夺寨的羌历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还愿仪式。随着老释比的故去,能够主持下全套还愿会的释比已经越来越少。
余永清第一次发现自己经历的一切是如此有价值,而又危机重重。
中专毕业后,余永清回到了四川。回家看到的情况更让他吃惊,村里三分之二的人平时已不穿羌服了,主食也早已从土豆、玉米,改为从外面买来的大米。
余永清最初在都江堰一家装饰公司打工,干了不到一年,他辞职回家务农。他有四亩地,足以养家,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方便地记录羌族文化。
1993年,汶川民族师范专科学校开设培训班,教授新羌语文字,这是一种用注音的方式记录羌话的语言。余永清自费参加了这个培训,这也为他以后记录羌语做好了准备。
1996年,余永清结婚,1998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家里条件也好了很多。这一年,村庄发生了更多的变化,村民开始大规模地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蔬菜,卖到成都。因为卖菜,村里人到成都的机会越来越多。小村庄受到外面世界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这一年,余永清购买了一辆二手摩托,一个小录音机和5盘录音带,带着一个小本子,开始了搜集羌族文化资料的自发工作。
记录释比文化
余永清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记录南部羌语。羌语分为南部羌语和北部羌语,北部羌语多为茂县、黑水一带的羌人语言,也是官方后来主要推广的羌话。而汶川一代的南部羌语,流失的可能性最大。
余永清所在的龙溪乡就说着南部羌语。他将羌语词汇分为食物、日常用语、名词、疑难词四类。首先从他自己知道的开始记,但一些词语,很多羌人也都不会了。
“老虎怎么说,我也不知道。”余永清说。
老虎?一个羌族孩子在这个问题面前迟疑片刻,说:“猫样。”
“他的意思是说老虎是猫的样子。”余永清解释说。
在询问了老释比杨贵生后,余永清记下了南部羌语对老虎的发音:比达。
随着搜集的继续,他把重点放在对释比文化的记录上。
释比文化分为上塘、中塘、下塘。上塘为神,主祭山神;中塘为人,为村民造屋祈福,也可治病;下塘为鬼,可驱鬼、超度亡灵。
释比们是被视为掌握神秘力量的人,在他们的护佑下,羌人才一代代繁衍下来。
释比只能为男子,师徒相授,受到老释比的认可,徒弟即可成为释比,每个村寨可以有多个释比。释比须年满48岁,有子女。释比还要掌握风水知识、药学医理。释比不脱离生产,平时也是一个农夫或牧羊人。
每次,他都会骑着摩托车,带着20多斤酒,到各村寻访知名释比。“没有人拒绝我。”在征求释比同意后,他用录音机记录了30多个释比作法的过程,并同时用文字记录下来。
2002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从龙溪乡直台村采访释比吴冈冈回家时,由于下雨路滑,一下将刹车踩死。整个人冲出盘山公路,幸而被一棵树卡住,才没掉下深渊。
随着大量的资料搜集,他的工作已经越来越接近专业的民族学调查,但他并不掌握专业的调查方法。“就好像在一个金山面前,我只能尽量地挖矿石,却很难把金子提炼出来。”
直到2003年,他遇到了来自云南大学的专业民族学调查专家。
“追溯失落的文明”
2003年,云南大学的专家来到阿尔村,以这个村庄为代表,撰写记述56个民族的丛书之一《羌族》。
当年9月,作为翻译的余永清被请到云南,参加《羌族:四川汶川县阿尔村调查》的统稿工作。
在云南大学,他接受了民族社会学专家何斯强的指点,开始掌握民族学调查的方法。
这些方法包括,要和调查者用聊天的方式沟通,而不是提出目的性很明确的问题;要注意细节,对释比的记录,不但要记录作法的过程,还要记录他们生活的状况;要会分析,将释比作法的过程进行比对,寻找不同之处……
此后,余永清与更多学者、专家结识,他不再一个人战斗。
2007年,余永清协助成都作家焦虎三在阿尔村进行调查,帮助他写成了《云端的阿尔村》一书。
他买了数码相机,拍摄各个羌寨的古建筑和释比作法的过程。2006年,他购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开始把自己的笔记输入到电脑内。
大地震前,他的书稿《追溯失落的文明》,已经基本完成。这是本专门记述羌族释比文化的书。
他没有想到,书籍即将诞生的时候,活生生的羌族原生态文化,却遭受最严重的伤害。
搬离龙溪乡后,余永清和村民们一直没有被告知,何时可以搬回去。
一旦离开高山,怎么进行山祭?与高山紧密相连的羌族文化在平原上,如何保持自己的特点?
山上的牧场保持了数百年,羌人们早已习惯在山上放养牛羊,这种特别的畜牧方式和它所带来的生活习惯,怎么延续?
如果必须移民,余永清担心羌语村的村民被分散安置,那靠整个村庄维系的羌族文化传统将很快消亡。
余永清不敢想象,一个不会说羌语的阿尔村将是什么样子。
余永清明白,即使没有发生地震,阿尔村也会慢慢改变,他有足够的时间记录下一切;而地震加速了变化的过程。他跑得过历史慢慢演变,但跑不过地震带来的文化上的沧海桑田。记者: 徐一龙
(更多精彩新闻 请访问京华网www.jinghua.cn)